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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阳求到皇兄那里,言正清遂下一道圣旨,着令探花郎和离,尚长公主。   谁料探花郎的原配竟当街拦御驾,状告皇帝,说他以势压人,拆散一对笃爱夫妻,不清不正,愧为天子!   言正清坐在轿中冷冷地想:既然不愿和离,那就赐死吧。   他对那原配道:“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你也配谈爱?”   后来他发现她真的不再谈爱,无论他怎么求,她都不爱他。   (女非男c火葬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边缘恋歌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王玉英视角情天恨海配角徐恒荆野郑扬之斛谷须弥   一句话简介:火葬场怨偶文学   立意:男人不自爱,犹如烂白菜 第1章   五月十五,京郊浮游山。   潇潇冷雨,天潮地湿。   近亥时,夜色幽黑,山中玉清观仅能辨出一线起伏轮廓,再走近些,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方才见点点烛光,闻窃窃私语。   “这么大雨,明天院子不会淹吧?”   “怕什么,下雨不好吗?没猫叫春了。”   “就是,叫叫叫,叫了一春,入夏也没消停!”   “好啦——趁没猫叫,都赶紧睡吧。”   山门口的袇房内,坤道们不说话了,灯也尽灭,只偶尔听得凉簟上辗转的窸窣声。   窗外雨连天。   密密麻麻地下,过三清殿、财神殿、药王殿,拾级而上,再过戒堂、客堂、斋堂,再翻下九十九级台阶,到后山道观最深处——这里幽静偏僻,平时几无人来,又因地势偏低,眼下已积水如湖,将中央土坡上修的唯一一间袇房围成孤岛。   忽有道身影在“湖面”上一闪而过,像这个时节会有的蜻蜓,又似流星、箭矢。   来人转瞬破窗,翻入袇房,关紧窗户,一系列动作麻利且迅速,还不忘盖好之前就已降下的竹帘,不给旁人透过窗影窥视房中的机会。   坐在床.上的女人睹见这一切,禁不住无声勾起唇角。   闯进袇房的男子旋即望向榻上,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姿容艳丽,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眼尾微挑,唇不点而红。她头戴水晶莲花冠,黄裙绛衫,虽作道姑打扮,却未着法帔,也没有盘膝打坐,反而倚着床头,一双小腿吊在床外。   女人肘撑床板,手腕托在太阳穴处,未染的指甲还差几厘就要抚上额间花钿。   榻边茶几上竟还摆着一壶酒。   房中所有灯都被女子点燃,照得屋内亮堂堂。男人因此再次检查窗户,确定外面的人看不见屋里,且想到自己来之前就已避开道观周遭耳目,才逐渐心安。   女子睹着男子反应,悄笑变得笑出一声。   男子先怔,而后反应过来,忙不迭解释:“小的不是担忧自己,是怕小姐……”   “我有什么好怕的?”不待男子说完,女子就打断。她已被休弃三年,且不是真正的姑子,谁能管得着她?   男子语噎住,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小的早到,没有准时,还请小姐恕罪!”   女子约的亥时,他却一散值就往这赶,申时就到了浮游山。在道观外徘徊至戌,实在忍不住,提前闯进来。   “早到就早到,无妨。”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男子起身。   男子仍忐忑:“那之前说的仍作数吧?”   女子闻言,撩起眼皮上下扫男子一回,想他当她爹侍卫时果决勇毅,干脆痛快,怎么现在做到了大将军,反而活回去,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那当然,”女子扬眉,“淑女一言,亦是驷马难追。”   这世上女子可比男子重诺。   男子听见她这么说,顿时翘高唇角,笑得灿烂,又有两分憨。   男子一路轻功纵入道观,虽然速度极快,但被淋湿半边身子,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包防水油纸,小心翼翼打开,将里头干燥帕子取出:“那小姐等等,我先擦干。”   他说着褪下紧贴肌肤的湿袍,用帕子擦拭身体,拧干发梢滴水。   女人重倚回床头,眯起眼,就这么一直大大方方打量男子——昂藏魁梧,肩宽腰细,因为抹水,他的腹肌显得异常结实,好像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女子抿了下唇,她就是在男子回京那日温泉边瞧见,才动心思。   女子起身拿酒,慢悠悠续品一口,眼波流转。   男子把自己捯饬干净,方才敢凑近榻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女子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由面飞绯色,从脸颊直浸到耳朵。   那耳根,红得像被人狠狠揉搓了数百下。   他冉步俯首走向女子,比面圣还郑重神圣,仿佛去圆一个经年旷久的梦,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内里满是虔诚。   女子托着脑袋的手不紧不慢垂下。   她冲他笑了笑,静静地等待、鼓励他。   男子的手脚却似新长,动来动去,就是不碰她。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先亲你吗?”   女子犹豫一霎,接着点头,既已决定风月相亲,又何必扭捏矫情?临崖勒马这个词,从来与她无关。   男子得到首肯,却没有即刻去亲女子的唇,他的两瓣唇缓缓吻上她额头,极尽温柔,他又嗅到那股少年时魂牵梦绕的浅淡清香。   只她身上有,只她。   男子细嗅之下,愈发动情,喉头滑动,下巴下挪,用唇描摹她的眉峰走向,从眉头到眉尾,来来回回。   女子一来有几分痒,二来受不了男子婆婆妈妈,一对眉要吻到几时?于是抬腿踢了他一脚。男子丝毫不恼,反而低头赶紧去看女子的脚,踢疼没有?   女子脚晃了晃,示意他帮忙把绣鞋摘掉。   男子立马单膝跪地,帮她脱鞋。女子脚踝上戴着的金脚镯随之晃荡,惹得他眼痴意痴,那金镯发出的脆响又激得男子一颗心砰砰愈跳愈快。   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脱了鞋,再褪袜。   “你平时阵上杀敌也这么慢吗?”女子忍不住用另一只脚,在男子胸口点了下。   男子咧嘴一笑,手上加快。女子再扬下巴,示意他上榻。   男子却仍蹲着,摆她的鞋,袜也仔细叠好,女子等的不耐烦,自己去取几上的酒,对嘴灌了两口——不是京城达官贵人爱喝的玉液琼浆,是呛口的烧刀子,她的最爱,但只一壶,没有准备男人的。   男子上了榻,女子也很快酒气攻心,喝进去的烧刀子都在身子里化成水,在浪里浮沉。她看着窗子和竹帘,湿漉漉仿佛永远不干了,白纱帐似烟似雾,迷蒙如梦,烛台中烈焰熊熊,焚心似火,凉簟上一片滚烫。   女子环视周四周,男子的视线却始终胶着在女子脸上。他平躺着,仰望她,愈看愈觉得美,他舞刀弄剑,没读过什么书,就学过两句,“脸衬桃花”,“眉似新月”。   说不出口,因为花月皆输她颜色。   女子促眸仰脖,男人被激得脱口而出:“英娘,你好妩媚……”   情难自禁,不再称呼小姐,而是径直唤她闺名王玉英里那个英字。   王玉英旋即漾笑,爹刚收他当侍卫那会,他才八、九岁,完全不会官话,从头学起,却总有几个字因为乡音念错。   就像现在,他还是把妩媚的妩念成抚音。   王玉英没有责备男子的意思,亦懒得纠正,她可不想打断他的柔情抚慰,这是一具干净、健硕,敏而好学的躯体,且比她小四岁,年轻人,体力真好。   她索性彻底迷失,今夜尽兴。   窗外大雨,也变得欢快起来。   京郊的乌云渐渐往城里走,道观顶上是下透了,渐现光亮,禁宫的天却越来越幽黑、阴沉,大雨瓢泼中甚至劈开数道闪电,轰雷阵阵。   坤宁宫中,前院看门望风的小宫娥冒雨报回:“陛下来了!娘娘,陛下来了!”   皇后闻言即刻浮现喜色。她见小宫娥仅跑这一小段路就浑身湿透,不由发问:“陛下是自己撑伞来的吗?”   “是!”   皇后忙摆手,让小宫娥赶紧退下,别被陛下瞧见,同时催促旁的宫人速速擦干净小宫娥滴在青砖上的水渍。   “快点、快点!”皇后急得沉脸。   十来宫人跪地,着急忙慌地擦,终于赶在皇帝踏入殿内以前,将地面恢复成原样。   “臣妾恭迎陛下。”皇后率众宫人跪在门边迎接。   “免礼吧。”皇帝徐恒的嗓音低沉柔和,颇吸引人。他生得也好,身量颀长,眉骨深邃,鼻梁挺拔,一双温柔眼生在宽面颌上,显得整张脸格外丰神俊秀,顾盼含章。   皇帝今年二十有七,又比二十出头,刚登基那会添几分成熟稳重。   皇后得了应允,才敢直膝抬首,偷瞥徐恒一眼,即刻脸热。虽然已成婚两年,但每回偷瞧皇帝,对上他深棕的瞳眸,仍禁不住脑子里冒些“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公子如玉”之类的词句。   形容陛下可真妥帖!   徐恒不似皇后诸多情思,面色平和,仅泛一丝愧疚——每月初一十五是来皇后寝殿留宿的日子,按规矩应该天黑便至,但今晚他和郑相等人议政,迟至亥时,逾矩失约。   “让皇后久等了。”他轻声致歉。   皇后旋即想接话说“陛下国事为重”,却又担心“国事”二字会被误会后宫干政,遂抿唇不言,单只福身。   “免礼。”徐恒再次抬手。   皇后上前:“臣妾服侍陛下更衣。”   徐恒颔首,展开双臂。皇后先解红鞓玉銙带,见皇帝的宫锦袖袍亦是斑斑点点,许多雨渍,唉,皇帝从前曾说,如果自己坐轿避雨,那就必定会有子民逆风抬轿,浇个透湿,那样的君王又何谈爱民呢?   所以雨越大,皇帝越会自己撑伞,宁愿湿的是自己。   皇后是因为未出阁时的贤名被皇帝选中,入主中宫,因此不敢多言,只暗地里给宫人递个眼色,让把之前为皇帝准备的那盆炭再挪近些。   这小小的变化没有逃过徐恒眼睛,他笑:“过了端午不怕着凉,把火灭了吧。”   不要浪费炭火。   “是。”皇后和宫人一齐应声。   徐恒又道:“袍子就湿一角,晾一晾就行。”   皇后遂亲手将锦袍晾在衣架上。   “陛下靴袜全湿了。”她还要为皇帝褪靴,徐恒却摆手:“朕自己来吧。”   说着坐到靠墙那张靠背椅上,自褪靴袜,皇后旋即将沐足桶和巾帕端到徐恒面前。   “你就放这。”徐恒淡道,自擦自洗,想到入梅多雨,该改趿木屐,这袜子也要换,他突然扬起唇角,入殿后头回现出笑意,头也不抬:“英娘啊,你把朕那双鸦头袜拿出来。”   伫在徐恒身侧的皇后一愣,她姓卫名敬慎,乳名巧巧,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英”字。   皇帝唤的,是三年前就被逐出宫的废后王玉英。   徐恒久不闻应声,缓缓抬头,才迟钝地察觉自己唤错了名字,心骤漏跳一拍。 第2章   皇后心里难过,但更多的是害怕,希望自己没有听见君王唤错。   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睡吧。”徐恒淡淡吩咐。   “喏。”皇后鼓起勇气偷瞟皇帝一眼——他神色寻常,没有丝毫变化,仍像平常那样平和。   竟令皇后生出恍惚,愣了一霎:刚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皇帝其实没有唤错人?   况且,她虽然没见过废后,但听过许多废后失德,为帝所恶的传言。   见皇帝朝自己投来目光,皇后赶紧垂首,不敢再窥视。她只褪了外面的凤袍,摘凤冠,就爬进床里侧——皇帝每回来坤宁宫就寝,都会睡在外侧,这样方便他在卯时起床去上朝。   徐恒伫立床边,等皇后爬到最里,平躺好,他才上榻躺在外侧。二人像往常那样和衣而睡,盖两床薄被。   被与被间始终隔着半臂距离,规规矩矩,不曾逾越。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听见响动,迷糊睁眼,见皇帝已经起身,胳膊正往龙袍里套。她于是挣扎着爬起,恍惚默念:到卯时了吗?   皇后要下床服侍皇帝穿衣,徐恒却阻道:“不必起来,朕今晚就不留宿了。”   皇后顿住,呆滞,缓缓意识到眼下仍处深夜,不由心惊肉跳。   徐恒却没有再瞥皇后一眼,完全没去留意她的变化。   他自顾自穿好龙袍,整体捋了一遍,接着梳髻正冠,走向寝殿门口。   皇帝撑开伞,走向如墨的深夜。   大雨依旧瓢泼,夜风萧萧,几将伞吹翻。   坤宁宫距离皇帝所居福宁宫尚有一段距离,徐恒缓步,面色平和,前面的内侍总管庆福也撑一把伞,走在前面,打着灯笼给皇帝照亮。   徐恒好心提醒:“庆福,前头路滑,咱们走慢些。”   “老奴谢过陛下关心,陛下您也仔细脚下。”   徐恒颔首,雨大得夜里都能瞧见雾气。他说不清,也不敢揣测自己在想什么,反正没有一点睡意,就是想回福宁宫去。   到了福宁宫寝殿内,众内侍们见皇帝全身透湿,兵荒马乱。   “不碍事,你们先退下吧。”徐恒简单换身衣裳,就屏退众人。   眼瞅着寝殿门被悄悄带上,徐恒紧绷的脸颊在这一刻松懈,独自坐上龙床。   并没有即刻躺下,反倒轻轻抬手,扶上床沿。   他心底浮起几丝茫然,就像刚才一路上的雾气。   这里是天子的寝殿,后妃皆不可留宿,但这张龙床上却睡过一个女人——那是他和王玉英搬来福宁殿的第一天晚上,按规矩,皇后晚上得走,他却非要王玉英留下。他说从前在北疆、在宁王府,都是两个人一处睡的,他离不开王玉英。   那晚徐恒甚至对王玉英讲了民间的粗俗俚语,说没有婆娘搂的觉,他睡不明白。   王玉英回身嗔他一眼,她眼尾天然上挑,这时候总显得特别妩媚。   她没怎么扭捏就留下来,之后都宿在福宁殿这张龙床上。徐恒怕她独守空房,无论多忙,天黑以前一定要赶回殿内。如果政务实在多,就把折子搬回殿里批改。只要见到她撑着脑袋在床上望他,他就禁不住把桌上的折子搬去床上,靠着床头批,王玉英通常会把徐恒左臂搬开,自己钻进来,脑袋紧紧贴着他胸口,他垂眼皮往下扫一眼,见她满脸的笑和依赖,便也情不自禁笑起来,心里满满胀胀的开心,左臂不动声色收紧。   她会等他改完奏折,一道就寝,有时候王玉英睡下时背对徐恒,他就会拿指头轻轻戳她的背,让她转过来。   她马上转身,笑道:“哎哟这是谁一脸委屈巴巴。”   徐恒听了就去咬她鼻尖,再亲嘴巴,腻乎一会才拥着睡去。   日子过得真开心呐,像人泡在蜜糖罐子里。   在王玉英进宫前,徐恒从来不敢想象,宫里头也会有真心实意的欢声笑语,会拥有发自内心的畅快。   他的出身不算光彩,先帝独宠元后,元后却经年不孕,朝堂内外施压,先帝最后想出一个自以为折中的法子——让御医挑选一名最易孕的宫女,临幸后,去母留子。诞下的龙子交由元后抚养,便是徐恒。   起初,作为唯一的皇嗣,徐恒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众星捧月,千恩万宠。但在他五岁那年,元后突然有孕,先帝欣喜万分,而徐恒,在刚开始懂事的年纪,就听闲言碎语,尝人情冷暖。   元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六年后又诞嫡子,先帝即刻封为太子,徐恒的日子彻底不好过了。   每日踏上宫里的青砖就像踏上薄薄冰面,回他的宁王府就寝就好像睡进冰冷的棺材,循规蹈矩,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直到遇见征西大将军回京,他在街边伫立旁观,见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打马驰过朱雀大街。少女的裙角猎猎扬起,他突然觉得这街名没叫错啊,真有一只明艳动人的朱雀飞来、燃烧,留下些断续的红烬,萦绕在他眼前,经久不散。   少女勒缰抬手,现出右腕上戴的紫玉镯,她突然回眸冲他这边一笑,耳间一对紫蓝夹杂的萤石坠子长过手指,分外张扬,叮当作响。   徐恒原地站定良久,始终望着少女离去方向。   他当天就差人去打听,她原来是征西大将军的独女王玉英。   后来,她嫁进宁王府,他和王玉英成了亲。   他想,一个人怎么可以鲜活成那样,像太阳一样炙热,如野草般勃勃生机。她好像身体里自带着颜料,红丹砂、桔雄黄、孔雀绿、石青,灿烂的金箔和银白云母粉,全都肆意泼进徐恒原先只有黑白两色的生活里,将他身边的事物全染得跟她一样明媚艳丽。   成亲仅仅一年,徐恒被贬为庶人,流放北疆苦寒地。   他研墨提笔,刚写一个“和”字,王玉英就攥住笔,问他要做什么?   “我不能拖累你,英娘。”他哽咽回答,“我得为你将来打算……”   “我不要什么打算!”王玉英泪如雨下,她说爱一个人就要爱一辈子,和离才是要了她的命。她的泪全滴到纸上:“你忘了成亲那日我说过什么吗?你是不是想咒我不得善终?”   “我没忘、没忘。”徐恒忙答。成亲那日他俩将一对白玉佩拆分,各执一半,双膝跪地,他说今生若负王玉英,三妻四妾,停妻再娶,必死于非命。她亦盟誓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不得善终。   徐恒抬手帮王玉英擦泪,擦着擦着眼眶越来越热,变成抹自个眼睛。他和她一遍又一遍重温誓言,泪交错滴落纸上,分不清每一滴谁是谁的,那一个和字早被晕染成一团淡墨,纸张干后翘起,鼓出一个个包。   王玉英随徐恒一道去了北疆。   那里极寒,年年冬天大雪封门,只能窝在屋里,用这个季节才有的萝卜炸她爱吃的萝卜丸子,可不管吃多少,无论囤多少柴,生多旺的火,身上都觉得冷,两人常常抱作一团取暖,依偎着说话熬日子。   熬到夏天,北疆最美的季节,就能去山上跑马,雪都化了,芳草萋萋,一望无垠,凉风送爽。   徐恒回忆至此,轻叹一声,他知道北疆三年,王玉英有两样遗憾,一是王家人在那几年陆续去世,没见上面。其二,她受寒太严重,今生难孕。   后来太子病逝,徐恒作为先帝唯一的男嗣被急召回来登基。   继帝位后,王玉英无法生育,他又只有这一后,朝臣们担心重蹈先帝覆辙,劝徐恒纳妃选秀的奏折雪花般飞向御书房。徐恒一开始瞒着王玉英,独自抗下,后来瞒不住她知道了,他气喘吁吁跑回福宁殿,抚着她的手背承诺:“你且放心。”   后来,怎么会变成那样……   徐恒心绪难平,望向窗外,恍觉外头的雨下到屋里,身上黏腻潮湿,怎么也不爽利。天气过了端午一路攀升,雨越下越躁,像把人放进蒸笼里,闷得他胸口透不过气。   徐恒分唇,用力吐纳数口气,才稍微缓和些。   他再次眺望窗外,凝视久了,氤氲瓢泼的雨滴渐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雪,唯余莽莽,眼前被北疆的雪原笼罩。   他承认,自己想王玉英了。   “庆福,研墨。”候在外面的内侍总管被他传唤入殿。   庆福以为徐恒要继续批改奏章,毕竟皇帝夜里时常勤政。他取了块朱砂御墨要研,徐恒扫见,阻道:“不用朱批。”   他看着红润艳丽的朱砂,又想到王玉英。   “陛下,研好了。”庆福做事麻利,很快改研好玄墨,轻声提醒走神的皇帝。   徐恒颔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沾墨写下一首唱诵少年夫妻的乐府,纸上提及北疆岁月,也重温宁王府的新婚燕尔,描绘福宁殿内的如胶似漆。   今晚所有的追忆他都写了一遍,少年情意在他笔下栩栩如生。   前面数句徐恒皆一蹴而就,唯独最后一句顿笔,他像近乡情怯的游子,踟蹰半晌,才写下自己真实的想法——召她进宫面圣。   诗成,他没盖平时最常用的那枚龙钮行玺,从袖袋中取出贴身玩赏的琥珀圆印,上纂清发二字,他做宁王时的书房就是清发堂。   他将闲文私章盖定纸上,一颗心终也重新落地,胸中都不似之前那么闷了,徐恒将乐府封入信中,递给庆福:“你亲自送去玉清观,再带些礼物,给……”他顿了顿,“玉京妙静仙师。她读完要想回宫,就领她来。”   “喏。”庆福领命。   “等宵禁过了再去,不要坏规矩。”徐恒又叮嘱,“这事悄悄地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庆福再次应喏,一队轻骑带着皇帝的赏赐,等到五更三点,宵禁解除,城门重开,方才出城赶往浮游山。 第3章   *   五更天,道观。   云雨方歇。   王玉英自己躺床上,差使今夜的情郎,广威将军荆野:“阿野,天快亮了,你去把灯灭了,留一盏即可。”   荆野屁颠屁颠下床,依命灭了数盏,独留离二人最近的高足油灯。   微弱烛光摇晃。   他见王玉英随手把法帔裙衫都扔在地上,便蹲下拾起,一边叠一边问:“这道袍是你自己裁的?”   和寻常的样式不一样。   王玉英白他一眼:“外面的样子太丑,穿不出去。”   荆野就喜欢她瞪他,仿佛回到从前,他咧嘴憨笑露出两排皓齿,手上默默把王玉英的衣裳都叠好,放到她顺手就能拿着的边几上。   几上酒还剩半壶,荆野问她:“酒你还喝吗?”   “拿过来。”王玉英挪了挪身。荆野带着酒一道往床上钻,她盖着薄背,他露着赤膊,胳膊不动声色绕到她背后,轻拥佳人。   王玉英睹见他的小动作,懒得戳破,她喝两口酒,荆野闻着了刺鼻呛口的味,启唇笑问:“烧刀子?”   “鼻子还灵。”王玉英笑答。   荆野感叹:“将军以前最喜欢喝这个。”   王玉英点了下头,烧刀子是爹爹最爱的北地酒,带得他们几个小的也爱喝——吹羌笛,喝烈酒,对黄沙落日,成了家乡的记忆。   爹爹却说蒙倒驴才是北地酒,烧刀子不是。   烧刀子是他年少时,一个北疆籍的老兵带他爱上的,说北疆冷到只有喝这种酒,让心里火烧火燎了,才暖和。   王玉英心想能有多冷?等后来她真去了,冰天雪地,才领教厉害,冻得人癸水都没了。   王玉英舌尖抵腮,烧刀子还在口里,如烧红白刃入喉。   少顷,她眺眼观察荆野,看他脸色挺馋的,甚至吞咽一口。她晓得他也爱喝这个,且亲都亲了,不该嫌弃,但壶嘴和男人一样不能公用。王玉英没给荆野分酒,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做什么呢?广威将军?威风凛凛啊。”   荆野被说红了脸,低头小声:“杂号而已,我——”   他的话陡然止住,有人进院。   王玉英会意,抿唇敛笑。   来的是庆福公公,领了一拨大内的人,在院中尖声尖气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京妙静仙师接旨——”   庆福一面说,一面见着袇房内的微弱灯光熄灭,能听见王玉英吹蜡烛的气声。   他被噎了下,但还是继续宣完,躬着腰,冲屋内堆笑:“仙师,您来接一下这首陛下的乐府吧。”   陛下其实一直很想她。   “我睡着呢,”王玉英的声音懒洋洋,“等早上起来再说吧。”   她撩起眼皮打量自己正贴着的胸膛,荆野古铜色的胸肌挺得像两座山,能跑马,他初时生涩,但引导一下,学得很快,也很好学,且年轻人远比王玉英想象得美妙,她才没心思应付徐恒。   庆福还在屋外一口一个妙静仙师,让她出去接徐恒的信。王玉英不由得想到这法号的由来,那时候他嫌她脾气爆、人聒噪,让她像他那些个心肝妙人一样,静下来,贤良淑德。   这无疑是种羞辱。   现在她不说话了,他还要怎样?   “知道了,来了!”王玉英皱着眉头朝窗外喊,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耐烦。   庆福又等了好一会,天闷,额头上渗出汗,唯一庆幸的就是浮游山雨停了,等多久也不会被淋着。   吱呀门开,王玉英钻出来后迅速挡住门缝。庆福见她披头散发,衫子松松垮垮搭着没系,赶紧背过身去,他是个太监也不敢看呐!   庆福别着身子递信,王玉英一把抓过,调头回袇房,啪地一声门关上。庆福急忙转回身子:“仙师,这还有一些陛下的赏赐,当中有……”   “就放院里!”王玉英隔着门板,打断庆福念清单。   放院子里自生自灭,鸟衔猫叼,谁爱要谁拿去。   庆福连连吃瘪,又想皇帝来了,估计也是拳打棉花,窝一肚子火,从前就是这样。   他心里万般嘀咕,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躬身、堆笑,哪怕门板那侧的王玉英看不见。   王玉英坐回床上后,不紧不慢拆信,荆野粘在她身边,希望已经微亮的天立刻重黑回去,这样她就不会熄了灯还能瞧见白纸黑字。   他突然一反常态,往王玉英怀里钻。   王玉英瞧着胳膊肘里的男人,身形昂藏,哪里抱得住,且她被他挠痒了,忍不住笑。   “别闹。”她用只有她和荆野能听见的声音阻止。   荆野看似打闹腻乎,实际不放过信上每一个字,他都要窥见。   他粗通文墨,虽然有好些徐恒用的典故不解其意,还有部分字不认得,但大致内容能猜出来——徐恒在给她追忆往昔,拐弯抹角地表示让她回宫。   以荆野浅薄见地,都能觉出徐恒的字写得好,铁画银钩,方正典雅,文章也好,词句容易带入,自然也易打动人,想到这荆野紧张地盯着王玉英。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书读少,恨“天下才陛下和举子各分一半”,恨自己是个大老粗。   荆野突然断断续续道:“外面……有使节来传召。”   声音小得也只有他和王玉英能听见。   是啊,就在外面呢!王玉英心里嘀咕,阿野的嗓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低沉、虚弱?   有点文绉绉,还有点……令她起鸡皮疙瘩。   王玉英低头看向荆野,发现他冷硬的五官全部垂耷,脸上明晃晃委屈忐忑。   是不是故意叫她瞧见的?   荆野箍紧王玉英的腰,头埋心口,似在无声询问:你会回去吗?   她读懂了,回拍荆野窄劲腰身。   这一处手感真好,禁不住多摩挲两下,方才开口:“放心,他祖宗十八代来传召,老娘都不回去。”   “那万一陛下强掠呢?”   “他没这个机会。”王玉英冷笑,三年了,她学聪明了。当年的废后诏书和休书是连带着一道给的,她被驱逐出京,连城墙都进不了。   “且等着。”她起身,给徐恒回了一首相和歌辞。辞甚怆惋,然而字里行间明确表态,如果想再次召见,必须复立她为皇后。   在她被废一年后,徐恒就已另立新后,他这个人,贪慕一张叫作圣天子的面具,在先帝和太后面前戴,在天下人面前戴,他摘不下来,自然无法答应她的要求。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没打算在徐恒身上多费功夫。荆野却不知何时走到王玉英身后,隔着椅背拥住她。   外头庆福已经跟根杆似杵了良久,房门紧闭,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得赔笑问:“仙师,陛下赠您的乐府您瞧了吗?”   王玉英先附耳阻止荆野胡闹:“等我写完,外面等着在。”   而后才隔窗高喊,回应庆福,“等会!”   荆野乖乖松手,外面庆福也拖长音应了声好。   王玉英写完,同样开一条门缝,将回信丢给庆福,就要转身。庆福错愕:“仙师您不回去?”   王玉英假装抹泪:“要说的都在信里,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说罢重转身关门,庆福惴惴不安,却也只能客套一番,带着禁卫们告辞。   等他们走远,王玉英同荆野轻道:“你赶紧回去吧,马上天彻底亮,就不好走了。”   荆野满心眷恋,闻言自然酸涩,却还是依从王玉英离开。   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回头:“我今晚再来看你。”   王玉英沉吟须臾,冲他眨了下眼:“好。”   荆野推门关门,纵上屋顶,那一蹦好像极其雀跃,飞檐走壁也极欢快。   王玉英这边,等荆野一走,就重躺倒补觉。她是从来不做早课的,也没人催她,就让她在这孤岛中自生自灭。   王玉英习惯朝右睡,转个身,不小心压着唱颂乐府,纸硬膈应人,她拿起来重新看,徐恒居然提及北疆、宁王府和他俩刚住进福宁殿里的旧事。这些事她在徐恒面前不知追忆过多少回,在那些以泪洗面,或者歇斯底里的日子里,一遍遍给他回忆,质问他是不是忘了,不记得?如果还记得,为什么会变心?   一开始徐恒面露愧疚,到后来脸上找不到半点愧色,唯有厌烦。   “朕没忘,但你能不能别老拿出来说事。几颗陈芝麻烂谷子,你是不是要念叨一辈子?”   “这点你该学学梅娘,她从不翻旧账。”   “英娘,且向前看吧!”   是他让她懂得,恩久了,就会让人觉得她在挟恩图报,爱久了,爱就消散转移。   无论多香多甜的米饭,含在口里太长时间,都会变得没味,甚至还觉得霉,想吐掉。   如今他自个捡馊饭吃,王玉英禁不住长笑一声,冰冷和讥讽挂在她唇角,久久不散。   她想起刚结识徐恒那会,他用了化名和假身份,等到两人定情,他才向她坦白。爹爹得知后,私下说了句天家难攀,非是良配,劝她三思。   可王玉英那会已经对徐恒一往情深。   爹爹于是没再讲过准女婿的坏话,依从王玉英,促成姻缘。成亲那日,爹爹几乎搬空半座将军府,给她带去宁王府做嫁妆。   她那时候傻,还真就搬,掏心掏肺,都给徐恒。   其实徐恒身边的亲友,不似她娘家,一直都在反对、抵触这门婚事。   她尚不知徐恒身世时,他身边就总跟着一男一女,徐恒说是自个的表弟表妹,王玉英后来才晓得,男的是元后的表侄子,郑相嫡长子郑扬之,如今他子承父业,也拜相封侯。女的是元后母族的侄女,跟元后一个姓,姓江,单名一个梅字。   王玉英自觉和郑扬之没什么交往,统共说过的话不到十句,他却总对她有莫名的满腔敌意,总在徐恒面前败坏她,说她配不上徐恒,坚决反对二人在一起。   有一回被王玉英听见,她急脾气,不能忍,指着郑扬之鼻子开骂,要不是徐恒拦着,强行将两人分开,她拳头就抡上去了。   不欢而散。   翌日王玉英上街走霉运,又遇到郑扬之,他板着脸走到她身侧,突然告诉她其实江梅刚出生不久,就和徐恒指腹为婚。   她不是以表妹的身份陪伴徐恒左右,她一直是他的未婚妻。   “这事板上钉钉,大殿下也始终知情,不妨告诉你,今日皇后娘娘召大殿入宫,就是商议成亲。眼下正挑选良辰吉日,估计就在今年。”   王玉英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怔怔望着郑扬之,见他唇角噙笑,仿佛在说:我梅表妹和大殿青梅竹马,轮得到你个妖怪来横插一脚,痴心做梦?   王玉英冷得抖了下,转身就往家跑,她找了爹爹,带她进宫,她要问一问徐恒。她在宫里跑得太快了,最喜欢的那支金钗落地都不察,后来怎么也找不到。   她在距离坤宁宫不远的地方偶遇江梅,江梅满脸泪痕,狠狠瞪她一眼,又重捂脸跑开。   她在坤宁殿前找见徐恒,他直挺挺梗着脖子,跪在殿前广场上。三伏酷暑,太阳正晒,徐恒浑身汗如雨下,袍子紧贴后背,现出一个湿漉漉的圆,仿佛印玺,狠狠戳在王玉英心上。   他听见响动,扭头望来,见是王玉英,苍白的唇角旋即挤出微笑。   “英娘,我已经拒绝了她们。”他告诉王玉英,元后和江梅他都已经义正词严讲清楚,“我不会娶江梅,英娘,除了你,我不会娶别的女子为妻。”   可后来,他还是纳江梅进了宫。 第4章   他纳进宫的又何止江梅一个女人!   江梅是徐恒捏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贵妃娘娘,他还有淑妃、婉嫔,个个是他的心肝……   这么一想,这皇帝的心和肝竟比平常人多长数副。物多则贱,贱物价廉,由此可见皇帝的心肝全天下最不值钱。   眼下王玉英可以气定神闲地回忆、打趣,心里头没一丝波澜,可从前她压根做不到。她记得第一回 听见徐恒幸了别的女人,反应是一笑而过,她信自己也信徐恒,笃定这是污蔑、离间。   可后来呢,王玉英在偏僻的清荫殿里亲眼瞧见那个被徐恒藏起来的女人,时隔多年,她仍清晰记得女人穿了条龟背提花的罗褶裙,檀色的,裁剪得极为宽敞,却仍遮不住尖尖的肚子,就那么突着,由此可见徐恒瞒了多久。   王玉英信念急速崩塌,寒自足起,蔓延全身。   她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肚子,这孩子怎么来的?   她禁不住浮想徐恒和女人的亲昵画面,心疼得仿佛揪成一小簇。   别想了,求求别想了,她听见心底呐喊,可就是控制不住,还越想越仔细。   王玉英眼前耳畔,皆生幻象,噼里啪啦乱蹦珠子,炸得她眼黑耳鸣,又见一道道箭镞,不住戳心。   她调头直奔御书房,虽然女人已经招了,但她还是想听徐恒解释,说这孩子不是他的,是误会。   只有他否认,她就信他。   王玉英胸脯不住起伏,手脚发抖,跑得跌跌撞撞,两回都不小心撞上柱子。   到御书房时徐恒正同群臣议政,王玉英等不了,上前公然质问。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她记得郑扬之也在场,瞥着她,唇角挂一抹讥笑。   最让王玉英绝望的是徐恒的反应,他的脸上除却无措、仓惶和一点点恼羞,再读不出其它。   “你们先退下。”他屏退群臣时别着脑袋,不敢看他的臣子更不敢对视王玉英。他小幅度摆手,袖子都没跟着摇,每一个动作都写满心虚和见不得人。   等御书房只剩下他俩,徐恒急匆匆拉住王玉英的手解释——他说皇嗣乃天下安危之所系,自古以来,天子无子承宗,必引祸乱。他不能愧对列祖列宗,江山社稷,所以挑了一名好生养的宫人,将来诞下皇嗣,去母留子,对外声称王玉英所生。   因为王玉英没反应,徐恒急得脸都白了,举臂指天发誓,自己对那宫人绝无一丝一毫感情,只为缓解朝廷内忧外患,为着江山社稷,长久之计。   他放下手,与王玉英四目相对,沉声道:“英娘,你信我,君无戏言。”   好一句君无戏言!   王玉英抖得说不了话,身心俱冷,无一处肌肤不起鸡皮疙瘩。她记得在北疆时,每年中元节都会陪徐恒祭拜他那未曾谋面的生母,他会向她倾吐做继子的悲苦和难做,从她这里寻求慰藉,又细说与太后斡旋时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少龌龊私愤。   他都懂的,现在却要把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抱给她!   这对她和清荫殿那位有孕的女子都无比残忍!   王玉英朝徐恒倾身,伸了脖子,像个疯子一样嘶喊、破音:“好一个去母留子,徐麒郎,你难道忘了章懿圣母皇太后了吗?”   麒郎是徐恒的乳名,取麒麟送子之意。   徐恒生母至死未得任何份位,章懿皇后是他登基后的追尊。   王玉英是个受不得气的,他给了她多少难受,她就要还他多少,恶言恶语脱口而出:“我看她在九泉之下都要被你气活过来!”   徐恒先是一愣,继而脸阵青阵白,拂袖咬牙,挤出一句:“你怎么这么刻薄、恶毒!”   王玉英脸上的讥笑僵住,身上更冷了。   最终,帝后不欢而散。   是夜,徐恒头一回没回福宁宫就寝,据报,他去了清荫殿。   王玉英独自坐了一晚,那会才二月,殿里还生着地龙,依然不能缓解冷意,她手放床上,一股股寒气袭臂,放眼四周,想自己才双十年华,怎么就变成宫灯明,绡帐冷,薄衾不耐五更寒了呢?   王玉英觉得没意思,搬出福宁殿,再没回来。   但她还是不争气地牵挂徐恒,思念徐恒。他人都没现身,她就能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牵动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有几分瞧不起自己——她竟然在坤宁宫里等着盼着徐恒来道歉。   徐恒是隔天进坤宁宫的,听报陛下来了,王玉英顿时眼热,心里满满胀胀皆是酸涩,刚想嗔他竟让她等三日,就见徐恒怒气冲冲,瞪着她,抿着唇,面沉如水,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王玉英尚处愣怔,徐恒就劈头盖脸训斥她为后不贤,没有容人之心,竟用食毒打掉了那个孩子,清荫殿的那位亦危在旦夕。   “一尸两命,皇后,你真狠呐。”徐恒盯着她,咬牙切齿。   王玉英脑子嗡嗡,胸脯又开始剧烈起伏,不是她做的,但她却因为愤慨激动,组织不了有理有据的词句。   她胡乱辩解两句,毫无说服力,徐恒自然不信,拂袖离去。王玉英懊恼自己词不达意,在坤宁宫里想好了措辞,演练数遍,条理清晰再去找徐恒解释,却吃了闭门羹。   “娘娘,回去吧,陛下下令不见您。”庆福劝她,“等几日,让陛下自个消消气。”   许是那时对二人间的情意仍残存希望,她真回去等了,有多久没再见徐恒?半年?七、八个月?还是一年多?   她听说清荫殿的那位后来救回来了,但他还是没来见她。   日子过去太久,王玉英渐渐模糊记忆,又或许因为等待的时光过于煎熬,被她刻意遗忘。   直到白狄新一年的贡品送进宫中。   白狄一直是本朝属国,年年纳贡,它紧挨北疆,盛产红蓝宝和玉石,进献的也多是这些宝物打造的头面。   这当中萤石最不值钱。   但王玉英偏爱,她喜欢萤石里交杂的湖蓝、星蓝、远山紫和野菊紫,宫里头都晓得,每回来了贡品,皇后娘娘都会把里头镶萤石的首饰先挑出来,不拘发簪、耳坠、镯子。   这一年,呈进坤宁宫过目的首饰琳琅满目,却没有一样嵌萤石。   这不可能。   白狄王斛谷须弥是她和徐恒在北疆结交的好友,斛谷晓得她钟情萤石,每年都送好多。   “今年的贡品里怎么没有萤石头面?”王玉英径直询问。   尚服和司饰跪在下首:“回禀娘娘,今年的确没有。”   王玉英刚要作罢,却瞥见司饰摸了下鼻子,这是人心虚才有的动作。她旋即拧眉,高声质问:“真这样吗?说!”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司饰一下手脚都趴到地上,不住磕头,“萤石的贡宝都被梅妃娘娘挑走了。”   “梅妃娘娘?”王玉英茫然嗫嚅,宫里哪来这号人物?   尚服和司饰颤声交待,原来徐恒竟将江梅纳入宫中!   铺天盖地的寒意重新肆虐,王玉英又开始浑身发冷,像感染风寒一样打摆子。她听说江梅封住在扶玉殿,便怒气冲冲打上门。   提裙跨过门槛前,她抬头看了顶上匾额,愈发气了——扶玉,他怎么敢把含有她名字的殿分给别人!   那人还是江梅!   进门后王玉英逮着江梅质问,为什么抢她的萤石?江梅好像被吓傻了,呆了一会,小脸煞白,泪落如珠:“姐姐口音重,妹妹听不懂。”   王玉英闻言肺炸,怒火熊熊,江梅怎么可能听不懂?王玉英刚和徐恒结识,还未成亲那会,江梅就亲亲热热主动挽上她的胳膊,她的每一句话江梅都有问必答。   倒是郑扬之讥讽过王玉英讲官话时不自觉带出的边关口音,说她是乡下粗鄙之音,不登大雅之堂。   那时江梅也在场,她不是真听不懂,她是意有所指!   王玉英气得痛骂江梅,怒上心头,抬手指向江梅面门。   “住手!”一声厉喝。   抚玉殿宫人内侍有意没有通传,当王玉英听见熟悉的嗓音,转过身去时,徐恒已经脸色铁青站在殿门口。   就在他发出那个“住”字时,江梅捂脸倒地,仿佛王玉英不是指面,而是抬手将她扇倒。   王玉英瞟江梅,瞅徐恒,再瞥江梅,发现背对门口,徐恒看不到她刚才的动作。   目不能视,自然分辨不清。   王玉英口干舌燥,心急如焚,江梅则泪流满面,徐恒从王玉英身边擦过,跑去扶江梅,佳人旋即扑入帝王怀中:“陛下——”   梅妃哭哭啼啼,但每个字都能吐音清晰:“陛下,臣妾自知身份低微,不得陛下,亦不得皇后娘娘喜爱,不敢挑选好物,只捡些最廉而多见的萤石,想把那些奇珍异宝全部留给皇后娘娘,也只有皇后娘娘才担得起。臣妾本是一片好心,没想到……”   江梅到这会突然泣不声,说不下去:“臣妾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懂……”   她眼一闭下巴一扬,像要哭晕死去。徐恒连忙将她搂紧:“梅娘!”   江梅缓缓睁开眼:“是臣妾错了……”她挣扎着往王玉英这边爬,眼泪洗面,“臣妾向皇后娘娘赔罪……”   弱风扶柳,梨花带雨,美人泪总是我见犹怜。如果要是现在再逢着这样的场面,王玉英一定会禁不住想:要想俏,一身孝,江梅应该等徐恒死了再哭,白花素服再配上流不尽的泪珠,绝对更楚楚动人。   然后她想着想着,肯定忍不住笑出声。   可惜,彼时彼刻,王玉英还没修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心态,难以置信江梅竟然装柔弱反咬一口,人怎么可以这样攻于心计?阴险狡诈?   “你演得好啊!”她指着江梅面门骂,气上心头,又难成词句。   江梅在徐恒怀中掩面,反倒是徐恒抬首仰望王玉英,见她手指,见她怒目。他蹙眉叹了口气:“梅娘什么都不懂,你就原谅她吧。”   他还真信?   王玉英恍觉一口咸腥涌上喉头,可能真被徐恒气到呕血。   “她是故意的!她懂!”王玉英歇斯底里嘶喊。   徐恒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硬起来:“你不要总是以恶意揣度他人,梅娘是真的不懂,她本来是好意。”   王玉英直呼江梅其名,仍不依不饶,道其演戏,她终于找回些理智,给徐恒讲了好几句因果细节,作为论据。   这回他总该信了吧?   王玉英想着看向徐恒,却见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说了不要以造作恶语,谗毁评人,朕要如你一般,疑人恶人,那岂不是要说你年年钟爱这些贡品头面,到底是在意萤石,还说在意送萤石的那个人?”   王玉英一怔,接着浑身血液逆流,昔年北疆她和徐恒、斛谷须弥赏雪共饮,意气相投,直喝到夜。屋里柴火没了,徐恒去柴房搬,留下她和斛谷继续碰杯,后来她冷不丁朝门口望了一眼,发现徐恒抱柴立定,脸色冰冷。   斛谷走后,他好几个时辰不搭理她,还是王玉英主动求和,才晓得徐恒吃了子虚乌有的飞醋。   虽然她和斛谷之间霁月光风,坦荡磊落,但之后王玉英答应徐恒,再没和斛谷私下独处。   时间太久,她早将此事抛掷脑后,没想到徐恒记到如今,耿耿于怀。   方才那番话肯定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才会吐露得如此流利。   王玉英转身扬手,广袖蹁跹:“算了,所有的贡品本宫都不要了,送给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她头也不回往殿外走。徐恒听见奸夫淫.妇,粗鄙之语,鬓间青筋又是一跳,但还是丢下梅妃,大步流星追赶王玉英。   他在扶玉殿前的广场上扣住她的手腕:“你别跑了,听朕把话讲完。”   王玉英以舌抵齿,扬眉入鬓,且听他有什么好讲的?   徐恒低眉叹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母后这半年病得很重,快不行了,一直是梅娘在侍奉。她枯骨之馀,唯愿亲眼见着朕纳梅娘,再无遗憾。”徐恒顿了顿,吞吐,“朕应承了母后。”   察觉到虎口掐着的手腕再往外抽,徐恒急忙抓牢:“朕就是全母后心愿,从未碰过梅娘,日后也不会碰。”   “那为什么封她住扶玉殿?”王玉英反问,声仍带颤。   徐恒叹一口气,柔声道:“这也是母后的意愿,她知道朕将来会鲜少陪梅娘,所以希望她能住得开心点,多排遣,少寂寞。只有扶玉殿有梅花,梅娘就挑了这。”   不闻王玉英回应,徐恒再添一句:“你也晓得,朕小时候有回落水是梅娘救的,把扶玉让给她,就当报答了。”   话从王玉英的左耳进,右耳出,她思绪还停留在母后意愿那茬。徐恒的亲母早死了,他口中的母后是他的养母,是之前和王玉英夫妻合力斗了数年,最终逼进伽蓝精舍吃斋念佛的江太后。   这会他又孝心了。   王玉英突然觉得之前为他冲锋陷阵,在太后面前做恶人的举止十分可笑。   她笑自己也笑徐恒,冷哼一声,从徐恒手中狠狠抽出自己的胳膊,拂袖远离。 第5章   她呼出口气,帝后再次不欢而散。   翌日清晨,徐恒一下早朝就赶来坤宁宫。   王玉英想,他包管跟那日的她一样,懊恼自己不够沉着,没解释清楚,想了一晚上措辞再登门讲。   她想,凭什么自己求和吃闭门羹,徐恒求和却要原谅他?   龙凤颠倒,她也要他尝一回她的苦!王玉英下令殿门紧闭,拒不接见。   徐恒在殿前徘徊了半个时辰,方才离去。   等人走了,到晚上王玉英却又后知后觉发现今日是七月初七,鸟鸦填河桥,渡织女。自成亲以来,每年的七夕她都是和徐恒一起过的,从来没有分开过。   北疆的生活再清贫,到了七月初七,也会拿出钱买糕点,再摘点他俩自己种的瓜果,一道供奉。   二人拜月三叩,祈求姻缘美满,天长地久。最初王玉英身子尚好时,还会依照风俗,彩绳缠些豌豆、小豆浸水里,七夕种生求子。   王玉英越想越憋闷、懊悔,她狠狠喘了几大口气,抬手揉胸口,却没有丝毫好转。   紧锁的眉头亦难舒展。   她看床边的一双鞋,红绫平底,织金锁线,鞋尖镶宝,是自个夏日常穿的。   只有她自己的鞋。   没有那个男人的木屐,她禁不住捶了两下凉簟,仿佛敲打徐恒泄愤。   还是不够,憋屈依旧死死堵在心口,她赤足下床,踩在青砖上,寒气没过脚踝。砖冷,窗子也冷,凉簟更寒,月光倾泻之处,泼冰河,凝霜雪。   王玉英屏退侍奉宫人,取下墙上佩剑,拔剑出鞘,在坤宁殿舞了一宿剑,唯有钩月与剑光相照。   时隔八日,到这个月十五,酉时三刻,徐恒方才再登门。   王玉英透过窗子,一眼就瞧见被拥簇的皇帝,视线不由自主胶在他脸上。   她其实不争气地,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但一想到这人竟能冷她六日,借着初一十五临幸中宫的由头来,就气到不行,又恨他毁了他们今年的七夕。   “不见!”她勒令宫人谁也不准给皇帝开门,“就说本宫乏了已经睡下,谁也不见!”   徐恒在殿外伫了一小会,下阶离去。王玉英在窗后隔纱偷瞧,一地月光撒在他挺拔的背影后。她仰望光华满月,吸了吸鼻子。   翌月初一,皇帝破例没有至坤宁宫临幸中宫。   白驹过隙,再到十五,已是中秋。   霜月团圆天似水,桂子香闻上界留,宫中照例要开中秋宴,帝后须一同出席,共焚表文,祭天祈愿,徐恒提前两日差人知会王玉英。   王玉英气归气,闹归闹,却从没想过坏这些江山社稷的大事。她着九龙四凤冠,袆衣大带,梳妆打扮,一丝不苟,华冠丽服,光彩照人。无论焚文还是祭天,皆从容端庄,凤仪威严。   该噙笑时,她会恰到好处地噙起唇角,会含笑和皇帝对视,但始终和他保持一掌以上距离。   礼毕,开宴,帝后坐在上首,宫伶奏乐,舞姬献技,丝竹管弦中王玉英瞟向案上的莲花酥、姜茶,还有一碟清蒸螃蟹和醋蒜蘸料。她忽觉手上一紧,垂眼瞥去,案下徐恒主动捉住她的手,因为用力,他手背骨节和青筋一道凸起,指甲干净,五指修长。   王玉英要抽手,徐恒却捉得紧紧,她能感受到他强烈不肯松开的意愿。   她心骤酸。   徐恒倾身,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轻言细语:“娘子,消气吧。”   这下王玉英鼻子和眼睛也酸胀满满。   她差点快哭了,也快原谅徐恒,却见梅妃坐在下首,一脸笑意正同一贵女说笑,清荫殿的那位最近抬了宝林,亦有出席。   她的夫君已经成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天子,三宫六院,开枝散叶。   王玉英的心一霎重硬起来。   瞬间的清醒令她万分痛苦,想要舍弃,想醉生梦死,委曲求全,想糊里糊涂,浑浑噩噩。   但她是王玉英啊。   征西将军的独女,有些东西就是她的骨血,无法切割,像她总习惯扬起的下巴,像她的眼,看情郎时炙热明亮,却也容不下一粒沙。   王玉英更加用力抽手,甚至摆了胳膊,徐恒的掌滑了下,被她挣脱一半,只余四根指尖还在他掌中。   徐恒死死捏紧,就是不放。   王玉英冷道:“别闹,你那些莺莺燕燕都看着呢。”   须臾,徐恒缓慢松开。   王玉英旋即收臂,手收回放到另一侧,离徐恒较远的膝上。   她心里比刚才更难过。   但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徐恒的脸色同样没什么变化,目视前方歌舞,唯喉头生涩滑了下。   一曲宴飨乐舞终了,徐恒照例抬手,鼓了两下掌,底下瞬时呼应,掌声雷动,王玉英也似是而非拍了两下。徐恒道:“跳得好,有赏。”   庆福将早就备好的赏钱分赏教坊。徐恒却在这时沉声续道:“梅妃毓质名门,淑慎柔顺,晋封贵妃。邹宝林敬慎持躬,晋封淑妃。”   王玉英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恒在说什么?他给二女都抬的位份?   她实在忍不住侧首看向身边的皇帝,见他喉结滚动,两唇张合,她以前最爱他唇的轮廓,棱角分明,好生俊俏,现在却觉这就张嘴只吐利箭,字字诛心。   王玉英视线再扫向下首,梅妃欢天喜地,毫不掩饰对皇帝的倾慕,淑妃则沉静温顺,跪地谢恩。   她迅速垂下脑袋,假装吃螃蟹,这样才能掩饰她的难过。   徐恒冲梅妃和淑妃都笑了笑,而后余光飞快瞟了王玉英一眼——她竟然谁也没看,低着头一心一意吃宫人给剔的螃蟹,蘸醋,神色悠闲,举着松弛。   她不以为意,更没有徐恒所期待的神伤、吃味。   他一下心口闷痛——她真懂怎么让他倍感挫折!   以前都是徐恒亲手给王玉英剥蟹,其中胸骨要剔干净,留完整,因为她拼蝴蝶。其实今日求和时,他已经拿定主意也给她剔,这会却想,既然王玉英不在意,那他就改成和底下的贵妃、淑妃玩螃蟹巧戏!   他要狠狠气她!   徐恒纠结了会,还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一来真不想旁人身上费这功夫,二来嘴里一点味也没有。   但身为天子,群臣都在看着,不能一口不吃。徐恒勉强咽了两口,嚼嫩蟹如嚼蜡,忍不住又偷瞧王玉英,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中秋宴后,桂花落,秋菊开,帝后二人再见面是在重阳宴上。王玉英冷冷看着从伽蓝院接回来的太后,和贵妃、皇帝谈笑,他仨才像一家三口。   再不情不愿,王玉英身为皇后,还是得向太后祝寿,说些讨喜的话,在朝太后弯腰俯首那一霎,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新年宴,亦如是。   散席后,她延蜿蜒小区回坤宁宫,忽觉有人尾随,警觉回头,瞥见一道明黄,一闪而过。   是徐恒在跟着她。   王玉英心里有个声音叫囔着让她折返,迎上徐恒,扑进他怀中,但终还是骨气占了上风,她变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步子迈大,急朝坤宁宫赶路。   踏入殿门那一霎,王玉英知道徐恒还在跟,晓得他瞧见,偏要重重一带,发出巨响关上门。   徐恒再也没有主动找她。   雪化春至,花谢入夏,这一年的七夕,她亦独坐。   剑练不动了,枯熬一晚,早晨梳妆,手一薅,掉一大把头发。   王玉英涂了很厚的粉,遮掩住青黑眼圈,打扮一番,主动去了福宁殿。她终于承认自己不能失去徐恒,再过一年冰冷七夕她一定会疯。   她清醒地做个丑角,进福宁殿给徐恒请安,顾左右而言他,说些客套话。   她只是想和他说话。   想有来有往,得到他的回应。   徐恒抿了抿唇,抬臂揽住她的腰肢。当他的温热触感隔着裙袍传来,她再也绷不住,向他大倒苦水:“我们在北疆的时候多好,大雪封门两个人待在一间屋里一个月也不腻,有说不完的话。”   “嫁到宁王府以后,你下朝回家都会先抱我,清发堂里给我画像。无论做什么事我都觉得这心里头暖。”她捶了下自己胸口,“明明我们刚搬进宫那会,也好好的。”   她放眼四望,福宁殿里处处皆有从前的影子,一幕又一幕,随视线移转在她眼前浮现:她坐在妆凳上,他蹲着给她描眉;二人非要挤一张卧榻,肩挨着各读各的书;洒金绡帐中,恩爱欢好,夫妻夜话。   王玉英情不自禁,不断追忆往昔。   “你都忘了吗?”她一面吸鼻子一面带着哭腔问徐恒。   “没忘。”徐恒旋即接话,空垂的那只手抬起抹了下眼,搂着王玉英的那只胳膊则愈发用力,将她箍紧。   他面上泛出浓郁愧疚。   日子好像还成了原样。   帝后和好,不说如胶似漆,起码相敬如宾。   徐恒恢复祖制,每月初一十五会上王玉英那去。偶尔话不投机,拌两句嘴,王玉英都要重提旧事,渐渐的,徐恒听见后会阖上唇,不再与她争辩。   她睹着他的愧疚和沉默,胸脯微微起伏。   岁月并没有如梭感,反而开始变慢,她恍觉已在宫里熬了好几年,再一翻黄历,才一年不到。   元嘉四年的夏天酷热,才进五月就像进了蒸笼,身上黏腻不干。许是北疆待久了,王玉英不惧冷,却极怕热,每天窝在福宁殿里,扇子打着,冷香饮子喝着,琢冰为山,环绕四周。   要不是从北疆移栽的格桑开了花,她才不会大热天跑来御花园里。   王玉英团扇摇出重影,依旧汗如雨下,好在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种子没有辜负她,翠油油一片,红的白的粉的橘的,六瓣八瓣,争奇斗艳。   烈日越晒,格桑花越美丽动人。   这是她在原野上爱上的花,之前一直担心由北移南活不了,现在终于松一口气。   王玉英不由漾笑。   “娘娘,太晒了,进亭子歇会吧。”宫人建议。   “好。”王玉英边摇团扇边上假山,往凉亭走。亭内候着的宫人递上巾帕,她习惯性道了声谢,宫人们又从冰鉴里取西瓜,摆到桌上。   王玉英边扇风边想,要不要叫徐恒也来赏花?   “姐姐。”忽听一声呼唤,王玉英循声望去,竟是贵妃领着一拨宫人,含笑拾级,也往凉亭上来。   王玉英旋即沉脸横眉——江梅唤得亲热,准没好事。   她垂下眼,却禁不住再眺,这般酷暑,江梅竟然还穿提花大袖,用的梅花罗纹料子,除却手腕都遮得严严实实。   江梅不热吗?   王玉英蹙着眉头将贵妃上下打量,呵,还真是冷梅,一点没出汗,王玉英再看自个身上,天水碧的素纱,薄如蝉翼,却仍大汗淋漓。   贵妃同样在打量王玉英,但不似皇后光明正大,用的余光窥视——王玉英可能自个没意识到,她越出汗,肌肤就越白,俨若羊脂瓷玉。雪肤花貌,难怪皇帝情有独钟。   贵妃阖着薄唇,银牙却在唇后偷偷咬紧——今日涂脂抹粉,却不及王玉英素颜白皙!   她心中愈恨,面上却一团和气,走到王玉英面前下拜,语气亲热:“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王玉英不想搭理,勉勉强强,抬手平身。   贵妃却仿佛没瞧见皇后的脸色,站起来一会眺格桑花,一会回望王玉英,眸若秋水,清澈见底:“姐姐,不知这满园开的是什么花?臣妾孤陋寡闻,叫不上名字,但觉养眼、欣喜。”   王玉英心道:孤陋寡闻?叫不上名字?江梅随便拉个料理御花园的宫人打听,就能知道。   王玉英耐下性子:“此花唤作格桑。”   贵妃重复了几遍花名,似往心里记,少顷,欢喜道:“好花好景,臣妾愿意献舞一曲,为娘娘助兴。”   “算了吧。”王玉英旋即拒绝,凉亭就这么大地方,摆了冰鉴还有双方各带的十来宫人,哪里还跳得开舞?贵妃不是发疯,就是另有算计。   这地方王玉英先来,照理不该她走,但她不愿与贵妃过多纠缠,起身欲回坤宁宫,贵妃的眼泪说来就来:“娘娘是嫌弃臣妾的舞么?”   王玉英觑贵妃一眼,红唇轻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贵妃神色骤僵,须臾,重哭起来。   “让开!”王玉英呵斥。反正她在贵妃面前总做恶人,那就把这个恶人坐实。   贵妃抬手捂上心口,似受了极大羞辱和委屈,承受不住,启唇吸气,同时脖和身子一并向后倒去。   “娘娘!”抚玉殿跟来的宫人们即刻搀扶。   贵妃人是架住了,但大袖却往下滑,露出脖颈和右侧锁骨,半寸香肩。   王玉英懒得瞧这场闹剧,腿已经往亭外迈了,却无意扫见贵妃露出的肌肤,猝然定住。   王玉英死死盯着贵妃脖颈,上头一片红痕,形似扁章。她经历多年人事,自然知道这痕迹怎么来的,每每初始,某人都会低头啜吮这里,愈情动,吮得越狠。王玉英记得刚成亲那会,有一回要出门,他突然将她拉住,接着另一只手将她领子拉高:“你遮一遮。”   王玉英不以为意:“你自己咬的,还怕丢丑?”   “不是嫌丑。”徐恒矢口否认,却讳莫如深,始终不说原因。许久以后王玉英才知道,竟然是不愿被别的男人瞧见。   彼时她啼笑皆非,今朝却在贵妃脖颈上睹见红痕! 第6章   江梅颈上红痕颜色并不太深,王玉英却觉红如焰,熊熊燃烧,刺目眩晕;红似血,令人作呕,喉头腥咸。她抬手欲掴贵妃,却又无力垂下,不住喘气,打她做什么?最该打的……是徐恒。   他口口声声跟她承诺过什么?绝不会碰江梅!   王玉英恍觉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浑身剧颤,心如锥刺。七夕一宿难眠突然变成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往后每一夜都会睡不着,吃不下。   她的天地摧枯拉朽,极速塌陷。   贵妃睹着王玉英瞋目裂眦,神色变幻,由愣怔呆滞转为恼羞成怒,再成悲戚,不由心头暗喜,乐见其成。今儿拐弯抹角找皇后,就为这么一出。   贵妃极力藏住喜色,在王玉英抬手时呲一声,好似被打到,又仿佛是徐恒弄出的印子发疼。她以帕拭泪,绢帕遮蔽大半张脸却半点不遮脖颈:“昨晚臣妾担心姐姐瞧见伤心,劝过陛下,别留印子。陛下不听,还是又凶又急,喊他轻些也不理会。弄的这些印子,臣妾只能用厚衣遮盖,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让姐姐瞧见了,都是臣妾的错……”   “为什么怕被本宫瞧见?”王玉英听见自己发问,十分恍惚,仿佛不是她的声音。   “这……这……”贵妃面露难色,支吾时嗓子依旧软糯,“因为陛下私底下和臣妾说,姐姐您从小受大将军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有时候说话做事……都有那么一点点刻薄,做皇后也没改变。所以担心您瞧见以后,横生妒意,大发雷霆,丧心失智——”   啪!   王玉英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得贵妃偏头过去,声音立止——江梅也该打!   良久,王玉英的右臂仍扬在空中,已由江梅想到徐恒——从前他爱她的活泼张扬,说女子泼辣点好,他就喜欢吃辣,如今这全成了她的缺陷,他竟同别的女人私下抱怨她的丑态!   他竟……如此折辱她。   “参见陛下!”宫人纷纷跪倒。王玉英挪眼,见徐恒快步步入凉亭。这一刹,她竟想徐恒是为她,还是为江梅而来?   “陛下——”贵妃立马朝皇帝扑去,倒进他怀中后又挣扎着要出来,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站也站不稳,徐恒抬手扶住,贵妃再次倒向皇帝怀中。   徐恒瞧见贵妃脸颊上红通通的巴掌印,看样子明日要青出来。他扭头看向王玉英,她还真是下狠手。   恨铁不成钢,他皱眉凝望王玉英:“你又在做什么?”   王玉英分唇,愕然。   她还没问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背叛?他反过来先质问她,倒打一耙。   她一下子被气得说不出话。   徐恒却以为王玉英理亏,怀中贵妃泣不成声也讲不了,便随手指一宫人:“你来,说说方才亭中发生了什么?”   王玉英怒目圆睁,他叫扶玉殿的宫人评理,这不是明摆着偏心贵妃?   偏徐恒还要沉声强调:“其他人不要讲。”   那宫人噗通跪下:“回陛下,我家娘娘一直想和皇后娘娘修好,瞧见皇后娘娘在这,就欢天喜地来攀谈。明明是好意,皇后娘娘却不大高兴。我家娘娘得知皇后娘娘在这赏花,就想跳舞助兴,讨个欢心。皇后娘娘却冤枉我家娘娘,说她没安好心。皇后娘娘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徐恒闻言眼皮跳了下,旋即瞥向王玉英,像是她说出来的话。   王玉英立马读懂徐恒眼神:你真刻薄。   她这回没有别首,迎着徐恒的目光,一直对视。   宫人还在复述:“奴婢斗胆说一句,其实我家娘娘听见这话,已经很难过了,但还是笑着讨好,想要缓和,许是黏得紧了,皇后娘娘嫌烦,反手就给了我家娘娘一巴掌。”   王玉英听完冷笑,低头俯瞰宫人:“你可真是好奴才啊。”   “够了!”徐恒低斥。   王玉英嘴角噙笑,他越嫌她尖酸刻薄,她就越要把话讲完:“一条好狗!”   “皇后!”徐恒嗓音拔高。   王玉英被他这声激得反呛:“你问她的人自然这么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宫里的?”   徐恒喉头滑动了下,遂令坤宁宫宫人出列,哪知讲的也是一样言语——皇后众目睽睽下甩贵妃冷脸,贵妃却始终和颜悦色,甚至低声下气想同皇后修好。   王玉英眼睛越睁越大,遍体生凉。贵妃伏在皇帝胸口,只给她留下一个后脑勺,她就盯着贵妃发髻,颤抖着默念:江梅啊,你把太后的手段和本事学全了。   徐恒拥着贵妃,看向王玉英的眼神越来越冷,最后轻叹一声:“你晓得梅娘舞跳得很好的。”   欣赏一曲贵妃的舞又能怎样?怎么就那么嫌弃,恶意满满?   不要没事找事,对人多点善意,要是她像梅娘那样温婉就好了。   王玉英定定看着徐恒,他真信她脾气差,故意刁难人?   有点脑子都不会觉得贵妃真在亭子里跳舞!   贵妃演技拙劣,而他是愚蠢!十足的蠢猪!   王玉英禁不住狠狠剜徐恒几眼。   徐恒全接住,少顷,抿了下唇,松开贵妃,将桌上的冰镇西瓜挪到王玉英跟前:“大热天脾气大,你降降火。”   不提脾气还好,一提王玉英就记起徐恒在贵妃面前诋毁糟践她。   徐恒还在给王玉英找替罪羊,手指亭外御花园:“以朕之见,都是这格桑花惹的祸,北物南移,必为妖物!”   王玉英却误以为徐恒仍介意斛谷须弥。   她忍不了了,嘴角一勾:“是啊,大热天火气大,所以某些人焚身似火,把人家脖子都烧红了一块。”   徐恒瞬时愣滞,面色恍白,继而躲避王玉英的对视,连脚都往后退半步。   王玉英瞧得分明,心沉到底,她最后一丝希冀破灭,他是真的、真的幸了江梅!   她咬紧牙去追徐恒双目,强行逼视。他却一避再避,她的目光在他面上乱晃,他却不敢接她任何一个眼神!   王玉英调头就走:“那就依陛下所言,把这些惹祸的格桑花都挖了!”   徐恒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丢下众人,追出凉亭:“英娘!”   王玉英大步流星,徐恒只能跑起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赶上。   他伸臂拦住王玉英去路。   王玉英扬起两眉,撩着眼皮,静静对视徐恒。   徐恒嘴唇嗫嚅,却无声出。   王玉英气不过先出声:“你还记得我们在北地吃得苦吗?”   她又说起往事,但仅讲了三句就止声,因为她看见徐恒脸上极力想浮现愧疚,却演不出来。   他忘了。   或者说,不想记得。   已经厌烦,渐渐抹杀。   王玉英其实想说了是江梅小时候救过落水的徐恒,可在北疆她也救过的,那时候他跌进去的可不是京城的平静湖面,是北疆的冰窟窿,浸泡久了,一生再难有孕。   王玉英眼前一热,淌下泪来。   徐恒怔住,这是记忆里她第二回 哭,上回是返京后,夫妻俩久伫在她父母坟前。   他突然无比难过,什么都不想争了,胳膊缓缓垂下,揽向她的腰肢。王玉英却硬邦邦一拦,按住徐恒手臂:“你到底和她有没有夫妻之实?”   她到现在还不死心,也许徐恒说没有,她还会信。   徐恒两瓣唇粘着,沉默。   “你不是说不会碰她吗?”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徐恒依然沉寂,良久,缓慢分唇,他尚未出声,王玉英就抢先发问:“你是不是要说,这也是太后娘娘的遗愿?”   她嗓门微提,声变尖锐,多么可笑啊,之前说为着遗愿孝心接江梅进宫,可如今快两年了,太后仍然在世。   徐恒两瓣唇闭上。   少顷,重启,他看着王玉英道:“不,是朕同情她。”   王玉英给他吃闭门羹吃了一年多,合好以后也是不咸不淡,她从不主动来福宁殿,除了初一十五他上她那,他几乎没有见她的机会。可是梅娘,日日在他眼前晃,冷了会有她亲手熬的枣粥,热了会捧上她特调的香饮子……   他也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人。   且梅娘在他面前哭得那样凶。她跟王玉英不一样,王玉英百折不挠,梅娘却从小到大脸皮薄如纸,侍奉太后,谨小慎微,就是这样一个要脸面,循规蹈矩的女子,竟然给他献上一首《菩萨蛮》,她鼓起勇气写着: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梅娘在事前主动服了绝子药。”他向王玉英解释,“且她一生仅此一次。”   梅娘只要他一夜,却甘愿为此葬送一生。   徐恒伸手抓上王玉英手腕,轻摇她的胳膊,仅此一次,原谅他吧。   王玉英泪如雨下。她知道他在摇胳膊,却无法做出反应,也没有应答。   只会哭,淌不尽的泪沾湿衣襟。   良久,王玉英哽咽着问:“那我呢?”   她?   徐恒脉脉注视王玉英,叹了口气:“上回你提及朕母后,说了些九泉之下的话,朕当时很难受,也很生气,因此做出许多头重脑热的事情。”他松开王玉英手腕,改往后,搂上她的背,“是朕不对,但是英娘你也不能那样,我们都不能那样。我们是要相依相守一辈子的,愈了解对方痛处,愈不该恶语相向。”   不要诋毁、撕破,不要把刀刺向爱人的后背。   徐恒手上一带,想让王玉英靠上自己肩膀,王玉英却反向前倾,分开一点,指着御花园下令:“把这格桑花都挖了吧!”   “挖挖!”徐恒苦笑附和,“挖完朕命人再种,还种格桑花,种满园子。”他整个身子追随王玉英侧首:“这回满意了吧?”   王玉英泪挂脸上,唇角一勾。   “英娘——”徐恒唤得绵长,“我们有两年七夕没在一起过了,”手上将她搂紧,“今年好好过一个,好吗?”   半晌不闻应声,徐恒再赔笑道:“算朕求你。”   王玉英挑眉:“到时候再说。”   “朕就当你答应了!”徐恒高声,继而又凑近王玉英耳畔说悄悄话,“今年七夕,给朕绣条腰带吧。”   王玉英抖抖耳朵,又挑了下眉。   她并没有真正释怀,江梅始终犹如一根哽在喉管里的鱼刺,但两个多月后的七夕,她还是梳妆打扮,布置了坤宁殿,等待徐恒的到来。   她的心从跃动等到寂静,徐恒始终没有现身。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坐在床沿上,手摁着凉簟发问。   “回娘娘,亥时了。”   王玉英侧首望向滴漏,宫人报的准的,再过一会就是七月初八了。   七夕转瞬即逝。   “去问问陛下眼下在哪呢?”她不是才想起来可以打听徐恒动向,而是之前不敢。   自上回凉亭事后,她将坤宁宫宫人内侍全换一批。新的贴身这几个颇为得力,很快回报,皇帝不在福宁宫,也不在御书房:“陛下今晚一直待在扶玉殿中。”   这是王玉英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却也在意料之中。在她枯坐苦等的时候,他在同江梅欢好,完全忘记短短两个月前,自己主动许下的约定。   王玉英起身:“摆驾扶玉殿。”   她绷着两颊,哪怕去了瞧见纱帐蹁跹,白花花两具身子,也还是要去。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要走这一趟,今夜,做个了结。   宫人跟在王玉英身后跑:“娘娘,陛下和贵妃娘娘并非、并非……”   她听出言语里的支吾、龌龊,陡然驻足,转身。   宫人差点收不住脚,怕撞到皇后,后退半步,方才低低禀明:“据奴探知,贵妃娘娘已有身孕,今夜惊见动红,半个太医院都赶去抚玉殿,陛下也在那里,一直陪伴贵妃。”   王玉英僵了会,喉头滑动。   而后猛地调头往扶玉殿走,脖直背挺,步伐稳健,两手始终抬在胸前。她闯入扶玉殿时,徐恒正在偏殿和太医私语,寝殿只有贵妃和一众宫娥。   倚靠床头的贵妃瞧见王玉英,笑着要下床来:“姐姐也听说了吧?”贵妃手扶上自个肚皮,“还没来及同姐姐分享喜悦。”   王玉英伫立原地,冷冷审视江梅。   江梅凑近,轻声告诉王玉英:“陛下刚晓得那会,就同臣妾说,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倘若一举得男,生下来就会封为储君。”   王玉英肩颤臂抖,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元嘉四年七月初七,她先是发疯般伤害自己,用头撞博古架,撞江贵妃,接着面目狰狞,冲着闻讯赶来,护住贵妃的徐恒大吼大叫。   她心脏紧锁,呼吸不上来,大口喘粗气,身体动弹不得。   不知不觉已披头散发,浑身湿透。   她“死”在了这一日。   元嘉四年七月初七。   “什么仅仅一次,什么绝子药,徐麟郎,你说话当放屁吗?”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厉声质问徐恒。   徐恒亦指其面:“你看看你,泼妇行径,哪有半点贤后模样!”   除却痛心疾首,她还从他脸上读出一丝嫌恶。   王玉英怅然后退,看向殿中妆台,铜镜里印出一张丑陋的,疯子的脸。   这里为什么会有镜子啊?   让她瞧见,她在徐恒眼里就这模样。   “徐恒。”她冷声直呼皇帝名姓。   徐恒原已垂眸,闻言重瞥向王玉英。   “倘若我父尚在,你敢这样欺负我吗?”王玉英轻声问他,他就是欺负她家里没人了。   她突然抬手,狠狠扇了徐恒,当今天子一巴掌。   满堂死寂,掉针可闻。   王玉英却无甚畏惧,甚至觉得解脱,扇出去那一霎这个男人就像枝头凋落的花,彻底烂在了淤泥里。   后来,她收到废后诏书时格外平静,离宫也离得决绝,她晓得徐恒站在宫墙上目送,却古井无波,没有回望。   再到今时今日,王玉英躺在道观里读唱诵诗,只觉被废是天大的好事,留在宫里争风吃醋,只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不是出路。   她执信凑近烛台,徐恒的唱诵乐府旋即燃为灰烬。 第7章   *   庆福天亮才至浮游山,得了王玉英的信回宫已是未时。彼时徐恒正在御书房批奏章,庆福不敢擅闯,叩门轻启:“陛下。”   徐恒早朝时未思及王玉英,用午膳时也没想她,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却在听见庆福声音刹那,心又漏跳一拍。   想到王玉英可能就在门外,或已安置在宫中某一处,等他召见,徐恒竟似毛头小伙,紧张得心狂跳,呼吸亦变短促。   徐恒搁笔,努力镇定自己的声音:“进来。”   他紧紧盯着门口,但门一开却迅速低头,须臾,又抬首,逐渐收敛神色——只有庆福,不见王玉英。   “人呢?”徐恒启唇——她被安置在哪一座宫殿?   庆福摇头,掀袍下跪——娘娘没能请回宫。   徐恒一刹失落。   庆福双手奉上王玉英回信,说时心里打颤:“仙师说要讲的都在这信里,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徐恒微撩眼皮,庆福站起小跑,把信小心翼翼放到书桌上。   徐恒没再瞥庆福,抬手拆信,逐字读完,沉吟不语。   确如王玉英所言,他看完就都懂了。   可是,很难办。   她要复立皇后才肯回宫,可他已经立了新后卫氏。   卫后并无错处,他不能随意废黜。   徐恒低头扫向王玉英回信,她肯定很伤心,所以下笔艰难,没有一个字写工整。   他懂她,因为那年他提笔写和离书时,和她是一样心境。   信纸薄薄一张,徐恒手中却好似握了千斤,放信极慢,心里沉沉回忆——被王玉英掌掴后,他其实并未考虑废后,可这事众目睽睽下发生,传了出去,众臣进谏的折子雪花般往御书房飞,比以前劝谏选秀纳妃的还多,摞起来可以堵住御书房的门。   每日上朝,文臣武将轮流着述说王后的大不敬,跪地央求徐恒起草废后诏书。他那时才登基四年,诸多不稳,扛不住,迫不得已,才忍痛废她。   他清楚记得,王玉英离京那日是七月廿九,天气阴沉,刮着大风,他站在宣德楼上目送,懊恼怎么挑这么个日子,她冷不冷?一路吹风会不会着凉?   王玉英渐行渐远,所乘马车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徐恒方才转身,离开栏杆前。   寒风猎猎。   他那时亦未有立新后打算,他坚信王玉英只是暂时离去,等她在道观中修身养性,一切都好转了,就接她回来。   之后一年,徐恒一直有在浮游山中安插暗桩,王玉英的多数举动都会被传回宫内,呈到徐恒面前。她和观中姑子生嫌隙龌龊,他一一压下,不允人欺她。记得刚满一年那会,他从信报中得知王玉英感染伤寒,已连续高热三日,禁不住心急如焚。他不顾禁制,差遣了太医院院判去给王玉英诊治,期间命暗桩一日三报王玉英病情。   王玉英大病一场,一个多月才痊愈,徐恒也在这一个多月里将复立提上议程。他诏书都写好了,却遭到以李相为首的朝臣强烈反对,吏部尚书郑扬之甚至不惜撞柱死谏。徐恒架不住,不得不改立新后。   那半块白玉佩佩戴至此,方才解下,心绪沉沉封存。   徐恒没有晋封江梅,晓得要是选了她,王玉英会更气。   内侍省为他择选了三位最贤良淑德的贵女,他当时挑中卫氏,并非因为她的贤名,而是卫氏面圣抬头那一眼,他觉得她的眼睛很像王玉英。   立了以后,才发现二人迥异,卫氏妙龄十八,却呆板老成,徐恒有时观卫氏的神态,如耄耋老人,全是日薄西山的死气。   那一双肖似王玉英的眼睛亦僵滞无神,再不像了。   徐恒提不起兴致,至今不曾和卫氏有夫妻之实。   又有人轻叩房门,庆福蹑手蹑脚去开。徐恒瞥见庆福和一小太监交头接耳,他耳力不赖,其实已经听见说什么,却还是等庆福来禀:“陛下,小郑相求见。”   徐恒微微颔首,庆福方才往外通传。不一会进来个鹤纹紫袍男子,颀长青春,正是今年年初升任副相的郑扬之。   郑氏一门勋贵,三代都进过中枢,郑扬之的父亲十年前也做过宰相,虎父无犬子,朝中皆呼“大郑相”、“小郑相”。   郑扬之比徐恒小一岁,与皇帝一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亦玉貌不凡,但和皇帝的好看又不一样,皇帝是宽面颌,眉骨深邃,鼻梁挺拔,颇具男子气概,郑扬之却是丹凤眼,水滴鼻,淡眉清瘦,雌雄莫辨。   他朝徐恒行礼,直起身后奏报洪峰过境江荆,全程平稳,无一决堤溃口。   “好啊,去年江堤没白修缮!”徐恒展露笑颜,那一笔工部银款没拨错,但也不忘叮嘱,“但眼下汛期没有全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郑扬之躬身:“微臣谨遵教诲。”   徐恒颔首、赐座,郑扬之在靠橱的太师椅上坐下,身两侧摆着落地灯和四方桌。   徐恒命庆福上茶。   小龙团未揭盖便闻幽香,郑扬之浅呷一口,碧纱橱后壶门带托泥的花几捧出一朵新摘的荷花并一长一短两张莲叶,都映在郑扬之身后。   徐恒启唇:“工部的夏伯辰乞骸骨,朕打算从马应星和张晔擢一人补差,你以为谁更合适?”   郑扬之立刻放下茶盏:“马大人主政修缮荆堤,功不可没,然以臣之见,此人有几分冒进偏私,仍需磨练,眼下选张大人也许更为稳妥。但这仅是微臣愚见,还得依陛下您自己的意思。”   徐恒笑道:“朕跟你想得一样。”   郑扬之颔首,少顷,缓道:“其实臣还有一事想启奏,今天下安定,税收之法五谷、绢布、徭役……诸多计量,太过杂乱,易生不公,不若精简只留其二,非庸既役。”   徐恒也早想改革赋税,却因兹事体大,伤筋动骨,一直犹豫,不曾表露。   得知郑扬之和自己不谋而合,徐恒暗喜,踟蹰却也复生,蹙眉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举起书桌上自己那盏茶,浅抿两口。郑扬之见状亦重端起茶盏,也呷。徐恒放下茶盏,看向郑扬之,渐渐浮起笑意。   “你今年也二十有六了。”他突然开口,记得郑扬之的生辰也在正月,比自己整整小一岁。   郑扬之抬首:“陛下怎么突然问这?”   徐恒浅笑,他自己也不晓得原因,就是忽然想到郑扬之和自己仅差一岁,却至今未娶亲,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口都开了,便没什么好遮掩的,徐恒大方聊:“从前朕想撮合,你说对人家姑娘没兴趣,没心仪的,这两年朕忙于政务,忘了再问,可遇着哪位妙龄娘子,令我们清心寡欲的小郑相公动凡心?”   不待郑扬之开口,徐恒再笑道:“你老大不小了,早点定下来,郑国老也好早抱孙。”   郑扬之敛笑:“辜负陛下期许,臣心中并无人选。”   “那朕帮你把关,择选贵女,指婚后——”徐恒想说哪那么多男女婚前就有感情,不都是成婚以后处着处着,日久生情,却忽地思及卫氏和王玉英,两相比较,笑容凝固,再讲不出口。   “陛下!”郑扬之起身,掀袍下跪,拱手垂头,“臣此生已决意许国,再难许家!且已与家父商量好,百年之后,由族弟之子延续血脉。”   郑扬之额头贴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徐恒缓慢垂首,没回应郑扬之,反而盯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出神。   渐渐面沉如水。   他后知后觉,突然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关心郑扬之的婚事了——因为他想,郑扬之也没后代,却好好的。他和王玉英怎么就因一个无子,闹成那样?   那一年淑妃胎死腹中,他和王玉英起争执,夫妻间的口角,与他母后有何干系?   她说话着实难听,是看准了他的心窝子,狠狠地戳。   那晚徐恒气恼,随便找了个偏殿凑合一晚,他其实没去清茵殿,更没见别的女人。   头回身边没有王玉英,辗转反侧一晚上,还没睡着就天亮了。   他坐起,咬牙,决定回去服软求和,却发现一晚上,就一晚王玉英就搬出了福宁殿!   她把自用的物什全搬走了,他的东西则留下,二人共用物全都没要。   她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徐恒肺要气炸,又想她是不是早就开始盘算了,恨她的冷硬心肠。   正在气头上,又闻淑妃小产,于是气冲冲找王玉英兴师问罪。   当时他说话是有点狠,和她一样,也过了。   徐恒脑袋垂得更下,最初答应太后接梅娘进宫,纯粹因为和王玉英吵架落了下风,要气一气她,不能输。   二人皆死鸭子嘴硬,旁边又总有人吹风,“哪朝哪代的后宫只有一个女人,陛下您可是天子呐”。   于是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还有……梅娘骗他,并没有真喝下绝子药。   其实那日遭王玉英掌掴前,他已偏殿下令,不留贵妃腹中胎儿。   孝心是孝心,感动是感动,江氏不能有子。   后来王玉英出宫,因着贵妃欺瞒,他也没有再亲近贵妃。   他膝下至今无子。   “陛下。”良久不闻徐恒回应,郑扬之抬首轻唤。   徐恒仍神游。   郑扬之分薄唇,稍提嗓门:“陛下?”   徐恒方才回神,看向下首。他和郑扬之一道长大,虽有身份差别,但心里亲如兄弟,视作知己。本来这苦闷酸涩当向挚友倾诉,然而郑扬之一贯不喜王玉英,算了,还别提了,徐恒不想听到郑扬之数落她。   “你起来吧,”徐恒叹道,“朕知你心意,以后不会再强人所难。”   郑扬之缓慢起身。   徐恒了无兴致,甚至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强挺着,等郑扬之喝完手中茶,方才勾唇角,勉力笑道:“要没别的事,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郑扬之作揖,倒退着离开御书房。   徐恒看似望着门口,眸子却未凝聚,神游涣散。片刻,他低下头,心田就像砚台,被缓缓研着、碾磨,难过犹如浓密深厚的墨,将他吞没。   徐恒重重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拿郑扬之作对照,他后悔了,应该守住的,今生只王玉英一个女人。 第8章   庆福早觉察皇帝异样,但不敢言。   徐恒垂首凝重,良久,似掺瞌睡般撩了撩眼皮,庆福以为皇帝身体不适,亦或疲惫不适,这才开口:“陛下,您要不要早点歇息?”   应该还请个平安脉,但恐皇帝忌讳,庆福没提这茬。   徐恒浅笑,昨夜辗转反侧,岂会不困?   然成山案牍摆在眼前,怎能不管?   “没事。”徐恒瞟眼茶壶,“再沏壶茶来。”   “喏。”庆福抱茶壶跑下。   徐恒独留在房中,拿起一本奏章摊开,是户部支拨钱粮的题本,无甚大事,徐恒审过一遍,朱笔批了个阅字,放到改过那一摞最上面。再瞧第二本,礼部呈报夏祭事宜,觉繁琐奢费,蹙眉批道:再做删减,从长计议。   这折子算是打回去了,本来该批第三本,徐恒却忽地想起什么,抓起之前批的第一本,边翻边喘气,心像人脚踩不着底,慌得厉害。等翻到最后,见着自己批的阅字,心方落地,却又沉沉压上一块巨石。   这个阅字,他从前兑都写在门内,后来和王玉英成亲,她瞧见,说他的兑太窄瘦,不大气。   徐恒反问哪里不大气,王玉英便说这个兑被关在门里,像人拘牢笼受规训,两臂紧紧贴着大腿两侧。   徐恒遂敛笑,拿来王玉英写的阅对比,她是魏碑写法,兑的竖弯钩大大咧咧伸出门外,好不肆意。   徐恒一笑:“往后本王就照你的写。”   如今这本朱批的阅字,兑就伸出门外。   徐恒似不死心般再翻两本之前批过的,亦如是。   那阅字的朱砂殷红渐渐刺进他眼里,将眼底染成一色。   她人不在宫里了,却仍影响着他。   于是沏完茶回来的庆福瞧见皇帝再次出神,低着头,眼尾微微泛红。   庆福先倒了盏新茶,方才小声提醒:“陛下、陛下?”   徐恒回神瞥来。   庆福捧盏笑道:“陛下,您喝口茶吧。”   徐恒不苟言笑接过茶盏,刚呷第一口,茶含口里还未来得及咽,又忆起王玉英。   沏的小龙团是没添龙脑的雀舌水芽。   不认识王玉英前,徐恒一直喝长兴顾渚山官焙的紫笋,因为先帝和元后爱饮。   后来同王玉英交往,她尝了一口就皱眉:“这茶味道忒清淡!”   她不喝了,徐恒不恼,反而讨好:“喜欢浓郁的?那我给你添些龙脑。”   世人爱在茶叶里添龙脑,不仅香气重,还清凉醒神。   “不要!”王玉英连连摇头,“把茶味都败坏了。”她起身夺过徐恒的瓷盏,居高临下:“我教你喝。”   他笑盈盈仰望她,听她推荐雀舌水芽,无需添龙脑便馥郁扑鼻。后来王玉英喝雀牙,他饮紫笋,再后来二人行走坐卧一处,难分彼此,干脆共饮雀牙。   到如今,徐恒每日至少一壶雀牙。王玉英已离宫三年,这习惯仍延续。   徐恒内心怅然更甚,许久,强行压下,今日事今日毕,桌上的奏章必须全批改完。   香漏里的线香越燃越短,日落月升,庆福立在旁边,欲言又止。   徐恒启唇:“什么事?”   庆福忙跪:“今日张亭侯家往宫里头送信,道是亭侯夫人病重。”   淑妃张氏的父亲曾任京畿某县县令,后因病致仕。张氏入宫做一等宫女,步步晋升。张家和张氏都十分低调本分,徐恒封她父亲亭侯但未受实权,张父也没有再出来做官,甚至一直住在京郊,没有搬进城中,购置大宅。   徐恒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张家来给淑妃送信,即刻就有眼线上报庆福,但那时皇帝看起来心情不好,庆福哪敢叨扰此类小事。   眼下,皇帝没有停步,庆福便也不敢顿足,边继续前行边回:“酉时三刻左右。”   徐恒没再言语,低头坚持批完奏章,搁笔后又交待巡行京郊大营的事,这是两个月前就定好的,明日早朝后就动身,不可怠慢。   一切安排妥当,方才起身反剪双手:“走吧。”   “喏。”庆福提灯,与皇帝一道去寻淑妃。如今她已从清荫殿移居春锦殿,就在清荫殿旁,依然偏远,但比清荫殿宽敞,没那么逼仄。走过御道,绕上弯弯曲曲的石子路。   一主一仆皆沉默,唯灯笼晃荡。   远远就见春锦殿前三、四光亮,恍若萤火——是淑妃得了通知,早率宫人等在殿门口。   徐恒走近,淑妃恭顺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宫人亦纷纷跪倒。   徐恒虚抬了下手:“平身。”   “谢陛下。”淑妃站起,侧立在门边,等皇帝先进殿,才随在后面一人距离,亦步亦趋。   她进殿后扫了眼皇帝脚上木屐,命人拿来一双底低些,更适合室内行走的,给皇帝换上。   寝殿偌大,皇帝挑把圈椅坐下,对面亦摆一把圈椅,中间隔张矮脚四方桌,上放棋盘。   皇帝先饮茶,春锦殿里沏的不是雀牙,抿一口不是滋味,放下。   “淑妃下棋吗?”皇帝问,他和她没什么话聊,相处多沉默尴尬,直到某一日扫见殿内多出一张棋盘,得知她在学棋,就每回来时都下棋,好熬许多。   淑妃点头,其实她不爱下棋,但不知怎地皇帝每回来都要下,唬得淑妃不敢把这张棋盘收起。   皇帝二指夹住一枚黑子,示意淑妃先手。   淑妃执白先下。   不到二十回便分胜负。   徐恒心底默叹口气,这么多回了,还这样,不知淑妃是不愿精进棋技,还是有意谦让君王,不敢赢。   那些臣子们和他下棋也一样。   天下皆如是。   黑白棋盘间,他一生就输过仨人,先帝、太后、王玉英,前二者对弈时战战兢兢,他换到下位不敢赢,唯有王玉英,她是真不让他,二人厮杀,你来我往,眼红牙痒,却又畅快淋漓。   往事一幕幕在徐恒脑中闪回。   片刻,他再一次强压下诸多情绪,也摁下心里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同淑妃道:“朕听说了你母亲的事,近日回去瞧瞧吧。”   这正是淑妃想却不敢提的事,旋即下跪:“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起来吧。”徐恒和煦,“到时候带着御医一道回去。”   他会同时予些省亲的赏赐。   淑妃倏地仰面凝视徐恒,热泪盈眶——总是这样,她一面从皇帝的疏离刻板里觉察他对自己毫无爱意,一面却又感动眷恋于皇帝的体谅温柔,哪怕心里清楚,这份温柔是君王对待子民,不是男子对待爱人,却还是……还是控制不住心生爱慕,不肯放手。   徐恒瞧见淑妃眼泪,笑僵了下:“怎么哭了?”   淑妃不肯起身,徐恒抿唇,抬手托住淑妃手腕,将她扶起。待淑妃站稳,徐恒即刻移开手,反背到自己身后。   “早些歇息吧。”他说。   不似帝后必须睡在同一张卧榻上,皇帝和淑妃分床已久,他躺到自己那张床上,习惯性将胳膊摊开,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也是因为王玉英喜欢枕人胳膊,才养成的。   徐恒默然收回手臂。   他翻了个身。两年了,自立继后,就决心忘掉王玉英,撤了观内外的暗哨,不再接收她的讯息。   两年了,却依旧处处都是她。   不想去想,不能去念,却忍不住想,甚至将她和淑妃比较,还犯贱地觉得王玉英更好……   可她——   徐恒心中长叹,他想当明君,所以那时也期望王玉英做个贤后啊!   他再翻身,心烦意躁,睡意全无。   窗外的蝉偏要热得也叫一声。   徐恒起身。   淑妃虽然睡在另一张床上,却也立马坐起:“陛下?”   徐恒手隔空按了下:“你别起来了。”他挤出一笑,“再睡会,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说罢,回福宁殿独眠。   *   浮游山,道观袇房,纱帐飘起落下,帐内亦浮浮沉沉,如泛舟海上,不知身在何处。   香汗染遍凉簟,连枕头都被浸湿。   王玉英伏趴在荆野胸口,他见她大汗淋漓,便想给她擦汗,征战沙场的糙汉子没有巾帕,只有袖口。不能那样怠慢,荆野下床找出王玉英的帕子,给她擦汗。王玉英瞟一眼他滚汗的胸肌,笑道:“也擦擦你自己吧!”   荆野憨笑,坚持帮她擦,小声询问:“要不要打热水洗洗?”   “懒得出去了。”王玉英犯酒瘾,去拿茶几上的烧刀子。荆野猛地扣住她手腕,王玉英囔一声,他慌忙松开:“对不起,是不是抓疼你了?”   “疼倒不疼,”王玉英转转手腕,“你抓我手做什么?”   荆野道:“正刮风。”   王玉英不明白,夏有凉风不好吗?京城闷热,就她这地方爽快,许多城里人来浮游山避暑呢!   “吹了风再饮酒易染风寒,还容易晕、吐。”荆野解释。   原来是阻止她饮酒,王玉英不由嗔一眼:“这可是烧刀子!”   刮大风的地方产的酒,无惧风寒。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波流转,惹得荆野身心酥麻。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异样,耐心劝诫:“烧刀子也不行,还是小心些好。”   王玉英再瞪他,怎么比教书先生还叨叨?   荆野笑道:“有一年我驻扎黔州,那里的侗寨里酿一种酒,加了糖,甜甜的。我们的伍长喝了出去,一见风,这半边脸就瘫了,再不能动弹,我们才晓得这酒叫见风倒。”   王玉英沉默少顷,假意捶荆野:“好哇,你咒我瘫!”   “我不是这个意思!”荆野着急申辩,“我是想说烧刀子虽然不是见风倒,但还是别吹风喝酒……”   王玉英已经明白荆野的好意,心里暖暖的,但见他通红的脖颈,还是想逗他:“我不信,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没有、没有!”荆野急得结巴,不知如何解释,他盯着王玉英,突然朝她嘴上啄一口,好似这样就能表真心。   他重新凝视她:“我说的都是真话。”   王玉英脑袋微偏压低,不知怎的,被荆野这个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吻弄得脸发烫。   她拍拍床板:“上来。”   荆野上榻,重拥住王玉英。   她依偎在他怀里,余光眺见荆野短短几瞬就瞟了三回窗外——他自玉门关轮值回京,在距离浮游山五里的京郊大营做副统领,和禁军一道卫戍宫城。往日都是心不急气不躁,拖到天快亮才回去,不曾瞥过月亮。   王玉英不由嗤笑:“怎么,今晚不打算在我这过夜?”   荆野嗫嚅:“陛下巡行京郊大营,我们三更就要集合演练、严阵以待。”他顿了顿,将臂膀收紧,“还早,再陪你会。”   片刻,王玉英突然问:“你怕吗?”   荆野一愣,以为她问是否担心归营迟被问责,想好了答案,张口才意识到是问他和她在一起后,怕不怕面见皇帝。 第9章   荆野心里有一霎不舒服,继而肃然摇头:“不怕。”   王玉英手撑着坐起,离开荆野怀抱。   荆野心一慌,也跟着起身,王玉英悠悠笑道:“快回去吧,你是统领,更应以身作则,别等到兵士都列好阵了,唯独缺你一个,姗姗来迟。”   荆野正色:“不会那样。”   王玉英笑笑,趿鞋下床,给荆野拿来箭袖,荆野自行扎髻穿戴,她抬手帮他理了理襟子和袖口,拍他胳膊:“快去。”   荆野点头:“我今晚再来。”   王玉英勾了下唇角,等荆野一出袇房,她就重躺回榻上,睡回笼觉。   凉风习习,搭一薄毯在肚上,就能一宿无梦。公鸡打鸣,东方泛起朦胧白光,王玉英却酣眠不察。   ……   皇帝的法驾正朝京郊大营行进,坐在马车中的徐恒听见一声喔喔鸡鸣。   隔着窗户,隐隐感受到外面倏然光亮。   徐恒心道:雄鸡一叫天下白。   他抬手推开车窗,第一眼竟不由自主眺向浮游山方向。   青山袅袅,起伏连绵,犹如美人眉黛。   自己在望什么呢?   京郊大营在浮游山以西不足五里,他会不会偶遇上那个人?   仅只设想,就令徐恒心跳加快。   车驾西拐前,徐恒往浮游山方向再眺一眼,压下自己隐秘的情思,进入大营。   正副统领早候在辕门外,恭迎圣驾。正统领是从禁军升上去的元万成,徐恒还算熟。他看向副统领——从玉门关调回来的小将军荆野,除却面圣,徐恒私下几无攀谈。   但一想到这人最早从征西将军手下做起,是王玉英的同门,跟她一起在玉门关吹过沙子,徐恒就忍不住多看荆野两眼,满腹话想问。   徐恒抿唇咬紧牙关,还是先办正事。   他在统领们的陪伴下登上瞭哨台,天朗无风,校场四角的五彩牙旗一动不动,直到步兵进场,才引得牙旗猎猎,不住摆动。   步兵列阵,少者在前,长者居后,高者执弓,矮者持矛,荆野银甲白马,执画戟在前指挥操练。   击鼓进,鸣金止,阵法变幻,七八个不止。   徐恒年年巡营,不多久就瞧出荆野这场比从前副将指挥得好,和旁的营地比亦是佼佼者。   徐恒生出一丝欣慰,唇角上扬。   “陛下,请观骑军!”荆野朗声奏请,得徐恒首肯后,骑兵八人一队,陷阵对战,虽是点到即止,但该展现的实力风采皆有展现。   点兵完毕,统领请皇帝去大帐中用膳,众将作陪。荆野要卸重甲,来迟一步,掀起帐帘时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徐恒亦和煦注视,停箸笑道:“武威将军今日辛苦,快请坐!”   荆野拱手:“谢陛下。泺閣”   他按规矩坐在皇帝左手顺数第二张案后,与皇帝隔一位。皇帝隔着统领元万成,主动同荆野攀谈:“武威将军你第七个阵叫作什么?朕孤陋寡闻,之前未曾见过。”   荆野忙埋首:“陛下言重。”   连二人中间隔的统领元万成也不敢喝酒了,身子僵住。   荆野答道:“这第七阵名唤六如。”   “六如阵……”徐恒呢喃,浅笑,“可是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正是。”   “这阵法是你自己琢磨的吗?”徐恒注视荆野,眸光和语气一样和煦。   “非也。”荆野缓道,“是末将的恩师亲传。”   “可是昔年的征西大将军?”徐恒忽觉阳光照进心里,他自己都不知道,说话时脸上放光,眼睛变得明亮。   “正是。”   “大将军教导得好啊!”徐恒笑看荆野,唇合了又抿,他承认自己有点爱屋及乌,连带着赏识王玉英的亲友乃至少年伙伴,眼前的荆野,怎么看怎么顺眼。   徐恒心底有个声音呐喊:快!快向荆野打听王玉英的旧事!   他以前曾同许多知情人打听过,知晓王玉英孩童和少女时期的模样,在玉门关过何种生活。   只是还想多了解些,永远不知足,千人千面,兴许荆野这里还存着他不曾听过的趣闻。   现下人多耳杂,不便开口,徐恒艰难忍住。   直熬到快离大营,终觅得同荆野的两两相处,徐恒语若连珠:“你从小长在征西将军身边长大么?”   “微臣九岁时被大将军收养,随其学艺。”   “那之后都在一起了?”徐恒低瞥向地上自己和荆野的影子,偶尔交错。   “是,微臣就住在将军府里。”   徐恒启唇、合上,忽然有两分近乡情怯,问不出口。   半晌,轻道:“那你是和妙静仙师一处长大的吧?”   荆野听见这话,脑子尚未完全做出反应,心就先一冷,下沉。   “臣不熟。”他很快回答徐恒。   徐恒心里迅速弥漫起遗憾,像岭南的瘴气,潮湿的雨,一丝自己再也不能拥有王玉英的新消息的念头像一条蛇兀地从雨林里蹿出来,朝徐恒吐红芯子。   他竟被这蛇吓得哆嗦了下,心里的惶恐越涌越多,如决堤浪止不住。   眼瞅着统领元万成和陪同皇帝巡营的车骑将军马昱正不断走近,徐恒深吸口气,强压下恐惧,大庭广众下不可露怯。   他如常与诸将交谈。   离别时,元万成和荆野一道在辕门外恭送。待皇帝到车骑消失不见,二统领才先后转身,经过辕门望中军帐走,元万城负手同荆野道:“方才马将军知会我,淑妃娘娘的娘家离咱营不远,娘娘近日会省亲、探病,说不准还要祈福,到时候来回接驾护送,我们得帮衬照应。”   荆野默然倾听。   马万成望了眼天,蹙眉续道:“给营里的兄弟都提个醒,有点眼力架,别掉链子。”   尔顷,荆野应下:“好,属下去办。”   他白日里安排这事兼带兵操练,到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再上浮游山。荆野恍觉王玉英手上有根无形线,他是风筝,一到晚上收线,就悠悠落回她怀中。   荆野着一身夜行衣,脚力上山,途中却觉出今夜的不寻常。   他屏息,不再走开凿好的山道,改隐入路边丛中,穿树避棘,看着像自讨苦吃,然行不多时,就眺见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荆野停步,透过树杈的缝隙默默观察——这是一辆极其寻常,不打眼的马车,车夫正靠着门打盹。   他听了一会,车厢里的呼吸亦均匀,多半乘车之人也已睡着。   他之前担心皇帝还惦念王玉英,来浮游山偷瞧,这会却断车内人不大可能是皇帝,多半是不方便借宿女道观的男旅客,不禁松一口气,心情瞬变轻快。   他悄然离去,绕过山门,从后院翻进去时见到王玉英的袇房仍亮着灯。   是为他留的。   荆野心中一暖,漫漫长夜,无论寒暑,总有一人等自己归家,这感觉真好。   他笑容满面翻进袇房。   王玉英躺床上瞧着,挑眉一笑:“怎么,见个皇帝让你这般开心?”   荆野笑骤敛,才不是因为面圣!他急忙辩解,讲那留灯归家言论,王玉英笑而不语。荆野又道:“今日陛下想从我这打听你。”   王玉英依旧笑,不启唇。   荆野在她身边坐下,自行褪靴解袍,将徐恒如何问,自己又如何答,一五一十俱转述给王玉英。他用鼻口哼一声:“关于你的事,我一个字也不想告诉他!”   王玉英含笑抬手,轻捋荆野后背,似安抚。荆野转过身来,同她倒做一团,将日思夜想的佳人紧紧搂在怀里。   王玉英仰面直脖:“痒!”   荆野仍不松手,王玉英又道:“你箍得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荆野即刻放开她。   二人躺平。   王玉英朝荆野侧身,他很也转过来与她对视,翘起唇角。   王玉英挑了挑眉,荆野唇角翘得更高。   王玉英睹见,叹气:他没领会她的意思。   于是王玉英亲自动手,抓住荆野朝她那一侧的胳膊,拉高,平直——她要一个臂膀作枕头!   她笑盈盈将脑袋枕上去。   荆野眉眼弯弯,王玉英道:“做可以按你想的做,但面上不要和他硬碰硬。”   荆野愣了一霎,才反应过来这是又说到皇帝。   他心生不悦,继而又想:这是她关心自己,醋什么?心里头的不悦瞬变暖意:“你放心,我没那么傻,无论今日陛下,明日贵妃,我都会做表面功夫。”   “贵妃?”王玉英拧眉敛笑,不喜欢江梅,一辈子不喜,“她也要来你们营?”   “不是,说是贵妃要省亲——”荆野突然盯着王玉英皱眉,神情变紧张,“还要祈福,兴许会来你观里。”   王玉英一勾唇,江梅怕打,断不敢来,又觉蹊跷:“她来京郊省哪门子亲?”   “说是贵妃的娘家在这边……”   “你说错了吧?不是贵妃,是淑妃。”   “对对,淑妃!”荆野分辨不了皇帝后宫许多封号,在他眼里都一模一样,不像军队里的番号,有差别,好记。   荆野还在琢磨记名号,王玉英已渐渐沉下脸,缓慢启唇:“当年淑妃小产,陛下怒气冲冲来我宫中问罪,说了不是我做的,他却不信,笃定是我阴损,伤害淑妃。”王玉英抿唇,眸色深深,“我记得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自己生不了便不允旁人生,可真恶毒。”   王玉英忽觉手上一热,低头一看,荆野牢牢握住她的手。   他满眼皆痛,语气坚定:“你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做那种事。”   王玉英唇角上扬,扯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是啊,你都能分辨出来,陛下却不信我。” 第10章   荆野沉默片刻,朝王玉英挪近,胳膊贴胳膊。他出了声气,接着道:“古往今来天子皆是三宫六院,无一例外,因此惹许多纷争。不像我们寻常人家,一生一妻足矣。”   王玉英垂眼,假装没懂他的言外之意。   荆野竟真以为她不懂,继续叨叨:“永远记得第一回 见你,那时我连饭都吃不饱,得将军收留,瞧见你打马经过,小小一个人却无比威风,我看着你的脸,你的发髻,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精致好看的仙女。记得那天你穿的是条白裙子,擦过我身边时我缩肩躲了,因为怕自己身上的污渍弄脏你的裙子。”   荆野回忆至此,不由自主扬起下巴,昨日重现般仰望他的神女。   “后来……我其实经常偷偷留意你,但不敢靠近。有时我随将军练武,你从游廊上经过,我会忍不住瞧,手上会慢一拍。”荆野说到这自嘲一笑,这类暗戳戳的小心思王玉英不晓得,将军看破却不说破。   “那时真的,话都不敢跟你说。”荆野再次强调,记得自己鼓起勇气买了个银手镯,打算送给王玉英。但礼物尚未出手,他从旁人口中知晓,王玉英日常穿的衫子能买五十三只他买的银镯,头戴的金镶彩宝簪能买几百个,他的镯子甚至没有她一盒口脂值钱。   荆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全泄了,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可笑可笑。   直到……   “你还记得我和柱哥、定蛮他们几个头回学射箭的事吗?”他看着略显茫然的王玉英,温柔提醒,“那日你来了校场。”   王玉英微微蹙眉。   她不记得。   荆野不恼,笑道:“我们都不会穿箭袖,你刚好经过校场,就上手帮我们整理了。”他永远忘不了王玉英的指尖隔着衣料触碰上身体那一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她不会嫌弃他,他也可以接近自己的神女。   此刻,荆野鼻子依旧发酸:“说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时快哭了。”   他给王玉英枕的那只胳膊手腕翻转,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颤动,不敢摩挲,觉得既不真实又幸福。   “后来我们熟了,一起跑马,巡营,夏天热,落地沙子烫脚,到夜里才得清凉。咱们和柱子几个并排坐着喝酒,谈天说地……”   荆野打开的话匣子仿佛再难关上,一个劲地追忆往昔,王玉英猜到他啰里啰嗦的原因,却回应不了——无论和谁,她都不想,也不会再成亲了。   少时的情意她都记得,但她已经不会被任何人的回忆打动,荆野惹她动念的一刹,是重逢后,瞧见他温泉沐浴,水珠滚过腹肌。   “你们营旁没溪涧吗?”王玉英突然问,打断荆野的喋喋不休。   荆野止声,唇仍分着,不明所以。   王玉英手撑脑袋,稍微坐起,从上至下俯视荆野,笑道:“你是不是故意跑山上来沐浴的?”   荆野这才明白,她是问他是否故意勾.引她。   荆野的脸瞬间红得像七、八月的火烧云。   并非有意勾引,但他那时的确想着,如果离道观近一点,会不会有一寸渺茫机会……见到她。   王玉英睹着荆野的眼神变化,轻轻一笑。   荆野听见,急忙辩解:“我——”   才说一个字,王玉英就低头封住他的唇,不用再讲了,她不念过去也不求将来,及时行乐。   荆野忍不住回应王玉英,转动脑袋,吻到喘气,才稍微分开些:“呵……有机会……我俩一道出门逛逛吧?”   王玉英要继续亲,荆野却捧着她的脸继续央求:“出去透透气?你总待在房里也不是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如鼓,不知她是否愿意让他从黑暗走到阳光下?   王玉英对视一眼,语气轻松:“好啊。”   她重俯下,这回荆野狠狠回应,衔她的唇,又啄脖颈,王玉英既痒且酥,仿佛手持的火把反烧了自身。她不由自主仰起下巴,拍了下荆野:“轻点,狗啃似的!”   荆野却越发卖力,王玉英索性摊开来享受,有了比较,才知男人们处处不同,有的似琴师指法高超,有的擅口技,有的生机勃勃,横冲直撞,荆野是当中最喜欢服侍人的。她旷了两年,终又解渴,不由满意得伸出双手,勾住荆野脖颈。   昏灯一盏,垂散的幔帐上倒映两个纠缠人儿,影影绰绰。   约莫半个时辰后,荆野挑开纱帐,下床给王玉英倒水。一杯递过去,他也重挤回床上。等王玉英喝完,放了杯子,他才小心翼翼询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王玉英舌在口内抵腮,他这是怕她说话不算话呢。   “你什么时候休沐?”她问,只要被伺候舒服了,不介意给荆野小恩小惠。   “这个月是廿七。下月是十六,大暑前一日。下下月是初四,刚好立秋。”他立马全都告诉王玉英。   她被逗得一笑,思忖了下,廿七还好些天,那时候淑妃应该已经早回宫了:“要是廿七不下雨,就廿七,你我辰时在山脚的攀云亭碰面。雨大顺延。”   “好!”   *   五月廿七。   荆野昨夜观星,已确定无雨,今儿一早天还没亮,就来到攀云亭附近。他换了身京郊农夫最寻常的短打芒鞋,还戴顶斗笠遮面,却仍不敢一直等在亭中,怕引人注目,给王玉英带来麻烦。   荆野在周遭山中兜圈,到辰时才入亭。   王玉英还没来,他在亭中踱了两个来回,停下来望天,今日无雨,但也没什么太阳,阴阴凉凉的,刚好,王玉英不会被晒到。他想到这无声旋起唇角,更见远处来人,眼睛一亮。   王玉英今日葛衣葛巾,唇边粘胡茬,颈上粘喉结,蒲鞋竹杖,亦扮男儿。她与荆野相视一笑,缓步亭中。   荆野忍住想去牵她手的冲动,喘了口气:“你今日这打扮隐蔽。”   他再低头打量自己,也隐蔽,不会有人认出他俩了。   王玉英瞧见荆野眼中的关切不似作假,晓得他在为她考虑,不想她暴露身份——可真怕给她惹麻烦的话,就不该邀她出门。   说到底,他那一点求名分的心仍占上风。   王玉英一笑而过,男女之间什么都戳破就没意思了,这是她吃亏学来的道理。   她先出亭,荆野尾随。王玉英不回头就问:“今儿打算带我去哪玩?”   荆野笑着注视王玉英后脑勺,柔声道:“附近好玩的地方逛逛。”   王玉英闻言后仰,笑道:“附近出名的就是这座浮游山,难不成你要上山去?”   她转头仰望石亭匾额,攀云登山,便是此意。   荆野自然知道不能上山去,被王玉英揄揶,心里竟一点气也没有,反而觉得自己是有点蠢,抬手欲挠后脑勺,想起戴着斗笠,手重放下。   “这附近不是还有个浮玉湖吗?我们去游湖?”荆野笑着征询王玉英意见,好几位同僚都说浮玉湖如玉浮于地面,好看得很。   “那得往这边走。”王玉英笑着右转。   荆野瞧着,只觉她简简单单几个动作都英姿飒爽,无一不撞到他心坎上。   荆野快步跟紧。   二人来到浮玉湖,的确碧波荡漾,浮光跃金,可湖周遭一无水榭,二无树荫遮挡,太阳高照,已不似辰时那般凉爽,扑面的浪裹挟着滚滚热气,王玉英仅在湖边伫一小会,脸上、脖颈和后背就全是汗。   “太热了太热了!”她燥得没了顾忌,抬手扯领口。   荆野不是随身携带折扇的风雅人,赶紧摘下斗笠给她扇风。   风很大,但王玉英还是觉得热,那燥是从身体里往外喷的。她仰面问荆野:“我脸是不是全红了?”   荆野仔细瞥向王玉英——她向来越出汗越白,此刻肤如凝脂,纵使粘有胡茬,仍美貌惊人。   荆野的一瞥变成凝视。   “没有红,你脸很白。”他将斗笠转戴到王玉英脑袋上,还往下压了压,这幅模样可不能叫旁人瞧见。   王玉英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不置可否,却也未摘斗笠。   “找阴凉处歇歇吧?”荆野边说,边暗暗自责选错地,来了浮玉湖。   王玉英重重点头,呼出口气,因无人游湖,浮玉湖边唯一一家食肆打烊,需去别处寻。王玉英便做主往浮游山折返,记得中途有个茶棚兼卖冰饮子,可以在那歇脚纳凉。   途中瞅见一挑担小贩叫卖瓜果,方才来时还没有。小贩的扁担两头宽,筐里盛着桃梨和葡萄,竟还有五、六个石榴,圆似灯笼,裂着小口。   石榴这么早就上了?   王玉英不禁犯馋虫,荆野瞟筐又偷窥斗笠下的王玉英,明白她微闪光亮的眼神和紧抿的唇是想吃石榴的表现。   荆野快步上前,将筐中石榴包圆。   王玉英扫见,自己一回顶多吃两个,荆野明显买多,但她没有出言责备,留着以后吃一样的。王玉英对荆野绽放浓浓笑意。   二人前后脚行进,荆野有意调整步伐,渐变成并行。   远远眺见茶棚,荆野促眸:“去棚里喝碗冰饮子?”   王玉英笑:“正合我意。”   齐齐加快。   摊上无旁的客人,他俩阴凉地坐下。棚里卖的冰饮有香薷、紫苏、绿豆水和卤梅水。荆野原先想喝绿豆水,但见王玉英选了卤梅水,便也改口要梅水。   王玉英瞟他一眼,待坐定饮子上了,方才嗔道:“作甚和我选一样的?”   荆野傻笑,半晌憋出个“好喝”,但眼睛却扫向王玉英手上,她指间皆包布条,用做工伤手掩饰女子修长白嫩,不同与男子的五指,又想她自从进棚,说话都刻意压粗嗓音。   他俩很像结伴的行者,亦兄亦友,不知何年何月……能扮一回夫妻?   荆野心中几分茫然几分酸涩,但手上给王玉英剥石榴的动作一直没有停。   隐隐听得马蹄声,荆野和王玉英几乎同时抬首,见两列数十排男子,骑一样的褐马,缓慢行来,由远及近。   荆野之前接驾过,即刻认出这是淑妃省亲的銮驾,不假思索把头低下。   王玉英眯着眼,辨了会男子们的服饰面貌,皆是无须内侍,不由蹙眉——淑妃不是早就传省亲了吗?怎么还没回去?   王玉英低头,斗笠亦随之压下,遮蔽眉眼。   一对对内侍执凤旌或雉羽宫扇,提炉黄伞,陆续经过,随后便是被拥簇的彩凤銮舆。王玉英忍不住晲一眼,荆野察觉,紧张看向王玉英,而后循着她的视线打量舆上,发现王玉英目光落处,是淑妃的耳垂。   娘娘戴了对上面桃红碧玺,下面水滴翡翠的耳坠子,和耳朵一般大。   荆野抿唇,王玉英以前就很喜欢大耳坠,最好缀点萤石,明知边关打马容易跑掉,依然要戴。而如今……她今日扮男子想得周全,将耳洞贴起,无一饰物。   王玉英收回目光。   直到淑妃的銮舆去得远了,她才重朝离去方向眺了一眼,荆野悠悠发问:“你想要她那样的吗?”   王玉英眼珠转动,会意,摇头:“不用。”   片刻,荆野再启唇,声音低沉:“可是我想送你。”   王玉英微怔,继而低头看向荆野剥好的那盘石榴,捻起一颗,促眸笑道:“假如有跟这石榴子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我就要一对。”   说罢,将饱满多汁的石榴送入唇中。 第11章   *   禁宫,御书房。   近小暑,四面纱窗吹进来的全是热风,尤其午后,酷热难当。   按理该放些冰鉴在房里,解暑降温,历代也都如此行事,徐恒却不允,道奢费,在他眼里这跟大兴土木没差别。   于是只有皇帝自己吃苦,汗流浃背。   批完一本奏章,徐恒深深吐纳两口气,默默开解自个:境由心造,心静自然凉。   他再批完一本才饮茶,揭盖一看,愣了下——杯中不是雀舌水芽,换了枣仁茶。   庆福见状上前解释:“陛下您上回说,申时以后不宜再饮提神醒脑的茶水,应该改换些酸枣仁、百合、茯苓,安神促眠。”   徐恒回忆了下,早前自己的确讲过这样的话,但他下巴仍朝桌上扬了下:“还是换回雀舌吧。折子多着呢,一时半会难歇。”   “喏。”庆福旋即端托盘收茶盏茶壶,重新去沏。   他回书房时给徐恒带来个消息:“陛下,淑妃娘娘回来了,正在外头等着觐见。”   徐恒头也不抬:“让她去暖阁等着。”   他从未允淑妃进过御书房,今日亦不曾想过破例。他手上奏章仅剩两行未阅览,读完批完,方才抬首起身,自书房后门踱进庭院。   对角处十字脊顶合围了三面作暖阁,到夏天就敞着门,只竹帘垂耷。皇帝进去后,已候在里面的淑妃向他请安,庆福就要把门带上,皇帝道:“不必了,大热天的关起来太闷,就这样敞着吧。”   “奴遵旨。”庆福应喏,躬身,松手,淑妃竟也跟着屈膝。   两扇板门对外大敞,西斜的日头投进来一缕光,被竹帘分割成十数道,连徐恒手旁的茶几亦被暗影切分。   淑妃跪下复命:“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准允归省。托陛下洪福,臣妾母亲着御医看后,病体已见起色,家中上下感激涕零,皆道陛下天恩所至。臣妾遂与家人——”淑妃越讲越慢,到这里轻微顿了下,续道,“至太一观敬香,愿太后娘娘凤体安泰,陛下圣寿无疆,国祚昌隆,且祈天下太平,风调雨顺。臣妾共叙天伦,家中虽温馨,却时刻惦念陛下,不敢久离。今返宫阙,定当尽心侍奉,以报君恩。”   淑妃说最末两句时心头微颤,言辞听来客套,却是她心中所想,一片至诚,终忍不住抬头深深看向皇帝,徐恒却低着头,视线始终没有对上。   “平身吧。”徐恒淡道。   “谢陛下。”淑妃站起,手禁不住在袖中攥拳,牙也紧咬。其实她在太一观给皇帝求了枚平安符,且备家乡小礼,却不敢拿出来,甚至没有勇气开口提,怕招摇逾矩。   徐恒缓慢抬首。   淑妃心一下颤得更厉害,两肩止不住微抖。   徐恒目光仅与淑妃交汇一霎就移开,和气道:“尔母病体幸安,乃尔孝心感召。尔省亲不忘为宫闱社稷祈福,虔诚可嘉,特赐你贡缎两匹。尔母若需宫中御药,可着人告知内侍省。”   淑妃感觉自己像根蜡烛,火苗跃动烧至最旺,却在下一刹化为灰烬。   “臣妾叩谢圣恩。”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头也跟着低下,再次跪拜时语气再无起伏。   徐恒颔首,待淑妃拜别,他也离开暖阁回书房。庆福以为皇帝会继续批改奏章,哪知徐恒坐下,沉默须臾,发问:“马昱的线报呢?”   车骑将军马昱护送淑妃省亲,亦要将她的一举一动汇报给皇帝。   庆福急忙命人呈上,徐恒亲自拆开,视线接连跃数行,旁的皆不细瞧,目光独落在淑妃祈福所去道观。   见的确是太一观,他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下——自王玉英移居玉清观后,徐恒有暗中下令,后宫女眷、朝中臣子祈福皆不允去玉清观,免她糟心。   徐恒将信纸一角靠近烛台,线报迅速燃尽。   他重新执笔,批阅奏章。待全部忙完,庆福才双手捧着个檀木盘近前,徐恒往下一晲,就瞧着盘中彤册。   他心底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再和淑妃尴尬对坐,皇后更是说不上话,而江贵妃……   他三年前就开始疏远,一年见面的回数寥寥无几,一只手都够数。   他没去拿彤册,径直开口:“免。”   庆福便晓得这是让记个诸位娘娘染病气,亦或癸水至,不能侍君的档。他应喏遵旨,捧彤册退下。待重回殿时,不知道发生什么,徐恒竟同他道:“今日太晚,就不回福宁宫了,在这里歇息。”   “喏!”庆福赶紧去铺设碧纱橱后的软榻。他做事麻利,转眼就操持妥当,徐恒却好一会才近榻,宽衣。   皇帝睡下后,庆福灭掉多余的灯,独留角落里那盏长明,接着带上门,悄然退到外面守夜。   徐恒闭眼,又把眼睁开,盯着顶上的帐子。现在想来,无论淑妃还是贵妃,都渐渐同自己隔得远了。他和她们关系最亲近那一两年,恰恰是同王玉英吵得最凶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多少有点赌气演戏的成分,越膈应到王玉英,他心里就越刺激、兴奋。   但并不畅快,反而自个也很难受。   现在后知后觉,这是一种两败俱伤。   徐恒烦闷得翻了个身,又由彤册思及临幸之事,其实他从小到大一直很寡淡,未有滑.精,连梦.遗都鲜少。第一次领悟此间美妙是同王玉英在一起,事罢他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回神,几分恍惚亦几分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也是有渴望的,原来此间事如此快乐……   他后来同贵妃、淑妃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只有和王玉英在一起,他才主动,抵死痴缠,痛快淋漓。   王玉英也是唯一一位敢龙凤颠倒的,她永远热情、直率,大大咧咧,不仅甜言蜜语想说就说,甚至在拉他一起钻研避火图时,说自己修过下三路媚功,包管两人都飘飘欲仙。   真是什么臊话都讲得出来!   她太直白,有时徐恒会不好意思,蹙眉斥两句,但其实心里也欢喜得紧,愈发兴奋。   这太取悦他了。三年了,徐恒仍清晰记得是如何极致,爽得头皮发麻,每次都像死过一回。   他想……   他想见到王玉英了。   徐恒在榻上辗转,不断翻身,因为不能复立,她不愿回宫,那他可以出宫去,主动靠近她。他不禁想起立夏那日自己去了京郊迎夏,夏至也做了夏祭,祭坛和浮游山一个西郊一个东郊,大相径庭,但他可以找借口绕着城兜一圈,路过浮游山。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他有些懊恼错过了立夏和夏至,却又庆幸还有立秋的秋祭——方便的话,他想上山看看……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徐恒忆起某年立秋是大祭,不在京郊祭坛,依照祖宗规矩上了泰山。祭祀完,他不眠不休往回赶,在玉辂上批改奏章,提前处理政务,几乎没有阖眼,熬了四五个大夜,为的就是回宫和王玉英过七夕。   那会他俩已好几年未在一起过过,他格外珍惜这次机会,七月初   可赶回宫却听说了贵妃动红的事,他很吃惊贵妃有孕,急着去处理,调查真相,准备忙完就去坤宁宫,王玉英却自个来了扶玉殿。   听到她来,他一扫疲惫,高高兴兴赶去主殿,徐恒敢肯定自己那会眼睛是亮的。因为之前打听到王玉英在亲手缝制腰带做礼物,所以他心里还有隐隐期待。   可是对上的却是一双充满愤懑、憎恶,全无爱意的眼,她的表情像一盆冰水,将他浇懵,淋了个透心凉。   “什么仅次一次,什么绝子药,你说话当放屁吗!”她竟将夫妻俩的体己话暴露到台面上,满殿的内侍宫人乃至太医都听到。徐恒臊得慌,又分外恼怒,身体又烫又寒。她总这样,不会好好说话,专戳他的脊梁骨,扎得又狠又准,总能让他手气得抖。   她异常尖锐、恶毒,说话刻薄,从不顾忌场合,不给他这个九五之尊留半点尊严!徐恒血液逆流,厉声反呛:“你看看你,泼妇行径,哪有半点贤后模样!”   话音落地,他自个愣住,眸子里倒映的王玉英也在发愣。   徐恒有些懊悔,心里有个声音劝自己去道歉、哄她,说些软话,和好,但纠结半晌,难以启齿,突觉脸上一痛,皮肉火辣,竟是王玉英一个巴掌扇得徐恒偏过头去。   彼时那一霎,他脑袋放空,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而此刻,三年后,徐恒心底缓慢浮上钝痛,四肢百骸皆被磨得疼,呼吸不畅。   他本能地蜷曲四肢,缩成一团,想减轻痛感,却没有用——还是疼啊,悔啊!   当时他不该责怪王玉英,他自己不也一样,连环嘴炮,逞口舌之快,明明想着念着喜欢的全是她,却要口是心非,摆出冷脸。   他跟她犟什么啊?   他们是夫妻啊!百年之后埋都要埋一块,生生世世,吵什么架?   徐恒恨自己这张又臭又硬的嘴,面子算什么东西?如果他真做到不对爱人恶语相向,冷落贬损,是不是就不会成眼下这样,和王玉英越隔越远?   他再一次后悔了。   *   六月初一,新月如钩。   一伙计并一东家打扮的男子各从一端起,将一块块门板扣上门框。二人顶上挂着一块牌匾——玲珑阁。   这是间首饰铺子,论规模,京中入不了三甲,但店内好几位能工巧匠坐镇,能打旁人打不出来的,别具一格的款式,所以小有名声。   眼下太阳已落,家家点灯,玲珑阁也到了歇业时辰,伙计正要扣上最后一块门板,忽一人一马疾驰近前,男子尚未从马上落地,口中就呼:“店家,且请等等,先别关门!” 第12章   东家边回头边笑:“客官,今日我家已经打烊,您想打首饰得明日再来。”   说完他才打量来人——麦色肌肤,肩背结实,像是个练家子。   正是荆野,他冲东家躬身,微微喘气:“掌柜的,行个方便,请问您这能不能打石榴籽样式的耳坠子?”   说着掏出几颗石榴籽给东家瞧。   东家莞尔,孰人不识石榴?   他思忖须臾,方才作答:“能是能,但客官还是得明日来,一来炉子灭了,二来我家师傅们都已经走了,这坠子我得和他们商量。明天早上……巳时,巳时您来正好。”   荆野脸上表情明显凝滞了下,嗫嚅:“我每日这个点才放衙。”   果然是位差人,那没辙了,东家叹道:“官爷您等休沐再来吧。”   就要和伙计撤离。   荆野拦在前面不让。他朝东家再鞠一躬:“对不住,您真的帮帮我。不知做这样一对坠子要多久工期?我这个月十六休沐,想七夕前取,来得及吗?”   东家思考片刻,缓慢分唇:“工期应该要一个月,主要是料子难觅——”   “求求您!我问了好几家只有你家做得出来,”荆野急急打断,直勾勾盯着东家,已经完全不掩饰语气里的央求,“能不能帮帮我?求求您了,我可以加钱。”   半晌,东家缓问:“官爷这对坠子是打给自家娘子的吗?”   荆野咬了下唇,重重点头:“对,这对坠子是送给我未过门的妻子的。这是我第一回 正式送她礼物,对我来说极其重要。”   “官爷痴情人呐!”东家感叹,有心成人之美,命伙计重开门,荆野见状亦上前帮忙,到店里详询详问,敲定细节,签单付定,一气呵成。荆野感激东家,付了全款。   最后轮到商定交货日期,东家道:“这坠子起码得一个月工期,您下下月也是十六休沐么?”   “不,七月是初四。”荆野即刻告知。   东家捋须:“本朝七夕大庆,提前三日解除宵禁,到时候我们玲珑阁初六、初七皆会依例营业至戌时三刻。官爷您看是初六来取?还是初四白日里?”   “初五晚上呢?”荆野反问,初四休沐他想和王玉英下山逛逛。   东家垂首泛笑:“初五趁大庆,店里人都要陪自家妻儿出去玩,店子打烊一天。”   荆野闻言也笑起来:“那东家玩得高兴,就初六吧,晚上我来取,劳烦店家。”   东家颔首。   荆野道谢道别,骑上自个的枣骝,慢行出城,不再像来时那样急。有人家入睡,街上的灯又熄一盏。   玉兔落,金乌升。   时光荏苒,昨日蝉鸣蛙叫,空气闷热,今日一场雨就现了凉。   七月初四,立秋,雨停。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皇帝率众臣于西郊祭坛祭祀五帝,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礼官肃然,太祝捧圭,皇帝袆衣躬身,大带微垂。司仪燔燎启祭,青烟一蹿就随秋风北斜,却突然改了风向,朝南呼啸,同时挟来滚滚浓烟。徐恒侧身,却仍猝不及防被呛,捂袖连咳两声。   “陛下!”   “陛下、咳咳!”   众臣虽然也被烟呛到,却仍关切,护住徐恒后退。   徐恒面上有些难堪,下祭坛后缓了会,关切众臣:“众卿无碍乎?”   诸臣异口同声表示无事,谢过皇帝关心。   徐恒颔首,往回走,少顷淡道:“今日风有些大。”   “立秋嘛。”李相应声,“正是凉风至,白露生。”   徐恒一笑,风仍刮着,君臣的攀谈声在风中衰落。   祭坛一里内有一御苑,乃本朝高宗修建的芳林园。礼部尚书见状提议:“陛下,要不如先到芳林园歇一歇?”   暂避妖风。   徐恒沉吟须臾,颔首应允,而后陷入更长久的沉默——芳林园是天家离宫里最小的,真就只一座园子。若论规模庞大,还属先帝为元后修的,坐落在宝珠山上的比翼宫,足足一十六座园林,既有北园粗犷,又含南园婉约,集天下园林建造大成。   先帝和元后情浓那几年,长居于此。   徐恒自继位后,一不狩猎,二不避暑,只居宫中,现在后悔没同王玉英去过比翼宫。   芳林园不大,车驾不能入内,仅皇帝和近臣步入。坐下后内侍沏茶,众臣端起瓷盏,或多或少呷了两口,徐恒遥望着,双手始终搭于膝上。   他沉默了会,开口:“眼下临近秋穑,不急回宫,朕想在京郊转一转,瞧瞧百姓,私访今年的收成。”   李相正要启唇,徐恒抢先续道:“不必兴师动众,微服即可,免得惊扰百姓,亦能避免乡县提前准备,粉饰遮掩,不能窥见实情。”   徐恒眨了下眼,说是访农田,其实私心想往王玉英那走一遭。   诸臣沉默少顷,李相先开口:“陛下言之有理。”   “民之大事在农,农又为天下之本,陛下关心稼穑,盛明爱民。”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副相郑扬之悠悠接话,“然而君子不立危墙,陛下纵有神武,仍应防不测,私访万一有个闪失,臣等万死莫赎!”他站起来,冲着徐恒拱手,“因此臣斗胆自荐,随陛下私访,远远扈从!一则护卫陛下,保圣躬康泰,二则琐事亦可代劳。”   “郑相言之有理!”郑扬之话音方落,众臣便纷纷附和,徐恒瞬间被架起来,再推拒,就有点别扭蹊跷,说不过去了,可不拒绝吧……郑扬之顶顶厌恶王玉英,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有他跟着,徐恒不便再上浮游山。   皇帝犯了难,纠结再三,最后想着,不上浮游山,兴许路上也能偶遇王玉英。今日立秋,天气又好,没准她出来秋游呢?   于是应允群臣:“有扬之陪着,也好。”   空载的大驾返回京城,待其走远,芳林园中才出一小队男子,个个骑马,徐恒摘去通天冠,改用一根木簪束发,袆衣亦换成一身深褐圆领袍。   前方岔分南北两条路,徐恒勒缰停驻,心想:浮游山北有浮玉湖,是山附近唯一景致,王玉英如若出门,多半游湖。   “驾!”他扬了下缰绳,驰骋上向北的岔路。   郑扬之、庆福和侍卫们随即跟上,一时马踏纷纷,袍角与沙尘齐扬。   众人很快见着微黄麦田,一望无垠,穗头随风起伏,麦浪沙沙。   虽然是为了见王玉英,拐弯抹角来这么一出,但徐恒巡视起来并不怠慢,不然愧对子民。他先在马上眺望,见周遭麦田皆长势喜人,不由微弯唇角。   郑扬之打马凑近:“今年京畿一带应是五谷丰登。”   徐恒敛笑:“扬之,未窥全豹,可不能凭一眼论断。”   郑扬之埋首:“陛下教诲的是,是臣鲁莽。”   徐恒重笑起来,下马,随行众人都赶紧下马。徐恒走向农田,郑扬之帮皇帝牵住缰绳。   田中农夫农妇忙碌,徐恒边走边寻,总共找了五位农夫攀谈,老少皆有。他询问他们家中生活,农田归属,得知自耕农富有,佃农交完租有盈余,够养家,雇农不受苛待,不禁心生欣慰。   去年和今年估摸的收成徐恒都心里有数,做个对比,满意悄笑。   期间徐恒面身发汗,郑扬之递来手绢,徐恒摆手拒绝,等全问完麦田也走完,徐恒才到偏僻处,掏出自己的绢帕拭汗,失礼处以袖遮掩。   这一路走走停停,时已过午近未,郑扬之道:“陛下,时候不早,不如找馆子先进膳,再巡不迟。”   徐恒羽睫颤了下,娓娓回绝:“再往下走走。”   说着暗自提了口气,已经距离浮云湖不远,他期盼着邂逅王玉英,与她共进午膳,所以一直饿着……三年未见,一起进膳是个很好的借口和开头。   徐恒目视前方,仿佛被浮玉湖吸着走。   待离得近了,眺到浮游山苍翠中深红浅黄,他心中幽幽道:她那里的秋天也已来临。   徐恒迅速扫览湖边,七八游人,皆不是王玉英,他心一沉,急迫地眺向湖面,寄希望于湖面上仅有的一艘游船。   梢公船尾摇橹,不见舱中人,于是徐恒开始沿湖漫步,看似绕圈巡行民情,实则余光从未离开游船。   始终瞅不见舱中乘客。   徐恒越来越焦急,待那船往码头靠岸时,他的心已如少年郎般剧烈跳动,紧盯着每一位出舱的乘客,一次次的紧张,然后失落。   船客已经下完,徐恒仍不信,非要假借着巡行的由头踱过码头,望一眼空空的船舱才彻底死心。   “陛下。”郑扬之忽然呼唤。   仿佛冷不丁被人拍肩,徐恒心猛地一颤,看向郑扬之的目光有几分收不住的心虚:“怎么了?”   “已过未时,臣恐圣躬受饥,陛下还当及时进膳。”   徐恒心里叹气,但看向郑扬之的目光却依旧和煦,面带微笑:“好吧。”   众人朝湖边唯一一家食肆行去。   距离食肆门口十来步时,郑扬之忽将臂一横:“陛下且慢。”   徐恒当他担心自己吃不惯农家菜,摇头轻笑:“扬之,你多虑了,朕也不是顿顿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大家吃得,朕亦吃得。”   “微臣并非挑剔,惧的是市井嚣杂,惊扰陛下。”   徐恒这才明白是顾忌自己安全,顿时敛容:“扬之,朕说了是微服,就不必请清肆筵。”   不愿郑扬之清场,皇帝不觉得和百姓一道用膳是惊扰,反而担心兴师动众,惊扰百姓。   郑扬之道:“臣不请清,但恐泥沙俱下,还是得让臣先进去瞧瞧。”   话音方落,不待徐恒再拒绝,亦不等本该做这类事情的内侍总管庆福反应,郑扬之就大步流星走进食肆,确认安全后,才出来请徐恒进去。   一碗麦饭,数碟小菜,众人潦草吃完,重新上马。徐恒勒着缰绳,不露痕迹令马头转向浮游山方向,慢行慢巡。   遇见农田就下马,同百姓攀谈。   等逛完浮游山周遭农田,又过去一个多时辰,到了酉时,日落西山。   徐恒余光朝浮游山偷眺一眼,神色莫辨。   前方热闹起来,取代农田的是茶棚、酒肆、百姓居所,袅袅炊烟。   当中一间挂着“我醉欲眠”挑子的酒肆格外喧闹,隔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里面行令猜拳,沸反盈天。   酒肆中,王玉英和荆野对酌,大嚼佐酒的灸羊肉和腰子——她又不是真姑子,不忌腥荤,依旧嗜肉。   小二端上一盘灸鹌鹑并一海碗鱼汤,王玉英刚从签上咬下一块羊肉,边嚼边蹙眉:“是不是上错了?这也是我们点的?”   小二右手五指并拢,朝荆野一指:“正是这位客官要的。”   “是我。”王玉英刚朝荆野方向转头,他就憨笑着应下。   王玉英没再说话,等那小二走了,方才抱怨:“点太多了!这怎么吃得下?”   这家店的鹌鹑上整只,荆野重新抽了双干净筷子,先拆下两只鹌鹑腿,都分给王玉英:“立秋要贴秋膘,你过了一整个苦夏要好生补补。”   苦夏?   王玉英倒不觉苦。她继续抿了口酒,笑问:“真要给我补啊?”   荆野郑重地点了下脑袋。   王玉英用肘拐他:“那把这鱼汤换羊汤去!”   荆野瞬间会意王玉英馋羊汤,忙唤:“小二!”   酒肆嘈杂,忙碌伙计,皆未听见,荆野于是振臂高呼:“小二、小二!”   店外,徐恒一行人原已行过酒肆,徐恒缓缓勒缰驻马。   “陛下,怎么了?”郑扬之随之勒缰。   徐恒回想方才瞧见的挑子上的文字,面泛微笑:“‘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这是王玉英喜欢的诗,是她的做派。   徐恒回首笑望酒肆,很明显想进去逛一逛,忽地,他好像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眉头微挑,一时忆不起来。   “臣去瞧瞧。”郑扬之翻身下马,再一次如晌午那般,不待众人反应就快步入酒肆。正好有一小二端着羊汤经过门前,香味飘进郑扬之鼻中,他不禁瞥向海碗,肉鲜汤清,微泛乳白,上头还飘些许葱花。   郑扬之目光跟着小二穿越一桌桌食客,这一碗羊汤被端到西南角顺数第二张桌上,那喝酒吃串的女人很早就停下动作,紧盯羊汤。待汤上桌,即刻捧起,猛咽一口。 第13章   王玉英最馋汤里那根脊骨,骨管中溢满凝脂膏,她迫不及待用筷子夹出脊骨,试了下不算烫,立马猛啜一口,因为急,发出些许不文雅的声音。   荆野担心提醒:“小心点别烫着!”   王玉英把骨管里的油脂啜干净了,方才回他:“放心吧没事!”   她无意识抬起头,冷不丁对上郑扬之的视线,王玉英脸上灿然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郑扬之的目光穿越茫茫人海,始终锁定在王玉英面上。他唇齿紧咬,脸色沉郁,眸光幽深,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柔。   二人静默对视,气氛越来越低沉、窒息。   荆野完全没有察觉异样,他满心满眼想,只有王玉英爱吃就多吃点:“那再来几根脊骨?”   王玉英收回目光,转看荆野,重新绽笑:“好啊,再加一根,别点多了,再多就腻了。”   郑扬之冷眉冷眼,拂袖转身。   王玉英回头再扫时,人来人往的门口已不见郑扬之踪影。于是她不再瞥,这会想起来关心荆野了:“你要也来一根吗?”   “我也尝尝。”荆野其实早想尝试王玉英喜欢的食物。他再次振臂招呼伙计,麦色的两颊被羊汤熏出三分红。   伙计又没听见。   荆野不住呼唤,王玉英浅笑:“别急,他会来的。”   一墙之隔,郑扬之正从侍卫手上接过缰绳,徐恒在旁马上微微俯身:“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差点要让庆福进去瞧瞧了。   郑扬之翻身上马,一脸严肃:“内里花娘多,烟花气浊,陛下去不得。”   徐恒一听也变了脸色,肃然道:“那走吧。”   头也不回远离酒肆,继续朝浮游山行进。   王玉英这边却越吃越慢,直拖到天黑才离开酒肆。荆野今日是白天休沐,晚上值夜,王玉英催他回去,他却道:“我先送你回观里再走。”   天黑漆漆的,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   他大着胆子扣住王玉英手腕,牵着她走在路上。路人行色匆匆,没人留意他俩。待上山,天更黑也更静谧,除却二人再不遇旁人,王玉英合唇不语,荆野也不开口,但内心却无比安定和满足。他牵着王玉英的那只手暗中下滑,从她指缝间硬穿过去,改为十指紧扣。   王玉英没有松手。   二人不进山门,继续往上攀登,直到隔一壁悬崖俯瞰道观后院,袇房小得只有巴掌大。   荆野松手,改揽上她的腰:“抓稳了。”   王玉英一笑:“我能自己下去。”   她扒开荆野放在她腰间的手,脚尖一点,反而先跃下。荆野赶忙追赶,二人先后落在院中。   “好了,你回去吧。”王玉英语气轻松。   荆野拒绝:“先送你进去。”   王玉英没再坚持,开了门,放他进来。她坐上床沿,他马上挨着她坐,左右都那么宽敞却非要和她挤在一起,身贴着身。   “好了好了,再腻乎你真要迟到了!”王玉英手上推开他,脑袋却往荆野那厢歪,“还记得我爹以前教育你们的吗?‘为将要以身作则,为士卒表率’。”   荆野闻言将头埋上王玉英肩膀,沉默了会,方才分开。   他凝视着她:“那我走了。”   王玉英点头。   荆野在王玉英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   他起身,拉开房门前忍不住再次回望:“你早点休息。”   王玉英又点头。   荆野这才带好门,纵身一跃,离开道观,沿步道下山。   行不久觉出异样——有旁人呼吸!   荆野熟练隐入路边丛中,穿树躲棘,却借树棘作掩护。   不多时,荆野透过树杈间的缝隙,瞧见一辆停在山腰拐弯处的马车。   他顿时拧起双眉,眯起眼,像老虎盯猎物那样观察了会——这竟是上回遇见的马车,车夫都没换。   荆野愈发笃定这是一对走商的主仆,为省开销,直接就在道上歇息,又想自己行军打仗,经常比他俩还恶劣,车都没有,天被地床。   荆野下山归营。   袇房内,荆野走后不久,王玉英就敛起笑意。   她的眉目全变得冷冰冰,神情里有一丝凝重,静坐了会像在出神,但眸子里却透着精光。   良久,王玉英缓缓张开嘴,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她展开双臂往后倒,躺到床上。   阖眼,准备入睡。   却在一刻钟后倏地睁眼,眸如鹰隼,全是冷厉。   今夜荆野不在,王玉英没有拉帘,一袭剪影落在窗,瞧身量像个男人,但腰肢却又细得不像话。   不久,一喑哑低沉男声隔着窗传进来:“他没上山,只我一人。”   王玉英根本不理这位访客,反而翻身面朝里睡,背对窗子。   她翻身的动静远比平常大,窗外男子只要不是聋子,就能听见,也会领会她的送客意。   男子却仍道:“你自己收敛点,招蜂引蝶终是不好。”   王玉英身不动,独头扭回,冲窗外冷笑,脸上满满都是嘲讽:“怎么,你要教我恪守妇道吗?”   窗外男子没了声音,连呼吸也屏住,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王玉英懒得管他在窗外站多久,闭眼入睡。   微风吹入,没有散开的帐幔扬起尾端,窗纸上没了人影,夜里的青山幽翠。   一轮新月,照着浮游山也照耀禁宫,月辉洒在垂拱殿前的广场上。   鸡鸣而起,昧爽而朝,寅时三刻,众臣已经候在垂拱殿外,等候常参。李相并太傅太尉、总帅几个皆有回望——副相那一处站位空空,小郑相怎么到这个点了还没来?   众人同郑扬之父亲交好,虽未做声,但皆在心里默默关切。   待到内侍通传,众臣要拾级进垂拱殿,郑扬之才着一身绛紫官袍,佩牙牌,姗姗来迟。   不少大臣回头,冯太尉更是忍不住催促:“扬之,快点!”   郑扬之后头排的少保主动侧身,方便郑扬之插.进队中。   “怎么这会才来?”冯太尉忍不住打听原因。   “谢过叔父关切,家中有事耽搁。”   “你父亲还好吧?”冯太尉旋即追问,前面的李相亦往后瞥来。   郑扬之低回:“家父安好。”   仅余三级台阶,众人噤声,恭谨入殿。   皇帝端坐龙椅,各部依序禀奏,皇帝逐一答覆,而后如常鸿胪寺唱了奏事毕,皇帝退朝。   徐恒下阶时同郑扬之对了一眼,郑扬之晓得这是叫他午时以后去御书房议政。君臣间经常这么做,是默契亦成习惯。   郑扬之微压下巴作为回应。   徐恒浅笑,收回目光,离开垂拱殿往御书房去。   途中穿抄手游廊,忽见廊下的格桑花到了秋天仍未凋零,如一群粉红粉白的蝴蝶,随风起舞。   徐恒脚步不知不觉放慢,其实宫里最多的仍是格桑花,这里远离御苑,却依旧开满。他没有挖去任何一朵格桑,王玉英却不在了。   徐恒心事沉沉,到书房后橱换完衣裳,依旧面色阴郁。   他坐上桌后圈椅,想到自己不回福宁宫,直接来御书房,就是为了多留点时间处理政务。此刻再沉溺儿女私情,伤春悲秋,岂不把原本要节省的时间全浪费了?   自己身为天子,切不可做表面功夫,自欺欺人,言行一致方才无愧于心,想到这徐恒强打起精神,翻开奏章。   同一时刻,郑扬之亦在副相衙门轻轻翻开工部呈上的一页图纸。   “相爷在里头办公,容属下通传——大人、大人不可硬闯啊!”   外头吵吵闹闹,郑扬之手缓放下,工部侍郎马应星亦在此刻跨过门槛,甩开护卫,风风火火近前两步,对着郑扬之一拱手:“参见相爷!”   郑扬之颔首。   马应星直起身时瞥见桌上的图纸正是裕阳河工程图,不禁旋起唇角:“裕阳河疏浚是相爷允拨的款,张晔擢却质疑我马某人中饱私囊,好大喜功!”他越说越激愤,“所以马某来此向相爷讨公道,还清白!”   郑扬之不作声,门外的护卫跑进来:“相爷,工部张尚书在外求见。”   “呵,他也来告状了!”马应星旋即插话。   护卫方才就被马应星呛过,即刻没了声。郑扬之面色不变:“请张大人进来。”   护卫应声复命,不多时工部尚书张晔擢入内,掀袍下拜:“工部尚书张晔擢,参见副相。”   “呵——”马应星又插话,冷哼。   张晔擢不看马应星,直起脖颈,对视郑扬之:“想来副相已经知晓了,裕阳河工程远超历年河道预算,臣一时踟蹰,不敢轻掷民脂民膏。”   “不敢轻掷民脂民膏?”马应星边嚷嚷边朝张晔擢走近,“你把我马应星诋毁成什么了?我光明磊落,不似你锱铢必较,空谈节俭!裕阳河系我朝航运命脉,经年淤塞,河道不畅,南来北往,已有许多延误,再耽误下去必酿大祸!”马应星胸口起伏,“屋塌再修屋,羊亡方补牢,悔之晚矣!彼时所费又岂止五十万?!”   在他眼里血口喷人的张晔擢才是真正的蠹虫,马应星忍不住骂了一句:“头痛才知医头是庸医!某些人真是尸位素餐!”   张晔擢这才转看马应星,肃然开口:“马大人,政见不合,可以对事,但别对人。你不必攻击我,我升任尚书乃是陛下提拔,你若想坐这个位置,可以拿出实力。”   马应星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张晔擢续道:“你的上报里只有巨额拨款,未阐明详列款项。我一不知此工程是否经过勘探,二未同你核验图纸预算,确认工期,规避风险。我仅仅质疑一句,你调头就来告状,完全听不进我讲什么。”   马应星嘴巴嚅了下——自己的确是气上头,从工部一路跑来副相衙门,眼下气平了些也冷静两分,心里已觉出理亏,嘴上仍硬:“这是工部数十能工巧匠提前勘探的,也已剔除浮费。你放心,每一分银子都会用到刀刃上。”他眨眼,“我忘了写进去上报,但你也犯不着鸡蛋里面挑骨头。”   郑扬之听到这已经明了,马应星又一时冲动,小事化大,此人有才却毛躁,只能让张晔擢多担待:“二位大人皆是为着民生大计着想,钱粮工程,二者皆不可偏废。”   户部尚书刘舍予亦参与裕阳河拨款事,且他家中嫡妻和马应星妻子是亲姊妹,正儿八经的连襟。这会听说工部掐架掐到副相面前,连忙放下手头事,赶赴衙门,怕马应星闯祸,一来阻止,二来兜底。   刘舍予进门就听见郑扬之言语,忙笑道:“这事其实怨我,不是张大人不批,是我在户部卡着,捂紧了钱袋子。”   马应星听见刘舍予维护张晔擢,旋即恼道:“你怎么帮腔他?”   孰亲孰疏怎么分不清呢?   刘舍予唇张着,既恨这榆木脑袋,又难当着这么多人解释,反倒是张晔擢泛起笑意:“马大人。”他轻唤,“你有所不知,有些老好人处争论涡旋时,往往会先劝阻那个与自己关系更亲密的人,你莫要冤枉刘大人,是他这个人呀——太好了。”   “谈不上冤枉,谈不上。”刘舍予忙同张晔擢赔笑,身子悄悄移到马应星身边,用肘狠狠拐了下他。马应星终于领会了他的好意,也没了声。   按理此刻上首郑扬之应该说几句主持大局,化干戈为玉帛的话,郑扬之却在听完张晔擢最后一句话后陷入沉思,目光低垂,深锁长眉。   “张大人,”郑扬之突然抬头看向张晔擢,“你方才讲的话永远不要让陛下听见。” 第14章   堂中三位下属摸不着头脑,俱觉错愕。   三人不由揣测:难道这事副相打算上报皇帝?   分外忐忑。   上首郑扬之再出声时,已恢复寻常:“同事之人当上下和睦,同心共济,三位本就同心同志,回去以后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再核一遍,说清楚了又何来矛盾?”郑扬之抚上桌上的工程图,“这事就到本官这里为止吧,本官亦会谨慎核对,务求精准。”   三人闻言,一齐伏拜:“多谢副相!”   “谢过副相。”   “是某莽撞,给相爷添麻烦了!”   郑扬之淡笑拱手:“大人们不必客气。”   送走三人,他收起桌上工程图,潦草吃了两口,就进宫去御书房面圣。   庆福奏报副相来时,徐恒刚用完午膳,撤膳的内侍才走不久。徐恒怔了下,往常郑扬之都是压着午时来,亦或更晚,今日这才巳时半。   他理了下衣冠,宣郑扬之觐见。   郑扬之进门抬臂,就要作揖,徐恒笑问:“今日怎么来这么早?用过膳没有?”   郑扬之埋首,语气平和:“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吃过了。”   徐恒抬手赐郑扬之坐,又道:“崔大人和花大人还没来,你且等等。”   之前已同礼部尚书崔克、太常寺卿花知春,还有副相郑扬之约好,再最后核对一回七夕三日的宫内外庆典、游园、大小活动。   郑扬之点头,仍挑寻常坐的,那张背靠纱橱的太师椅坐下。他回瞥了眼纱后壶门花几,再回瞥,徐恒睹见副相频频回头,猜想是因为托泥里的荷花莲叶变了,如今是一串斜耸垂耷,乳白香浓的晚香玉。   徐恒笑道:“立秋以后,荷谢桂未开,他们便栽了串晚香玉,先——”   本来要说“先将就着,日后换桂花”,却不知怎地喉管晦涩,“将就”二字卡着讲不出口。   郑扬之闻言重新再瞟,这回在晚香玉上定了好久,才转回身看向上首徐恒:“这花不适合这,才两日就养泛黄了,陛下还是移栽别的花好。”   徐恒之前将就那句就有以花喻人的想法,这会听见郑扬之非让换,心里很不舒服。   但郑扬之又不晓得徐恒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家常闲谈,没有坏心,徐恒怎能因为自己的多心怪罪臣子?   他勉力旋起唇角:“他俩个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屋外来报:“太常寺卿花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太常寺卿花知春入内,行君臣礼。客套一番后,徐恒难得说笑:“老崔呢?今日怎么落到最后一个了?”   还剩礼部尚书崔克没来。   花知春以为皇帝真心情不错,竟说实话:“陛下有所不知,臣本来途经礼部,想和崔大人一道进宫的,哪晓得遇到他家娇妻大着肚子给他送饭,夫妻俩才刚鹊桥会,臣也不好让崔大人一口不吃吧?只得自个先来了。”   郑扬之眉毛挑了下:“是崔大人年前娶的那位么?”   崔克年近耄耋,却娶十八娇娥做第四任续弦,满朝轰动,天下哗然。   徐恒闻言抿了下唇,他是不喜欢崔克这副做派的,但世家根基难撼,慢慢来吧,君子怀刑,刑必有因。按着他的计划还得好几年,暂时不能过度表露不满。   “是——”花知春拖长音,“就是那位‘双唇不染红似焰,两颊未抹胜凝雪,常笑勾动六旬翁,人间六月失春风’的娇娇儿。”   这是打趣崔克的歪诗,不知谁作,传遍京中。   花知春念完后实在憋不住,勾了下唇角,讥讽和不屑一闪而过,他瞥向上首,却发现副相笑意全无,垂眼盯地,陷入沉思。   再往远些,皇帝就更古怪了,凝眉张目,眸子里却没有交汇的光,不知神游何处——刚才听见花知春描绘女子唇如烈焰,肌若凝脂,又特别爱笑时,徐恒眼前的景物一下子全消失了,出来一个王玉英站在面前,离得那样近,仿佛就隔一张桌子,触手可及。   她言笑晏晏,红唇张合,徐恒却什么也听不见,不知王玉英在讲什么,他有些急,王玉英却突然倾身,在他颊上啄了一口,徐恒顿时心神俱颤。   他分唇,想同这白日梦里的王玉英讲话,她却板起脸,徐恒虽然仍听不见,却能从她满脸的愠色推断出一张一合的红唇里吐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话。他一想到亲吻和谩骂出自同一张嘴,人就愈发恍惚。   直到崔克求见,君臣聚齐,徐恒才缓慢、迟钝地回神。   崔克虽然贪色,但办差能力颇强,徐恒查了也核了,京中鳌山搭得好,郊外四方搭建的四处游园挑不出错处,官府民间三日里大大小小上百聚集活动皆已提前上报,人员身份,时长流程,俱盘查清楚,安排妥当。   徐恒心方放下。   须臾却似炮竹窜天,一下提起,他记起和王玉英闹掰的最后一个七夕,二人争吵时决裂,还有那一巴掌。   徐恒虎口掐上高背椅扶手,方能强忍。待三大臣告退出屋,内侍总管庆福正要关门,徐恒突然哑着嗓子下令:“你到外面守着。”   庆福身一僵,敏捷地察觉气氛不对,却没敢回头看,退出去,带紧门。徐恒的表情一霎崩裂,他卸力般驼背躬身,肘撑桌上,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一滴泪。   *   初五,月如钩,挂苍穹,漫天无星。   玉清观后山的袇房就像这月亮一样孤零零,但房中二人却相依相偎,俨若鸳鸯,点水啄鱼,交颈安抚,潜水拍翅,梳毛分食,同游嬉戏。   帐幔微荡,遮掩旖旎。   二人直折腾到半夜,寒凉秋夜竟都出了细密的汗。荆野怕王玉英着凉,仔细给她擦汗。王玉英躺着享受,嘴上逗他:“昨才走,今儿怎么又来了?”   荆野一笑。   他想了想,回道:“因为昨晚没有留宿,今晚必须补上。”   王玉英笑晲一眼,荆野只觉媚眼如丝,浑身酥麻,禁不住脱口而出:“七夕夜我们出去逛逛吧。”   王玉英笑僵一瞬,别过脑袋,留后脑勺对着荆野:“七夕?”   荆野紧张,捏帕子那只手停住,忘记给王玉英擦汗,另一只手则背到身后攥拳。他整个人仿佛静止,只两瓣唇微抖张合:“对,七夕。”   “怎么着,你喜欢我啊?”王玉英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侧身彻底背对荆野。   荆野的唇抖得更厉害,呼吸也控制不住紊乱。   良久,低低答道:“对——”   他一直隐秘地爱慕着她。   终于说出来了,不用再躲躲藏藏,荆野的心田里一时少几分苦涩,多几分欢喜,当然,也有担心被拒的忐忑、紧张。   他屏住呼吸,等待王玉英的答案。   她翻个身,转回来重新注视荆野,调笑道:“我就知道,喜欢我的人可多了。”   王玉英大大方方,坦荡对视,荆野反而有些窘迫和不自在,别首避开目光,转而心念一动,脑袋赶紧转回来,紧张追问:“还有谁?”   王玉英不答。   一股酸意涌上荆野天灵盖,他瘪了下嘴:“陛下么?”   王玉英斜晲一眼:“他也配?!”   荆野抿唇,眼睛亮亮的,心里舒坦许多。   真心爱一个人,是不会介意她的过去的,但他会担心她还没放下,会不断揣测比较他和皇帝在她心里的份量。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可不好受,既酸又涩,痛苦煎熬。   眼下听出王玉英已放下,荆野如释重负,心瞬放宽,哪怕王玉英没有正面回应求爱,他也不再逼迫计较了。   荆野重新给王玉英擦汗,上身已经擦完,他蹲下来,王玉英自然而然抬脚,荆野捉着她的脚踝给她仔细擦,趾缝里都不放过:“擦干了就睡会,我辰时回去。”   “初七你打算去哪逛?”王玉英突然主动开口。   荆野手一顿,接着重擦起来,喜得一股脑交待:“看你想去哪?听说城里有鳌山灯会,郊外也有游园,你挑一个,我初七晚上一散值就来找你!”   王玉英微微俯身:“你觉得哪个好?”   荆野认真想了想:“游园好,有你喜欢的套圈。”   王玉英挑眉:“谁说我喜欢套圈的?”   “不喜欢吗?”荆野擦完后,特意用帕子擦干净手,才敢搂她,“以前咱们在西北的时候,你每回去玉门镇和酒泉不都要玩套圈?还专挑围观人多的时候下手,百发百中,把店家的奖励全赢回来,然后周围全是喝彩声。”   他那会是将军派给王玉英的跟班,小喽啰一个,专给大小姐抱奖品。瓶瓶罐罐布偶泥娃两手兜不下,荆野却乐呵呵,觉得心和手里的奖品一样满胀,甘之如饴。   他喜欢也怀念那段时光,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幸福:“我记得那会你下馆子,先坐下,小二问吃什么,你二指夹起筒中筷子,一掷,筷如飞镖,唰唰钉到柜台后面挂的菜单板上,点哪几道,清楚分明……”   荆野说得高兴,王玉英却臊得抬手捂住脸,羞死了!傻爆了!十五、六岁的她怎么那么爱装显摆!   “别说啦!”她制止荆野,荆野不听,她便挠他,这男人竟不怕痒,于是她只能骑上吻他一口,唇一触即分。   荆野愣住,傻笑,不再讲了。   “游园会不是开三日么?明晚去行不?”王玉英问,她也是晓得京中风俗,三日无宵禁,可以直玩到天亮。   明日初六,荆野要去玲珑阁取耳坠子,惊喜不能提前道破,于是支支吾吾。   他在王玉英面前演不了,她一眼看穿:“什么事神神秘秘?”   她面色如常,心却瞬间冷下来,要是荆野处处留情,初六还同别的女子有约,她立马就同他绝交,她最恨欺骗和背叛。   “我、我、我明晚要进城办事!”荆野一直紧张,怕王玉英猜到礼物,哪晓得自己已被暗中抛弃。   王玉英抬腿翻下,转身背对荆野,敛笑冷若冰霜。   荆野不察,温柔地从背后抱住她:“明晚我会途经夜市,你有没有想吃的零嘴,我给你带回来。”   片刻,王玉英淡道:“要是路过王记炸丸,就帮我带一斤萝卜丸子。”   荆野先怔,而后笑道:“好!”   哪怕绕路也要给她带回来! 第15章   王玉英抬手摸了摸荆野下巴:“睡吧。”   二人相拥而眠,片刻,王玉英背过身去,荆野睡熟后亦不知不觉放开她。   到寅时,荆野习惯性醒来,轻手轻脚爬起,王玉英转身,朝外看着荆野。荆野微笑,声音比强盗还轻:“我走了,你再睡会。”   王玉英没再翻身,仅闭起眼。荆野自行穿戴好后,转身要离去,却忍不住再瞥一眼,王玉英的睡颜可真美啊,唇红肤白,乌发如绸缎铺散,他顿时舍不得转身,就保持着当着姿势,倒退向门口,满面笑意,缱绻的目光始终落在王玉英脸上。   荆野走后,王玉英睡回笼觉,辰时才慢悠悠起床。   天光大亮。   她在这后院自生自灭,袇房旁的小隔间就是后厨,烙了张胡饼,拿刀剖开,夹抹自酿的紫苏酱就是一顿早膳。吃的时候王玉英望向窗外,心想过些天桂花就要开了,到时候可以酿桂花酱,又瞟水缸,剩半缸不到。   她吃完就拿起扁担水桶,上后山挑水——自生自灭意味着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其实这事上回荆野给她烧水擦身时问过。   倘若她说要翻山挑水,无需主动要求,荆野定会马不停蹄,每日帮忙挑满。   王玉英却骗他观中有口井,就在观中打——她打心眼里不觉得会同荆野长久,不想指望他,亦不希望他过多干预自己的生活。   荆野当时噎了下,把   王玉英后院有一个小门,开了锁,解开缠绕的铁链就能直接出观。顺陡坡往上,要爬好一会,两侧挂着藤萝。   中途王玉英歇了一回,抬头仰望,云近山远,山后飞来两、三只鸟,静下心来能听见远处林间风声。   王玉英继续往上走,等地势完全平坦,就进入后山竹林。   中有溪涧,蜿蜒潺潺,观中人皆饮用溪水,纯净清甜。林间青苔滑腻,晨雾氤氲,王玉英尚未靠水源,袍角就已浸湿。   她挑水出林时,迎面撞见俩比她年纪还小的姑子。   那俩也是来打水的,王玉英记得她俩,圆眼的法号抱一,唇角有痣的叫扶一。二人瞧见王玉英犹如老鼠见猫,仓惶躲进竹林。   王玉英付之一笑。   这俩道姑是观主的亲传弟子,王玉英初入观时,观主命二人协助王玉英,熟悉观内起居。二人许是收了他人钱财,有意要整王玉英。   她俩将王玉英引入竹林,旋即消失。那是冬日,竹林里雾比今日重数倍,人伸手不见五指,王玉英摸索了会,才辨出这竹林是按九宫八卦布阵。   得亏王玉英从小跟随爹爹行军打仗,会破阵,没有被困住,绕了一刻钟就出竹林。   她去找观主评理,却不想俩道姑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正抱住观主,哭诉王玉英欺辱恶行。   王玉英同观主沟通,观主训斥扶一抱一,却未实际惩治她俩,不多久,观中就传出许多王玉英恃强凌弱的谣言,其中不乏对她人格和王家的污蔑。   王玉英这回不找观主了,直接把抱一和扶一狠狠揍了一顿,不是撒谎说她打她们吗?枉担虚名,那就成真!   当日,观主就来到后院为二徒说情。   王玉英嗤笑,这跟徐恒一模一样,江梅造她谣时,徐恒含含糊糊端水,待到她反击江梅,他就出面维护,劝她别同江梅计较,再说着说着,就忆起江梅的救命之恩。   王玉英气得拂袖:“本宫偏要计较!”   徐恒看她像看敌人,冷冰防备、厌恶疲倦:“你别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   王玉英笑了,笑得跟她眸子里倒映的徐恒一样冷,且不说她也救过徐恒,他明明可以早点制止,却非要等江梅受了冤枉才出面。   棒子打在王玉英身上,他不觉疼,打到江梅身上他才真疼。   王玉英忍不住设想,在她独自对战流言蜚语,唇枪舌剑的那段日子里,徐恒是否在暗中庆幸,身处风口浪尖的不是他的梅娘。   她不能这么假设,一想心就钻痛。   她觉得徐恒看向江梅的目光怜惜、信任,就像他从前看自己。   王玉英可不理会观主的说情,之后遇着抱一扶一,她照打不误,谁欺她辱她,都会挨她揍一顿,手下不留情。   她不怕观主上衙门,捅破天也就是上告天子,她早掌掴过了,连天一起打。   无牵无挂的人没有软肋,舍得一身剐。   王玉英不知道观主有没进城告状,反正后来观里的道姑都避着她,谁也不敢再靠近后院。   终于清静了。   但后来王玉英还被刺痛一回。她下山买肉,回程撞见观主领抱一扶一下山,尚隔一段距离,观主就急忙用身体挡住爱徒。   王玉英眼前恍惚,观主又变成了徐恒,他一样维护江梅,神色惊慌,动作仓促,隔在她和江梅当中。   王玉英回回气得调头就走,不一会徐恒追来、劝慰求和、服软说苦衷。   她那时好傻啊,缺心眼,大笨蛋!竟真以为徐恒还选她爱她,后来晓得他这头同她和好,那头暗地里补偿江梅。   他其实是愧疚江梅的,所以他能同王玉英和好,也能继续和江梅在一起。   他在答应王玉英,舍弃江梅时,眸中有一丝抑不住的,割舍的痛。   只是她那时看不明白。   最后她和他的爱意消磨殆尽,决裂成仇,他对江梅的疼爱却渐长渐深,三年过去,恐怕只增不减。虽然听说徐恒立的新后不是江梅,但王玉英以为,他大抵是为了名声——明君嘛,不可以专宠昏聩。   每思及此,王玉英嘴角的讥讽就愈浓郁。   俩道姑避之不及,王玉英却光明正大,该怎么行就怎么行,挑水进院,锁门,与世隔绝。将水盛入水缸后,之后还练了一个时辰剑,才炊午膳。   吃完趁阳光好,洗衣晾晒。   忙完把躺椅也搬到院里,帕子盖脸小憩一会,醒了读书,再炊晚膳。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不觉寂寞,兴致高时王玉英会轻哼小曲。   待洗刷完碗筷,夜幕降临,便想着在掌灯前把晾的衣裳收回来。   王玉英重回院中,先收小衣、亵裤,取下那件别具一格的道袍时手探进去一摸,内衬没干,湿哒哒的。   王玉英将道袍里外翻面,踮脚,重搭回晒衣杆上。   下一刹,她的目光骤变冷厉,如一支飞箭射向后院小门——门外有人伫立!   她一动不动,紧盯门板。   来人也未走动,就在门板后头一直杵着。   良久,那人始终没有叩门,反在开始门外徘徊,弄出一些明显的脚步声,像是故意要让王玉英听见。   王玉英扯高唇角,发出一声裹挟冰霜,尾音绵长的嗤笑,也要让外头那人听清。   外面没了声。   王玉英收回目光,继续晾她的衣裳,之后回屋关房门,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她在袇房点了三盏灯,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照到,一时比星光稀少的夜空还明亮。   月华如水,倾泻禁宫。   今日折子少,徐恒早批完,之后又私下同刑部尚书于明哲议政,完了才酉时半。   于尚书起身:“若没别的事,微臣就告辞了。”   徐恒点头笑道:“今夜没有宵禁,回去好好逛逛。”   于明哲的确打算陪夫人逛灯会,听皇帝一说,这位平常不爱多话的大人竟浮现一丝笑意,主动告知:“臣正打算回去和内子逛街,很是好看,她记挂念叨一整年了。”   “是么。”徐恒轻道。   于明哲点头:“灯树千光照,这两年还会放烟火,甚是精彩。”   徐恒默默听着,他同副相、礼部尚书等人核查过,怎会不知灯会的布置安排,只是一直忙于政务,没有亲见。   于明哲望着沉郁的皇帝,好心提议:“良宵佳节,陛下何不同皇后娘娘微服出巡,与民同乐?”   徐恒倏地思及王玉英,竟不受控抖了下,像白马掠过那样,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而后反应过来如今的皇后已是卫氏,瞬间灰败。   他勉强一笑:“算了,朕还有事。”   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不必见卫氏。   于明哲自然不会强逼天子,他阖上双唇,躬身告退。   徐恒自个在书桌后静坐。   良久,他转身,袖子擦过桌面,发出轻微一声。   庆福忙上前:“陛下要回寝宫吗?”   徐恒摆首:“拿套常服来,朕出宫走走。”   庆福眉心一跳,但还是很快取来一套鸦青色圆领袍,徐恒换上,用一根檀木簪束发,庆福亦改作长随,一道出宫。   刚到朱雀大街端头,集市入口,徐恒就唤停马车:“你们别跟着了,朕自个逛逛。”   “那怎么行!”庆福急道,“您一个人——”   话音急止,因为徐恒抬手,示意止声。   庆福咽了一口,徐恒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回来。”   周遭有行人来往,庆福改口:“主人千万小心。”   徐恒颔首,随人潮汇入朱雀大街。车声马嘶,汇成一片,茶楼酒肆的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落,花灯高悬,流光溢彩,若无垠星河。一家三口同徐恒擦身,小童抓着爹娘的手,双腿蜷曲落下,那一对父母也配合着抬高胳膊:“荡秋千咯——   徐恒扭头,再看眼一家三口背影,又见街对面食肆乌泱泱出来七、八口人,瞧着像三代同堂,那儿子已经有两个半大小子了,父母仍然健在。   “哎呀小心!”   徐恒听见背后有人提醒,迅捷侧身,一位差点撞上他后背的小娘子急将手中绞糖回收,庆幸道:“还好还好,差一点就蹭上。”   徐恒瞥眼自己后背,的确没有。   他还没完全收回目光就又跑来一年轻男子,个头不高,一个劲同徐恒赔不是,说自己家娘子莽撞,冲撞了郎君。   “无妨。”徐恒淡笑,目送这对小夫妻走远,他看见两人没几步就牵起手,有说有笑。   徐恒目光缓缓往上,又见灯河。   万家灯火啊……他在心底轻叹,低头自己是孤零零一个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徐恒的心情由沉郁变为难过,沉默前行。他好像是误入灯会的异世客,一切热闹都隔着无形壁垒,与他无关。   直到瞅见王记炸丸的招牌,徐恒才重浮笑意。   这个是北疆人在京城开的店子,十来种丸子里王玉英最喜欢水萝卜做的萝卜丸,隔两三日馋一回,百吃不腻。   她是先爱上这种吃食,而后才随他去的北疆。   没钱买外头店子炸的,又不忍她犯馋虫,徐恒就自个琢磨配比、火候,油温,竟真仿出和王记一模一样口感的萝卜丸。   他记得自己试了十三次才成功,王玉英也从旁帮忙。那时条件艰苦,许多东西,甚至菜刀都没有,她用她祖传的那把三尺剑剁肉、削萝卜。   苦中作乐,两个人皆不觉苦。   徐恒记得和王玉英在北疆过七夕,连着好几年,因为没银子,王玉英送他的礼物都是自己作的诗,画的画,他很欢喜的,但也忍不住逗趣:“连着收四回了啊,明年不会还是几笔几画吧?”   “包不是的!”王玉英大手一挥,表情沉着。   看来她已经选定明年的礼物了,徐恒忍不住凑过去:“那是什么?告诉我……”   她身上总是香的,他一嗅再嗅。   “你猜。”王玉英笑着往他怀里靠,她这人藏不住事,也架不住徐恒的软磨硬泡,很快透漏明年打算给他亲手缝制一条腰带。   不久,他就被急召回京继位,再后来,一年又一年的争吵失约,他现在富有天下了,却依然没有收到那条腰带。   他好想要啊,盼得心痒,馋得眼红。   他真不该同她吵,和她赌气,一直死鸭子嘴硬,不肯低头。   周遭灯火通明,徐恒却被层层阴云笼罩。   又一对少男少女从他面前明晃晃擦过,少年偷瞄少女,少女却不似旁的女子那般羞涩,竟然反瞄,惹得少年反成红耳朵那个。   一模一样!   和他刚和王玉英在一起时的经历一模一样!   徐恒抑制不住眼尾泛红。   他紧紧盯着那对小情侣紧扣的十指,红着眼看他俩追逐打闹、开怀大笑,二人如此年轻且坚定,相信这双手会彼此牵至白头,没有想过松开。   徐恒闭眼低头,喉头滑动,不能再看了,再看又要失仪落泪。   马车经过,徐恒彻底退让到街边的阴影里。   忽然,他又瞧见另一对手牵手的璧人。 第16章   那对璧人亦隔街瞅见徐恒,和自家夫人出来逛街的刑部尚书于明哲差点脱口而出:“陛——黄公子!”   于明哲改口,急匆匆过街,皇帝怎么来灯会了?难不成暗中采纳了自己建议,他想着余光环视,并未找见皇后娘娘身影。   正琢磨怎么同皇帝开口,要不要脱身,忽听皇帝先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于明哲的夫人刘氏以为徐恒是夫君同僚,把“陛”当成“毕”姓。她活泼热情,又被于明哲宠惯了,竟抢着答:“回毕公子,我同相公闲逛,遇着了喜欢的铺子就进去瞧瞧,没有说专程要去哪。”   于明哲牵刘氏的那只手倏然捏紧,一句“大胆”蹿到嗓子眼。   哎呀!刘氏皱眉,夫君怎么突然把自己捏疼了?   于明哲急忙朝徐恒躬身:“内子冒昧,公子多包涵。”   “无妨。”徐恒笑说,“正好我也不知去处,一道逛吧。”   这一句却把于明哲说愣,皇帝作甚插到臣子夫妻间来?怎么想怎么奇怪……   徐恒此刻却觉不出不妥,他终于见到一个认识的人,想着跟他俩走,自己就不再是灯会的异类,不再是孤家寡人,能稍微活过来。   于明哲右手牵着夫人刘氏,徐恒踱到于明哲左手边,比他先半步,隔半身距离,离那刘氏就更远了。   “你们几时成的婚?”徐恒迈一步问,见于明哲和刘氏仍伫原地,竟停下来等俩夫妻。   于明哲纠结了会,先放开刘氏的手,复又牵紧,追上徐恒,保持皇帝留的那半步距离:“回毕公子,是去年冬天。”   没办法了,将错就错,陛下暂且姓毕。   徐恒并不介意假姓,心想:去岁成亲,那就是一年不到,自己和王玉英初成婚时,也爱上街闲逛,如胶似漆。   “不错。”徐恒肯定。   渐行至朱雀大街中央最热闹一段路,布行、糕点行、杂货铺,两侧商铺琳琅满目,铺面门口还挤着许多小摊,衣食住行一应俱全,一时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瞧。   徐恒回头,问沉默的于氏夫妇:“瞧着有什么喜欢的?”   于明哲以为皇帝回应自家娘子那句“遇见喜欢的铺子就进去瞧瞧”,瞬间打翻醋坛,却又不敢向对待别的心怀不轨的男子那样,用眼神和拳头警告皇帝。   于明哲藏在袖中的拳头微颤。   他正准备低头,突然皇帝精准盯着于明哲:“你喜欢什么?文房四宝还是书肆,还有你家夫人喜欢的呢?皆可进去瞧瞧,不必拘束。”   于明哲心中乌云即散,瞬间明白——皇帝纯粹就是寂寞,想凑热闹。   他顺手指向最近的铺子,是家文房宝斋:“毕公子,咱们不如就进这家瞧瞧?”   徐恒带笑点头,率先跨入。于明哲和刘氏在后面亦步亦趋,对视一眼,刘氏在心中感叹:这毕公子好可怜啊,竟然没有家人,平常都找不到说话和逛街的人。   刘氏用肘拐了下于明哲,暗示他以后多陪陪这位可怜的同僚。   于明哲捏夫人手指:他哪敢呐。   于明哲又疑惑,皇帝三宫六院,成千上百的人伺候,会孤零至此?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看来坐到高位也没什么好,无边孤寂。   然后就被自己的大不敬吓到,默出一身冷汗,不对不对,人这一生考功名,钻研官场,自然步步高升,越高风光越好,光宗耀祖。   他想着,快步跟到皇帝身后。   文房宝斋内挂一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对联,下头展示着各类笔墨。徐恒逐一掠过,这家卖的笔主要是兔毫和羊毫,有三支宣城的紫毫摆在最显眼处,罩子罩住,一支翡翠杆,一支象牙杆,还有一支虽用木材,但饰伏虎罗汉并莲瓣纹,浮雕繁复。   徐恒心底连连摇头,一支笔抵寻常人家数年口粮,太奢费了,他不会用,此风气亦不可在民间助长。   徐恒走向正瞧砚台的于氏夫妻:“有没有相中的?”   于明哲摇头。   “那再别处瞧瞧。”徐恒笑道。   于明哲和刘氏都跟着点头,三人出文房宝斋,继续前行。其实刘氏出来逛之前,跟于明哲说,想入个合适的玉镯子,于明哲也应允了她。此时刘氏瞧见前边有卖头面的门面,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不住地往那门口瞟。   于明哲知晓自家娘子心意,想陪她进去逛,不留遗憾,却又碍于皇帝,踌躇犹豫。   徐恒瞥了眼于明哲,又瞥刘氏,很快明了,他下巴点向头面铺子:“想进去瞧瞧吗?”   刘氏分唇,于明哲来不及阻止,她就脱口而出:“好——好哇!”   “是有什么特别想买的吗?”徐恒笑问,王玉英以前这番神态,就是心里已经相中什么了。   于明哲侧身挡住刘氏,硬着头皮抢话:“是这样的,内子一直想觅一只合适的玉镯,”他晓得徐恒眼下缺人说话,是不会走的,便道,“毕公子若不嫌弃,帮我俩掌掌眼?”   徐恒淡笑:“掌眼谈不上,就陪着走一遭吧,主要还是看于大人和尊夫人的意思。”   三人看起来都是笑着进了头面铺子。   铺门上方三寸,黑漆描金“玲珑阁”三字匾额,正是京中以能工巧技出名的玲珑阁。   然而挑选玉镯,主要看的不是工艺而是料子,玲珑阁可选不多。刘氏相中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却不表露喜爱,故作轻松,随口一问:“这怎么卖?”   听完伙计报价,她瘪嘴:“啧——感觉颜色太淡了。”   纤纤玉指掠过碧玉青花,挑出一只价钱应当便宜许多的黄玉:“这个还行,蒸栗似的。”   黄玉镯套上手腕。   伙计笑道:“夫人戴这只,大小正合适。”   于明哲猜到妻子在替他省钱,他可以自个省点,但要给她买一只她真正喜欢的。于明哲伸手去拿那只羊脂玉:“我觉得还是之前这只衬你。”   刘氏连连摇头:“哎呀这只颜色太淡了,完全不衬我的肤色!”   于明哲凝视刘氏侧颜,半晌,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再瞧瞧翡翠。”   一个推却,另一个坚持,徐恒睹此情景,不由触动——他和王玉英过苦日子时也是这样,他苛减自己的吃穿用度,能省则省,舍不得一点,却对她大方,心甘情愿,不惜代价,只想讨她欢心。而王玉英则每次都首先考虑徐恒,一次又一次故意说不喜欢,委屈自己。   这才是真心相爱的夫妻啊……   徐恒喉头发紧,眼睛发酸,随于氏夫妇走向翡翠柜台。   翠到滴油的那些刘氏压根不看,只捡些红翡黄翡,墨翠无色的瞧。刚刚还嫌颜色偏淡,这会上手的却是些灰底子不起冰的,于明哲看得心涩,捡了只高冰紫翡翠,缓缓往刘氏腕上套:“这只好。”   “哎呀我不喜欢!”   于明哲不反驳,看向刘氏的眼眸里尽是温柔:“那就还是拿先前那只羊脂玉。”   “再瞧瞧,再瞧瞧。”刘氏坚持不要,转身要出去,于明哲却不动身,徐恒瞧着夫妻俩,默默思忖,这刘氏才嫁给于明哲,时候尚早,过两年诰命加身,可以给她的赏赐里添上一对好镯子。   “走啦!”刘氏折返回来拉于明哲,于明哲方才挪步,徐恒跟在于明哲后面半个身位走,近门前,于明哲忽然出声,语气里掩不住错愕:“荆统领?”   “于大人。”   徐恒抬眼,瞥见武威将军荆野两手提得满满当当,杵立门口。他目光移下,见荆野手上提的是一个个用绳扎紧实的纸包,四方红纸贴着王字,斑斑点点浸出油渍。   徐恒一眼认出是王记炸丸。   王玉英以前最爱吃的,尤其它家的萝卜丸子。   要用北疆的水萝卜混剁碎的里脊,别的萝卜不行,没里脊也不行——她这人吃什么都必须带点肉。   忽然想到玉清观三年茹素,苦着她了。   徐恒双唇缓慢抿成一线。   荆野瞧见徐恒,躬身正要请安,徐恒笑起来:“荆将军也爱吃王记?”   荆野心倏一紧,继而又因一个“也”字泛起酸涩。   他怕掩不住表情,头埋得极低:“路过的时候闻着香,就买了点。”   “我也喜欢吃王记。”徐恒缓缓笑开去,诸人在场,他没有自称朕,语气平易近人,“你买的哪些口味?”   他发现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如果别人答买的萝卜丸子,他就会很高兴。   “每种口味各包了二两。”荆野如实作答,虽然王玉英只说了要萝卜丸子,但他还是把王记所有口味包圆,萝卜丸两斤,其它口味各来二两。   当然,这些细节他打死也不会告诉皇帝,因为皇帝每一个“也”字都令他如鲠在喉。   “这家是好吃。”徐恒承认自己爱屋及乌,眉目彻底舒展,他抬手拍上荆野肩膀,“你们边关人士是不是都喜欢吃这类炸丸?”   一霎荆野甚至来不及拈酸,只余心惊肉跳。   他思忖须臾,装傻:“啊?”   “唉,官爷,您来啦?”伙计记得荆野相貌,赶过来作揖,“坠子已经打好了,您稍候,小的去唤我们东家。”   少顷,东家从里间出来,请他坐下,热情地拿出备好的七夕巧果并一壶热茶。徐恒一行人没有买头面,本来没这招待,但东家见荆野和徐恒、于明哲相熟,就给于氏夫妇和徐恒也各上了一份巧果配热茶。   于明哲暗惊,没有试毒,可不能给皇帝尝!他再瞥荆野,怎么还低着脑袋,一副呆愣样,也不担心皇帝安危!   于明哲正要开口帮皇帝回绝,徐恒先自开了口:“你们吃吧,我晚上吃得有点多。”   徐恒转看向荆野:“你订了坠子?”   未曾听说武威将军娶妻生子,且荆野才调回来,京郊大营是男人窝,这女人头面要送给谁?   荆野犯怂,声细若蚊蝇:“是臣……之前在玉门的相好。”   于明哲担心“臣”字被玲珑阁的东家伙计们听去,赶紧在桌下用膝盖打了下荆野的腿,暗中提点。   元嘉元年,他和荆野在杀虎口共事过八个月,那会荆野挺机灵的,怎么今晚自打见面就呆头呆脑?   于明哲小动作被徐恒察觉,却会错了意,以为荆野在玉门关养着妾或外室,这事于明哲也知情。   徐恒浅笑,微微垂首,又一位边关女子?是否如王玉英一般豪爽、明艳?   他耳畔恍惚响起黄沙和驼铃声。   伙计捧出盛放耳坠的木盒,东家打开盒盖,放到桌上,徐恒瞟眼,是两粒比指甲盖还小的血红宝石雕成石榴籽模样,穿在金钩上。   徐恒又想到王玉英,她不爱这类小耳坠,可以说是很不喜欢。她偏好大坠子,越张扬热烈越好,有时候他担心太重伤了她的耳朵。王玉英还钟情萤石,喜欢里头交杂的湖蓝、星蓝、远山紫和野菊紫,而非石榴红。   千人千面,荆野和他不同,所以喜欢的女子性子迥异。   徐恒伸指,隔空指了下石榴耳坠,他心情好,指点一二:“这只这里圆了些,再削一刀,多两面,就更晶莹剔透了。”   东家沉默须臾,让伙计把匠师叫来。   匠师同徐恒交谈两句,又喊别的匠师,徐恒笑问:“这有纸笔么?”   匠师忙命人递上,徐恒一笔勾勒,莫说匠师,就连于氏夫人和荆野都看明白了。匠师抚掌:“高人,高!”   匠师们将耳坠拿去修改,不到一刻钟就擦干净灰,重拿回来。三指捏住,在烛光下拿给众人看,明显比之前多一份入口.爆浆的遐想,更加逼真。   “白日里只怕更好看。”刘氏禁不住感叹。   “还不快谢谢毕公子?”于明哲在桌下又踢荆野一脚,这小子还不赶紧谢恩?荆野怎么回事,反应迟缓又扭捏,像失了智。   “谢……谢。”   徐恒笑道:“些小之事,不必客气。我这是成人之美,惟愿荆将军和心上人和和美美,因这一对耳坠,愈加恩爱。”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于明哲附和,说完禁不住瞟自家娘子,夫妻俩对上目光,皆笑得甜蜜。 第17章   荆野听着恭维,心绪复杂,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同徐恒四目相对——是窃喜?暗中揶揄?还是装模作样?亦或板起脸,情敌相见没有好脸色?   他没想到,也难控制表情,索性一直低头。   好在东家唤了声毕公子,徐恒转过头去,留后脑勺给荆野,荆野暂时喘口气。   徐恒画那几笔时,东家就觉不输当世大家,起招募心,却又因徐恒举手投足气度不凡,生了迟疑——眼前人应当是入仕的世家子,恐怕瞧不上玲珑阁三瓜两枣,一点薪金。   东家纠结半晌,终究是慕才和做强玲珑阁占据上风——试一试吧,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东家于是猫着腰,恭恭敬敬询问徐恒是否愿意在阁中做个记名匠师,不用每日点卯,只要能帮着设计,就按月支付薪酬。   徐恒婉拒。   东家没再坚持,努力过,失败了,没有遗憾。   徐恒和东家身后,荆野渐渐镇定下来,他缓慢盖上盛耳坠的木盒,揣入怀中,动作很轻,没发出半点声音。   而后就静静听着,等东家和徐恒说完,方才轻唤:“毕公子。”   徐恒冉冉转回身,笑看向荆野,荆野不动声色拱手:“某得回去守夜,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告辞了。”   徐恒笑若春风:“为了百姓乐业,将军辛苦。”   荆野知道此刻应该吹捧皇帝,说些诸如“不敢当不敢当,没有毕公子才没有这太平盛世”之类的话,但是真的讲不出口。他头一埋腰一弯,算作揖,接着双手提起买的炸丸,快步离去。   他怕徐恒派人跟踪,瞧出端倪,出城后先回京郊大营,途经浮游山时不做停歇,连左右都不曾张望。   待离得营地近了,确定无人尾随,才找了一处野地拴马,再自个靠两脚杀回浮游山。   佳节三日,百姓都去游园看灯,山间愈发难觅人,繁茂的树荫再一遮蔽,显得整座山都死寂漆黑。   荆野独行在蜿蜒山路上,脚下一顿——前方……有人?   能隐隐辨出两个人的气息吐纳,当中一位颇有些紊乱。   该不会是对野鸳鸯吧?也不对,另外一人呼吸挺正常的。   俩呼吸来源于右侧,荆野警觉隐入左侧树丛。   要顾及两手提的炸丸,这拨枝分荆的路比往常更难穿行,隔得还有一段距离,他透过树枝缝隙瞧见一辆静静停在路边的马车。   又是那对行商的主仆! 第三回 了!   他们看来是做短途生意的,估计就是京城京畿两头跑。荆野眼睛看,耳朵听,车夫倚门小憩,乱了呼吸的是车厢里瞧不见的那位商客。   荆野估摸,这商客很有可能是个鳏夫,亦或者没成过家,自己以前就是这种光棍,平时还好,逢年过节旁人团圆,成双成对,两相对比,触景生情,那凄凉滋味就涌上心头。   荆野从前最怕过节。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和心爱的女人一起过节,他有地方可去,再也不孤单!   他喜欢过节!   荆野从丛中出来时,竟似毛头小伙,美滋滋跳了一下。   照例从后山翻下后院,人未下去,眼睛先往下眺,王玉英房子竟然熄了灯,漆黑一片。   睡了吗?他揣测,不免失落。   睡没睡都还是下去一趟吧,丸子还得给她呢。   荆野不愿见到王玉英入睡,却又怕吵醒她,落地凑近时放轻手脚。   他无声推了下门板,里头反锁了,进不去。   为了防止自己发出声音,荆野极慢转身,虽然帘子搭着,但荆野还是准备挪到窗边,看看有没有缝隙能窥见屋内。   吱呀——门突然打开。   荆野回身,一脸惊喜:“我还以为你睡了!”   王玉英白他一眼:“是睡了,但是被你吵醒了。”   “对不起……”荆野望着王玉英傻笑。   他见她仅着里衣,道袍披在身上,就想帮她拢一拢袍子,免得吹风伤了脾胃,胳膊已经抬起,才想起来两手都提着炸丸。   他干脆将炸丸提至王玉英眼前,邀功一般:“我给你带了炸丸。”   王玉英瞅了会荆野手上,转身下令:“点灯。”   说罢往回走。   荆野赶紧跟着进屋,先顺手带上门,而后才问:“怎么今日锁门了?也不等等我。”   他的语气尽量放柔,问时堆笑,生怕王玉英生气。   他把丸子放到桌上,接着找火折子,点灯,又跑回门口反锁。袇房里的八仙桌仅配了两张圆凳,面对面摆着,王玉英在靠床那张凳上坐下,瞧着荆野忙前忙后。她不搭手,仅笑着回他的话:“你不是说初六有事么?我以为你不会来。”   “来的啊,我忙完就来。”荆野笑道。   王玉英跷起二郎腿:“天天来你不腻么?”   荆野又一笑,她是他的年少梦,怎么可能腻?况且如今真真体验了,竟比从前独望帐顶的梦还旖旎,哪里腻得了。   荆野忙完,将另外那只圆凳搬到王玉英身边,非要挨着她坐,先捏道袍袖子,“来,把袍子穿上,免得着凉。”   王玉英伸臂任他伺候,荆野手上给她套两只袖子,嘴上道:“我给你带的炸丸是你说的王记的,掌柜说他家油纸特殊,包丸子不容易冷,你尝尝是不是还热着?”   穿好两只袖子,荆野给她系道袍束带时,王玉英就去拿炸丸,随手拆开一包发现是牛肉丸,顿时蹙眉:“我嘱咐让带萝卜丸子,你忘了吗?”   “没忘——”荆野又赔不是,“是我擅作主张,每种丸子都买了,想你多吃些。”   他说着看向王玉英,“你太瘦了。”   她其实在他心里该瘦的瘦,该丰腴的丰腴,他自己都觉这话违心,不好意思笑了。   王玉英好像完全不在意荆野说什么,只问:“哪包是萝卜丸?”   荆野买的时候仔细问过店主,牢记于心,赶紧找出来,捧到王玉英面前。   王玉英眨了下眼,这种外头买的,不是自己亲手烹饪的,她都会不动声色让荆野试毒——头几次逛街喝冰饮子,吃炙羊都是这样,只是荆野没看出来。   王玉英食指和拇指捏起一枚萝卜丸,转向荆野,笑眯眯道:“你也尝尝。”   她要主动喂自己?   荆野张目,心砰砰跳,整个人瞬间泡进酒缸,醉得一塌糊涂。   他乖乖张嘴,王玉英将萝卜丸喂进荆野口中,看着他咀嚼吞咽,一切如常。   荆野被端详得面红耳赤,又如脚踩棉云,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王玉英观察了会,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准备自个开动。荆野忽似被解了定身法,双肩一颤——她迟迟不吃萝卜丸,是在等着他反喂么?   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但他从未做过这般粘乎的事,自先臊了,脸颊发烫。   王玉英哪知荆野这么多弯弯绕绕,没毒她就开吃了,馋好久了……王记的味道多年未变,王玉英一口一个,连吞三丸。   “慢些吃。”荆野怕王玉英噎着,起身去给她找水,左右晃了会,问身后:“你今儿没喝烧刀子?”   “哪有天天喝的。”王玉英边嚼边回,吐字并不是完全清晰,“我可不想成酒蒙子。”   荆野笑了笑,屋里没热水了,他去后厨烧水,调温,才提回屋内,发现王玉英还在吃,微微躬着身,两三口一个,几分馋又有几分可爱,嘴边沾了油光都不知道。   荆野咧嘴笑开去,他就乐意见她逍遥快活。   他不说扫兴的话,就坐在旁边注视王玉英吃,她后来注意到,连瞟荆野两眼,心下一紧。   “你也吃呀!”她面上不显,暗地里担心这丸子里有蹊跷。   “好。”荆野拿了包牛肉丸,把萝卜丸子都留给她。   直到他吃完一整包,王玉英才彻底放心。   人这么一松懈,那一口馋气突然也泄了,她摆手:“饱了,再吃要积食了!”   荆野笑着点头,起身收拾桌面,剩下的丸子给她重新包好,放到后厨阴凉处。   等他从后厨回来,王玉英正在袇房内踱步,瞅见他瞟她,她解释:“消消食。”   荆野走过去,挨着她一起走。王玉英正要抱怨黏得难受,荆野突然开口:“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王玉英旋即反问。   荆野温柔望着她:“你闭上眼睛。”   王玉英闭眼,眉毛同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荆野该不会要吻她吧?   她刚吃完,嘴上有油,肚子饱饱,可不想即刻行欢好事。   良久,王玉英觉左耳一痛。荆野没戴过耳环,对准了王玉英的耳洞却没能一鼓作气穿进去,她呲声拧眉。   荆野忙赔不是。   王玉英睁开眼,在荆野手上一按,他对她没防备,手上的东西即刻滑进到她掌中。   王玉英摊开来瞧,是一对雕成熟石榴籽的耳坠。她又瞥了眼桌上打开的空木盒,方才问:“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   忆起那日言语,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荆野真上了心。   王玉英打量掌中栩栩如生的耳坠,说没触动那是假的。   她想了想,缓道:“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泺閣”   荆野一喜,眼睛发亮:“是什么?”   王玉英打算明日白天下山买,现在还不晓得会相中什么,无法回答荆野。她侧身看向荆野,攥起耳坠反背到身后:“时候未到,不能提前告诉你。”   荆野和她四目相对。   王玉英微微歪头,眯眼:“明晚你来就晓得了。”   她走向妆凳,坐下,对镜戴耳坠。   荆野咧嘴,痴痴笑望王玉英,她说得对的,明晚才是正儿八经的七夕,她对,最合规矩,是他自己按捺不住,想今晚就看她戴上耳坠。   王玉英手轻轻一勾,石榴籽就吊到耳坠下方,她借着光端详须臾,转过身来笑道:“你这对坠子算是送到我心坎上。”   荆野闻言,心甜如蜜。   王玉英抬手捏住右耳下的坠子,又对镜照了照:“我更喜欢这只,这一刀精妙,少了只怕要少三分像。”她指给荆野看,眸中溢出欢喜,“这是天黑了,要是阳光底下,光影更逼真。”   荆野突然半分欢喜也没了,如坠冰窖。   他缓慢走近,瞅王玉英右耳,确定就是皇帝改过的那只,一下子彻底绝望,两手发抖,穿的箭袖藏不了拳头,只得将两只胳膊反剪背后。   皇帝六艺卓绝,不仅琴棋书画,连女人头面都能设计。   连那玲珑阁的东家都想聘他。   他和王玉英遥为知音,那他荆野又算什么?   哦,自己是泥腿子,大老粗。   荆野又想到皇帝也喜欢吃王记,猛地抬手,掐住王玉英双臂,虎口硌着她肱骨,十分用力。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王玉英有些疼了,抿唇皱眉,往常这副表情荆野都会立马放开,连赔不是,此刻他却像着了魔,越掐越紧,硬将她的身子扳正。   他稍微蹲下,和坐着的王玉英持平,目光在她面上来回晃,而后打横抱起,抛进床榻内侧。   王玉英滚半圈,尚未停稳,荆野就已单膝跪上床,追过来一捉,单手缚住她两只皓腕,不由分说,行云巫山。   王玉英怔了一霎,而后旋起唇角,柳腰款摆,好似一汪春水,化了荆野,他周身肃杀气逐渐消失,眼神也重变柔和。   王玉英抬起食指,在荆野心口一点,轻轻画圈,似根羽毛挠得他心痒。她笑,吹气如兰:“今晚怎么这么猛?”   荆野刚刚深陷自卑,这会男人的自尊和自傲却若北冥之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的勇气也若垂天之云,竟回王玉英:“我哪一日不猛?”   说罢昂首直脖,重重一挺翅,水击三千里。   王玉英挑眉,几分诧异——之前榻上逗荆野,他都闷葫芦打不出一个屁,只会一味脸红,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觉出蹊跷,却猜不到原因。   王玉英在思忖,荆野亦满腹心思,不住比较自己和皇帝,击水越来越快,数下海浪滔天,接着在王玉英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口。   “以后更猛。”他告诉她,人“剑”合一,快出重影。他憋了气攒了劲,一定要赢。 第18章   王玉英起先还好,后来觉疼了,半点不肯委屈自己,收回小腿,对着荆野胸口狠狠一踹:“你要只会使蛮力就给我下去!”   一脚把荆野踢定住,少顷,如梦方醒。   “对不起。”他俯下.身,不敢对准她的唇,只敢小心翼翼,不住地亲她脖颈,祈求原谅。   王玉英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荆野再不敢行蛮,赶紧拿出前些日子学来的本事讨好,她喜欢什么就主动伺候什么,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只要她高兴。   王玉英这才转回头,对视荆野,展露笑意。   荆野心里愈发自责,是他和皇帝攀比,吃醋的是他,拈酸的也是他,怎么能发泄到王玉英身上?   他可真不是人呐……   荆野恨不得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   他伺候得愈发卖力,爬下,也不嫌脏,王玉英满意得想抚他的脸,哪知一下手重成拍,荆野也不介意。   她屡纵云梯,频攀高峰,舒服完了却又瘫着怪荆野:“都怨你,这个天了我一身是汗。”   荆野憨笑起身:“我去烧水。”   他站在床尾往下瞥,入秋那日撤了凉簟,换成软褥子,今晚俱打湿,待会要给她换一床干净的,脏的他洗。   “待会把后厨那个浴桶搬进来。”王玉英没力气,连吩咐都轻飘飘。   荆野点头,是了,今晚汗流得不比往日,不能仅仅擦拭了,得泡个大澡。   他突然想起上山路上,误会有一对野鸳鸯。   心里有只小虫开始蠕动,荆野转身回,走到床头,哑声蛊惑:“英娘,想不想去泡温泉?”   浮游山里有好几个泉眼,他和王玉英就是在那重逢的。   但还没有一起沐浴过……   王玉英阖着唇,舌尖在齿上暗抵一下,接着挑眼皮瞥了眼窗户,听不见呼吸声,不知那人是否仍蹲守附近。   王玉英旋起唇角,笑看向荆野:“你把沐桶搬来房里,是一样的。”   荆野以为她不愿意,耳朵泛起浅红,脑袋低下:“好,那我去烧水了。”   他在后厨蹲下来,老老实实生火,等水沸的间隙把王玉英拾回来,但没劈的柴全劈了,而后洗干净手,先刷了桶,才将桶推入屋中。   王玉英已自行更换了干净褥子和床单,正要将脏的卷起收入筐中,荆野忙夺过:“我来洗,我来洗!”   三两下将脏床单褥子收进筐中,嘴上告知:“柴我都劈了。”   刚才后厨叮里哐啷,王玉英警觉有变,差点取佩剑,后来细听了会,断出是劈柴,才松懈下来。本来荆野不提她会装不知,眼下他提了,她只得笑回:“那多谢了。”   “以后你别和我说谢,听着难受。”荆野声音闷闷的。   他转身又进了后厨。   半晌,先提一壶开水放桌上,开盖凉着。接着提两桶沸水进屋,隔老远就让王玉英站开,免得烫着。   王玉英后退,坐回床上。   荆野连着跑了四五趟,方才把浴桶盛满,自己指头先沾了下,而后扭头问王玉英:“你试试,水温行不行?”   王玉英方才起身,手探入,点头。   荆野走向桌边,那摊的一壶水半凉了,他倒一盏端给王玉英:“先喝口水。”   王玉英眸色深深盯着水面,摆手婉拒:“太晚了,不喝了。”   荆野低头,想更深露重,喝的水都容易凉,那她沐浴不是更容易受风寒?他放眼找了一圈,将搭衣裳的架子搬过来,王玉英不想衣架沾水,眉头蹙起:“你做什么?”   “秋不比夏,挡风,免得你着凉。”荆野语重心长。   王玉英不以为意:“我们在玉门关围过这东西吗?”   她打小就没这么娇气过,只有北疆那会洗澡的时候徐恒会给她围屏风,想到这王玉英心一沉,脸也垮下来。   荆野却想,玉门关那会自己哪敢进大小姐房间,怎能知晓?   想象了一下王玉英的闺房,面红耳赤。   “搬回去。”王玉英看他呆呆的,只得下令。   荆野重搬起衣架,还原靠墙,待转回身时,王玉英已经剥得干净,站进桶中。   荆野两肩一颤,要转身却没转,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王玉英伫在热气腾腾的水里,脸白如玉,荆野隔得那么远,却被热气蒸得满脸通红。   她觉得有些好笑,和他那么多回了,他却总像未曾经历的毛头小伙,动不动脸红,时不时扭捏,她不信他真腼腆,觉得荆野装青涩。   “怎么呆愣着不动?”她径直挑破,“你不是就想一起洗么?”   荆野本能躬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   手脚全不听使唤。   “我什么?快过来!”王玉英挥了下手,要以后和他相处还这么累,教不好,她就弃了。   荆野低着头一步步走近,无意识抬了下脑袋,和王玉英的视线对上,她的眼睛神采奕奕,在氤氲热气下浑身犹如凝脂,两瓣唇却更红了。   荆野一步步缓慢靠近王玉英,好似玄铁靠近磁石,他感觉左胸口一直在鼓动,是心胀得要跳出来。   他不是从小就住粥棚的,小时候爹娘还在,给他讲狐狸精的故事,说遇着了千万不能和她对视,不然就会她的眼睛吸住,一步步勾着靠近,然后吸髓成骨。   荆野小时候不信,现在却信了,王玉英是狐妖,而他心甘情愿被吸干。   荆野褪衣解袍,缓慢跨进浴桶中,两脚才将站定,就溢出一大滩水。他顿感羞愧,慌张不知该做什么,王玉英举起浸满水的浴帕,对着荆野脖颈浇下。   哗啦啦水成股淌过他的喉结,再往下跃过胸肌,好似翻山越岭,到腹肌受阻碍卡住,良久,继续往下滑。   王玉英满意了,莞尔一笑,心头默道:秀色可餐。   “你在想什么?”荆野见她打量自己,忍不住问。   “没什么。”她笑,“想你呀。”   不算撒谎,确实是想他的身子。   荆野闻言既羞且喜,已经不记得是第几被王玉英牵动所有情绪。   二人拥着下沉,温泉水中,鸳鸯成双。   ……   王玉英最后是被荆野从桶中抱出来,他找了干帕子给她一缕缕吸干湿发,不厌其烦,再用梳子顺着发根梳下。他记起少时邻家女子出嫁,自己本来是想讨糖,却隔着门缝瞧见新娘梳妆,那喜婆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荆野分唇,含糊不清。   “嘀咕什么呢?”王玉英背对着他问。   “没什么。”荆野高高扬着唇角,笑在脸上漾开。他给她擦身,背面、正面,王玉英翻过来,荆野从上到下,缓慢来回地打量端详她,他想如今天上的仙女里里外外,每一处他都了解,刻进心里了。   “瞧什么呢?”王玉英打趣他,“上阵的时候你也这般审视敌军?”   荆野摇头:“阵前就必须都观察好,临阵了哪还给你打量机会?上去就手起刀落。”   他禁不住抬手比划。   王玉英笑而不语。   荆野带着两分骄傲续道:“出手要快过箭,赛过的卢,既狠又准。他们都说我,说我……”荆野微微低头,“说我是‘托于白刃,杀人红尘’……”   王玉英静静听着,其实原诗是“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但是荆野没记住,且她不是没上阵杀过敌。   她在心底轻轻叹气,这世道,女人想把男人哄成听话的傻子,就得先假装男人是天,得会示弱,还得听他吹牛。   这是她血泪里汲取却又不屑的经验。   眼下她不想和荆野撕破脸皮,于是微抬下巴,令自己看起来像在仰视:“你好厉害!”   嘴上恭维,心里却思忖剩下的丸子明日怎么吃?是重过一遍油,还是和菜一块炖了?   “元嘉二年,我在南安剿水寇,站甲板上,一待敌船靠近就出手……”   “嗯,厉害。”王玉英附和,其实一句没认真听,她虽然天天练剑,但三、四日没过心法了,在心里默默温习。   荆野不知王玉英敷衍,已经被她两句轻飘飘的夸赞吹到天上去,脚下都是软的,像在九霄踩云。   今夜,他在王玉英这待得格外长,直到鸡鸣才依依不舍离去。   王玉英故意吓他:“天都亮了,当心被人瞧见!”   荆野一愣,随后垂眼:“你不是不怕被瞧见么……”   “不怕啊。”她轻轻回应。   荆野的羽睫下成片阴影,半晌,喉头滑动:“你放心,我会小心,不让任何人知晓。”   王玉英不置可否。   荆野下了山。   王玉英本来打算睡回笼觉,可没一会天空下起小雨,麻麻点点,荆野晚上洗的床单褥子仍晾在外头,王玉英不得不爬起,把它们都收回来。   这么一折腾,困意没了,清醒得很。   她干脆收拾起屋子,烹面片汤配昨晚剩下的丸子,和、擀、揪,等一碗暖呼呼、香喷喷面片端上桌,外面的雨已下得泼天。   院中逐渐积水。   这么大雨,王玉英有点不想下山给荆野买礼物了。   如果收礼的是如今的她,别人嫌雨大不想折腾,她会装傻,不提揭过,没有礼物也不觉难过。但荆野不一样,他是榆木脑袋,一根筋,晚上定要找她讨。   王玉英吃完刷碗,等了会雨仍不见小,她叹口气,换了双油靴,撑伞出门。   麻雀已全躲来檐下,小院里的积水没过脚踝,外头也没好到哪去,她走的后门,径直上山再绕下去,不经过道观诸殿。一路拾级,虽然地势变高,水却始终从上往下淌,树摇叶晃。   比她预料得更难行,当中有一段下山路完全积成水洼,没有石子垫脚,王玉英不得不纵起轻功,但蜻蜓点水那一下,洼中的黄泥仍不慎飞溅,啪地一大块打在她道袍背后。   王玉英失了耐性,改变原先仔细挑选的计划,下山瞅见第一家铺子,没瞥匾额就钻进去——管它卖什么,荆野的礼物就这家买了!   收伞环视,才发现是家杂货铺,米酒茶饼、香烛胭脂,什么都卖,上到猎户打下的老虎皮毯,下到护膝……对了,护膝!   杂货铺里卖两种护膝,皆是油栗褐,内里夹棉,一种绣卷草纹,另一种云雷纹。   相较之下,王玉英觉着云雷纹更英气,遂买一对云雷纹护膝。她没带兜子,直接捏在手上。   回观路上雨仍不见小,雾气茫茫,离得很近了她才瞧见迎面走来的玉清观观主和跟班扶一。   避无可避,扶一倏地后缩,仿若老鼠躲猫。观主先回首瞥扶一,而后绷起脸,向王玉英行了个礼。   王玉英没理会,绕过观主回玉清观去。不一会就听见后头传来嘀咕声,似蚊嗡嗡,她没回头。   斜风密雨,青苔幽翠。   *   说回皇帝这厢,于明哲自觉没荆野那么傻,出了玲珑阁仍继续陪同皇帝漫步,走到朱雀大街尽头再折返,一整个来回。   人来人往,徐恒远远眺见王记炸丸,遥指,满面笑意:“荆将军说那家炸丸好吃,我们也去买些尝尝,看是不是真如荆将军所言。”   于明哲心里蹊跷:刚刚在玲珑阁,皇帝说自己也喜欢王记,颇为熟稔,这会却跟没吃过似的。   他不揭穿,和于氏异口同声附和:“好啊,方才荆统领说时我们也馋呢!”   徐恒以为不谋而合,喜滋滋走向王记炸丸,在人潮中穿梭,步子越走越快。进了王记炸铺,却见伙计们扫地的扫地,涮锅的涮锅,徐恒心里一慌,僵在原地。   伙计们听见响动,抬头看向徐恒:“今日卖完啦,客官要买明日早点来!”   徐恒仍处愣怔,人声鼎沸,车马如龙,通宵达旦,怎么单就王记打了烊呢?   他终究没吃到炸丸。 第19章   皇帝面上遗憾过于明显,于明哲忙主动包揽:“”明日我有空,买给公子吃!”   “不用,不必强求。”徐恒唇角挤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日的丸子和今晚的不一样了。   因为这个念头,心似踩空一慌。   他茫然嚅了下唇。   于氏夫妇赔笑点头。   仨人走回朱雀大街入口处,庆福和车夫驻守原地,一霎不敢打盹。瞧见皇帝,车夫瞬间直背勒缰,庆福则赶紧小跑过来,陪着皇帝走近马车,又扶上车。   马车朝禁宫驶回,不到一刻钟,就听轰隆隆一声接一声,好似打雷,不绝于耳。徐恒推开车窗,仰见一簇簇炙焰将天空照亮,若彩蝶翩跹。   原来这会才放焰火啊……才戌时。   徐恒想多看看,奈何放焰火的朱雀大街已经离得很远了,只能瞧着焰似流萤,争先恐后躲到仅剩漆黑轮廓的高阁后面。   车不住前行,亭台楼阁和喧嚣在徐恒眼中飞速倒退,他随车微晃,终归于寂静。   皇帝回到寝殿时,已经戌时三刻。   庆福伺候皇帝更衣,同时瞟了眼滴漏,笑说:“总算折腾回宫了,可太晚了——”   正想接下半句“陛下早些歇息”,徐恒却突然呢喃:“还早。”   庆福一怔。   徐恒不觉异样,他就是觉得时辰还早,戌时三刻就什么寝呢?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到床上?   最近晚上都睡不着。   庆福哑了会,小心翼翼询问:“那奴去备些宵夜?”   徐恒摇头。   庆福接着问:“那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徐恒摆手:“太晚,不喝了。”   庆福再不言语,铺好床后,领一众内侍告退。   徐恒掀袍,坐上床沿。   他想想自己今晚都做了什么?帮武威将军改了一对耳坠子,兴许促成一段姻缘。   徐恒无声笑了下,右手缓慢撑上床沿,他想倘若在玲珑阁挑首饰的是王玉英,她会选什么?   首先挑的定是萤石料子。   萤石不贵。   这应该是她少时养成的喜好,到北疆延续,但萤石做镯子不行,太脆,她又爱练剑纵马,大开大合,三两天磕碎一只。   萤石只能镶嵌在金银里护着,打耳坠子最合适。   他渐渐忆起斛谷须弥送的萤石头面引起的那场争端。   梅娘的说法是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择选好物,所以捡了最廉价的萤石,想着把奇珍异宝留给王玉英。她一片好心,王玉英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   彼时徐恒正同王玉英冷战,又因为王玉英是个暴脾气,而江梅从小养在太后身边,他也从小看到大,她弱不禁风,温柔似水,他知会她退娃娃亲时,她也只知道一个劲哭,没有责怪他一个字。   徐恒一直觉得江梅是唾面自干的人,蕙质兰心,所以信她,斥责了王玉英。   直到后来江梅有孕,他才惊觉所见为虚,江梅并不纯良,她也有虺蜴心,工于心计。   百善孝为先,他为了博个好名声,自元嘉二年起开始修复和太后的关系,随之善待江梅,却一时疏忽,忘了最擅掩袖工谗的太后怎么可能养出一只小白兔?   是江梅狐媚惑主,亦是他自己被温柔小意迷惑……   很有可能萤石头面那事,真是江梅欺负了王玉英,还倒打一耙。   徐恒想到这,认真回忆,越想越细,他拿出断案的本事抽丝剥茧,撑床沿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最后死死扣着,竟然、竟然真是自己为虎添翼,冤枉了英娘。   当时自己为什么不往深想一想呢?   徐恒回想自己对王玉英说的,“梅娘什么都不懂,你就原谅她吧”,“你不要总是以恶意揣度他人,梅娘是好意”,都是些什么话啊?!   换到王玉英的位置想想,真得呕死。   她受了多少委屈。   他记得进扶玉殿时,因为江梅捂脸倒地,泪流满面,王玉英则抬着右臂,便武断认定王玉英掌掴江梅。   时隔多年清醒再思量,他当时瞧见的是王玉英的后背,并没有亲眼见着她动手,王玉英的右臂虽悬空中,但伸着食指,很有可能她仅仅只是指江梅面门,碰都没碰到,江梅自个倒地栽赃。   他忆起王玉英在御花园外流下的那滴泪,在脑海里如此清晰,时隔多年,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   他不该仅堕了江梅腹中子,还留着她的妃位。   “来人。”寝殿寂静,徐恒一出声就响起回声。   庆福忙进殿来,觉得周遭气氛和往日不一样:“陛下?”   徐恒声音平稳冷冽,如三九寒河,冻成冰面:“传朕旨意,扶玉宫贵妃江氏,德不配位,恃恩而骄,窥测圣意,致宫闱不睦,有亏妇德。今褫夺其封号、册宝,废为庶人,即日起移居掖庭,非诏不得出。一应供奉,皆按庶人例。”   *   扶玉殿外,梅枝遒劲。   扶玉殿内,袅袅青烟。   江贵妃侧卧榻上凝视线香,看顶端一簇燃成灰烬,然后掉落,青玉光的素托里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她少时读诗,念到“红颜未老恩先断”,不解其意,彼时姑姑荣宠不衰,亦不能给予答案。   而今,懂了,悟了!   但不悔。   江梅觉得自己没错,本来就是她先结识陛下,比那废后早好些年。   她翻个身,强迫自己入眠,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却有宫人慌慌张张跑进殿内:“娘娘、娘娘!”   “作甚么!”江梅横眉,就要责罚,那宫人却堆出一张笑脸:“娘娘,庆福公公往这边来了!”   三更半夜,点了灯依旧昏黑,江梅却眼前一亮,手忙脚乱:“快、快,快为本宫更衣上妆。”   “娘娘、娘娘——”宫人唤了两声,江梅才听见,扭头回看。贴身宫人按住江梅的胳膊,笑道:“娘娘,不是陛下,是庆福公公。”   江梅抬手摸了下自个右颊:“那也得打扮打扮。”   宫人们忙伺候更衣梳妆,江梅挑了对缀宝珠的大塔葫芦环,宫人迟疑:“娘娘这对可重了。”   “就这对!”江梅语气笃定,重没关系,这坠子大,皇帝喜欢。她多涂了粉,显得人白,口脂也抹得胭红。   江梅扮好时,庆福与一众内侍刚好行至门口,她笑吟吟招手:“快,快请公公进来!”   庆福看向贵妃,掩下眸中怜悯色,缓缓展开圣旨:“扶玉宫贵妃江氏,听宣——”   江梅欢欢喜喜跪下,庆福方念两句,她的笑就僵住,不敢相信自个耳朵,庆福再往后念,她缓过劲,心提高坠下,再提再坠,惶恐揣测,如此反复。待那句“庶人”宣判,江梅心就变成只往深渊里跌。   庆福念完,卷起黄绢:“江氏,接旨吧。”   江梅颓然坐地。   *   徐恒下了早朝,一直疾走,御书房在右,他却往左拐。庆福忙提醒:“陛下,书房在这厢。”   徐恒语气果断:“今日的折子且放一放。”   庆福分唇,愣了一步,而后追赶皇帝。   徐恒过月洞门,转幽径,九曲十弯,中有小屏遮挡,只闻脚步呼吸,瞧不见屏后来人,因此面对面快撞上,徐恒才发现迎面来的不是什么宫人内侍,而是淑妃及其侍婢。   淑妃屈膝:“参见陛下。”   徐恒下巴未压低,仅垂眼皮下瞥,须臾,冷道:“耳上这一对即刻摘了,不允再戴。”   淑妃闻言心中一凉,却又不明所以,徐恒转瞬绕走,临了拂袖:“平身。”   他走良久,淑妃宫中婢女才小心翼翼扶起自个主子。淑妃缓慢扭头回望,依然不懂,那日省亲回宫,面圣时就戴着这对耳环,皇帝并没有责备,反而夸她虔诚可嘉,赐了贡缎,今日怎么就不让戴了呢?   徐恒早忘记前一次相见淑妃戴了什么,心里只想北疆某日,他主动提起萤石低廉,倘若某日二人脱身寒苦,要让王玉英选一对贵的。   王玉英大笑:“那就送我一对桃红碧玺搭翡翠的吧!”   相似的耳环,怎能戴在淑妃耳上!   英娘若瞧见定会生气。   徐恒昨晚就想明白了,今日下朝,他要亲自到库房择选类似耳饰,要全天下最艳的碧玺,最绿的翡翠。他要把耳坠子带上浮游山,山不来他可以去就山,王玉英不肯回宫,他当主动奔赴浮游山,远胜那些扭捏徘徊,拐弯抹角的偶遇和等待!   徐恒一颗心雀跃得要蹦出胸腔,库房闷热不透气,他却始终处在亢奋中。   他仔细选了十来套头面并各色礼物,出库房里已过申时半,檐下雨落成帘,天上雾气,地上水洼。   “陛下。”庆福急急撑伞,徐恒接过自己打,匆匆赶回寝宫。他翻出半块白玉佩,系在腰间,右手轻拍白玉,又用掌笼罩。   这回齐全了,徐恒脸上浮现满足的笑:“知会下去,明日罢朝。”   庆福正愣怔,听徐恒急急又道:“办完随朕出宫,去一趟王记炸丸。”   庆福忙道:“陛下要吃丸子,奴差人去买即可,何必让陛下冒雨。”   徐恒摇头,不,他要亲自买给英娘。   许多百姓冒雨出来过节,来往车辆为避免打滑冲撞,皆行得慢。徐恒见状噎了下,也只得命令车夫慢行。待到王记门口,队排长龙,他又不愿行特权插队,撑伞自排到队尾,等买到萝卜丸子已过酉近戌,夜色渐浓。   徐恒看一眼黑天,照这样下去三更前到不了玉清观。   “拿蓑衣和雨披来。”徐恒下令,接着抽出侍卫腰间佩剑,砍断马车套引。待蓑衣雨披送至,将带给王玉英的礼物搭上马背,罩好雨披,他自个穿蓑衣系斗笠,轻骑出城。   雨雾茫茫,更兼天黑,按理视线不佳,徐恒今晚的眼力却出奇的好,直奔浮游山——之前是他错了,见着王玉英,他会向她赔不是,任其责罚,从今往后他会多换到她的位置思考。风潇雨晦,乌天黑地,莫说道观,就是浮游山的轮廓都瞧不见,徐恒仍旋起嘴角,神采奕奕:英娘,朕来见你了! 第20章   一行九人,打马驰骋,当中除却徐恒和侍卫,还有庆福,这么快的马速压根没法坐,全程站立夹紧马身,全靠双腿和腰腹力量,对他来讲有点吃不消。   他心甘情愿,没有抱怨,但眉毛还是因为难受深蹙。   徐恒余光瞧见,心道明日不让庆福跟前伺候了,让他多休息几日。   “救命啊!救命!”   远处隐约传来求救声,徐恒本能勒缰放缓。   但这天气骑马打不了火折子,远处发生什么,隔林隔雨,无从知晓。   “来人救救我相公和儿子,来人啊!老天爷,你开开眼,老天爷——”求救哭腔明显,声嘶力竭。   须臾,徐恒深吸口气,将缰绳再收紧些,调转马头,朝呼救方向急驰。   虽然当务之急是赶在七夕结束前上玉清观,免得惹王玉英生气,但人不可以见死不救,他身为天子,更应当救护自己的子民。   “驾——”徐恒狠狠拍马,毫不犹豫。   庆福和众侍卫完全听从皇帝号令,随之调转,九匹马前后踏进低洼,水珠飞溅,蓑衣上的雨滴直往下淌,交汇交错。哗哗雨声,呼啸夜风和急促的马蹄声嘈嘈切切,在耳畔争先恐后响起。   穿过茂密的椿松树林,前方河流湍急,徐恒眼见一男子正紧紧抓着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抵抗雨水和河水冲刷,再定睛细瞧,男子怀中竟还护着一六、七岁小儿!   父子俩齐齐死抠礁石,但下半.身仍被冲起,随浪浮沉。   呼救的妇人瞧见徐恒一行人,哭嚎下跪:“恩公,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这父子俩眼看快支持不住,徐恒亦心急,未加思索就要下水,庆福和侍卫急拦:“主公,不可涉险!”   徐恒皱眉:“你们快救人!”   两名水性最好的侍卫当即跳下水,徐恒见状吩咐身边:“两人只怕不够,你们再去增援些。”   岸上余下的侍卫原想保护皇帝周全,闻言只得再下水两人,其中有名侍卫原本立在徐恒右后侧,下水后位置空出来,那跪地的妇人担忧亲人,不知不觉站起来走到徐恒身边,也在岸边观望,视线一刻不离父子俩,紧张搓手。   庆福怕妇人心怀不轨,对皇帝不离,绕行数步,默默隔在皇帝和妇人当中。   徐恒眺眼庆福,而后转看妇人,劝慰道:“夫人莫忧,定救回你家相公小儿。”   说完专注盯着水面,倘若人手不够,他也可随时下河。   四侍卫游近礁石较快,返程却是逆流,浪大雨急,更兼要驮一大一小,难度大,很明显慢下来。但侍卫们一想到再不快点救人,皇帝指定下水,他们不愿天子涉险,齐心协力,拼尽全力,终将父子俩救回岸上。   妇人搂着儿子同徐恒哭诉,他一家三口定居山西,最近半年送小儿来京中娘家,今日用一辆板车接回。男子和妇人轮流拉车,小儿坐后头,一开始好好的,后来下起暴雨,车陷泥泞。湍急的河流原本条是小溪,夏日小儿跟随祖父,在里头溯过好几回溪,自以为熟稔,趁父母推车解困,偷跑玩水,谁知暴雨引发石洪,仅一瞬溪水像施了法般暴涨,从温顺的小鱼变成恶龙。小儿河中呼救,父亲心急,不曾思忖勘探就一跃而下,能力抗不过自然,也被困河中。   徐恒面露悲悯,低头掠过,莫说两父子嘴唇惨白,瘫软在泥泞里,连当中水性最差的那名侍卫也已脱力。   路上途经过一家脚店,不算远,他当即下令投宿,又命余下还有精力者,随自己去推车。   庆福急阻:“主公、不可——”   徐恒不听,庆福急得嗓子眼都冒了烟,劈着声重复:“主公不可啊!”   徐恒转看庆福:“一个鼻子两只手,有什么不可以的!”   庆福还想跺脚,徐恒已转身寻到板车,身先士卒,一脚踏进泥里,手握紧两杆往前拉,侍卫们和庆福在后头推。待板车脱困,徐恒又与众人一道将男子小儿搬运到车上,还叫那妇人也上车,一并用马拉。   另一名脱力的侍卫则伏到同伴马上。   徐恒知晓大伙消耗巨大,再经不起颠簸,有意放缓马速,身后车轱辘声不断,他回想方才见着的河中情景,父与子长困水中,生死依偎,父亲浑然不顾自身,将儿子死死箍着。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深厚的舐犊情,但倘若自己有儿女,定也如河中父亲一般。   徐恒突然想到王玉英,喉头滑动,艰难转头。   他又想,从前自己的水性没有王玉英好,她天天玉门关吹沙子,不知打哪练的浪里白条。北疆他掉进冰窟窿,是她救他起来。   因为这她身体受了极大损伤,他为了独绝此类事情再发生,苦练水性。   他愈发想去见王玉英了。   但还是将一家三口送至脚店,先托店主人请大夫,救治落水父子,接着命令脱力的侍卫留下:“你也此处歇息,不必跟了,睡一觉,明日回宫。”   侍卫挣扎着要起身,徐恒已经转身同另一名侍卫留下:“你留照看他们四个。”   二侍卫皆表示要护卫皇帝上浮游山,徐恒摆首,坚持自己的决定,并叮嘱留守侍卫:“今晚你要一人照料四人,担子重,多费心了。”   这侍卫十年禁军,一路升上来,从来没有上司对他讲过这样话,只有皇帝设身处地体恤,他恍觉皇帝不是高高在上的金身,而是身边亲人。   侍卫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徐恒已再转过去,他有许多不放心,要逐一交待:“庆福,你速速回京,知会郑相和工部张尚书,就说京郊已发石洪,应尽早悬旗敲锣,疏散民众,排查抢险,修复受损河道,决不可再生连环灾害。”   这话其实也可以派侍卫回去传,但徐恒担心不熟误事,还是差遣庆福妥当。   庆福却想自己一走,就只剩下六名侍卫,这护皇帝周全的人也太少了!上回皇帝和小郑相微服巡行,都比这人多。虽说昨日皇帝逛灯会是孤身,但暴雨的京郊和晴朗的朱雀大街岂有可比性?可不能让圣躬涉险!   徐恒知道庆福在担忧什么,却仍沉声坚定:“听朕旨意,事急速去,不得耽误!”   “那陛下就只剩下——”庆福终忍不住脱口半句,情急之下甚至唤出陛下。   徐恒微旋唇角,笑是为了让庆福放心:“本来就是微服私访,同行的人越少越好。”   庆福拗不过:“那奴去了,主公仔细周全!”   庆福自赶回京,时不待我,徐恒也赶紧带上余下侍卫,重新赶往浮游山。   凄风冷雨夜,他竟然跑马出了一身汗。   浮游山越来越近,及至山脚,徐恒凝眸——记得原先暗桩上报,上山入口处仅有一家杂货铺,才两年,就多开了间打铁铺子。   杂货铺已关门打烊,紧挨的打铁铺却仍开张,叮里哐啷,热火朝天,与外头的冷雨阴湿形成鲜明对比,   徐恒打马从铺门口经过时,顿时感受到一股热气,骤热骤冷。他朝铺内望了一眼,幽幽地想:王玉英有没有来这铺子里锻她那柄七尺剑?   铺子里的铁匠仿佛没瞧见徐恒,赤膊抡起大锤,照常敲下,火星四溅。   徐恒收回目光,待一众人马去得远了,马蹄声彻底消逝,铁匠冷冷抬眼,收起铁锤,转到里间用炭笔快速写了一封信,卷起系进笼中信鸽的后腿上,边系边道:“虽然雨大,但你必须跑一趟了。”   铁匠说罢打开鸽笼,放飞信鸽。   灰鸽振翅,轻车熟路飞入京中,一直往西,飞进紧挨禁宫的崇文巷——京中数家权贵定居于此,门庭若市,冠盖云集。当中又以郑氏一族最为显赫,他家随高祖皇帝开国,百年来不断有子弟入仕,名公巨卿,源远流长。   如今的宗子是小郑相,武死战文死谏,两年前为阻拦废后复立,他一头撞在蟠龙柱上,血溅金殿,因此名声大振,以为天下读书人典范。   眼下亥时,雨仍下个不停,信鸽明显受过训练,高飞避人,又低飞潜入郑府后院,在檐下窗台上扑腾翅膀。   很快有一黑衣仆开窗捉鸽,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暗桩传书。   郑府前门,小郑相才从衙门回来。如今正房仍由郑国老居住,小郑相还住东厢,要穿过厅和中厅往东绕行。他进了屋两臂一展,自有仆从服侍换下被斜雨浇湿的官袍。更完常服,他再坐下,伸脚,仆从跪地脱靴。   须臾,黑衣仆默不作声现身门口,瞥郑扬之,低头,再瞟,欲言又止   郑扬之斜晲一眼,不置可否。   黑衣仆没再乱看,跨进屋内,垂耷脑袋,贴墙静伫。   屋内的仆从们伺候郑扬之换好干净靴袜,下一霎,小郑相轻飘飘抬手,屏退左右,连他的贴身长随都一声不吭离开,唯独留黑衣仆杵立墙边。   长随从外头带紧门。   半晌,郑扬之压着嗓子,面色阴郁:“不是说过,我今日不去么?”   仆从深深鞠躬,心道主子若有机会,七夕还不上赶着催他驾车?   “不是大公子您今晚去不去的事,”黑衣仆嗓音压到最低,“是那位……刚刚上了浮游山。”   砰!   郑扬之兀地站起,竟带倒身下灯挂椅。   他皮肤白皙,雌雄莫辩,柔和的眉尾稍攒,凤眼微促,因为思忖不自觉抬起右臂,在灯烛照耀下竟有西子捧心态。   忽然传来脚步声。   郑扬之立马抬手,示意黑衣仆从后门退下。   “大人。”来人到了门口,轻唤。   黑衣仆早已离开,郑扬之却仍缓了会,才应允:“进来。”   来的是郑府管家,急急通报:“大人,庆福公公来了。”管家顿了顿,“瞧情形颇有些急。”   郑扬之眨了下眼:“快快请进来。”   庆福气喘吁吁,右脚将将落地,左脚尚未跨过门槛,就转述徐恒旨意。   郑扬之听完反问:“陛下如何晓得这石洪?”   庆福咧嘴,暗吸一口凉气——皇帝上山主动寻废后,说出来有点糗,得低调低调再低调,才能免损君威。   庆福含糊:“是耳闻。”   郑扬之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静了须臾,换一副凛然神色:“这事耽误不得。”   他说事急从权,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往衙门去了。   庆福睹见一切,暗松口气,以为蒙混过关。   *   徐恒这厢,早至山门。   前方石砌的三山门洞分别悬挂“玄静”、“玉清观”和“妙门”三块匾额,寓意三界,过了就跳出三界。然而眼下三扇朱漆大门皆紧闭,徐恒与一众侍卫皆下马,带好送王玉英的礼物,先后拾级。   近红门咫尺,听雨打门钉又变了声,犹如珊瑚投海。   一侍卫起手叩门,依礼三下,静候许久,无人开门亦或应声。侍卫便想是不是雨大没听见,不敲了,摊开手掌重重拍了一下,口中还唤:“有人吗?”   门板晃动,徐恒皱眉:“轻些声。”   大晚上的,尽量别惊扰人,他不想被史官记一笔豪横跋扈。   徐恒不放心叮嘱:“待会进去也不要喧哗。”   侍卫们都低低应了喏,不让喊也不让拍,继续轻叩,混在雨声中,那掺瞌睡的守门道姑许久才听见,揉着眼睛来开门:“谁呀?大晚上的。”   门开一缝,道姑借助微光打量徐恒并一众侍卫。   徐恒身边侍卫按上山路上,皇帝教的说:“大晚上的叨扰道长,属实抱歉,我家主人想借宿一宿。”   道姑闻言变色,观里全是女冠,哪有让男人住进来的道理!   “这是坤观——”道姑说着要关门,侍卫伸手拦住:“雨太大了,无处容身,小道长宽容则个。”   他掏出一锭金,强行塞到道姑手上:“道长,通融通融。”   道姑寻常收些小殷小惠,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吓一大跳,想收不敢收,最后道:“这样吧,你们先进来等着,贫道去知会观主。”   说罢拉开门,将徐恒一行人让到门洞里避雨。她自己撑开一把伞,匆匆跑过桥,进了灵官殿。   侍卫望了会道姑背影,回看徐恒——皇帝料事如神,每一步都算准。   徐恒接住侍卫目光,而后避开,他当然晓得观里没住过男人,但三更夜想要低调同观主见面,只能出此下策。   半晌,小道姑撑伞回来,喘气躬身:“我们观主喊诸位善信进殿说话。”   徐恒颔首,和众侍卫大步流星入灵官殿。殿内燃着一排香油,观主有意独吞那锭金,只喊醒扶一、抱一,亦打算再敲来人一笔,再应允留宿。   观主正坐交椅上摆款,扶一抱一左右伺候,却发现进殿的竟是皇帝!   观主膝盖一软,滑跪在地。   徐恒命侍卫掩上门,接着抬手示意平身。观主看左右,让二徒扶起自己,口中赔罪:“不知陛下来访,有失远迎,还让陛下在雨中久等,贫道万死莫辞!”   扶一抱一这才晓得后知后觉访客是皇帝,吓得双双松手,没了搀扶,观主再次跌跪。   等她重爬起来,就说要去观中掌灯,备斋等等,徐恒忙阻:“不必兴师动众,惊扰诸位女冠。”   他掀袍在旁边交椅上坐下:“单独去请玉京妙静仙师即可。”   说罢,自个的心再次轻轻一跳。   观主给扶一递眼色,扶一后退,再瞟抱一,抱一不仅后退还低头,完全不敢接师父目光。二徒皆缩成乌龟,谁愿意去后院挨一顿揍?   皇帝在场,观主只能忍,咬牙:“你两个一起去。”   扶一抱一硬着头皮上,徐恒不察,和煦目送二人。他坐了会,心想,依照王玉英的脾气,一定会给他吃瘪、出气,要么头回请不动,要么就故意让他久等。   他正好趁等待间隙去三清殿拜一拜。徐恒不信神怪,但来了道观不拜,他怕明年万一没有风调雨顺,史官和谏官要双双怪到他头上,说他亵渎神灵。   徐恒知会观主,观主赶紧亲自开了三清殿的门,徐恒对着原始、灵宝、道德三座天尊像恭敬躬身、弯腰,但未跪到蒲团上。   待拜完回去,又坐了一会,扶一抱一才战战兢兢归来——后院锁着,她二人只能墙外知会,无论客客气气地请,还是扯破喉咙喊,院内皆无回应。   努力许久,事情没办成,二人反倒被斜雨淋成落汤鸡。   扶一拐了下抱一后背,抱一小声,吞吞吐吐:“仙师睡了,雨大恐怕难听得见。”   噗通!抱一跪下,不住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扶一见状也跟着跪,响亮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徐恒只得赶紧让她俩起来,表示自己并不怪罪。   待二徒彻底镇定,他才侧半个身子,问身边观主:“仙师如今住哪里?”   “仙师长居后院。”观主想了想,补充一句,“前些日子公公才来过一回。”   片刻,徐恒起身:“朕去瞧瞧。”   “贫道为陛下引路。”观主连忙作陪提灯,接着命令扶一抱一为皇帝撑伞。   徐恒摆首:“朕自个撑伞,引路即可。”   观主连声称是,打着灯笼领徐恒往后走。灯笼和伞一并在风雨中晃荡,观主不断提醒皇帝路滑雨大,当心脚下,徐恒竟同观主道了声谢。   观主诚惶诚恐,愈发胆怯,众人经过财神殿、药王殿,徐恒不甚在意,直到途经戒堂,他才心起涟漪:英娘就是在这堂中修行做早晚课吗?她读什么经?《道德》?《南华》?   他脑海中浮现她盘在蒲团上念经的样子。   又过斋堂,徐恒忍不住询问观主:“你们寻常吃些什么?”   “回陛下,今日早膳是素鸭面,午膳有五福素拼、银芽、素牛肉,晚上食的香糍粑。”   徐恒沉吟,观里的肉都是拿豆面做的,口感和真肉还是有区别,王玉英那么爱吃肉,不知道习不习惯。   “五福素拼都有哪五福?”他又问。   “皆是素鸡。”观主的声音很轻,在风雨中一吹就散了。   徐恒思忖,那就是素鸡换了五种不同形状做法,估计至少有一种过油。   “别炸得太油了。”他嘱咐观主,免得王玉英吃了不消化。   他了解到她做什么,吃什么,竟生出一种同吃同住的错觉和欢喜,他发现自己还是深深爱着王玉英,这次一定要接她回宫。   一路上,徐恒想了许多措辞。   “陛下,就是这了。”观主一声提醒令徐恒回神,他嗯了声,抬首打量前方,白墙褐门,有点像他们在北疆住的小院子。   墙根有些起皮,门板也被蚁蛀了一小块,是山上太潮了吗?   徐恒叩门,无人应声。   “仙师许是睡着了。”观主担心天子震怒,小心翼翼提醒,亦是宽慰。   徐恒笑着点头:“这个点,理应睡了。”   是他来得太迟。   暴雨滂沱,只见大不见小,观主再次询问:“这外头雨大,陛下……要不先去客房歇一宿,等仙师明早醒来,自然面圣。”   徐恒摇头,七夕只剩半个时辰不到,他不能再错过。哪怕王玉英不允进门,他站在门外,也算和她同度七夕。倘若走了,是再一次失约。   徐恒手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于是再叩,依旧毫无回应。   “你们先退下。”徐恒淡道。   观主和二徒领命告退。   徐恒继续叩门,还天人交战,艰涩启齿唤了两句“英娘,是我”,自始至终无人应声。   “陛下,”侍卫询问,“要不破门吧?”   徐恒平静注视侍卫:破门?王玉英会恼怒的。   许是自己太谦和了,侍卫竟敢问出这种话。   他心头不悦,面上却仍和煦淡笑,任谁也瞧不出不满:“还是再等一等。”   明早他不上朝,有得是时间等。   侍卫们听命静候。他们皆是禁军里精挑细选出来,个个仪表堂堂,徐恒立在侍卫们前方却仍显鹤立鸡群。他披蓑衣,戴斗笠,立于雨幕,鬓间一缕乱发随风乱舞,裤腿油靴浸染淤泥,却丝毫不显狼狈,反似纶竿归山的仙长,钓的什么?钓一江雪,钓孤星月。   雨幕珠帘,泛起的雾气萦绕在徐恒周围,恍若自带的仙云。   渐至翌日。   天将亮不亮,徐恒再也按捺不住,嘱咐侍卫:“你们在这候着。”又怕和好以后王玉英要礼物,不忘添上一句,“待会朕唤,你们再把礼物搬进去。”   众侍卫应喏,徐恒脚尖在壁上一点,轻飘飘跃过墙头,侍卫们心道天子就是天子,翻墙都翻得这般优雅,但职责所在,还是提醒:“陛下小心。”   徐恒本来就觉得翻墙是鸡鸣狗盗事,内心羞赧,闻言低头缩肩,真坐实了鬼鬼祟祟。   临到门边时他还搓了搓手,又默默宽慰自己:别太汗颜,这都是为了再见英娘,等不及了。   他见院中尚有未来得及收的椅几,还有一壶酒,灌了雨,彻底毁了味,闻不出来,但他猜是烧刀子,她就爱喝这个。   还有一碟泡腐的干煸泥鳅,王玉英一个人倒会享受。徐恒笑着抬首望天,雨下透了反而明亮起来,就像他和英娘,至暗至晦了三年,终于迎来缓和。   徐恒带笑抬手,先轻轻敲下,打算投石问路,待没反应再唤她,哄她。意料之外,门竟没有反锁,一叩即开。   *   三个时辰以前。   王玉英练完剑温完心法,晚上简单吃了点,天仍亮着,但压着云,瞧不见金灿灿的日辉。她想还是夏天的日落漂亮,粉蓝相间或者火烧云。   她拉开鸡笼橱,取出并排摆的一壶烧刀子和一酒杯,好些天没喝了,先把杯子刷了一遍,正准备拿回房中,忽然叹口气,蹲下来在底下不常用的橱柜里翻找,今日过节,多备只杯子,给荆野也喝一口。   她刚把两杯一壶摆回房中桌上,房门就被推开,荆野一面望着她笑一面走近,心中喜道:今日没锁门了!   王玉英扫一眼窗外,接着重看向荆野:“今儿怎么这么早?”   荆野嘴角漾起一笑,又禁不住再扩大些:“散得早。”   七月初七,正儿八经的节,营里有家室的都早放了。   离得近了,王玉英方才注意到他身上斑斑点点。她再次望向窗外:“落雨了?”   “山上没下,路上下了一小会就停了。”荆野想起来时望过,那层层的乌云全往西边去,估计都下城里了。   不管了,反正山上没雨,他高高兴兴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我给你带了吃的。”   王玉英静静睹着,心想纸浸着油污就往怀里揣,他也不嫌脏。荆野考虑的却是这家店不像王记有特殊油纸,揣怀里能保温,给她带过来时还是热的。   他把东西放桌上,三两下拆开,里头是干煸的小泥鳅。他晓得王玉英不怎么吃辣,所以压腥用的韭菜,泥鳅先煎后煸,吊了点料酒盐糖,里外焦黄,喷香扑鼻。   王玉英微微歪头,笑吟吟冲荆野道:“尝一个。”   荆野马上听从号令吃了一条。   王玉英过会才吃,十分美味,刺煸得酥脆,可以直接嚼。   她一直坐在桌边吃,荆野也跟着再吃一条,又想一包泥鳅不多,留给她……他便垂下胳膊,放眼四望,发现桌上不仅有烧刀子,还摆着两个酒杯——是两个,不像往常,就一个!   再一联系今日七夕,他就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酸涩和欢喜。   荆野见王玉英手油了,找干净帕子放到她手边,然后,还是抑不住激动,试探道:“今日有酒啊?”   “你都带下酒菜来了,那能不喝吗?”王玉英轻飘飘揭过。   荆野眼黯一霎,复又重亮,不怪她,她说的都是对的,是自己太心急。   他其实十分期待礼物,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却又犯怂不敢问,怕她觉得自己讨要,咄咄逼人。   反倒是王玉英擦擦手,站起来,开方脚柜,取出昨天买回来的护膝给荆野:“试试。”   她面不红心不跳,眼神也不躲闪,荆野毫不怀疑是她亲手所绣。   他瞅护膝褐色,上头还有花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纹路,但她肯费心思和功夫,他心里既柔且暖,感动得一塌糊涂。   须臾,又担心王玉英动针线受伤,默默观察她两只手,见没有针眼伤痕,才稍微宽心。   荆野腿粗,护膝有些紧小,但他依旧十分满意:“刚刚好,正合适!”   荆野穿好走了两步,重新坐下,看起来没有拆护膝的打算,王玉英掩嘴笑:“你就这样穿着啊?”   荆野愣了须臾,冲她笑,小心翼翼解下护膝,也准备揣进怀中。   护膝那么大,哪里放得进去,王玉英无奈摇头:“先放桌上吧,走的时候再带回去。”   荆野盯着王玉英点头,完全按她说的做。   王玉英心里也软了下,主动给他斟酒。   荆野端起酒杯:“英娘——谢谢。”   杯长举空中,指腹在杯面摩挲。   “喝吧。”王玉英自斟,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荆野呼应,一仰而尽,低头,喉头滑动——不知何年何月,这碰杯能变成交杯?   王玉英端起酒杯复呷一口,荆野手上提壶,给自个满上,眼睛瞟向窗外。王玉英轻笑:“你瞅什么?想走了啊。”   荆野回看王玉英,语气极其温柔:“今晚我怎么可能走……我是在想,七夕夜是否真有牵牛织女星?”   还有鹊桥。   王玉英呷口酒:“你没看过啊?”   荆野摇头,下一刹,想到王玉英之前肯定看过,一下子难受得要命,脸色瞬间由晴转阴。   不能细想。   他绷着脸调整呼吸。王玉英却冲桌上挑了下下巴:“想观星的话,我们把东西搬出去,坐院里去。”   荆野马上起身,先搬边几放酒菜,再搬出屋里唯一一张躺椅给王玉英,自己留张圆凳,紧挨躺椅。   全程没让王玉英动手,她就站在院中仰望,浮游山虽未下雨,但天也是阴的,瞧不见星星。   “今晚云太厚了。”她边说边躺到椅上。   光芒一闪,依稀有颗藏在云层后,兴许是织女吧……   她抬手遥指:“那一颗……”   算了,自己没把握,话音戛然而止。   荆野早随王玉英抬头,循她所指望见那颗隐约遥远的星。   半晌,他呢喃:“玉门的星星很低,这里太高。”   他生出邀请王玉英一道回玉门的冲动,却不敢开口,正踟蹰着,忽觉肩上一沉,竟是王玉英主动依偎进他怀里。她的脑袋从他肩头滑下,贴在胸口处,荆野挪动双臂,将她拥住。   他身形高大,低头能瞧见她的脸,脉脉端详,而后在王玉英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不知道,他每回吻她都会感到一阵眩晕。   凉风起,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二人皆瞧见,荆野欲起身,被王玉英摁住。她猜到他要帮着扫院子,阻道:“你就让它飞吧,就一片叶子。”   是片从院外落进来的梧桐叶,像只蝴蝶打着圈往上。王玉英看了会,烧刀子的酒劲渐起,先是小腹一簇焰,接着变得熊熊旺火,将胸腔烧得滚烫,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抒发。   往常她都是舞剑。   这会荆野在,就想和他对一场,但他来王玉英这里没有佩剑,她持刃对赤手空拳,是欺负他。   王玉英要起身,荆野把她拽住,她笑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轻抚:“我们过几招吧,喝了酒,想过招。”   荆野这才缓缓放开王玉英。   她站起,再喝一口酒,才分腿抬手起势。   荆野仍坐圆凳上,她冲他眨了眨眼,意思在说请赐教。   荆野边起身边问:“你的剑呢?”   王玉英唇角始终扬着:“咱俩就空手比划。”   荆野想了想,蜷起十指:“那我出拳了。”   “出拳。”   荆野凝眸,右臂冲拳,只用了一成力量,王玉英反手一勾,就以肘为盾接住。他甘愿吃这个瘪,一笑,缠着她的臂弯翻身,本来二人就不是非要拼个输赢,再加上酒意上来,那四手双拳打得缠缠绕绕,梧桐叶还在飞,绕过荆野脚踝,又在王玉英小腿上转圈,他俩的眼神也跟勾缠,拉丝。   这打得是什么拳?情意绵绵拳,情切切,意绵绵,似舞非舞。到最后王玉英醉意胜过理智,垂耷胳膊,左脚绊右脚倾身,荆野忙将她扶住,拥入怀中。   她仰面,朱颜酡红,目送秋波:“我还想喝酒——”   荆野也醉了,不再劝她莫贪杯,反而低头眸光灼灼:“我喂你喝。”   他胸腔鼓动,嗓音带着诱惑,紧紧搂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反手抓来酒壶。   王玉英晕乎乎推下荆野:“你没拿杯子——”   这醉声嗲的,且加上那一推,荆野浑身发软,脚下踉跄。   稳住,箍紧,促眸扬唇:“没杯子有没杯子的喝法。”   他对壶嘴饮一大口,封住王玉英的唇,像渡气那样渡给她。很快,王玉英开始吸吮,荆野喉头滑动,脖颈和手背皆鼓起青筋。二人都越来越用力,迷醉在酒意里,又好似浸身七夕的天河,飘飘晃晃,遥遥荡荡,眼底泛起星光。   地上静悄悄湿了一个点。   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突然落雨。   王玉英嘴角仍咧着,抬手捂脑袋,要逃进袇房,荆野拽她手腕。   王玉英回身:“怎么——”   话未说完,荆野已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踢开房门。门板晃了两晃,被夜风带上。荆野和王玉英皆朝门口望了眼,脑子里只有门关上就好,完全忘记还要反锁。   帐子也没散,就这样相拥倒在榻上,荆野吻了一会,手欲往下。   王玉英摁住——他食髓知味,几乎每晚都来,本就频繁,昨夜又闹得太凶,说实话,现下她不大想。   “英娘,我想。”荆野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他的眼睛是两面专属于她的镜子。   王玉英垂眼,目光从他的脸落到胸膛:“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天天做那事。”   “可今夜是七夕。”荆野敛笑,神色严肃甚至添了几分神圣,“他们说七月初七,金什么玉露……”   王玉英莞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来他想求一个仪式。   她抬起上臂勾住荆野脖颈,应允了他。   可过了会,榻上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这样软趴趴?”   “不知道啊……”   “是不是厌了我了?”   荆野闻言醉意里挣扎出一点清醒,一字一句:“哪里厌得了……”他低头,“我再琢磨琢磨怎么回事。”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王玉英已经听不见荆野说什么,只能通过他的口型推断,她想,不行就不行,也不差这一日,正好她也想歇。   “我可能真的醉了。”荆野带着沮丧告知。   王玉英揽上荆野后背:“算啦,我也困了,睡吧。”   荆野瞧着她,点了下脑袋,再瞧,再点,王玉英被他晃得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一闭眼就睡熟。荆野抬起她的脑袋放到自己胳膊上,倒躺,不多时亦入梦乡。   雨幕如织,又像谁把天捅了个大口子,往下倾灌,树摇枝晃,转瞬叶落满院。速速涨水,那一片片半绿半黄的落叶宛若海中扁舟,与滔滔浪头搏斗。   袇房内的墙根逐渐返潮。   床上,荆野先醒来,睁开眼外头雨仍在下,但比昨晚小上许多,天已大亮,他好久没睡过这么熟的觉,连鸡鸣都不曾听见。   荆野身不动,仅脖子扭向外侧,门口好像立着个人。   他没醒明白,又把眼重闭起,继续掺瞌睡,犹似梦中。   等等,不对,不是梦!门口真的有人!   荆野强撑着重睁眼皮,瞧清来人,惊得魂都离身。   他猛然坐起,脱口而出:“陛下!”   “吵什么啊——”王玉英喃喃,欲翻身朝里,背对荆野再睡,荆野用肘连拐她两下,王玉英扭头睁眼,瞥见徐恒。她的心骤然提起,但仅仅一霎,就归于平静。   她瞧见徐恒紧紧盯着荆野,冷若冰霜,仿佛要用目光把荆野抽筋扒皮,凌迟分尸。   徐恒缓慢移目,和王玉英的双目对上,锁定。他脸上的表情居然全消失了,几近空白。   王玉英收回视线,起身要下床,她能感觉徐恒的目光始终胶在自己脸上,却没有再瞧他。   王玉英途经荆野身边时,荆野急忙侧身让道,王玉英撩起眼皮眺荆野一眼,能瞧见他眼底的慌张。她收回目光,哪个男人也没再看,趿鞋、起身,从地上拾起道袍,不紧不慢穿袖子。   荆野望着她的侧颜,渐渐镇定下来。   而徐恒藏在袖下的手越抖越厉害:她居然、居然没有半分慌张!   他想起自己满怀思念、欣喜和期盼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具白花花的躯体,他的女人枕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她竟同旁的男人这样做!   他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他的闺房隐秘!   他定在门口不知瞧了多久,看床上的人,看地上凌乱交错的衣衫,当他扫见她耳上一对石榴耳坠时,嘴角扯到最大的弧度——那是对自己浓浓的讽刺。   英娘和别的男人睡得真安详啊,那般亲密、松懈,连他这个“外人”在门口站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等二人醒来,等王玉英瞧见他的表情,等来的却是她的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他恍觉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唇角流血。他觉得王玉英之前的掌掴远不及这个,这才是真耳光。   徐恒突然一慌,东张西望,目光像一只无脚鸟在空中乱飞。   没有、没有,他在心底呢喃,这里没有,那也没有。   床上、地上、妆台和她的身上,空空如也,他找不到她那半块白玉佩,她把玉佩丢了!   徐恒脑子里轰然炸响,想那若干年前,他和她双膝跪下,一个说:“今生我若负英娘,三妻四妾,停妻再娶,必死于非命!”   她亦道:“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亦不得善终。”   就将一对白玉佩拆分,各执一半以为盟誓信物。 第21章   徐恒打好的腹稿和措辞全忘了,又觉浑身血液逆流上涌,喉头咸腥,抑不住倾身呕出数道鲜血。   他看着血珠在自己面前喷溅,满目殷红。   许是一下血亏多了,竟眼发黑,阵阵眩晕。有那么一霎徐恒觉得自己要晕死过去,他努力张大双目,甚至不惜咽下荤腥,咬噬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他还不能死。   要先杀了王玉英,让她死在自己前面。   突然,莫名的紧张和心悸在徐恒胸腔里强烈涌动,他本能抬眼,果然,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她在偷瞄他,但一对视就别首避开,转看荆野。   荆野接下王玉英目光,眉头蹙起,因为猝不及防,没能及时掩住眸中疑惑。   荆野思忖须臾,站到王玉英前面,帮她挡住徐恒。王玉英却抬手轻轻扒荆野。荆野回头看王玉英,让开,改站在她身侧,与之并肩。   一系列动作十分短暂,徐恒冷冷睹着,荆野看样子完全没有领会王玉英的意思,但自己仅止一霎对视,就猜到王玉英想做什么——她仗着和荆野皆有一副好身手,在掂量他带来的人手,倘若能敌,就趁乱逃窜!   好、好,她真是好样的!胆敢不忠不义,抗旨欺天!   她晓不晓得这是罪加一等!   徐恒齿在口中暗磨一下,他不能等了,一定要立刻、马上杀了眼前二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能逃到哪去?”徐恒冷冷晲着王玉英,提醒眼前这个得意忘形的蠢女人,“莫忘了,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家是没人了,但征西将军有多少徒弟、属下和友人尚存于世,他们的家人又存多少,她就算不清楚具体数目,也能估摸个大概。   “徐恒!”王玉英的怒声喊得徐恒心头一跳。   她昂首直背,梗着脖子,声音大得像在用他吵架:“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   她没想到会牵连爹爹的旧部,她跟他们都好些年没联系了!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守了一辈子边关,刀口舔血,怕耽误旁人,没有成亲,后来拿不动刀了就解甲归田,现在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是徐恒真拿众人开刀,冤魂累累,她九泉之下以和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徐恒睹见王玉英终于有了波动,一张脸不再镇定、从容,他藏在袖下的拳头微微颤动。   “不关英娘也不关旁人的事,都冲我来!”荆野也喊。   徐恒藏着的拳头抖得更厉害。   他阴鸷盯紧王玉英,只和她对话:“放心,朕会成全你——”他合唇,目光扫过王玉英尚未完全系好的道袍,披散的青丝,以及那两条稍微一晃就能瞧见的腿,不由得眉蹙更深,太阳穴跳。   “先给朕把衣裳穿好。”徐恒出口的字句慢得像是怕咬到舌头,须臾又下令,这回语气更生硬,“耳坠摘下来。”   王玉英皱着眉瞟徐恒一眼。   徐恒紧紧盯着她。荆野也开始穿箭袖,徐恒深吸口气瞥他一眼,继而又重将视线落到王玉英身上,不再移动,目光如炬。   王玉英别过脑袋,整衣、而后才走到妆台前,顺便对镜摘石榴耳坠。她惦记着那些叔伯,心里说一点不憷,那是假的,但面上却努力镇定,绝对不能叫徐恒瞧出端倪。   见镜中自个的脸色太苍白,怕露怯,赶紧抹了两下胭脂。   徐恒死死盯着,阴得似黑云压城,又像要吃了她。   王玉英无视他,摘耳坠、束发,穿戴好后站起垂手、徐恒突然漠然抬手,朝她头上一指。王玉英想了想,回看镜中,原来是冠子没戴好,稍微偏了那么点——就几厘,两步以外就发现不了了,只有近在咫尺,面对面的人,才会觉得失仪。   鸡蛋里头挑骨头!   她在心里暗骂徐恒,挑衅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他蓑衣碎发,无比邋遢,哪来的脸指责她?   徐恒显然明白她的讥讽,脸色愈加铁青。   在王玉英看起来,他的脸呀,比死了爹娘,不对,比死了贵妃还难看。   徐恒转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他下令的声音里也混着冰渣子:“进来。”   习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其实雨停不久,众侍卫就辨出院内有三人呼吸,但由于三人皆未言语没人,因此侍卫都以为第三人是废后的婢女。   皇帝一唤,六侍卫齐刷刷携带礼物翻墙,进到袇房后全傻了眼,其中一名侍卫来不及反应,竟捧宝箱单膝跪在徐恒面前。   徐恒认出那箱子里装的刚好是他精挑细选的头面,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下。   他狠狠拂袖:“将玉京妙静仙师、武威将军荆野槛回京师,打入诏狱暗牢!”   众侍卫听得心惊,那诏狱里的暗牢可是死刑犯待的地方,自古就没有活着出来的。王玉英亦听得心乱了一拍,但很快镇定——自知难逃一死,只要徐恒答应她不牵涉旁人,她甘愿赴死。   她扬起下巴,又想徐恒要押就押,说个槛回二人即可,念那么多名号还要分开来讲,真是多此一举!   侍卫这厢,因着皇帝展露了鲜少见的冷峻和戾气,皆觉重重压迫,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夜里还似亲人的天子,这会却天威不可冒犯,亦让他们重新意识到君心难测。   侍卫当中一人,曾同荆野说过两回话,同食一回,眼下却连一句“荆将军得罪了”都不敢出口,上去就果决执行皇帝命令,扣住荆野手腕,拧麻花般往背后反剪,同时将他脑袋按下。这一系列动作不仅极痛,还具有浓烈的侮辱意味,荆野担心地看向王玉英,果然,侍卫也同样粗.暴对待,荆野立马剧烈挣扎,那一句“你们别这样对她”还未来得及吼出口,就听王玉英先骂道:“不长眼地狗奴才!”   她反扣住侍卫手腕,一扭就松了绑,接着啪地一声扇在侍卫脸上:“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虐我?!”   她本已默许被缚,现在不允了:“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侍卫脸上热辣,心想这废后真真作死,昔年皇帝就曾被她掌掴过,如今她当着皇帝的面再掴人,这不是揭皇帝伤疤,火上浇油?还自己会走?只怕走不出这破房子,就被皇帝就地处死!   挨打的侍卫最先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垂着眼,稍稍压低下巴,一言不发,侍卫不由得怔了一下。   其余的侍卫也陆续看向皇帝,同样怔了怔。   侍卫们最终只缚荆野,另两人跟在王玉英身后,一左一右各半身距离,不似押解,倒像随侍。   王玉英经过徐恒身边时主动扭头对视,希望当今天子能说到做到,绝不迁怒无辜百姓。   徐恒冷眼,面色寒如白刃:“今日之事绝不可向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们迟滞一霎,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当即应喏,不惜起誓。   徐恒没再开口,她好歹做过皇后,下旨不允外传完全是为了维护国体。   他准备和王玉英、荆野一道走,却无意识摆身照见妆镜,才发现自己额上不知何时凸起一道青筋。   一定要杀了她,他磨着牙想,就算不为了天家颜面,她也必须死。哪个男子能忍此辱?寻常男子遇着妻子红杏出墙,都要把她浸猪笼,何况自己是乾纲独断的九五之尊。   王玉英,留不得了。   徐恒负手出屋,再次瞥见院中躺椅和挨着的圆凳,还有那几上酒菜,这会看明白了,原是良辰吉日,美酒佳肴,真把后院当鹊桥了!   “陛下,这些怎么处置?”侍卫大着胆子询问那些本来准备送给废后的礼物。   “先搬回宫。”徐恒交待完,愤恨地迈大步子。侍卫早开了锁,一众人等皆从后院出去,上百级台阶途,接着穿斋堂、吕祖殿。松树后方,戒堂前面突然探出个道姑脑袋,又缩回去。   徐恒和侍卫眼力皆优,均瞧出这坤道的鬼鬼祟祟,侍卫们是主子不发话,不敢擅开口,徐恒则早拿定主意——玉清观众人亦要缄口,不惜代价。   徐恒眼里这道姑已经半死了。   他从松树边经过,目不斜视,道姑却不再躲藏,主动从树后蹿出来;“陛下且请留步!”   这道姑正是扶一。   昨夜告退后,她和抱一立马就有讨论和揣测皇帝夜访玉清观的原由。   二人深恨王玉英,本能往坏处想:皇帝嫌恶废后,驱逐道观犹不解恨,要来改判流放三千里。   扶一清晨来做早课,却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好撞见后院一行人——王玉英走在侍卫当中,旁边还押着个男人,当今天子走在后方,隔得老远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气,似数九寒冰,那盯着王玉英的一双眼却能喷出火来。   扶一暗惊又暗喜:还真应了她们猜测,王玉英果然要被押去流放!   仇家遭难,她恨不得放鞭炮庆贺,又想挨了那么多顿毒打,一定要落井下石,十倍还击。   因此一鼓作气,追到徐恒身后叩首:“陛下,仙师恶行累累,贫道要告发!”   王玉英比徐恒还快反应,回首瞪来,因为被打多了,扶一竟本能缩肩后退。   徐恒顿足,前面押解王荆二人的侍卫们立刻也不敢移步。   徐恒转身睥睨扶一,唇角旋起:“你莫怕,朕替你做主。”   扶一则斗胆窥了眼天颜,见皇帝一脸阴森,愈发笃定他对废后厌恶至极:“陛下可千万要替贫道做主,这仙师可真是恶贯满盈。”   说完,她的心忍不住轻跳一下,白日里见到的皇帝和昨晚一样惊艳,她之前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俊逸的男子,又想到皇帝方才说要为自己做主,止不住心脏乱跳,骤生贪恋。   徐恒却已扭回头,吩咐前方侍卫:“尔等先回京。”   “喏!”六人当中四人押解王玉英和荆野,另二人留下来护卫皇帝。徐恒再转回来,冷冰冰回看后院,侍卫当即会意,催促扶一:“陛下命你进院说话。”   四人前后回到院中。 第三回 见躺椅挨着圆凳,徐恒设想那一场因暴雨戛止的,她和某人的七夕夜宴,顿时胸闷气短。他想自己一定是怒火上头才这样。   他的视线在躺椅和圆凳间来回瞟了一趟,竟择躺椅坐下,微分双腿,摘下斗笠,放到边几上。   他想,正好,本来就打算审讯道观众人,弄清楚王玉英和荆野是何时开始苟且的。   一念到苟且这词,就如针扎。   一定是恨的、恨的,早晚剐了王玉英泄愤!   徐恒心里强调,面上俯瞰重新伏跪的扶一,沉沉开口:“什么恶行,你说详细。” 第22章   扶一特意整理了下衣襟,将相对来说更为优越的左脸侧对皇帝,方才吸吸鼻子,拿出往常哄观主的手段:“回陛下,仙师自打住进我们玉清观就飞扬跋扈,横行霸道,贫道好生生的走路,却不知怎地碍了仙师的眼,抓起贫道就是一顿暴揍!后来她揍人成了习惯,稍有不顺就对大伙非打既骂。大家都畏如瘟神,却又因为身上没功夫,抗争不得,苦不堪言。最后还是观主为了全观上下安危着想,将仙师移居后院,旁人不敢靠近,咱们观里才终于消停了些。但是——”扶一偷觑皇帝一眼,管它白的灰的,统统抹成黑的,“贫道有回大着胆子途经后院,隔着墙就听见她在骂陛下您!”   下一霎,扶一伏跪磕头:“陛下饶命!贫道绝对绝对不敢妄言,是真真听见了!奈何贫道不是那仙师对手,不然早上前维护陛下,死也愿意!还有,其实贫道早就觉着后院不对劲,像是有男子进出,可慑于仙师淫.威,一直不敢说……”扶一边哭哭啼啼边偷窥皇帝,果然,皇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甚至泛起杀意。   扶一心中狂喜:王玉英,你这回死定了!   她最后再来一个伸臂匍匐:“陛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还有呢?你们不与她来往,她日常怎么办?”徐恒冷着一张脸追问。   扶一先愣,不知皇帝缘何关心这个。她轻蔑勾起唇角:“能怎么办?自生自灭呗!她做了那么多恶,老天总要报应一回吧?不然也太不公。”   轰隆!   徐恒骤然抬手,拍裂身侧边几,上头的酒壶杯碟碎裂一地,斗笠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连隔壁那张圆凳都被掌风带倒。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她们竟敢孤立王玉英,排挤她去遐方绝域!   她那么活泼一个人,平常爱交友,喜攀谈,却被与世隔绝了三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零零挣扎于幽僻囹圄。   是他没有护好她,让她在宫里受委屈,出了宫还受委屈。   徐恒的心像被只手揪起,胃里像被棍子乱搅一样难受,他快速站起步出后院,侍卫连忙追上,同时回望院中,瞧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扶一问:“陛下这女冠……”   徐恒苍白的嘴唇张合,冷漠吐字:“诛杀无忌。”   少顷,后院响起一声短促惨叫,旋即归于平静。   天气阴冷,松风穿堂过。   徐恒火速下令封锁玉清观,再将所有女冠拘进灵官殿,他自个坐上交椅,细细地审,越听越心痛,越了解越自责,原来这三年,尤其后两年她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徐恒突然觉得王玉英在这种困境下寻找荆野慰藉,也情有可原。   他二人在后院互相扶持,是为了活下来,眼见非实,也许二人未必行过男女之事,未必存着男女之情。   王玉英一定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苦衷。   “尔等待在这里好好地想想!”徐恒浑身上下散发着遮天蔽日的戾气,声若雷霆,“仔细回忆仙师这三年在观里做了什么?下过几回山,见过你们哪些人?尔等又是如何对她,与之相处,每一日每一道细节,想清楚了,逐一禀明,一时一刻不可漏报!”   他睥睨伏跪的一众坤道,心头愤恨:这帮人欺负了英娘,他一个也不会放过,要全帮她讨回来。   “从现在开始,朕审的每一个字若向外人泄露,格杀弗论,就地正法!”他再次强调。   徐恒步出灵官殿,殿门旋即紧闭并从外反锁,徐恒手提起圆领袍,三步并做两步下山门。   回宫路上他一边策马一边思忖:兴许真冤枉了王玉英?   细细想来,她和荆野极有可能是被观中诸道陷害,比方烧刀子里下了蒙汗药,二人昏迷,在不知情地情况下被坤道们扒了衣裳,摆到同一张床上。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徐恒想衙门要判斩首,得过知县堂审、知府复审、按察秋审,再到刑部和内阁会审,最后由皇帝裁决,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冤假错案。他怎么能单凭在一间屋子里瞧一眼,就不分青红皂白给王玉英判死刑?!   他差点做了昏君!   徐恒刚过宫门不久,就见到听闻皇帝回宫,主动来迎的庆福:“陛下您回来了。”   徐恒眺一眼,继续前行。他始终垮着脸,和满脸堆笑的庆福形容鲜明对比。   庆福觉出异样,也不敢笑了,敛容碎步追赶。主仆俩前后凑近御书房,徐恒前脚刚跨过门槛,日常通传的内侍就匆匆跑近:“报——副相求见。”   “让他写一份石洪灾情的折子上报,朕现在没空见他。”徐恒话音落地,后脚也跨过门槛落地。   内侍应喏,正要转身通传,徐恒突然吩咐:“庆福,这事你去办。”   庆福一怔,随后道了遵命离开。徐恒继续往前,绕过书桌,在圈椅上坐定。他先传唤两年前撤去的暗桩,重审重查,软硬兼施,众暗桩坚称不曾见废后与旁的男人有牵连。   徐恒沉吟良久,屏退暗桩,继而传唤那俩从玉清观一道回宫,此刻也候在门外的内侍。   二内侍单膝跪地,口称陛下。徐恒抓着扶手,背往后靠:“提审妙静仙师。”   王玉英许久才来,自跨进门起,徐恒就一眨不眨盯她的走姿,而后目光上移,胶在王玉英脸上——如果她说袇房里他瞧见的不是真的,另有隐情,只要她说,他就信。   毕竟那些暗桩也说没有,不是吗?   “武威将军缘何会在你房中?”   徐恒询问,声音回荡,心也缓慢却强烈地跳动,他紧紧盯着王玉英,渐屏呼吸。   王玉英淡淡回话:“不就是男男女女裤.裆里那点事。”她斜晲徐恒一眼,忍不住补充,“孤男寡女躺床上能做什么?难不成效仿陛下和贵妃娘娘,大被谈天?”   徐恒两排牙齿在紧闭的唇后死死咬着,此刻他已不再计较她的粗鄙,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话的内容更残忍——她真是蠢呐,他都给她机会了,本来只要顺坡下驴,骗一骗他,就能保全她那条小命。   徐恒禁不住眼泛晶莹。   “你的玉呢?丢了吗?”他一字一句的问,难道她忘了他俩的誓言吗?竟真同别的男人苟且?   此刻徐恒突然希望眼前的王玉英消瘦、蜡黄亦或惨白,这样就可以证明她跟别男人在一起只有苦头吃,可她还是一样的气血丰盈。   王玉英仿若没瞧见徐恒眶中湿润,神色没一丝触动,语气无半点缓和:“我丢了又怎样?陛下还不是上浮游山前才找出来?”她往前倾身,“你敢发誓平时你也有佩戴?如果没有佩戴你不得好死暴毙而亡——”   “够了!”徐恒用拳捶桌,胸口剧烈起伏,圆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玉英反倒冷静下来,止了声,合着唇对视徐恒,她早就悟了,不是自己刻薄、泼妇,太过强势,是他没有道德,不知忠贞为何物,不仅经不起诱惑,还自大可笑,虚伪自私!   是他先背叛了山盟海誓。   一声又一声,是徐恒沉重的呼吸在房中飘荡。   良久,他喉头极艰难地滑动了下,别着头,不看下首:“朕晓得你总是先开口,再思忖,冲动之下,说的违心话,朕……不怪你。”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复又吁出,“情也一样,你未曾细想细分过骨肉之亲、朋友之谊与夫妻之爱,便容易一时糊涂。你和他之间,是求救命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是两个人蹲在火堆旁取暖,有知遇、有慰藉,有感激,兴许还有同情和一时冲动——”徐恒讲到这又顿,咽下喉中酸涩,“但大抵不是男女之情。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弄混淆了?”   徐恒说完看向下首,以为会看到一张发懵的脸,却发现王玉英面上无一丝迷茫,她挑着眉冲他蔑笑:“陛下当民女和您一样呢?不管面前是人是鬼都同情。”   徐恒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陡然加重,脸色重变阴沉。   王玉英轻轻道:“我愿意同他欢好,自然是喜欢他的。”   至少看着顺眼,不排斥,且荆野还有青春紧实的身子吸引着她。   她没有再瞥上首,不知道徐恒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突然张大了嘴——听到她爱上了别人,他突然变得不会呼吸。   徐恒将两瓣唇分至最开,却依旧觉得气息稀薄,他蜷起身也没缓解心痛,她以前、她以前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王玉英半晌才注意到徐恒的异样,她微微扬起下巴,眼里只有三个字:别装了。   徐恒觉得很可悲,每一次他都能读懂她的眼神。   他缓慢站起,绕过书桌,走向王玉英。   “你不怕朕杀了他?”他边走边咬着牙问,感觉眼前又开始发黑。   王玉英猛地回望徐恒一眼,然后马上收回目光。   仅只一霎的紧张却彻底激怒徐恒,近在咫尺,他揽着她的腰埋头就亲,将一触碰,王玉英就恶心反胃,全力挣扎。徐恒的胳膊却越箍越紧。她试图抬手点穴,却被他预判捉住——这世上不是只她一个人会功夫。   王玉英不住摆头躲避亲吻,他的唇就落在她脸上任意一处,毫无章法,只要他能触碰到。   他吮得那样狠,连自己也不晓得是情.欲还是发泄,王玉英挣脱不得,被封住唇那一刻,她毫不留情咬了徐恒一口,差一点咬到他的舌头,最终落在唇上。徐恒下唇即刻破皮,腥血溢进二人口里,他居然还继续吻。王玉英惊心骇神,从前床笫间他是个极温柔的人,如有出格,会从开始到结束皆征询她的感受,从来没有这样粗暴蛮狠。   王玉英手从胸膛和胸膛的缝隙间挤进去,一寸寸挪着抵上徐恒胸口,接着运起十层掌力,重重一击。   徐恒松手,两脚立着齐往后退,数步距离方停。他晃了晃身,分不清口里变多的血到底是唇伤还是内伤。   “你疯了!”王玉英怒不可遏。   徐恒却笑,咽下口中腥血,清晰吐字:“朕没疯,敦伦是夫妻第七礼。”   王玉英皱眉、愣怔,继而忍俊不止:“还没疯?说什么胡话呢,你自个想想,你我还是夫妻吗?”   徐恒骤然呆滞。   刹那间,他的气焰迅速败退,脸色恍白,痛苦、难过、委屈、绝望和悔意在他眸中走马灯似闪过,最后将两只胳膊举至胸口,攥着空拳高呼:“来人,来人!给朕把她打入诏狱!打入诏狱!” 第23章   方才领王玉英来的那四名侍卫旋即跑进来,将废后“请”回诏狱暗牢。徐恒脚似生了根,一挪不挪,仅身扭头转,视线追随王玉英移动。他眸子黑得不见底,仿若深渊,要恶狠狠把她吞噬。   侍卫们皆眼观鼻,鼻观心,从玉清观到御书房,他们一日之间知晓了太多秘辛,恍觉剑也横到了自个脖上。   侍卫离开书房时轻轻带上了门,徐恒却仍杵着——他明知道国事为重,应该重新坐下,把王玉英抛置脑后,批阅堆积了一天的折子,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住地想,不停地气,根本平复不了心绪。   徐恒胸膛亦不断鼓动。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庆福传话回来,瞧见皇帝像具石雕抵不过着,愣了下,而后猫起腰来,轻声提醒:“陛下。”   徐恒嗯了一声,自觉好转,绕过书桌坐下。庆福却疑惑:皇帝的步子几时走得这样慢?简直是挪。   徐恒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摊开来阅览,待庆福研好朱墨,徐恒取下毫笔,笔尖沾了沾,而后朱批。他的字迹工整,骨力遒劲,批注清晰且富有条理,批完一本,暂将笔搁置架上。   好似一切恢复如常。   庆福却觉得房中太安静了,皇帝整个人的气质都是下沉的,沉得他心慌。   间隙,庆福照例给皇帝奉茶。   徐恒手扶上盏壁时朝水面瞥过一眼,呷完一口,却又再瞧——茶汤黄绿明亮,看着的确是日日喝的雀舌。   但雀舌合该香气浓郁,味道也重,他却闻不到任何气味,入口也觉是水。   “今日沏的什么茶?”徐恒询问。   “回陛下,仍是雀舌,没有变过。”   半晌,徐恒似不信:“给朕瞧瞧。”   庆福只得用山水托盏端来茶壶,揭开八瓣菱花的茶盖,端到皇帝眼前。里面浸湿的雀舌芽头似剑,在壶中旋转,浮起或沉淀。   半晌,徐恒喉头极艰难滑动了下。   他抬手取看新的奏折,放到桌上,双手捋平,仿佛茶的事就此揭过。   但这本奏章批到一半时,他又突然停笔,叮嘱庆福:“叫膳房中午别做了,朕没胃口。”   庆福迟疑片刻,还是应了喏,下去通传。   哪知到申时,徐恒还是这句话,晚膳他也不吃了。   庆福一下急得渗汗,饮食活人之本,皇帝粒米不进怎么行?   皇帝去了一趟玉清观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那废后又不敬皇帝了?竟让皇帝变得如此憔悴!   徐恒瞧出庆福,也知道自己合该吃点,可真一口也吃不下,虽然什么都没吃,却觉食物从尾一路堵到喉咙,全没消化,难受得要命。   良久,徐恒轻轻叹气:“拿点酒来吧。”   酒?   这个节骨眼皇帝要喝酒?   庆福好生担心,却不敢阻拦,只问皇帝想喝什么酒。   烧刀子吧,徐恒心里立马接口,但又灰败地想,不必事事学她。   “随便什么。”徐恒觉得自己在同庆福正常对话,听在庆福耳力却觉皇帝一字又一字皆在叹息。   庆福给徐恒上的蔷薇露,是御酒里劲道最小,最不容易醉的。蔷薇露晶莹无色,庆福按规矩用一只缸豆红混姜红的水晶杯盛上四分之三,酒面泛起涟漪,真似满架蔷薇一院香。   徐恒抿上一口,还是水味,觉不出酒。   他淡淡开口:“拿鹦鹉杯来。”   庆福心头一跳,鹦鹉杯用鹦鹉螺壳所制,“鸬鹚杓,鹦鹉杯,一日须倾三百杯”,常有“倒不尽的酒杯”之称,皇帝如此吩咐是要贪杯了。   庆福愈发担心,却依旧不敢言,重新找来个白壳幻彩拂鹦鹉螺杯,比方才斟得少,仅止三分之二,想就这个法子令皇帝酌情饮酒。   待他斟完放下酒壶,徐恒晲一眼:“斟满。”   庆福见皇帝如此坚决,只得斟满。徐恒又下令:“上一整坛来。”   庆福未抬首,用余光偷瞟皇帝一眼,先伸脖后缩肩,最终还是捧来一坛未开封的蔷薇露,一并放到桌上。   徐恒命其退下,他独留房中,平静举起螺杯——蔷薇露而已,怎么可能醉呢?   他不过是心里不痛快,想畅饮。   徐恒唇触杯沿,抿了一口,怎么还是水?幽幽又想,头回喝烧刀子还是酒楼搭讪王玉英,他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那一天喝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后来,是北疆呼呼的风让他适应了烧刀子。   徐恒想到这,仰脖灌下一大口蔷薇露,你瞧,别的酒也行,他也不是非烧刀子不可。   她说什么男男女女那点事,她怎么什么话都讲得出口?没一点羞耻心!   还说喜欢、愿意,有多喜欢?   徐恒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瞧见的,王玉英枕着荆野胳膊的画面,真就那么愿意么?   他没法不去设想二人搂抱赤诚,亲密无间,他俩做那事时会述说怎样的情话?会亲吻吗?还有那一对石榴耳坠,那时候也佩戴,不怕咯着她!   她在荆野身.下会沉迷吗?比跟他在一起还愉悦?   徐恒想象得越来越详细,画面令他剔骨削肉般巨痛,却自虐地止不住一想再想……   徐恒攒眉捂住胸口,左侧从肋骨开始,半边脸一直到脑袋,实在太疼了。   他蜷起五指,从捂变抓,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却控制不住。于是他一杯又一杯斟蔷薇露,企图用酒缓解疼痛,可想还是想,疼也更疼,无限放大。   他想起庆福临走前那欲言又止,生怕他喝醉的模样,呵,庆福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恪守成规,这辈子唯一只醉过一次,就是大婚。   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谁敬的酒都一饮而尽。   那一日府里满目红,红绸沿着屋檐装饰,似流光垂下,灯笼本来就是红的,还要贴喜字。洞房里那对红烛极粗,燃了一晚上都没燃完。他的新郎袍服亦是正红,还有成套的乌皮靴、彩革带,他知道应该迎亲那日再穿,却按捺不住,在成亲前偷偷试穿了好多次,演练如何迎王玉英进门,又如何与她对拜,每一回都有新的激动。   掀开她的盖头时,他禁不住唇角抽动,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整个人起一层柔光,某说大眼,就连一对睫毛都像星星。   他明知此刻夸赞会显得放浪和轻浮,却还是仍不住呢喃:“英娘,你今日实在是太美了。”   这样美的女子是他的新娘,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为什么不能炫耀?   王玉英用红袖捂嘴,难得的显出羞涩态。   他记得自己压低脑袋,久久凝望着床上的新娘,然后抿了一下,唇几折入口腔,从来没有这样迫切想亲吻一个人,头稍歪就吻上去。王玉英伸长脖子迎合他,这个时候了她竟然不闭眼,脸上全是笑意。   眼睛,不,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是他俩最漫长、最青涩的一个吻,喜烛的光渐渐放大像太阳,照着他俩。   ……   徐恒边饮酒边回忆,眼角变得既冰冷又潮湿。   庆福蹑手蹑脚进来时,空气里全弥漫着酒味,不知发生什么,鹦鹉螺杯竟跌落在地,皇帝闭眼趴在桌上,攥着酒坛的坛口,里头空空一滴不剩。喝光了蔷薇露的皇帝酩酊烂醉,俨若睡着。   庆福心先一紧,继而轻轻叹气——也好,这段日子皇帝就没睡过整觉,正好趁着醉酒让他好好休息。   他蹲下来,先拾起螺杯,又担心皇帝头枕右臂久了会发麻,轻托起皇帝脑袋,把胳膊挪开,放到一侧。皇帝仿若酣睡的婴孩,顺从没有抵抗。   庆福接着去拿酒坛,皇帝却突然屈起五指,死死抠着坛口边沿,反将空坛抓紧。庆福无奈,轻唤了两声陛下,皇帝双唇蠕动,似鱼吐泡泡那般含含糊糊嘀咕,庆福一个字也没听清。他俯下.身,右耳凑近皇帝唇边,仔细辨听了会,皇帝醉梦中喃喃自语的是“终于娶到你了”,“我们白头偕老”之类,听得庆福肉颤心惊。   最终,庆福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弃挪走酒坛。他找了件龙纹披风给皇帝搭上,避免受寒,然后自己就在旁边默默守候。   寅时一刻,皇帝仍未醒,往常这个点就该准备上朝了,庆福先轻后重呼唤皇帝,皇帝却始终趴桌上。庆福纠结半晌,咬了下唇,上手推皇帝胳膊,连着三下,皇帝才悠悠转醒。   庆福赶紧跪下:“陛下恕罪,奴一时情急冒犯圣躬!”   徐恒睁开眼茫然了会,眸渐凝神,方才道:“起来吧。”   庆福起身。   徐恒亦知晓该上早朝,自然而然要坐起,却发现右胳膊压久了一动就麻,没法动弹。他记得刚成亲那会,王玉英趴王府的大石头上睡觉,也是以臂代枕,等他下朝她醒了,要坐起扑来,却发现手麻腿麻,似哭似笑向他央求:“夫君快拉我起来!”   徐恒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奔向王玉英时的焦急心情,他一边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一边扣紧王玉英双手。她放心的把两只胳膊乃至整个人都交给他,他怕伤着她,捞她起来的动作特别轻柔,她却依然囔囔:“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后来他赔不是,把她抱回卧房后又给亲手揉了好久的身子。王玉英一面享受一面突发奇想,说将来他要是麻了,她也这样照料他。彼时,徐恒淡淡一笑,自觉做事三思后行,既然知道用胳膊做枕头会麻,那就一辈子不可能做出枕胳膊的事情。   没想到真有这日,她却不再帮他。   徐恒看着空荡荡前方,心头怅然。   “陛下。”庆福瞧出端倪,要扶徐恒,徐恒却摆头拒绝:“不必。”   庆福闻言仍伫着,似要看护,徐恒便让庆福退后。他自觉不会倒,但胳膊确实没法垂下,就这么屈肘悬空,用另一只手扶着,缓慢站起。   庆福也没闲着,转出去端来一盘子丰富早膳。徐恒正撑着桌子绕出来,见状动作一滞,他醉酒后胃更不适,拒道:“早上不吃了。”   庆福做了两手准备,放下盘,从面片小菜里单独捧出一碗热乎汤水:“陛下这还有醒酒汤。”   徐恒重瞥向庆福手上,待会要上朝,醒酒汤倒是可以。   “放那吧。”他重新坐下来喝汤。   一碗热汤缓慢下肚,他觉得胃里舒坦了些,脑子也更清醒,眺眼滴漏,而后吩咐:“庆福,安排下,朕要沐浴。”   他跑了一趟浮游山,身上脏污更兼酒气,不洗洗换身熏衣待会上朝失仪。   庆福微怔。   “抓紧。”徐恒说着起身,能不用手撑了,但右臂仍屈。   去汤池已经来不及,庆福赶紧布置,不一会抬着木桶、香汤、捻巾等等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先皇在时沐浴洗漱皆隆重,有近百宫娥服侍,到了徐恒这里,倡导节俭,精简不超过十人,且屏风围好后,内侍全部退下,他亲力亲为。   今儿这情形,庆福怕皇帝脱衣裳不方便,想帮忙,徐恒却坚持:“朕自己来。”   他独自进到屏风里,单手解系带,脱衣,宁愿麻烦自己。   又怕耽误早朝,胳膊不灵活还不敢怠慢动作,未沐浴先渗汗。   沐浴完,后橱里的屏风木桶撤走,内侍仍在打扫湿地,徐恒已坐到镜前梳头戴冠。庆福在旁欲言又止,被徐恒从镜中眺见,起先莫名,继而反应过来,缓缓盯向镜子——镜面亮如清水,映出一位两颊微陷,眼下黑青,唇与肤巨无血色的君王。   两鬓也忽生数根白发。   徐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憔悴。   “陛下,郑相求见。”外头内侍尖声尖气启奏。   徐恒蹙眉,郑扬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上朝尚早,单独召见却又太晚。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下,竟然担心郑扬之知晓王玉英回宫,又要撞柱。   “让他进来。”徐恒还是宣了郑扬之。 第24章   小郑相紫袍玉带,衣冠齐整,丰神异彩,那两瓣张张合合的唇比袍上绣的仙鹤冠子还红:“臣郑扬之叩见吾皇。”   “免礼吧。”皇帝心里与郑扬之不讲这些虚礼,主动开口:“石洪——”   “石洪之事——”郑扬之亦启唇,与皇帝的声音不约而同撞到一处,双双听不清。   郑扬之垂首,侧身,请君王先讲。   徐恒则莫名暗松口气,发现郑扬之要聊的是石洪后,中气都足了:“石洪可有再爆发?救灾如何了?”   “回陛下,周遭民众已尽疏散安置,受损河道山体也在加紧修复,暂无人员伤亡。就是来往京畿陆路输送因着绕道,会迟缓一、两日。”   徐恒颔首,又奇怪,昨日自己命庆福回京,通传的是郑扬之和工部尚书张晔擢两位,怎么连着两次皆只郑扬之一人求见?   疑惑一闪而过,随即被徐恒抛掷脑后,他向郑扬之强调:“若绕道耽误了民生,可让户部拨款。眼下近秋收,凡因石洪受灾良田,皆应免税,如受损严重,还应救济。”   “臣——遵旨。”   徐恒再点头。   半晌,郑扬之一直躬身杵,不见告退,徐恒心忽然虚了下,稳了稳,嚅唇:“扬之,此番救灾你辛苦了。”   郑扬之抿了下唇,在片刻沉默后突然冷不丁问:“陛下,他们说您昨日罢朝是因为出京了?”   他的红唇衬一对微挑凤目,冶艳似妖。   徐恒心一沉,自己千防万防,哪怕昨晚一时激动,对着王玉英大呼小叫时,门外也就那俩侍卫,连庆福都不曾听见。   难不成是那俩侍卫泄露出去?   徐恒顿起杀心。   迅速垂眼,掩住情绪,透露给郑扬之那人兴许只见君王出城,并不知晓详情。   “朕是去祈福了。”徐恒低着头回。   “是哪家佛寺?”郑扬之似乎将“佛寺”二字咬得极重。   徐恒猛地抬头看向下首,郑扬之旋即掀袍,单膝跪地:“臣愚钝僭越,词色失当。实因关切圣体,忧心国事,诚惶诚恐,请陛下治臣狂悖之罪,臣犬马寸心,再不敢犯天颜!”   半晌,徐恒旋起唇角,面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笑,还微微摆首:“朕没去成啊,刚出城就赶上暴雨,给朕浇得折返,而后又遇石洪,桥突然之间就被冲塌,朕无法渡河回宫。好在庆福先过了桥,朕赶紧叫他回去知会你等,应对石洪。”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郑扬之深深望上首一眼。   徐恒敛笑,嗓音沉痛:“无故罢朝,朕会下罪己诏。”   郑扬之亦不苟言笑,埋首朗声:“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测。陛下途中遇此险情能安然无恙,已是江山社稷之福,又岂能将非人力可及之过归于己身?陛下若真下罪己诏,恐非敬天之道,亦是臣等万事莫赎的罪过。”他顿了顿,沉声,“是臣失言。”   上首沉寂,徐恒许久没有应声。   于是郑扬之重复认罪:“是臣一时似中了邪,词色失当,无事生非,冒犯天颜!”   这话却令徐恒遭了棒喝,脑子空白一瞬,接着紧紧攥住椅子扶手,灵台一片清明——是了,是这样。   他呢喃:“你不必再自责,朕知你不是故意冒犯,最近的确有邪祟。”   郑扬之顿觉莫名,自己随口一句套话,皇帝怎么突然扯到怪力乱神?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禁不住眉毛跳了下。   上首徐恒却又绕回石洪:“暴雨石洪后要注意防疫。”   郑扬之压低眉毛:“臣遵旨!”   这回应的比上回干脆。   徐恒摆手:“快去处理吧。”   “臣告退。”   郑扬之走不久,徐恒就命庆福去宣那批随皇帝上玉清观的侍卫。   时间紧迫,只找来仨。三人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领皇命。   皇帝徐徐开口:“尔等将玉清观上上下下细细密密地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邪道踪迹,妖法密坛,切不可漏一处,亦不可令人知晓,一定要给朕揪出来。”   郑扬之一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他,王玉英一定是中了邪,才会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玉清观有邪祟。   道士们都会画符的,或是哪个坤道给王玉英贴了傀儡符,操控了她的行径。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乃至昨日提审说的那些刺痛他的话,皆非真心。   当然,他绝对绝对不是为她脱罪找理由,他还是那句话,案子要多审多调查,不能单凭王玉英的片面之词就给她判死罪,他差点又成冤判错判的昏君!   徐恒想通以后赶着上朝,天微放亮,能见数朵白云慢悠悠从天上飘过,仿佛前方巍峨的垂拱殿在呼吸。   他自己好像也能重新呼吸了。   徐恒下朝后自然是赶回御书房批折子,霞光渐淡,天色转暗,他瞥了眼窗外,缓慢搁笔。   庆福当即上前询问:“陛下?”   徐恒沉吟少顷:“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了。”   庆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一霎怀疑皇帝还醉着,但也不敢说什么,低低应声:“是。”   徐恒点了点下巴,负手出御书房。天很快全黑下来,宫灯照路。他想王玉英身上既然有邪祟作乱,现在天黑会不会更危险?且马上要到中元节了。   徐恒不放心,想去暗牢瞧瞧。   走到诏狱时天已浓黑,他又没提灯火,轻叩狱门,开门的牢头眺一眼吓到跌倒:“陛、陛下?”   拜了以后赶紧把皇帝让进门。   徐恒冉冉下阶,牢头则急匆匆知会上司,不多时侍御史和一众狱吏皆赶来,对着徐恒三跪九叩。   徐恒抬手,轻声:“莫声张,朕去里边瞧瞧。”   说着便从大堂往下走。   牢房大半修在地下,越行越深,侍御史等皆小心翼翼跟随其后,按理进诏狱探监都得搜身,严禁夹带,但皇帝就特例特办,毕竟他才是掌管诏狱最大的头,一众狱吏皆辅佐皇帝行事。   最近的两排牢房叫官监,又以戌排序号,称为戌牢,再往深是亥牢、子牢,戌亥子三个时辰,天色是越来越暗,牢里亦是越来越黑,当中癸亥和壬子更是水牢。   那黑水引了一道渠,还往下.流,渠上架着座吊桥,桥对面便是诏狱最深、最隐秘的暗牢。   诏狱直属皇帝管辖,徐恒又怕泄露玉清观丑事,仍只差遣差那拨侍卫看守王玉英和荆野,牢中狱吏俱不知晓,亦不敢打听暗牢狱情。   所以徐恒让狱吏们不必跟了,他独自过桥,桥下黢黑一片,听得轻微水声,阴恻恻恍似人死之后渡奈何。   徐恒每走一步吊桥都会晃荡,他想,这里这么阴森,潮湿王玉英怎么受得了?方才一路走来,还瞧见了老鼠,空气里也弥漫着血腥和腐肉臭味,万一她感染了疫疠之气怎么办?她以前就伤过身子……对了,刚刚还有见犯人被拷吊手脚,裸露的上身全是鞭笞痕迹,他们不会也对王玉英用刑吧?   徐恒一下子慌了,在桥上快步似跑,吊桥晃荡得更厉害。   下桥不待受礼,脱口就问侍卫们:“你们没用刑吧?”   侍卫们微微一愣,单膝跪下回话:“回陛下,臣等仅只羁押,并不曾上刑。”   徐恒频频点头,暗道那就好,那就好。   侍卫便要向皇帝禀明这几日的狱情,徐恒却将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想亲自去瞧。   也没让这几名侍卫跟随,独自再往深去。   离羁押王玉英的牢房越近,徐恒心跳愈慢,动作也愈轻,他身上有功夫,刻意一敛,脚步无声。   暗牢亦按时辰排序,编为丑牢,一共乙丑、丁丑、己丑、辛丑、癸丑五间,隔一条走道分成两排,王玉英关在丁丑牢,荆野关辛丑牢,隔道相对。   这会荆野正同王玉英说话,王玉英原本靠墙坐着,听不大清,便起身要往牢门口走,荆野忙阻:“你别走了,累的,坐着说就行,我走近些。”   他自己快步走到牢门前,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身子也几乎贴上:“方才的牢饭我留了两个馒头,你要是饿我就给你丢过去。”   王玉英勾唇:“一共就两个馒头,敢情你一个没吃啊?”   “我不饿。”荆野一笑,又道,“你别走了,快坐下。”   王玉英方才席地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没什么胃口,说真的,心里还在发憷,怕徐恒食言,还是要杀她七八九族。   几分懊悔,自责犯蠢。   因为一眨不眨,始终凝视王玉英,所以昏昏暗牢里荆野也能瞧清她神色变化。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散,片刻,闷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玉英摇头,她跟荆野是相互的,徐恒非要治她的罪,她自己不怕死,也不怕荆野死,担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   “你说陛下会怎么杀我们?”王玉英唇角挂着淡笑问荆野,“凌迟和五马分尸哪个更疼啊?”   徐恒身子就藏在不远的乙丑牢后,闻言顿觉难受,人心不是木石,是肉长的,枉自己刚刚还寻思把她从暗牢里提出来,换间兰芷之室。   徐恒抬脚想要现身,却听荆野轻唤:“英娘。”   徐恒身形一顿。   荆野续道:“英娘,你在听吗?”   俄顷,王玉英回:“你说,我听得见。”   徐恒将顿在半空的脚缓慢收回,仍隐牢后。   荆野高声,铿锵有力:“英娘,不管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我都甘愿陪你!但、但我有一个心愿,我、我……我死前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你说。”   荆野情不自禁朝王玉英再靠近,却被栅栏拦住,铁链和铁栏杆双双作响,他的声音亦因情动哽咽:“英娘,死前你应承我吧,下辈子嫁给我,我俩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你做梦!”皇帝一声暴喝响彻整座暗牢。 第25章   徐恒原本苍白的脸完全涨红,气得肩膀震颤:他休想!休想!   他攥拳,几欲跳脚,走到辛丑牢门口又恨不得捉住荆野狠狠地揍,他竟胆敢肖想王玉英的下辈子!   徐恒转向丁丑牢,想劝王玉英千万不要答应荆野,却冷不丁瞅见她冷漠侧颜,她瞥都不瞥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徐恒所有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管里,讲不出来。   昏暗间,他横在王玉英和荆野当中。   少顷,徐恒突然转身,脚下生风回大堂,龙颜大怒,对着那群侍卫一顿训斥——他们都是一群饭桶吗?作甚么把王玉英和荆野关得这样近?   侍卫们受着君王的盱衡厉色,心里抱屈:暗牢就么几间房,自古以来都是左侧男囚,右侧女囚,当中隔一条走道。   徐恒骂了一会,吁气喘气:“自即日起,将玉京妙静仙师提出诏狱,移拘仙临阁。”   说罢拂袖往回走,一路直出诏狱,侍御史率众狱吏跪地恭送,徐恒一声不吭,连个平身都没回。   明月高悬,皎皎流光照在徐恒身上,他心里也变得亮堂堂通透,彻底明白自己就是舍不得王玉英死,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欺君!   昨日他要挟完她才宣侍卫进屋,就是怕别人听到,不想给她安罪。   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就没有想过真的伤害她的亲友,他就是怕她跑了,让她有所忌惮。   他首先考虑的竟不是天家颜面,而是如何保全她的性命!   这样的女人,这样一个丢尽了他的脸,让他受辱的女人,他还在为她考虑,甚至礼物带回宫时有那么一丝期盼以后重新送给她。来天牢也不是担心什么邪祟,纯粹因为想见她。   他真是贱吶,贱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小人只顾眼前安逸,缺乏道德,君子守法循矩,一视同仁,小人则贪图己利,罔顾道德和法律。   他为着她,也成了眼盲心瞎的小人。   有团火一直往徐恒心口燎,刺着四肢百骸皆痛,哼,他虽然舍不得她死,但也别指望他原谅她!   *   徐恒走后不久,侍卫就进暗牢。王玉英和荆野都跟豹子似的,冷冷盯着他们这群爪牙。   侍卫开丁丑牢的锁,解开绕在栏杆上的一圈又一圈铁链,哐当冰冷乱响。俩侍卫亲自进入暗牢,躬身抬臂,朝王玉英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师,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玉英毫不意外,徐恒走的时候那般恼羞成怒,怨气冲天,肯定下了处决她的旨意。   她慷慨赴死,却听对面辛丑牢中脚链手铐一齐震响,荆野突然晃了下栏杆:“英娘!”   王玉英回首侧望,荆野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王玉英见荆野神色平和且坚毅,便知他也猜到她就要被处决了。   今朝诀别,他亦有自绝于暗牢,追随她去之意。   王玉英忽生不忍,凛然神色,嘱咐荆野:“听我的,你一日不见我尸骨,一日不可暴殄轻生。”   她笃定经历方才那一遭,皇帝绝对不愿意,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处决他俩,这样荆野就可以带着希望,尽可能的活下去。   荆野也明白,威风凛凛的八尺男儿泛起泪花,将栏杆攥得死死的,咬牙应允:“保重。”   多保重,王玉英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荒凉。   过吊桥,往上行,出诏狱,仰头见一轮将圆明月,恍若隔世。   “仙师,这边请。”侍卫们依然不敢束缚王玉英,只前面引路,身后跟随,将她沿路围在当中。   两侧花木越来越葱茏清秀,一汪清流从石隙中曲折倾泻。王玉英熟悉宫中,不由拧眉——这是上飞龙山的路。   飞龙山最初是一三层楼高的土坡,本朝高祖修建宫殿,飞龙山刚好在西北角,高祖思及“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未移平,反在飞龙山上叠砌太湖石,将一座山修得峻秀奇情,又在顶上建临仙阁,一旦起雾,恍若置身仙宫。   为了更逼真些,高祖后面的太宗皇帝拆掉了临仙阁的木头,全部用汉白玉代替,内里陈设奢费。徐恒北疆一回来就直接登基,王玉英也从贫苦妇人一跃当上皇后,说不得意、不兴奋,那是假话。她好奇这座皇宫,激动得恨不得一日逛尽,徐恒见她高兴,没有阻拦,却也怕她失仪,一路跟着护着,帮她善后。   王玉英一跃钻进临仙阁,瞬间呆愣——白玉壁、琉璃床,嵌宝宫灯,暖香浓浓,做隔断的水晶帘亦晃了她的眼。   徐恒分明也会武功,却不纵身,稍稍提袍,冉步拾级,因此进临仙阁比王玉英慢了不止一拍。她瞧他这副模样,晓得他又要叨叨诸如“当了皇后不比从前,要注重凤仪”,“行步端方,周遭时刻有眼睛盯着”之类,但兴许是一路上徐恒已经叮嘱多了,这回换了种说法:“怎么跟个猴似的?”   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犹处震惊中:“这是哪里?”   徐恒便讲述临仙阁渊源,又说王玉英没去过宝珠山,不知道山上比翼宫有些殿比临仙阁还奢华。   王玉英禁不住感叹:“世上还有这么多宝地!”   窗前摆的琉璃雕花贵妃榻,上铺狐裘,她往上一坐,既柔又暖,甚至能让人完全忘掉北疆的严寒,再朝下俯瞰,整座禁宫皆能瞧着,人渺小像蚂蚁,树木仅有小指粗。   “真想天天住这。”王玉英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恒却规劝:“富贵莫骄奢,骄奢则祸至,英娘,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登临仙阁了。”   王玉英侧首,不瞅下方,专盯徐恒,明明他打量阁中时眼里也有喜悦和贪恋,却口是心非,这番说辞。   什么祸至?   怕群臣进谏,史官给他记一笔?   王玉英不明白,先帝大兴土木,时常被谏,但我行我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当了一辈子皇帝。   彼时王玉英与徐恒亲密无间,直接挑破:“张三的感受你顾忌,李四的也在意,天天当老好人你不累吗?”   有时她真觉得他优柔寡断,令她生出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徐恒旋起唇角,面上和和气气,主动站到贵妃榻旁揽住她的肩:“初登帝位,根基不稳,君子处高,更应惧倾败……”他看向窗外,“朕其实是赶鸭子上架,诸事无经验,理应多听相国、太尉他们的建议,再则父皇临终亦叮嘱朕纳谏匡正,任贤辅德。”   王玉英完全转过身来:“可是天下有法,天子之为尊啊!”   徐恒倾身要关窗户,王玉英起身方便他行动。   徐恒关好窗后索性坐上贵妃榻,他想抱王玉英坐自己膝上,王玉英却道:“坐过去点,我没位置了。”   徐恒无奈一笑,挪身让她挨着自己。   他附耳,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其实我在北疆时,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登帝位。你说得对,天下法以天子为尊,但也得以人为本,明政无大小,眼下我不谦让,真斗起来,必生内乱,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徐恒缓慢摇头,呢喃,“非国之利。”   “是啊,我爹也常说,做人一定要忠君爱国,然后他们当兵的最希望是没仗打!”她点了两下脑袋,仿佛说完这番话就能说服自己赞同徐恒。   徐恒的五指从王玉英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一同放在膝上:“有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讲,千万别说出去。”   她也扣紧他的手:“放心吧我平时是忍不住,但这回保证不大嘴巴!”   徐恒方才轻道:“有些事,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那得多久啊?”王玉英不禁追问,“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徐恒和煦一笑:“起码十年吧。”   “这也太久了!”王玉英感叹,绕来绕去他还是优柔寡断,又心疼他,忍气吞声,活生生被钳制,“那你得受多少气啊!”   “我一个人受气就行了。”徐恒侧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缱绻,“可不能委屈我家娘子半分。”   片刻,他垂下双臂,微下巴,漾起笑意:“朕愿用舍弃一己奢欲,换仓廪实,万民无饥,愿用自个窝囊,换天下安康,国家有利,何忿面折廷争?愿夙夜孜孜,挣得海晏河清。哪怕要这样秉持二、三十年,朕亦无憾,‘功成——”徐恒顿了顿,“不必在我’。”   他低头,似乎不好意思想挠:“当然朕也有私心,希望百年以后史书上说的都是朕的好话。”   王玉英越听越认真,禁不住凝视徐恒侧颜——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神色谦和坚毅,这是这个国家的新君王,他年方双二,风华正茂,志气与夙心长存!   她突然更懂爹爹教诲的忠君爱国,心里起了一阵风,希冀迎风渐涨,又觉得和徐恒同处在一艘扬帆的新船上,终有一日,直破沧海。   那时候她信心十足,默默许愿:自己一定会陪着徐恒,助力实现他的夙愿,哪怕燃烧她。   可现在,王玉英边上台阶边寻思,这临仙阁里是不是重新布置了?   她可不信她做了那些事后,徐恒还能邀她享福。王玉英甚至有点怀疑现在的临仙阁里放着十八种酷刑器械,他要一边给她行刑一边睥睨禁宫。   想想有够变.态的,她禁不住抖了下。   王玉英在临仙阁门前顿足。   “仙师,请。”   侍卫似请实催,王玉英深吸口气踏入,瞬间呆住——因为唯一一回进临仙阁被震撼到,所以印象极深,这玉壁雕栏、琉璃水晶,完全没有变化。   已被人事先打扫擦拭,纤尘不染,煌煌宫灯,犹如白昼。   王玉英警觉观察周遭,正提防着,忽然进来两名宫人,正是她在坤宁宫最后提拔的那拨。俩宫人当年连名字都是她取的,一名卷雪,一唤霜天。   三年前送别王玉英,涕泗流涟,此刻重逢,亦是一见抹泪。   卷雪和霜天屈膝行礼,哽咽不成句:“娘娘别来无恙。”   王玉英即刻纠正:“我早已不是娘娘。”   手上迟疑一霎,才将二人扶起。   她心中疑云更重,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行刑前都要给犯人吃顿好的,所以徐恒“恩赐”她人生最后一晚好眠。   二婢服侍王玉英,得心应手,有备茶水,但没有勒令她喝。   王玉英沉吟须臾,主动提问:“你们沏的什么茶?”   “回娘——回仙师,是安神的枣仁。”   王玉英唇角动了动,已笃定茶里添加蒙汗药,徐恒“仁慈”地令她无痛无知到地府。   她发现自己到这一刻,最担心的仍是牵连阿爹旧部。袇房内徐恒那句“朕成全你”和多年前他在临仙阁里的振振有词交替在她脑中浮响。   半晌,且信,也只能信了。   “给我倒一盏。”她说的时候犹自镇定,但等茶真端到手上,还是抖了一下,心没节奏地乱跳。   死到临头,谁能不怕啊!   她默默调整了呼吸,可无论怎样,心里还是发毛,干脆眼一闭一饮而尽。   卷雪及时递上擦嘴绢帕,王玉英摆手:“用不着这些!”   也不管宫人在场,躺倒床上,安静但不平静地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克服恐惧睡着的,只觉做了一个温暖、干燥、舒适的梦,和暗牢比起来,天上地下。   翌日清晨,王玉英自然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那俩贴身婢在床边守了一夜,旋即问安,又要伺候王玉英梳洗,王玉英起身后环视周遭,缓了好一会还掐了自己一下,才确定不在梦中。   她再次摸向脖颈,怎么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呢?   霜天正给她梳妆,见状赞道:“仙师秀颈皎皎,无一丝一缕皱纹,芳华不老。”   王玉英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不可能的,任谁低头脖颈上皆有纹路,而后继续思忖徐恒为什么还不杀她?   她比阁中宫人先察觉动静,余光射.向门边,早上竟又来十余宫人,也说日后服侍她。   王玉英眉头紧锁,之前提审羁押皆只那几禁卫,可见徐恒忌讳泄露丑事,怎么突然敢声张了?   他几时再提审她?   正想着,听见几句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之类,王玉英斜晲过去,徐恒大步流星入内,虽摘冠冕,但身上还穿着赤黄朝服。   王玉英上下打量徐恒,试图看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恒亦端详王玉英,住来临仙阁后她气色好了许多,人就是要睡好觉。他也是莫名其妙,见她气色好了心里竟然舒坦了些。   他不自觉朝她走近一步,视线始终胶在她脸上。   王玉英膈应他的凝视,心里的厌恶越来越浓,禁不住呵斥:“你瞅什么?”   这语气不遵帝王,阁内宫人皆吓得屈膝。   徐恒注视王玉英的眸光变冷,抬手屏退所有宫人。   阁中一瞬仅剩二人,两厢伫立。 第26章   徐恒朝王玉英再走近一步,面沉如水,语气也阴沉:“今后你就住在临仙阁里,不必再回玉清观。”   王玉英眉头一皱,且不谈他那不容置啄的语气令人不爽,就是她非妻非妾,凭什么拘她?   她这样想的就这样讲出来:“我又不是你的妃子,作甚拘我?”   徐恒听到“不是”、“妃子”这两词时,太阳穴连着跳两下:“不拘你,难不成放任放你继续出去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徐恒深吸口气,负起两手,“你以为朕想瞧见你?朕是怕你再污朕清名,辱及宗庙,为换个宫闱清静,才将你禁足宫中,从今往后,你行止坐卧皆在朕之目下,寸步不离!”   “那你把我关诏狱里,别关后宫!”王玉英马上道。   徐恒侧身瞥她,又转过去,又侧身,连着两三回方才接话:“你以为朕不想严惩你?史笔如铁,朕还不想留下暴虐之名!”他再盯王玉英一眼,语气幽怨:“‘刑不上大夫’,何况宫闱。”   王玉英啧啧两声:“你是要做仁君,可你今日宫中拘我,明朝你的好大儿太子就要杀我。”   她记得江梅所说,徐恒答应封她的儿子当太子。   徐恒蹙眉,自己哪来的储君?   虽然有从宗室里择贤立嗣的打算,但那是将来,明里暗地他还从未对谁说过要立太子。   他摁下心中异样,面现愠色:“朕哪来的孩子。”   王玉英眉毛挑高,原来他仍然没有子嗣吗?江梅的孩子没生下来?   她心里不免快意,奚落道:“那还不赶紧和你的亲亲贵妃再生一个?”   徐恒以审视的目光凝视她,抿了下唇:“朕说过她不会有子。”   王玉英仅怔须臾,就堪破迷障——别做出那副好像是为了她的表情,令人作呕!   她径直讥讽他:“也是,真生出来催你的命。”   这是徐恒最隐秘提防的事,朝廷内外任谁也不会戳破,唯有她,直截了当把这脓疮挑穿。   徐恒顿觉痛快,不气反笑。他也忆起昔年阁内,同王玉英倾吐的那番肺腑之言,恍惚间昨日重现,依然还是她离自己最近。   王玉英看眼前男人怎么突然就微微一笑了?莫名其妙,心里发毛还犯恶心。   她索性转身,背对徐恒,眼睛随意眺着窗外,口中决绝:“反正我不会待在宫里,陛下若强留就是一具尸身。”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徐恒缓慢踱向窗边,越凑近王玉英气息越低,如黑云压城。他俯瞰禁宫,沉寂半晌,突然转身振袖:“来人,把那棵树砍了!”   王玉英愕然,顺着徐恒骨节发青的食指眺去,才发现他要砍东南角的一株树。   这树从临仙阁下眺仅芝麻大小,不定睛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虽然看不清是棵什么树,但人家郁郁葱葱地长着,徐恒什么毛病,突然就不顺眼喊砍喊伐?   王玉英思来想去,觉得徐恒是把在她身上吃的瘪发泄到一棵树上。   疯子,此树何其无辜!   徐恒的视线在王玉英脸上晃荡,看来她一点不记得梅花与格桑之争。伐完这一棵宫里就再也没有梅树,他撑着栏杆往下俯瞰,别扭地提醒她遍处尽是格桑花。   王玉英也没留意格桑。   她脸上有一种毫无裂缝的平静,深蹙的眉头又流露着对徐恒的不满和嫌恶。   徐恒见过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也见过她歇斯底里,可还是头一回瞧见这种平静的厌恶。事到如今他要还觉得她能念一点旧情,二人尚未走到穷途末路,那纯属自欺欺人。   徐恒的心脏突然一抽一抽。   他两手皆藏进赤黄朝服的袖子里,冷冷开口:“你若不答应活着留在宫中,便是抗旨推诿,目无君上,朕即刻杀了荆野。”   王玉英还是没理会,徐恒发现自己竟有一丝莫名窃喜——她也不是那么在乎荆野。   但心还是绞痛,齿碾着话:“抗旨谋逆,亦该十族连诛坐死。”   王玉英猛然回头。   徐恒的视线些许模糊,稍扬下巴,使面朝上:“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民抗君令的道理,但如果你如约留下,所有事情朕都可以一笔勾销。”   在王玉英眼里他这姿势透着浓浓的傲慢,她怒目圆瞪徐恒,她是被废的,休书尚在,嫁娶自由!他本来就是强权!   什么“乾纲独断,言出法随”,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她现在恶心死了这些史书上的字句!   徐恒之前答应了不会动她爹的旧部,先说九族,现在变成十族,越来越过分!   就知道这人狗改不了吃.屎,言而无信!   王玉英一声冷笑:“徐麒郎,你就只会用无辜之人要挟我,黔驴技穷,算什么男人,算什么明君!”   徐恒旋起唇角,发现被道破后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羞愧或难堪。   是,他就是无可奈何,出此下策,那又如何?   他一会寻思这一大堆人都比自己重要,心中泛酸,一会又觉耳顺——她终于没再冷冰冰的只称呼陛下。   徐恒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居然继续道:“还有武威将军的同僚也会一并连坐。”   王玉英不仅眼睛陡然睁大,肩也一耸,她不信,这人不至于杀光满朝文武!   却瞧见徐恒墨眸里一点光也无,扯着嘴角,最关键的,他垂下的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她一生有两回见过他杀人。   头回还没去北疆,他监斩,在扔令箭前右手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还有一回,是从北疆回京,路遇“山贼”,他中指扣食指后,安慰了她一句别怕,然后就把那群贼全剿杀了,出手果决,面身上全是血,地上亦赤红一片,血肉横飞。   王玉英垂眼紧瞅徐恒右手,心直直下坠,但还想做最后挣扎:“陛下如今不肯放手,只是因为瞧见我了和武威将军,那一点大男子的独占欲和自傲作祟,觉得自己碰过的女人不能让别的男人再碰。”她对视徐恒,古井无波,“倘若三年前被逐去玉清观的不是我,而是旁的任何一个妃嫔,陛下袇房撞破,亦会生执念。”   是吗?徐恒心里默默接话,如果袇房里瞧见的是继后、淑妃、江梅?他一个个想过去,发现完全没有撞破王玉英时的惶恐和心痛。   他心里清楚是不一样的。   徐恒再次启唇,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半晌,王玉英深吸口气,给自己打气:“那你我要好好谈谈,我不稀罕,更不可能居于后宫。要留宫里我也只住外廷,你也不准碰我,且你再不能伤害阿野,不能伤害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她说着说着就不怯了,还渐渐生起一股往后定会寻着机会,再挣出宫去,必不被他困一辈子的笃定。她要好好谋划……   徐恒却是额上青筋重冒出来,鼓得越厉害,待到后面什么阿野、在乎,青筋突突直跳。他的齿在紧闭地唇后反复碾,最终重重一咬:“可以,朕应承你。”   王玉英却还紧张地锁着徐恒眼睛。   他晓得她这是信不过他,不由得眼往下瞥,在王玉英紧抿地唇上扫了一遭,挑起唇角,冷道:“‘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王玉英垂眼,徐恒说的最后八字出自商汤讨伐夏桀的檄文《汤誓》,后面还接着一句: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你们不要不信朕,朕不会食言。但如果是你们不遵守誓言,朕定将处死你们和你们的妻儿,绝不赦免。   王玉英偏头:“知道了。”   她终于应允,他合该高兴,可心里却仍闷得喘不过气,一点喜悦也无。   “陛下。”庆福门外轻唤。   徐恒心知是有政事,不方便让王玉英听见,却仍负手沉声:“什么事?”   门外庆福安静须臾,道:“陛下,郑相求见。”   徐恒攒眉,这才下早朝,他还没去御书房呢!   郑扬之急不可待,是要来找王玉英的麻烦?   “叫他御书房外宣听。”徐恒说着转身要走,却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还偏着头,无甚反应。徐恒心道不稀奇,她都不在意自己,更不会理会郑扬之的消息。   徐恒心一横收回目光,步出临仙阁。   郑扬之并未依诏等在御书房,反而候在山下。徐恒最后一级台阶刚落地,郑扬之就迎上来:“臣郑扬之参见陛下。”这回不绕弯了,开门见山,“听说陛下将玉京妙静仙师重迎回宫?此举——”   郑扬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皇帝果断抬手,示意先听自己讲。   郑扬之垂臂垂首,微微躬身。   徐恒叹了口气:“朕前日不是遇石洪被阻了么?无奈避灾玉清观,才知观中生活清苦,尤其仙师长居的后院,箪瓢屡罄,潮湿阴寒,可以说恶劣至极。且朕才晓得,仙师两年前害过一场大病,从此往后身体大不如前。”   郑扬之眨了两下眼,将脑袋垂得更低。   徐恒叹道:“仙师虽然有失,然幽闭日久,已思己过,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为天子,亦是人夫,更应顺承天意,念其旧德、嘉其悔悟。将仙师移回宫中,非是私情,实为照应,只盼她身体早好,安宗庙,睦宫闱,卿毋复多言。”   郑扬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臣斗胆叩请陛下三思!昔年逐妙静仙师,昭告四海,天下皆知。如今迎回岂不是朝令夕改?有损公器亦有损陛下天威!”   徐恒沉默须臾,语气加重:“扬之,人要常怀恻隐之心。”   “非是臣不近人情,实乃此妇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昔年不仅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更屡屡顶撞陛下,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今若重归,犹如纵虎归山,必致宫闱不宁,只怕会再度伤害陛下!臣伏望陛下顺应朝纲,依旧逐仙师出京。”   徐恒脸色难看,尤其以恶评王玉英那几句最为不悦,事到如今已是自己批得了王玉英,旁人说不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寻常人家,听闻前妻疾重,病弱无依,也没有见死不顾的道理。朕记得前岁有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州府上报,满朝赞叹,皆说仁心义举,感天动地,民之表率。当时彰奖其德,赐了王氏一栋‘贞义双全’的牌坊,还是经你督办。怎么朕顾念旧情接回仙师就不行?难不成朕之胸襟仁义还不如一村妇?” 第27章   郑扬之伏跪:“是臣失言失察,请陛下治臣重罪。”   徐恒抿唇:“起来吧,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人之常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扬之起身无声。   有番话徐恒从前常对郑扬之讲,后来因为劝不动,无济于事,他许久未提,此刻重说起:“扬之,你为什么总要和她过不去呢?堂堂副相,饱学之士,栋梁之材,跟个眼皮子浅的妇人计较什么?”   徐恒真不明白,郑扬之怎么对王玉英的成见这么大!   其实他还想斥一句“做臣子的要尽忠本职,方为臣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但人前宽厚惯了,终未出口,只道:“朕还有事,你也去忙吧。”   “臣——遵旨。”   徐恒负手绕过郑扬之,去往御书房。   照旧处理政务。   他批了几本折子,悠悠叠摞桌上,转而吩咐庆福,让传诏狱的侍卫。   庆福不多话,径直通传,待那侍卫来了,徐恒又下令:“提审武威将军。”   他实在不愿见荆野,一见就浑身难受、尴尬,他想起那兵痞子说王记炸丸是买给边关的相好,呵,原来不是那相好还住边关,是边关认识的相好,是王玉英!   徐恒磨牙,又记起自己还为荆野作嫁,改了石榴耳坠……真是一桩桩一件件,哪哪都气呐!   王玉英不让他杀荆野,那他就把荆野阉了,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发配岭南,无诏不得回京!让他一辈子不男不女,困于蛮荒之地,和王玉英天涯海角,永不复见!   但转念又想,答应王玉英的不是不杀,是不能伤害,不仅一刀割不得,岭南瘴气多,万一荆野有个三长两短,王玉英也要恨死他。   遂改为革职软禁京中。   但荆野来了,徐恒不忙下旨,继续慢条斯理改奏折,一本接一本,任荆野跪在房中。今日折子多,不到三更批不完,那荆野也跪到三更。   杀也杀不了,害也不能害,他总要出一口胸中恶气吧?   荆野憨得很,只想到皇帝要杀自己,跪了近半个时辰,才缓慢回过味来——皇帝在变相罚跪啊!   荆野心底轻蔑一笑,并不觉折磨,因为从玉清观离开时他默默穿上了王玉英送的护膝,这两日待在暗牢护膝不离身,此刻也仍绑于腿上,柔软的像云,暖和的像太阳,他完全感受不到地砖的冰冷和坚硬。   荆野低头,像打量情人那样凝视他的“保护神”护膝。   徐恒又批完一本奏章,要摞上去时无意识朝下瞥了一眼,低头,收回目光,再瞥——荆野正巴巴瞅什么呢?   一对护膝?   他凝视护膝的眼神温情脉脉,跟他看着王玉英时一模一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王玉英做给荆野的护膝!   她竟、竟给别的男人缝制贴身衣物!   不知羞耻!徐恒想着轻放手中折子,却不受控重重一摔。   行伍之人对声音异常警觉,荆野旋即抬头,徐恒被瞅个正着,面上一讪,复板起脸,下令:“解下你腿上护膝。”   金科玉臬,不容置喙。   荆野心骤揪紧,心不甘情不愿,想抗旨,却又担心抗旨带来恶果,有点慑服。   他纠结半晌,最后心一横——袇房暗牢,已经和皇帝硬碰硬好几回了,还怕什么!   遂腰背挺直,咬字用力:“恕臣不能从命,此乃臣心上人送臣的第一样礼物,生死不离。”   徐恒恍觉钝刀又在心上割了一块,就知道又是自取其辱。他抓起一本新折子,掐得紧紧,迫使自己动作和神色皆沉静,不失天威。   良久,还是不甘心,眼瞅奏章,笔批奏章,看似忙碌间随口一句:“你以为她在乎你吗?”   荆野原已垂首,闻言倏然抬头。   徐恒搁笔,噙笑俯瞰下首:“今早朕说要取你性命她都不在乎。”   荆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而后重变明亮,他冲上首抱拳:“臣愚钝,不晓得什么大道理,但知道一国之君不应当骗人。”   徐恒心一沉,以为他打诳语?一朝天子有必要东坑西骗吗?   徐恒想起很久以前王玉英缝制的,那条最终也没有送到他手上的腰带。   “要不要同朕打个赌?”他问荆野,眸子幽深,乍闪亮光。   同袍兄弟间经常打赌,荆野习以为常,竟不假思索接话:“赌什么?”   “你再让她给你做条腰带,不许提赌约。倘若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应承了你,朕就不管这对护膝了,仍可戴在你膝上。倘若她不答应——”徐恒眸光变厉,语气亦加重,“护膝即刻捣毁,再不要奢望得她一物!”   荆野听完,既侥幸又莫名,皇帝本可径直下令,从他膝上扒下护膝销毁,却给了他一个保留的机会——还给他一个可以和王玉英再见面的机会!   想到这,荆野心跳加快,面上的表情也抑制不住起了变化。   徐恒睹见,自己也觉得这赌约滑稽,兴许想验证什么吧。   荆野心跳愈快,语气愈迟疑:“可是臣——”   “朕会安排你跟她见一面。”徐恒猜到荆野想说什么,冷脸打断,讲出这句可真难受,钝刀又把他的心当磨刀石。   “武威将军荆野,行止有亏,屡失臣礼,深负朕望,但朕念尔旧日微功,不忍重罚,即日起革去一切职爵,废为庶人。赐京西宅邸,闭门思过,一应起居由内廷司照料,无朕亲旨,不得擅离。”   荆野以后没机会再自称臣了,徐恒心想,又觉自个真赐了荆野一栋宅院,以德报怨,他的指腹在奏章上摩挲。   *   王玉英在临仙阁继续住了两日,才被请移外廷。这是西所的一间上房,院内松柏幽翠兼三、四盆景,进门瞧见那一扇六抹的隔断紫檀雕花嵌百宝屏风,她才依稀记起刚当皇后那会也进过这,但印象远不及临仙阁深刻。   此番跟第一回 见没啥区别,王玉英绕过屏风,仔细打量室内,家具虽未雕花,但都是紫檀和黄花梨,墙上挂着水墨写意野禽四幅,春鸭夏雀秋雁冬鸳鸯。   冬季那幅,随意的横竖几笔是枯荷,鸳鸯两团;余下大半张留白全作积雪。   王玉英瞅了两眼,觉画寡淡,转身打量桌上,铜仙鹤叼着未燃的线香,还有一个双环耳铜钵插着支金桂配白小菊。   这才几日桂花就开了啊,她暗自感叹,思来想去,定是宫中暖室催发。   王玉英其实还挺喜欢金桂的,低头细嗅,还往钵里瞟了眼,里面没有水土,看来这花每   为免被发现,他不仅刻意收敛气息,且未点灯,密室黑得似洞,吞噬了所有色彩,唯余腰间一块白玉佩隐隐发光,可见微尘萦绕。   王玉英嗅完桂花,又翻箱倒柜,把这日后要住的地方检查一番。   忙完坐床沿歇歇,想着被关临仙阁时舍不得打碎那些珍宝,忍了两日没练功。这里院子宽敞,虽未带剑,但她可以出去打一套拳。   突然,她觉察到有人进院,正朝门口走近。   此人呼吸些许紊乱。   是看守她的禁卫还是皇帝?王玉英已经朝门口走了大半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继续前行,瞧个究竟。   绕过屏风见是荆野,她很明显错愕了下,继而心头一喜,又迫使自己压下喜悦,冷静再冷静,因为此刻荆野出现在此并不寻常。   荆野伫立门口,个高人壮,快顶到门楣,他眼里全是对王玉英的思念和亲近,脚却在门槛外头生了根。   “你越狱了?”王玉英分析完后问他。   荆野摇头,关切道:“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你?”   边说边上上下下,再次将她打量。   “我还好,”她被关心后想起来反关心荆野,“你呢?有无受刑?”   密室内因为漆黑,瞧不见徐恒脸色,只有玉佩周遭的光照见他骤然攥紧的双拳。   “我很好。”荆野一听她关切自己就鼻酸眼热,情不自禁靠近跨过门槛,想将王玉英拥入怀中,却记起自己暗牢里数日没换衣裳,一身臭味,眼看脚尖抵脚尖了又后退两步,怕熏着她。   王玉英猜到他的心思,其实她并不介意,反而有两分恸动,她细细看荆野,见他眼泪还在眶中打转,便看似轻松一笑:“难得再聚,别哭哭啼啼。”   荆野一句反驳都没有,只忙着收眼泪,又吸了下鼻子。暗室中徐恒早将掌心掐出指痕。   王玉英在桌边坐下,让荆野也坐,他掀袍时她又瞟了眼——暗牢数日,他身上的海青箭袖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且不知何故失却腰带,松垮晃荡。   方才荆野进门时王玉英就有留意,但那时未提,这会也没问出口,反而收回目光。   荆野逮着她的打量,主动掀袍给她瞧:“腰带没了,但护膝还在身上。”   王玉英抿唇一笑,并不排斥他此刻邀功。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荆野的举止很是怪异,他眼睛往下瞟了好几眼,手也垂着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好像很紧张。   接着,他挠了下鼻子,又像要撒谎。   他想撒什么谎呢?   王玉英正思忖,听见荆野央求:“英娘,我没了腰带,你像做护膝那样给我做一条吧。”   荆野说完心里十分不安,本能抬臂想抓王玉英的手,但担心自己手脏,小心翼翼放到她旁边,指尖隔着数厘距离。   王玉英却因这话心彻底下沉。   寻常夫妻间,丈夫让妻子给绣条腰带,是自然而然,随口的事。   但她和荆野不是夫妻。   王玉英经历过的男人里,敢主动开口找她要这类小物的只有徐恒,荆野临到死才憋出一条遗愿,平时从不敢奢求。   这明显不对劲。   她在片刻的沉默里迅速理清头绪——荆野来之前应该拟过一个计划,给她挖了个坑,说完“腰带没了,护膝还在”那句,就等着她主动往下跳,应允“没事我给你做条新的”。   可她没照章办事,一声不吭。   荆野顿时慌了,主动向她求腰带。   他太急了,露了馅。   以荆野的脑袋和心眼,想不出这种事,背后定有人指点,亦或故意诱导、激将他。   王玉英给徐恒绣腰带那事真的很久远,她又想了一会才记起来,心头一声嗤笑——他这是拿荆野试探她呢,看自己得不到的腰带荆野会不会得到。   她要故意气死徐恒,主动捉住荆野的手:“好啊,我给你做。你如今住哪呢?我做好尽快给你送过去。”   荆野眸耀如星,心里既得意又雀跃,鼻子再次发酸:“不急、不急。”他强调,“我现在住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那家便是。你慢慢做,不要累着。”   王玉英笑着松开荆野的手,原来徐恒把人拘城西了。   暗室内徐恒脸色已难看至极,瞳孔紧缩,两颊和唇皆紧绷,似乎正死死咬着后牙槽,自己就是犯贱,又犯贱,自取其辱!他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暗室,荆野走了他仍阴鸷静默地窥视王玉英。   她竟然拉开抽屉,先挑块布,接着取出针线剪子,坐下来给荆野缝制腰带。   徐恒浑身冰凉,彻骨寒透,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喘出一声粗气。   王玉英终于听着了呼吸,嘴角一旋,原来他就在隔壁呀!   阴沟里的老鼠!   徐恒亦知自己暴露,索性从暗室出来,闯进上房,他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一脚朝着王玉英相反方向踢倒紫檀屏风。   此刻他最恨的竟然是自己,为什么对其他人他都能笃定自己的判断,只有王玉英,会一遍又一遍替她辩解,而后验证的真相划得他满身伤痕。   玉石原先在屏风上拼嵌成柿子和如意,取万事如意的彩头,如今随屏碎裂一地,徐恒一刹愣怔,只想着避免碎片伤到她,忘了这一踢暴殄天物,几分懊悔。继而又想,算了,碎就碎了,一切皆不如意。   他抬首,发现王玉英嘴角挂着浓浓的讥笑,明显在欣赏他的恼羞成怒。   徐恒瞬间冷静。   他上前两步,抓起桌上才起个头的腰带,唰唰几道裂帛声,腰带碎成数片。徐恒愠道:“朕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要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你就不能安分点?这才几日,就在朕眼皮子底下给野男人绣腰带?”   满室沉寂。   良久,王玉英冷笑一声:“徐恒,你虚不虚伪?想要腰带就直说。”   她觉得这跟强留宫中一样,无关情爱,是一种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占有欲,他当天子,霸道惯了。   徐恒听见这话却是心中一软,缓缓看向墙上挂画,冬鸳鸯,到白头,酸意似涟漪泛起。他的语气也软了两分:“难为你还记得欠朕一条腰带。”   王玉英不耐烦:“记是记得,但你能不能别拿出来说事,几颗陈芝麻烂谷子你是不是要念叨一辈子?”   过了那个村没那个店,今时早非往日,还想她再送腰带?做梦!   徐恒却缓慢怔住,这是自己从前对她讲过的话,时隔经年,回旋一圈,最后扎进他自己的心窝。   徐恒再待不住,落荒而逃。   早有侍卫候在院门外,随徐恒疾走:“陛下。”   徐恒脚下不停,启唇冷问:“荆野呢,回去没有?”   侍卫追得两脚生风,弓着背回:“他几个给押回去了。”   徐恒快步过了御道,命侍卫牵来坐骑。上了马,出宫好一会,他才唇抿了下:“去趟西街。”   侍卫们跟着皇帝打马,除了应喏不敢多言一字,但其实这知会太迟了,一行人都到永宁巷口了。   巷子背街且窄,徐恒跳下马,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顶头,荆野回家后烧水沐浴,将脏衣裳、脏污的护膝一并洗了,晾晒院中,这会正在柴房烧第二桶水。徐恒进院就见护膝随风飘,暗道天助我也。   他扯下护膝,径直闯进柴房,荆野回首,尚处愣怔,徐恒已毫不犹豫将护膝掷入灶下火堆,护膝边沿的云雷纹顷刻就黑了一块。   荆野暴跳:“你们作甚么!”就要扑进火里抢救。   徐恒面无表情:“拦住他。”   一众侍卫依命围住荆野,荆野以一敌众,暂时凑不近火堆,但火烧护膝很快。他急得脖颈通红,眼睛也红了,怒瞪徐恒:“陛下答应过我,如果英娘应承,就把护膝留给我的!”   “君子一言都什么马难追,陛下怎能不守信用?!”荆野边打边喊。   徐恒仿佛没听见荆野的大呼小叫,他只盯火堆,亲眼见到那护膝完全烧成灰,才觉胸中憋闷之气稍稍缓解了些。   他看着荆野扑过去,不顾滚烫烈火,抱出那一堆灰。   灰似黑沙,从指缝间溜走,荆野气得想哭。 第28章   “陛下!”荆野突然捧着灰唤。   行伍之间,生死兄弟,都讲忠孝节义,荆野也深信不疑,笃定没得情义就没有金银财宝,出人头地。可此刻他却生出茫然,皇帝一个也不沾,怎么还富有天下,万人之上?   他口拙得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你、你食言!食言非明君!”   此话一出,吓得禁卫们一瞬跪地,没一个还敢站着。   徐恒转过身来,对着荆野,胸脯起伏了下:“对,朕就是昏君、昏君!”   徐恒拂袖,夺门而出。   申酉之间,永宁巷的青石板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徐恒绕至正街,货郎犹在叫卖。徐恒一跃上马,与货郎擦身,过去了,忽又勒缰顿足折返:“等等。”   侍卫们不动声色挡住货郎去路。   “客官要点什么?”货郎先问,而后才卸下肩头货担,放下手中拨浪鼓,“客官眼光厉害,咱们这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徐恒马上俯视,不动不言,货郎便继续介绍:“您瞧瞧,这穗子如何?丝织的。马镫?你瞧这镫环,结实吧……还有胭脂,要不给家里娘子捎一盒?咱们家的货都不怕货比三家。”   徐恒翻身下马,拾起货担里一对护膝。   货郎忙道:“客官慧眼,这护膝都是本地最好的绣娘做的,你瞧这针线。七夕前才进的,客官运气好,再早几天都没有。”   徐恒摩挲护膝边沿,噙起笑意,油栗褐,云雷纹,方才马上就觉得像,眼下一摸,愈发笃定是王玉英送给荆野的那种。   就是,她哪肯费工夫给旁的男人绣护膝!   她就是街上随意买的,敷衍荆野!   徐恒心情大好,但仍不忘买下护膝,叫侍卫拿着走一遭浮游山,看看山脚那家杂货铺有没有卖一样的。   侍卫马不停蹄,用了半天功夫比较回来:“陛下料事如神,那杂货铺里果然有卖一样的栗褐云雷护膝,连尺寸都相同。经臣打听,皆是七巧绣坊七月初一出来的同一批货。”   徐恒听完,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嚅唇轻笑。   时已近戌,他仍决定去一趟西所,给王玉英通报这一喜讯。   长空如墨,月洒流光。   王玉英吃得迟,宫人才撤晚膳,院门和房门都开着,徐恒索性与端着盘碗的宫人擦肩,绕过屏风,进入房中。   王玉英本在说笑,一见徐恒,脸即刻垮下。   宫人们见皇帝来,转瞬全退出去。就剩王玉英和徐恒,她分外警觉:“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将将一更,她说三更,徐恒胸口一梗,继而上下打量王玉英,愈看眸色愈深。他冷笑:“朕还不是那等偷香宵小,说一句话就走。”   王玉英眼瞥地上,没好气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徐恒又心堵,强压下不快,今儿是专程来奚落她,看她好戏的:“送荆野那对护膝压根就不是你自己绣的。你在哄他、骗他。”   王玉英眼珠转了转,缓缓抬头,冲徐恒莞尔:“哄又如何?”她语气轻快,“就是喜欢才愿意哄呀!”   眼前这个嫌恶的男人她哄都懒得哄!   徐恒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绞痛得厉害。   “一句说完你可以滚了。”王玉英乘胜追击。   因为牙关紧咬,徐恒的下颌线显得异常清晰,垂眼盯着桌上的铜钵,似在压下眼底冰冷又锐利的风暴。   所有的话都变成硬块,堵在胸口。   半晌,徐恒转身,他以为王玉英会阴阳怪气慢走不送之类,但她不仅没说,反而跟出来。徐恒诧异,思来想去,她不会是出来送他吧?   这想法令他心头一颤。   快走到院门口,王玉英突然开口:“对了。”   徐恒将将后脚跨过门槛,即刻停步,心颤得更厉害,虽然压着嗓子,声音却仍因抖显得有两分飘:“怎么了?”   王玉英语若连珠:“你有种把我门口的暗桩都撤了!”   徐恒终忍不住:“你跟了一路就是为了跟朕说这?”   “还有夜黑风高,关门防狗再不请自入!”王玉英说着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院门。   徐恒先因前面“还有”二字心重提起,又因后半句怒而转身,却迟王玉英半拍,只见两扇近在咫尺,差点关到他脑门上的门板。   紧接着,门背后响起果决落锁声。   徐恒盯了须臾门板,转回身,往前一步,再顿足,晲眼周遭,拂袖:“都撤了!”   竟真撤去王玉英院外暗桩。   这瘪吃得徐恒回了御书房心口尤自发闷,不仅恍觉有硬疙瘩,还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喘不上气。   完全没法批折子。   他禁不住抬手揉了好几下胸口,没半点好转。   庆福自然瞧见异样,想关切却不敢多嘴,过了会听见皇帝自个下令:“倒点茶来。”   “喏、喏!”   按理雀舌浓郁,最通七窍,徐恒连着喝光两盏茶,却于事无补。庆福看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靠着靠背,手搭扶手,也不批奏章。   半晌,徐恒吁出口气:“请个平安脉吧。”   庆福旋即请来太医院院判,斗胆搭三指于真龙腕上,探出的脉略显沉涩,太医沉吟片刻,方道:“陛下这是肝气厥逆,上冲于心。《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院判讲到这阖唇,皇帝体内五情皆浓,犹正激战。   院判迟疑少顷,方才重开口:“‘百病生于气’,陛下万乘之躯,天下之本,圣体康则国安民福。切莫因宵小琐碎之事,动怒伤身。不然长此以往,血瘀气滞,恐致心脉闭塞,发为真心痛。养生之道,贵在平和恬淡,陛下如能宽心静气,再调调养一段时间龙体,必能气血和畅,寿与天齐。”   徐恒沉默片刻,应道:“知道了,劳太医费心。”   他下旨赏赐院判两匹宫缎,又说太黑路远,让庆福亲自送一程。这般看重,院判自然千恩万谢,待人全走了,徐恒方才倾斜上身,肘搁在扶手上,手又撑着太阳穴——他定会好好调养,气什么气呢?倘若被王玉英气死,死在她前头,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徐恒自觉当年能熬到先太子夭折,日后也定能熬到比王玉英晚驾崩。   ; 他起身,到绿纱橱后盘膝打坐,调理身心,没一会儿,吐纳尚未完全均匀,黄门内侍就来通传,说是有俩当初跟着去玉清观的侍卫求见。   俄顷,徐恒喉头滑动了下,启唇:“让他们进来。”   他还是想听听王玉英又作什么妖。   俩侍卫进屋下拜时,徐恒已坐回圈椅,沉声询问:“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滴漏已近子时,是正儿八经的三更。   俩侍卫连忙回禀,原来经过数日审讯,玉清观众人已俱招清楚,现将王玉英观中三年起居行止,一日三餐乃至交谈过的每一句话,一五一十笔录成册。   侍卫们趁夜驰骋回京,倘若手里的册子是块烙饼,从出炉到徐恒眼前,犹散发温热。   他们反正即刻上报了,没有耽误一时一刻,至于君王何时查阅,那就是君王自己的事情。   徐恒深吸口气:“呈上来。”   轻轻的水滴声,滴漏提醒真正进入了子夜。侍卫仍屈着身,双手捧着,轻轻把册子放在桌沿处。   接着无声后退。   徐恒即刻抓起,从后往前翻,得知王玉英为买护膝不惜冒雨下山,衣襟沾雨,泥溅道袍,顿时又岔气,心脏连带着旁边的肋骨都疼。   他恼得将册抛掷桌上,那册正面朝上自翻数页,最终摊平。   徐恒无意识掠过,目光已移至笔架上,却忽然滞了下,挪回来重看密册。   这摊平的一页上,白纸黑字,悄无声息地叙述:元嘉五年腊月初五。京郊初雪,是夜仙师后院不断传来窸窣响动,贫道等皆以为折竹,差俩小道查探,离近竖耳,却隐约听得低低对谈,到后来如泣如诉。刹那间,夜雪忽照窗上鬼影,二道吓致遁逃……   墨字至此写完一页,戛然而止。   徐恒眉眼阴冷,紧抿着唇翻页,这帮子坤道惊惧之下什么都招,竟在背页续写道:……而今细细回想,那鬼影分明是男子的窄劲身形。   半晌,徐恒捏着纸的拇指和食指微微震颤,缓翻回前页,端详开头处记载的年份:元嘉五年腊月初五。   这一日他也记得。   元嘉五年十一月十二日,王玉英大病终愈,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下,不再源源不断向玉清观遣派太医。   十三日,他命太医回撤,同时决意复立,下了旨意,却遭群臣谏阻,君臣僵持不下,直到二十三日郑扬之一头撞上蟠龙柱,天下哗然,这场纷争才以君王的妥协告终。   他很难受,决定认命就此放下,这一世与王玉英缘尽情了。   是壮士断腕亦是挥剑斩情丝,翌月四日他下令撤去浮游山所有暗桩,仿佛听不见她的消息就能断绝牵挂,不再管她就能真忘了这个人。   五日,立新后卫氏,京中下了数日的鹅毛大雪终停见晴。为做节俭表率,往常冬天寝殿未生地龙,是夜帝后大婚,破例一回。他让卫后先睡,自己坐在床边,没有踏脚踏,赤足踩在地上,脚底能感受到浓浓暖意,心却冰冷荒凉,似殿外皑皑化雪。   这时候王玉英才离宫一年零两个月,荆野尚在阳关戍边,要到一年零七个月后才调任回京。   徐恒的肩膀倏地抖了下。   须臾,阴鸷笼罩全身:“去查一下,山脚那家铁匠铺,具体是何时开张的?”   侍卫办事还算缜密,来之前已将浮游山上下一并走访调查,当即回道:“回陛下,这个臣清楚,是元嘉五年腊月初六日!” 第29章   *   徐恒进上房时,众宫人自觉告退,当中大部分离了院子,但卷雪和霜天是皇帝特意下过旨意,让贴身伺候王玉英的,因此二婢留在院中,全始全终见到王玉英骂皇帝,还给皇帝吃闭门羹。   二婢七上八下,跪着不敢抬头,甚至恨不得把地盯出个缝,好躲进去。   王玉英关门回身,发现二婢还跪着,不由轻道:“起来吧,夜里地上怪凉的。”   卷雪和霜天站起,跪久了腿有点麻,但不敢揉,其中卷雪胆子稍微大点,满面焦忧看向王玉英:“仙师——”   “若是要为陛下做说客,就不必了。”不待卷雪讲完,王玉英就打断。   卷雪被说中,不禁讪然,但还是担心王玉英,和霜天对视一眼,这回霜天开口:“仙师还是莫要再惹陛下,倘若陛下震怒,又请仙师移居道观,如何是好?”   巴不得走呢,王玉英旋即心里接话。   但自知走不了,她和皇帝做了交易,这事卷雪和霜天不知情,她也不打算告诉她俩:“你俩别犯愁了,我没事。”   王玉英背对二婢,嚅了下唇。   她自幼在边关长大,除了娘亲,身边全是男的,都是他爹的兵。其实王玉英很渴望有同龄,尤其同龄又同性的玩伴,记得她爹的副将有个女儿,比王玉英大六岁,她喊阿姐。   阿姐每年会随家人来探一回亲,在阳关住个七、八日。王玉英每年都很盼望阿姐来,甚至比过年还期盼。她掰着指头数日子,往往还差两、三个月,就迫不及待给姐姐布置客房,准备东西。   九岁那年,又到一年一度阿姐现身的日子,王玉英天没亮就登上城墙,望眼欲穿,可等到天黑再天亮,始终不见阿姐身影。   之后三天,阿姐依旧没来,失约了。   王玉英恨恨写了一封绝交信,发誓等阿姐来了以后甩给阿姐,再也不做朋友了。但当天晚上爹娘告诉她,阿姐要准备嫁人了,副将军也要调走,以后都不会再来。   王玉英蹲下来抱膝哭了好久,后来还是阿娘哄好她。   所以她刚入主坤宁宫那会,也忍不住把宫人都当闺友、好姊妹,哪晓得她们那样背叛她。   再后来玉清观……   所以她现在很多事情不敢说,也不会透露给身边人了。   她在玉清观时不做早晚课,但也修玄,八字四柱讲十神六亲,财旺则印衰,与母缘薄;而印旺则制食伤,又少子女,六亲总不能圆满;紫薇斗数十二宫位,煞忌总要落一个,或是夫妻,或是交友,不可能十全十美。   这可能就是她的人生遗憾。   所以王玉英现在也没有非要交朋友,觅知心的执念。   “跟我一起做点事。”王玉英仔细检查卧房,旁的都好,唯独摘下鸳鸯画后背是个窟窿,暴露暗室。王玉英遂同二婢一道,将房中顶天的柜子挪来堵了,她还去暗室确认了一道,严严实实,再偷窥不了半点。再将暗室门砸坏,以后只能大敞,将徐恒踢坏的屏风搬去暗室,再出来时,她在院中停步。   按理晚上打拳容易睡不着,但她好几日没练了,业精于勤荒于嬉,如果一身功夫荒废,就像野兽的牙齿和指甲老了,更任人宰割。   所以她同卷雪、霜天下令:“你们先回房去,我要练拳,怕伤着你俩。”   主子在坤宁宫时就经常练武,二婢习以为常,先回房打扫兼铺夜床。王玉英自在院中打了一套王家拳七十二式,当中有些路数还能化剑法。打完微微发汗,人果然更精神。   进房中二婢仍守着,睁圆眼亦无困意。卷雪递帕子给王玉英,她一把接过,先擦脖颈,这儿汗攒久了最容易痒。   “你俩平时有啥消遣?”王玉英接着擦人中、额头,“霜天,我记得你以前爱看话本子的,现在还看吗?”   霜天不好意思点头,卷雪笑道:“她呀,现在看得更凶!”   王玉英也旋起唇角:“那带来了么?”   卷雪、霜天要服侍她,暂居偏房。   霜天咬唇:“就带了一本。”   皇帝旨下得急,仓促间仅捎带手头那本没读完的。   “拿来我瞧瞧。”王玉英打算拿话本子打发时间。   霜天赶紧回偏房,拿给王玉英。   王玉英接过话本,拿在手中掂量,小开本青檀皮的宣纸,簪花小楷题着书名《杏客缘》。   她起手翻了翻,一目十行,前头就说某朝某代,李家一门三代入仕,父子俩人先后官拜丞相,其中小李相年方双十,不曾娶亲,是满京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又说卫翰林家嫡女有一贴身婢子,名唤春杏,某一日城东铺子给小姐买杏花饼,不慎撞到一人,正是马车坏了,步行回府的小李丞相。   王玉英看到这胡乱又翻了一页,口中问霜天:“怎么看起这种本子了?”   只怕这一整本都脱不了贵公子爱上女婢。她记得以前从霜天那里读过一本《三英战吕布》,还有本《二桃杀三士》,不禁感叹:“以前的多好看!”   “这种时兴。”霜天答话,面上又一红,其实自己以前也最爱这种,只是坤宁宫里话本多,主子没留意。   “什么时候都是这种时兴。”卷雪多嘴。   王玉英笑笑没接话,别说,不感兴趣的本子看一会就犯困,她打了个哈欠,上床就寝。   早晨起来梳洗,宫人如云,又来上早膳。这应该是御膳房单独给她开的小灶,七荤一素一汤一点,宫人们还要道一句“仙师请用,十全十美”。   不仅荤菜是山羊野鸭、肥鸡肥牛、熏肘子、狮子头、炖鳖,就连那道汤都是牛油汤。   谁一大早吃这么多肉啊!王玉英觉得徐恒不是想噎死就腻死她。   她吃了不到十口就油得受不了,呼唤:“卷雪——”   说时才发现二婢不在身后,正站在柱子前谈话。   王玉英阖唇,卷雪与她视线对上,连忙屈膝。   须臾,王玉英重开口:“拿茶来。”   卷雪霜天忙上雀舌,重站回王玉英左右。   王玉英捧起茶盏狂灌,方解两分腻。她没追究二婢开小差,就这么过去,可到了巳时左右,又见二婢站在院子里嘀咕,盆里的湿衣裳仅晾晒一半,还有一半仍在盆中。   王玉英顾忌二婢谋害,神色一凛:“说什么呢?”   二婢不知王玉英在身后,被吓得一抖,继而下跪:“娘娘饶命!”   一着急,旧称都喊出来了,连忙改口:“仙师饶命,恕奴罪过。”   二婢不敢隐瞒王玉英,一股脑全交代。她俩原先在坤宁宫当差,唯一能见着的男子就是皇帝,可来外廷王玉英这就不一样了,才发现有些大人下朝会途径门口。   一连两日,每到给王玉英上早膳,就会四五文臣刚好走到门口,当中又以小郑相最为耀眼,鹤立鸡群。   因为太好看,不仅仅卷雪、霜天二婢,许多宫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起来吧。”王玉英失笑,“你们是见少了,能有多好看?”   二婢徐徐起身,脖子仍缩着,心内则俱一愣,自家主子应该见过郑相,知晓长相吧?   不知道仙师去玉清观后,有没有听说郑相撞柱阻止复立的事,二婢既畏惧王玉英和郑扬之间嫌隙,又怕不从实招,被王玉英罚得更厉害。   她俩答得小心翼翼:“她们都说郑相万里挑一,仙师不知,不仅昨夜您读的《杏客缘》,还有《冷香传》、《三借姻缘》里的郎君,皆是世家公子兼相爷。”   言外之意,小郑相是话本子里最受欢迎的原型。   但都是她们说的,和二婢无关。   王玉英翘了翘唇角:“空有一副皮囊又有何用。”   二婢皆挑眉张目,主子又说惊世骇俗言论了。不过这回没关系,只有她俩听见,只要她俩守口如瓶,就没人能害到主子。   不过说来,小郑相真的腹内草莽么?名声不像啊……   还是嫌隙……   卷雪和霜天犹自揣测,王玉英已淡笑转身,她前迈一步,抬手摸了下下巴。那一年她随父回京,亦是秋日,但比这会迟些,八月下旬,桂花已落尽。   一行人抵达京郊,再走几十里就能进城,王玉英却突然打马凑近弓手,不借自取他的弓,并从箭筒中抽走一箭。征西将军瞧见大怒:“走的好好的,你这又要做什么?”   王玉英没瞥她爹,拉弓对准天上:“再不救,这雁要被老鹰叼着了。”   不知哪个队伍里落单的孤雁正往斜划过蓝天,它后头紧跟着眈眈老鹰。   王玉英追逐孤雁老鹰,往南策马。老将军在队伍里吼:“你要上哪去?回来,给我回来!英娘,我们要进城了!”   王玉英一句不理,往南风驰电掣。她想着救完大雁再同大伙汇合,然后给爹爹赔不是,反正爹对她心慈手软,最后都会原谅她。   王玉英一直紧盯天上,弓弦紧绷,放箭,长箭带着尖厉啸声直冲云霄,紧接着又是一声鹰嚎,老鹰直直坠落。   “小心呐!”   王玉英听见吼声,心脏骤跳,扭头一看原来自己光顾着盯天上,不提防将撞上一辆回京马车。   “吁!”王玉英勒缰并踩马镫站起,迫使马头右撇避开。   “怎么不看路呢?吁——”那车夫也勒缰,油亮的黑马前蹄扬起,后头车厢跟着倾斜,转瞬就只有一个轮子撑地,王玉英怕那车真翻了,一跃下马,用弓去垫车。   车厢来回晃了两下才停稳,车门都被荡开,车夫连忙冲车厢里问:“大公子您没事吧?”   王玉英尚未瞧清车厢里人影,就先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王玉英倏地止声。   确定这车里坐的是位公子?   这也太漂亮了吧!   一双凤眼,睫毛纤长,就是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脸色恍白,唇不仅没有血色,还有道道裂纹。   是不是被她的冲撞吓坏了啊?   但唇纹不是因为她吧……管它呢,先赔不是!王玉英想着就躬身,朝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救雁,没瞧地上——”讲到这她又骤地止声,意识到不对。   雌雄莫辨的男子分腿端坐,随她的解释散漫撩起凤眼,朝天瞥去——哪有大雁?乾坤朗朗一只鸟都没有。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小声解释:“雁飞走了。”   半晌不闻应声,她想那男子大抵是恼了,便抬起头赔笑:“总而言之是我冲撞了您,要赔偿还是请大夫,我都全责。”   王玉英发现男子早将视线从天上移下,一直在凝睇她。   王玉英不知道躲,就大大方方接住男子目光,对视半晌,她渐渐觉得他的凤眼像涡旋,能把人吸进去……   砰!男子突然关上车门。   车夫会意,扬鞭打马,绕过王玉英。   王玉英以为他彻底生气了,追着车喊:“对不起啊,我说了全赔你——”   马车却越驶越远,王玉英追了一会,停步。   回去她同父亲叔伯讲了遇着怪人,挨一顿说,大伙批评她毛躁莽撞,却又都担心王玉英受冲撞。   直到确定王玉英没伤着,这事才过去,自此谁也没再提起,王玉英自个也不放心上。   王玉英在边关从不关心京师事,是来京以后,才陆续听闻一些人物,当中就有郑氏的大公子郑扬之,但仅只听闻,不曾谋面。   直到她结交了徐恒,某一日徐恒请她鸿兴楼吃酒,菜还未上,突然告知今日还要有一位朋友要来。   “谁呀?”王玉英旋即追问。   “便是誉满京师的郑相之子,郑扬之。”徐恒含笑注视王玉英,“他是我的挚友,我想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好朋友认识。”   王玉英面上一红,心不由自主跳快,却听耳边有女声唤恒哥哥,接着听徐恒问“你怎么也来了”。王玉英循声望向门口,一少女已扑入厢房,另有一年轻男子,离得稍远,仍伫楼梯口。   王玉英一眼认出男子就是那日车厢里的乘客,原来他就是郑扬之啊!   徐恒站起笑道:“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二位是郑扬之和他表妹梅娘。”他又郑重介绍王玉英,“扬之、梅娘,这位是征西将军的掌上明珠王姑娘,她刚从阳关回京不久。”   王玉英听着徐恒介绍,将郑扬之上下打量,发现他今日唇红了,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她想天下无巧不成书,和这郑扬之还挺有缘分,又想把徐恒的朋友当自个朋友,站起冲郑扬之盈盈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直起身时发现郑扬之不苟言笑,眼里全是冷意,仿佛不记得她,王玉英笑仍堆脸上,尚未反应过来,就听郑扬之冷冷开口:“第一次听人讲官话这么重口音,果然是乡下来的。”   王玉英立马敛笑回呛:“京城果然是包罗万象,我也是来了京城,才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男不女的人。”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徐恒一脸懵,当老好人一直劝和。后来郑扬之和江梅走了,徐恒私下犹劝王玉英,“扬之平日最是知书达理,今日许是来之前遇着了不顺心的事,一反常态把气撒到你身上,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第30章   那时王玉英笃信徐恒,心里头即刻饶恕了郑扬之:“好吧,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更关心徐恒这个人,托着脑袋问他:“你结交的是郑相之子,那你是谁?”王玉英抓起茶盏,假装惊堂木一摔:“给本姑娘如实招来!”   彼时徐恒就爱这股子辣劲,笑得眉眼弯弯,站起来对着王玉英作大揖,行大礼,博红颜一笑。他自揭身份,又说不该隐瞒,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求她原谅则个。   王玉英才晓得眼前已颇具好感的许公子是当今圣人长子,肃王徐恒。   她无意识右眺,突然瞥见早走了的郑扬之正透过门缝窥视,但再瞧第二眼,人又没了。王玉英赶紧告诉徐恒,徐恒转身开门,却只见来往食客,哪有半点郑扬之踪迹。   徐恒料定王玉英看错,王玉英拧了下眉,也信了他。   徐恒说此番是郑扬之唯一一回反常,王玉英也应了下不为例,可郑扬之下回还招惹她。   王玉英同徐恒成亲前,和郑扬之统共讲了不到十句话,他却句句饱含敌意。二人一碰面就势如水火,唇枪舌剑,针尖对麦芒。   不见面时,她也能在肃王府书房外偷听到郑扬之的败坏,说她配不上徐恒,万万不可在一处。王玉英气不过也忍不了,一脚踹开房门,指着郑扬之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徐恒拦着,强行将二人分开,她拳头就抡上去了。   直到元嘉四年,王玉英入玉清观。   起初,她不住后院,跟其她女冠一道居于地势高处,只不过单独一个房间。   来观不过三日,她就痛揍扶一抱一,自此遭了孤立。   王玉英一去斋堂用膳,女冠们顷刻散光,只有一个法号淳一的小道姑不怕她,不会跑,后来还一起用斋饭。   王玉英自以为亲密,甚至允许淳一进房。直到某一日她发现自己带来的银票少了五十两,追问之下,才审出淳一出家前有一弟弟,缺钱娶媳妇,从王玉英这不问自取了五十两。   王玉英苦笑摇头:“你为什么不事先同我说呢?你要借我会不允吗?”   何必偷摸做贼?   淳一吞吞吐吐:“我……怕,她们都说你很凶恶,我不敢找你借!”   淳一万分委屈,仙师怎么能一直追查这五十两,咄咄逼人,闹这么大,这么难堪!   现在观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贼了,仙师满意了吧?   她们没说错,仙师真的穷凶极恶……   淳一掩面痛哭,王玉英看了愣了又愣,生出一股无力感:自己怎么反成欺负人的那个?   她摇了摇头,很快清醒,不是自己,是淳一既要实利又要牌坊。三人成虎,小道姑还是把同伴的话听进心里,对她起了隔阂。   事后王玉英就同淳一疏远,一来还是有点被伤到,二来不喜欢这类把光明正大事做得偷偷摸摸、扭扭捏捏人。   而淳一也开始用膳食时一见王玉英就抱碗溜,避如瘟神。   再后来,不管王玉英何时去斋堂用膳,都再遇不着女冠,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无意得知,观主早改了用膳地点,通告全观,唯独没知会她。   观里的坤道也没有一个人来告诉王玉英。   她安慰自己这是好事,这样就没人管她在斋堂食荤腥了。   但那时远不及后来方便,上下山总有人跟踪王玉英,她只能找猎户买肉,要到一年以后才无人尾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她在玉清观第一年冬至,数九寒天,旧岁将近,却不知新年是否可期。   她找猎户买了块腿肉,在观里翻出个许久未用的砂锅,洗刷干净,不漏水,就将就着用了。修道者不食五荤,她去山脚杂货铺买了葱蒜,可惜没杏仁卖,差这一味秘法,山煮羊不够糜烂。   将就吃吧,王玉英在斋堂大快朵颐,侧门突然转进来一人。   王玉英瞬间愣了下,还有女冠敢主动来招惹她?是哪个不怕死的?   还是她们又联合起来,要使阴招?   王玉英警觉地盯向门口,眼神如刀,却辨出来人不是观中坤道,再定睛,竟是作道姑打扮的郑扬之!   哎哟稀客!   郑扬之穿素白绸袄,盘妙常髻,戴妙常巾,素白飘带垂下,整个人气质如兰又朦朦胧胧,要是再抱个玉净瓶,里头插一片柳叶,就成观音。   可惜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斋饭并碗筷。   王玉英不由讥道:“男作女,拜三清,欺上罔下,不怕大不敬?”   郑扬之旋即回呛:“斋堂食荤腥,大快朵颐,仙师又有几分敬意?”   他冷眉冷眼,端着斋饭徐徐走近王玉英,在她对面坐下。   王玉英顿时吃不下饭,可明明是她先来,要走也该郑扬之走!于是她继续吃,还故意嚼得津津有味,恶心郑扬之。   郑扬之也不走,冷着一张脸动筷、嚼饭。   气氛压抑,剑拔弩张,二人却俱坚持到底,竟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了冬至饭。   连出斋堂门都是并肩一道,互不谦让。   斋外十步,郑扬之先左拐,分道扬镳。但这并非出观路,反而逆向,王玉英好奇,不声不响跟上郑扬之,见他竟进了吕祖殿,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头。   王玉英跨进殿中,奇道:“你真是来拜的啊?”   郑扬之伸手一指墙上:“莫要粗鲁喧哗。”   又骂她粗鲁,王玉英吸气,眼睛顺着郑扬之所指望去,除却吕祖泥像,还有前后两副对联,皆是吕祖名句:   莫道幽人一事无,闲中自有静功夫。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王玉英突然灵台一闪,她其实不必要非要在斋堂吃饭啊,也不用住厢房受膈应!她看后院就不错,离众殿皆远,形若孤岛,还可以直接从后门出观。能独来独往,不用再与众道打搅。她做了物外烟霞客,就可以好好的练功,闲中自有静功夫,不再消磨时光……   王玉英想完回神时,郑扬之早已离去,供台上放了一包东西,像是郑扬之留下的香油钱。她拆开油纸,里头是一把干杏仁。   王玉英怔了片刻,一声冷笑,他要真想帮她,能做的事可不止这几颗干果!   郑扬之后来扮道姑又来过一回,也许很多回,但王玉英只遇见一次。彼时她已想方设法,让观主把她“请”至后院,扫院子时忘关院门,瞥见郑扬之,立马上前数步关紧门。   元嘉五年十月中旬,某日王玉英早晨起来,嗓子突然就哑了,咳痰,她以为是秋上火,多喝茶,转食清淡就会好。   哪知越来越严重,嗓子连带着肺皆似刀片刮过,还干咳,尤其晚间,一躺平就喘不上气,只能坐着熬一整宿。   如此咳了整整一个月,浮游山落夜雪,冷热交替,后院没炭,王玉英本想挨一晚明早下山买,可没到早上人就起不来了,四肢软似无骨。她把所有被子衣裳都扯来盖,却仍觉冷,但一摸身子,却烫得能煮熟鸡蛋。   王玉英起不来,连喝水都没法喝,也没法再入睡,不住的冷颤和咳嗽。她睁眼瞧着帐顶,有一刹觉得自己会躺在这张床上,慢慢死去。   后来实在是太高热,人直接晕厥,失却五感。   再睁眼不知何时,虽然仍旧脑袋昏沉,但不那么冷了。   王玉英艰难瞟眼,还好,还睡在床上。   她惺忪的睡眼里还有个轮廓模糊,像洇了水的身影,似乎是郑扬之,还扮道姑,蹲在屋里生炉子,好奇怪,她瞧他的眉目都不是特别清晰,却能瞅见火燎了他的道袍。   是梦吗?   自己怎么会梦到郑扬之?   王玉英抬手,发现降温的巾帕敷在自己额上。   后来又时醒时昏,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太医来了,还不止一位。   等王玉英发了一身又一身汗,彻底退热,所有的人全不见了。   屋内铜盆正燃,墙角垒了一排黑炭。   数十日后,浮游山再次下雪,这是今冬的第二场还是第三场了?   腊月初五半夜,王玉英亦有预感般悠悠转醒,袇房内虽未掌灯,但窗外夜雪明亮如昼,令她瞧见郑扬之坐在靠床头的床沿上,依旧穿那件被火燎坏一角的道袍。   他的右手垂于膝上,左手则轻放在床上,食指勾着王玉英一撮头发,一圈又一圈,轻轻地绕。那缕青丝已全卷在他指上,他的食指却还在拨动。   屋内暖意融融,王玉英盯着红彤彤燃烧的炭盆开口:“太医是你请的?”   噼啪——火星子跳了一下,郑扬之应声:“是。”   王玉英合唇不语,但始终睁着眼。   郑扬之缓慢启唇:“他立了新后,今日大婚。”   王玉英旋即反问:“告诉我作甚,难不成还想要我的贺礼?”   郑扬之一声嗤笑。   王玉英平静道:“我和陛下早路归路,桥归桥。”   火星子又从盆中蹦出,接连发出噼啪声响。王玉英和郑扬之一躺一坐,皆默默瞧着、听着。   少顷,王玉英鼻息轻哼:“郑扬之,你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郑扬之没有回答,他一介文臣,不会功夫,却在此刻呼吸轻得几听不见。   “其实你喜欢我吧。”王玉英的嗓子也很轻,像涓涓细流淌过平原,“你去北疆看我们那回,正赶上我从冰河里救起陛下。陛下没有大碍,我却受了寒,腹痛难忍。起初,陛下差使你去请大夫,他照顾我,你却回说人生地不熟,陛下只得匆匆离家,自个去请,将我托付给你。你当着陛下的面一脸不情愿,出门站到院中,说自己就在门外守着,倘若我真三长两短再喊你。陛下回来时你依然门外,因为我没有唤过你一声。但其实——”王玉英眼睛不自觉眨了下,“你中途趁我背身睡着,有进屋看我还好不好,有给我擦拭额汗,也有像现在这样坐床拨弄我的头发吧。”   彼时王玉英身上伤重,睡不安稳,隐约有所察觉,却因没有十足把握,一直没有找郑扬之对峙确认。   王玉英以为郑扬之会反驳,至少陷入良久沉默,然而几乎是下一霎,他就抬起那只没有把玩青丝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掌心摊开,将钗缓缓往王玉英眼前递。   细长双股,嵌了萤石和珍珠作小花飞燕,王玉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支,可惜后来丢了。   为什么丢的呢?   她回忆片刻,方忆起是郑扬之告诉她江梅和徐恒指腹为婚,正择日议亲那天,她着急忙慌入宫找徐恒。和好以后,还是徐恒问今日怎么没戴钗,王玉英才后知后觉跑太快,金钗不知何时晃落。   徐恒陪着她沿路找回去,都搜遍了,却连个钗影都没,之后王玉英难过了好几天。   原来竟被郑扬之拾到。 第31章   原来他那时就起了心思,王玉英边想边用手撑着坐起。   郑扬之一手捧钗,一手抬起,缓慢朝王玉英面前伸近。王玉英不解但也不怵,反正郑扬之不会武功,倒要看看他又打什么小算盘?   是想摸她的脸么?   没想到郑扬之轻柔扣住王玉英手腕,将她的手带着往他领口探入,似乎要她解他那件素白长袄的盘扣。   王玉英眉头皱了下:“待会你不会要去告官,说我非礼你吧?”   郑扬之悄然一笑,带着王玉英的往下走,他自己也压低下巴,将另一只手上的金钗放到王玉英掌心,然后轻轻蜷起她的五指,让她把金钗握好。   王玉英仍锁眉,这是物归原主还是让她暂时代为保管?   郑扬之没有答她。他抬起双臂至领口,麻利地自行解扣。一双不断动作的手在窗外夜雪的照耀下愈加苍白,十指纤长,骨节凸起,隐隐青筋。   王玉英用审视的眼光睹着,渐渐旋起唇角,心道:他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郑扬之很快将长袄里衣皆褪至腰间。   王玉英旋起的唇角却逐渐撇下,浑身凝固——白袄白衣散落床上,几乎完全覆盖她的天青色被褥,就像窗外的雪也下到了床榻上。许是因为常年不见日光,郑扬之脖颈以下的肌肤比他的脸更白,酷似皓雪,在白茫茫一片中唯有他心口那个英字与别处不同,黄一点、灰一点,才像人的皮肉。   这字应该刻很久了,沿着笔画皆有皮肤凸出,每一笔上下两侧不断延展竖向的小突起,犹如鱼骨刺,细看狰狞。   王玉英灵光一闪,倏地低头看向手中金钗——他是用这支钗刺的!   郑扬之随之望向同一处,肯定她的猜测。他神色温润,自解衣起面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笑,似烟如雾,散发柔光。   片刻,王玉英嘴角翘起,仰首望向郑扬之。她下巴但凡抬高一点,脖颈就修长得不像话,两双大眼顾盼生姿,灵动非常。   郑扬之笑盈盈。   王玉英挑眼:“本朝例律,凡身上刺青纹绣者终身不得入仕为官,郑大人是一条漏网鱼啊。”   郑扬之闻言唇角扬高,但始终抿着薄唇不言不语,一双凤眼与王玉英对视,目光渐变幽深。   有时候,尤其今夜,王玉英觉得郑扬之不像人,是一只默默观察,模仿人习性的禽.兽亦或鬼魅。   “你额头怎么伤着了?看样子流了不少血。”她笑说,这时才提及早瞧见的,郑扬之额上的伤。   这伤和刺字截然相反,很新,两眉上方,额正中央的紫红结痂尚未脱落,周遭如果凑近了瞧,可见浅粉新肉。   若离得远,就仅见眉心一点“朱砂”,愈发像观音了。   但哪有这样的菩萨。   郑扬之没王玉英以为的那么干,瘦而不柴,赤着上身,妙常髻却盘得一丝不苟,无一缕碎发,妙常巾的两条素白飘带垂下,滑过肩头,过了锁骨,尾端黏在樱桃旁边,将遮未遮,反而更吸睛,王玉英想忽略都难。   他翘着嘴角,两瓣朱唇好像始终粘着没分开,但确实有出声,袅袅似烟,钻进王玉英耳中,亦能钻进人心里:“这是我……为你流的血呀。”   王玉英终于确定这是一尊堕落观音,魅惑众生,蛊惑人心。   可她偏要反向操控他。   “想服侍我吗?”她的声音同样又低又媚,整个人莹如润玉。   郑扬之唇角旋得更高,甚至嚅了嚅唇。   王玉英眉毛挑起,分唇,对他无声吐了一个字。郑扬之读懂她的口型,顿时怔愣,笑容僵住。   下一刹他重漾笑,身往下挪,反倒是王玉英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接受,呆了下,方才仰身。   才刚刚开始,她就闻见石楠气味,不禁蹙眉,继而反应过来,肆无忌惮地哂笑,讥讽他没经验。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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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运了十足内力,郑扬之不仅不会武,且全无防备,被她一脚踹离床榻,在空中飞了半步,重重落下,着地呈伏跪姿态。   兴奋被骤然打断,郑扬之原先要凝结的血全憋回去,逆流紊乱,心却仍保持着之前的快速跃动,以致胸闷心悸。因为太痛苦,他蜷起身抽搐了下,而后重新看向王玉英——因为一个在地,另一个在榻上,他需要稍稍抬一点脑袋,仰望。   “可我不喜欢你。”王玉英挺直上身,直起脖颈,令二人的高低差距更明显。她脸上的笑意完全敛去,尽是轻蔑、奚落,“我又没疯,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整日讥讽、诋毁、侮辱我的人?”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对他动情!   她对他纯粹只有玩.弄,而他不过如此,勾勾手指头就上钩!   那双恶毒的唇,还不是巴巴伏乞于下!   王玉英自通人事,就爱享受闺房之乐,会看一些教房中术的册子,乐于学习实践。徐恒时而训斥,时而板着脸一起看,时而又劝她别看这么频繁,受不住。他说他的,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越看越多,越学越邪,甚至饱览下三路武学。   当时觉得也不是每个招式都能用上,比方一阴毒媚招,教人在某个时刻运内力打断对方,攻其心脉,对方受的内伤会携带一辈子,逢阴雨就若百蚁噬,医不可察,无药可医!   没想到啊,常言道开卷有益,艺多不压身,诚不欺也。   王玉英边想,边将攥着小花飞燕钗的右手举高,郑扬之瞳眸轻颤,急急抬手,虽未开口,但王玉英读出了他神色举止里的担心。   她一侧唇角上扬,挑眉扫视:“怎么,你以为我会抹自己脖子?”   话音落地,郑扬之眺向金钗,才发现隐隐闪动寒光的金钗尖锐末端,始终对准的是他自己颈上搏动的血管。   王玉英厉声警告:“再上我榻,我手中金钗即刻划破你的脖颈,叫你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郑扬之依旧跪坐地上,妙常髻早就散了,青丝如瀑,脸也恢复苍白。他低头盯着冰凉的地面,似在出神,又像在思考王玉英说的话。   半晌,他突然抬头冲着王玉英无声扬起唇角,像有两根无形绳分别系在唇两端,操控木偶般扯高,一双狭长凤眼柔情似水,满溢的竟是温顺和痴迷。   完全出乎王玉英意料,她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勒令郑扬之离开。他非常听话地起身,着衣,凛冬雪夜自逐出门。   自始至终脉脉不语。   而后时不时绕着观中打转,如此两年,哪怕近不得王玉英身。   而她开始给窗户都装上密不透光的竹帘,反锁院门。   若二人相遇时有旁人在场,他永远是一张阴冷脸,唇齿紧咬,脸色沉郁。可倘若只有他俩,郑扬之又会露出那夜一样的笑。   *   崇文巷,郑府。   高门大屋,列鼎重裀。   郑扬之难得休沐,秋高气爽,却不去登高眺远,拾桂探幽,一大早给祖母和母亲分别请完安,就往东厢房回去。   要穿抄手游廊,左侧水榭池塘,右侧松柳旱园,郑扬之正专心前行,突然从右侧蹿出一只红腹锦鸡,拖着黑褐长羽,跃过栏杆,跳到郑扬之面前,脑袋一低一低,喙往他脚边啄。郑扬之紧绷着脸,果断左转,两步下了五阶如意踏跺,拐到水榭中。   然而又有两只大红褐鸭头凤头鱼鸭,拨着清波,越游越近,郑扬之后退一步,虽然有柱子挡着,却仍闭眼,呼吸粗重。   后头跟的长随在心底暗自叹气——又来了,大公子打小怕鸟,不是一日两日。   长随有个三岁侄子,惧犬,一见黄狗既绕道,也是这样。   但你说大公子这般见不得鸟,却浸制了一只死去的老鹰,摆在东厢房日日面对,有些年头了。   当然还有更奇怪的,大公子的衣橱最底下还压着一件被火烧出窟窿的女冠袍子,不足为外人道。   郑扬之一直熬到鱼鸭游走,锦鸡也走远,方才离开水榭。   他重走进抄手游廊,继续前行,不多时见两小儿,皆扎满头髻,穿缎袄,大人们担心天转凉受寒,给他们一个戴了风帽,另一个脖颈上围绕貂巾。   二童手上各执一布偶,说笑摇晃,瞧见郑扬之来,双双立正,放下布偶行礼:“大伯。”   “大伯。”   郑扬之颔首,这是二弟的幺子和堂弟的长子,同岁,皆五龄童。   族中旁的晚辈都比他俩大,均已入家塾,这会早书声琅琅,独他两个还在这里打闹。   郑扬之浮起笑意:“你俩个用了早膳没有?”   “回大伯的话,我们已经都吃过了。”   郑扬之又点头,笑问:“在做什么?”   围貂巾的男童先开口:“回大伯,我俩在练习打仗,拳脚无眼,恐伤自家兄弟,所以用布偶代替。”   郑扬之蹲下来,与二童平齐,笑道:“打仗不一定需要动手的。”   二童先是一愣,继而踊跃接口:“我知道,上兵伐谋!”   “我也知道,其次伐交!”   “最近读兵法了?”郑扬之追问。   “是!”二童异口同声,“我俩不仅学了《孙子》,还学了《三十六计》,就是三十六样太多,还记不住。”   郑扬之倒乐意教导族中子弟:“可以试试这样记,优势在我时,可用胜战敌战,比方瞒天过海、趁火打劫、李代桃僵、暗度陈仓。”   “那如果优势在敌,劣势在我呢?”   “那就只能使些美人计、苦肉计了。”郑扬之从容作答。   二童似懂非懂,心中硬记,嘴上应声:“多谢伯父教诲,我等谨记。” 第32章   郑扬之轻拍了下当中一童胳膊,徐徐起身。二童一板一眼,学大人弯腰恭送。   没再遇禽鸟,郑扬之顺利回到东厢。博古架上果然摆着一只死鹰,他面不改色经过,刚坐下来,就有家丁来报:“大公子,孙统制和鲍参议求见。”   这两位皆是冯太尉手下副将,郑扬之噙唇角,无声笑了下,吩咐长随:“先焚香,然后把我那仲尼琴抱至庭中,等片刻,再请二位大人进来。”   长随连忙应喏布置。孙统制和鲍参议步入亭中时,见得苍松一棵,柯叶绵密,盘根错节。松下的小郑相正要抱琴放到桌上,旁边香几上摆着一个芙蓉石耳盖炉,袅袅升烟,但闻着并非时兴的沉香白檀,细嗅有茉莉、百合和姜的味道。   郑扬之将仲尼琴放到桌上,方才同孙鲍二人笑说:“吾正欲操琴,适逢二公前来,不若安坐,同聆雅奏,共赏清音?”   长随立马有眼力架地搬凳子,端茶,孙统制却抬手阻道:“不必!”   鲍参议亦道:“相爷闲情逸趣,雅致非常,但这都什么时候了!”   郑扬之蹙眉,面露疑惑。   鲍参议压低声:“相爷,您知不知道,陛下迎废后回宫了!”   郑扬之原先面对二人,闻言侧首,淡看一方香几:“我自然知晓此事,然而劝过一回陛下,陛下不听。”   他面上数分无可奈何,看样子心灰意冷,准备置身事外,再不参与。郑扬之悠悠坐下,抬起双臂欲拨琴,视线也只专注弦上:“宫闱之事非外臣所能左右,二位大人还是听我一曲《高山流水》,巍巍兮如高山,潺潺兮如流水。”   孙统制急得想跺脚:“陛下复召废后,实在违背悖纲常伦!我家太尉已经与众将说定,李相那头也说了动谏院和翰林院,就独缺了副相您,同我等一道面圣直谏!”   “群贤毕集,缺我一位又何妨。”郑扬之眼望琴弦,眼皮和羽睫皆不曾抬。   孙统制和鲍参议对视一眼,孙统制凑近郑扬之,嗓子急得几分哑:“怎么能缺相爷?当年要不是相爷死谏,血染朝衣,陛下又怎会被说动,逐那侵犯圣躬,飞扬跋扈的废后出京?”   孙统制和鲍参议忽然齐齐下跪:“相爷,请随我们一道吧!”   郑扬之连忙起身扶住二人,因为着急,不慎碰到桐琴,弦动声响,如珠落玉盘。   郑扬之义正词严:“诸位皆如此忠义,扬之岂可独善其身?同行便是。只是还需二位大人稍事等待,容我更衣。”   他换上朝服,穿戴整齐,便同孙统制、鲍参议一道去见冯太尉。再一行四人到宫门口,午门朱红,未时的阳光照着琉璃瓦,反下道道金光。   先来的大臣们正三三两两聚着地语:“这事早朝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那会我也不知道啊。”   “那明日早朝要提一提。”   “这会先说吧,若不行,明日再谏。”   ……   郑扬之默听默看,面不改色,连眼皮都很少眨。等群臣议论少了,方才上前与诸人一一见礼。   加自己一共十三人,他心里有了数后,退到一边,任冯太尉牵头领路,也由着众人拥簇李相。   十三人里三人来自谏院,当中一名名唤任长俭的司谏,最喜慷慨论事,自号“孤愤”,刚才宫门话最多,声最洪亮的亦是此人。   任长俭升官仅一个月就上疏百封,有些奏疏郑扬之耳闻瞥眼,都觉得吹毛求疵,没事找事。   他并不喜任长俭,却放慢脚步,不经意间就到了任长俭身侧。   任长俭瞧见郑扬之,一喜,先唤:“郑相。”   方才宫门口已打照面,互相见礼,因此此刻郑扬之仅只微微颔首。任长俭却继续搭讪:“昔年郑相血溅金殿时,晚辈还是一介白身,深受鼓舞,翌年入仕,毫不犹豫选择作一名正言。”   任长俭行事张扬,朝中何人不知他的履历,郑扬之却似不知:“你是元嘉六年的进士?”   “二甲第一名。”任长俭娓娓作答,明显前面两字轻,后三字咬重。   郑扬之含笑点头:“任大人宏才远志,后生可畏。”   得了自己最关注人的赞赏,任长俭控制不住有点翩翩然。   郑扬之合着唇,似乎步子又慢了些许,任长俭为和他并行,也不知不觉走慢,二人渐渐落到人后。   依然是任长俭先开口:“郑相,晚辈颇敬仰您,誓与您一道以天下为己任,舍一身以全大义。”   郑扬之忙抬手:“不敢当。”同群臣拉开了距离,他声再一压低,便只有自己和任长俭听得到,“今时已非往日,陛下三年之后依然坚持迎回废后,此番决心恐更难撼动。”   任长俭蹙眉,没想到郑相居然畏难?   须知从道不从君,士殉于义,再则当今圣上既不昏聩,又有容人之量,虚怀若谷,从谏如流。他就是勤上疏,频进谏,才由正言飞快跃升司谏。   郑扬之偏还笑得无可奈何,语气也虚:“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什么事都是头回初生牛犊,一鼓作气,再而衰……”他轻飘飘合了唇,吞下后面的话。   任长俭闻言心底不禁对郑扬之浮起一丝鄙夷,看来官场经营磨平了郑相的棱角。   但明君必须有直臣相伴,既然郑扬之怯场,那就得自己站出来!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任长俭抱定主意,要匡正君失,为民起名,又想人一生不过立德、立功、立言,既然郑扬之让出了机会,那自己就要好好把握,立言留名青史!   任长俭心潮澎湃,时不时瞥着郑扬之说几句,郑扬之皆从容作答。前方遇着岔口,两条道皆墙檐连绵,诸臣想也不想,就往去御书房绕道少的那条路上走,任长俭亦边聊边走,却发现郑扬之仿佛靴底突粘在地上,顿了好几拍,也没回自己话了。   任长俭正疑惑,郑扬之已恢复如常,大步追上来,再和任长俭一道追上诸臣。前后左右突然全是人,任长俭话更多了,有人跟他说“听说那废后现居外廷”,他立马跳脚:“一个女人,怎么住到外廷来了?我先前还不知道这事,这更要不得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红颜祸水、祸水呐!”   ……   众说纷纭,郑扬之却隐在当中,尽量低调,神色亦平常,无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众臣原以为会在御书房外等许久,没想到皇帝几乎即刻就宣了觐见。映入群臣眼帘的是堆案盈几的奏章,皇帝得亏生得高大,倘若瘦小一点,就要被奏章淹没。   想来皇帝的确政事勤勉,励精图治,又事事以民为邦本,谦冲自牧,对朝臣纳谏如海,容言如天,样样都是奔着中兴之主去的,可总觉着差点什么……   众官皆遵礼法,先跪下叩拜,三呼万岁,准备等起身后再进谏。徐恒端坐上首,环扫一圈,只能瞧见诸人头顶的官帽,他的视线在郑扬之的纱帽上多落了须臾,而后收回目光:“平身。”   “谢陛下!”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俱站起后,冯太尉先回望一圈,继而冲上首再次单膝跪地:“陛下,废后王氏,暴戾轻浮,行事全无体统,泼骂大殿,疾行宫闱,更曾侵犯圣躬,陛下万万不可迎回此妒妇,不然不仅纲常扰乱,且骄妒之风必将蔓延内廷,甚至动摇国本,社稷难安!还请陛下洞察其性,三思三思再三思!”   翰林院的朱学士亦出列:“陛下,臣非敢妄议宫闱,然为国为民,不得不犯颜忤旨,冒死陈情!昔年逐废后出京,既昭告天下,亦已载史,而今悄然迎回,既欺瞒天下,亦失言社稷。陛下九五之尊,一言一行当为天下表率,君王欺瞒天下,上行下效,臣子必欺瞒陛下,百姓欺瞒官府。上欺下瞒,国将不国!”   “是啊,君无戏言,则万民敬仰,四海归心,朝令夕改则君失其信,言亦失威!”   ……   群臣沸反盈天,徐恒等他们叽里呱啦都说完,才徐徐道:“人即为肉胎凡骨,就有恻隐之心,仙师昔年有失,然而如今已思己过,我们要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朕接她回来并非私情,诸位有所不知,仙师病重,移居宫中太医也好照料,不仅仅一日夫妻百日恩,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前岁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可是满朝赞叹贞义双全。”   他还是那番假山下讲给郑扬之听的说辞,连语气也相仿。才将开口时郑扬之就瞟了眼上首,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徐恒讲完,亦不经意从郑扬之面上扫过。   “陛下。”李相年纪大了,拱手前先颤两下,“皇帝一番话令臣深感圣心仁厚,然而昔年废后辱没天威,未治大逆不道之罪,仅只逐京入道,就已经是陛下仁德,从宽发落,早全恩义。今若还优待,只怕是善而不知恶,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滥施仁行。农夫救蛇,东郭助狼,皆反遭其害。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德之贼也。”   李相方才自宫门一路行来御书房,走得久了,都需人搀扶拥簇,此刻要下跪旁人急扶,李相却皆拒绝,颤颤巍巍趴到地上:“臣之忠言许逆圣听,却发自肺腑,天地可鉴,陛下须知良药苦口却医疾,圣君所畏非臣之口,乃是敬天道,畏民心,切莫因独念旧情而忘天下人!”   徐恒听完李相的话,最在意的便是“仁而无辨,慈而无断”这八个字,这简直触了他隐秘的逆鳞,但他却急急提袍绕来桌前,扶起李相:“爱卿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朕知道——”   “报——工部马侍郎求见!”   皇帝话没讲完,就被门外内侍高声打断。   今日的黄门不知怎地这般没有眼力,敢拦天子讲话,伺候在御书房里的内侍总管庆福也不管教下属下。   那黄门还让一步,任由马应星跪到门外,几乎贴着房门,朗朗呈情:“工部侍郎马应星冒死弹劾同部侍郎,李相之子李允燿,倚仗父权,勾结胥吏,于京师城墙修缮工标中收受巨贿,贪赃枉法!劣商中标必令工程糜烂,倘若城墙塌毁,蠹国害民!”   两扇大门竟被内侍打开,众人全睹见马应星将一本账簿举过头顶:“此乃受贿账册,还望陛下明察!臣以头颅担保,句句属实!如有一字虚言,甘愿领罪赴死!”   这事情来得突然,且巧,众臣不由得皆忆起方才李相说的“慈而无断”、“德之贼也”,言犹温热,却是扇在李相自个脸上,两颊滚烫。   李相分唇,似乎准备打马虎眼,然而皇帝比他年轻数十岁,快不止一步出口:“李爱卿莫忧,马应星此人莽撞,许是冤枉,待朕明察,还令郎公道。”   皇帝说着下旨,六部、监察和大理寺皆参与,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李允燿贪污款额并与劣商往来书信全察清楚,摊开在书房桌上,白纸黑字。   李相的脸阵红阵白,最后重跪下去:“臣不知情啊!逆子竟背着老臣做这等糊涂孽障事!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皇帝这回未扶李相,秉公执法,李相血亲涉及此案,不得不随监察离开御书房,他前脚出门,户部尚书刘舍予就赶来,打了个照面。朝中众人皆知,刘舍予是马应星的连襟,只要马应星闯祸结梁子,都是刘舍予来赔礼兼收拾烂摊子,然而这回刘舍予进门,却似不知前情,问马应星作甚打扰圣躬?   马应星将告御状的事一说,刘舍予竟叹口气,悠悠转身,朝皇帝拱手:“其实臣这里也有一桩……但一直……”   “吞吞吐吐,到底何事?”徐恒怒斥。皇帝开口,旁人再不敢打断,皆听刘舍予讲翰林学士的侄子,如何截胡及第寒门举子,入职户部。   徐恒脸色铁青,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如此要事,缘何不报?!”   刘舍予扑通一声跪下:“此事还涉及太尉大人,臣势单力薄,不敢涉入啊!”   徐恒再命人一查,发现冯太尉家八年未考中举的亲戚也安排进了户部,而一行十三人中的太常寺卿花知春又在此时反水,说崔克老汉娶十八,都不顾忌名声,还有脸在这声讨陛下迎回废后?   十三人除却郑扬之,皆你检举我,我揭发你,渐成一盘散沙,当中任长俭心心念念临难铸节志,又乱上添乱,突地要往书房立柱上撞。奈何身胖,远不及当年郑扬之灵活,被孙统制和鲍参议一左一右抱住。   “别拦他,让他撞。”已经沉默许久的皇帝忽地出声,冷肃如风,在他心里撞柱二字比之前的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更触逆鳞。   任长俭不由自主抖了下,突然就想自己俸禄亦有一月糊涂账,说不清。再则人要是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闭眼后自个瞧不见青史。   他马上膝软重跪:“臣绝无撞柱之意,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吶!”他说话比任何一次进谏都流利,““臣方才只是想对诸位同僚讲,宫中事乃陛下家事,立废赏罚,陛下自会定夺,千不该万不应我们这些臣下置喙,须知尽忠本职方为臣道。”   徐恒噙笑:“是啊,众卿家一十三人犹如十三太保,知道的晓得是进谏,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挟君逼宫!”   一股威压犹如无形剑气,凌厉横扫,诸臣膝盖无一能抵,一时全曲折跪地,或认错或乞饶,再无一人阻挠王玉英回宫。   徐恒眯起眼冷冷打量下首,就该这样,忍什么呢?演什么呢?憋屈自个干嘛?   这一生也没必要天天扮明君委屈自己,十年二十年太漫长,天子就合该说一不二,让别人来照顾自己感受。   这么一想愈发思念王玉英,想得心里痒痒的,因为只有为了她,只有她,才能给他带来改变和痛快!   “方才任大人说宫中事乃朕家事,所言极是,将来不仅仙师长居宫中,朕还打算遣散其他嫔御,出居赐宅,嫁娶自由。”   他说要遣散后宫,下首噤若寒蝉,无一异议。徐恒眯眼看着这帮臣子,突然想要是王玉英此时在这,定讲粗话,说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徐恒愉悦地旋起唇角。仍将此番将领头的冯太尉几个重重黜责,而后才命退下。   十三名大臣陆续起身,郑扬之亦要站起,徐恒却瞥着桌面,淡淡开口:“颂彰,你留下来。”   颂彰是郑扬之的字,徐恒登基后几没有再唤过。   十三人里唯一没被皇帝黜责的郑扬之将站起,又重新跪下去。   皇帝在上首淡笑:“不用跪,我们出去走走。”   皇帝身侧,始终低着脑袋的庆福闻言偷偷转了转眼珠,陛下这会的语气比责黜群臣时柔和太多,看来陛下待郑相还是不一般,格外开恩。   “谢陛下。”郑扬之叩谢,待起身时,皇帝已从桌后绕出来,负着手,冲他微微一笑:“走吧。”   郑扬之低头,恭敬应了声是,而后侧身让出条道,等皇帝先行出门后,才再跟在皇帝后面半身距离,亦步亦趋。   今日天气晴好,回温不少,万里无云也无风,庆福却仍备了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让小侍捧着,排在端汗巾、茶水和小点的内侍前面,左右又伴跟两侍卫,与内侍们一道走在郑扬之身后。   皇帝走了四、五步,回首笑问:“颂彰,昔年你我漫步京中,皆是齐头并肩,如今怎么躲到后面去了?”   郑扬之拱手笑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贵为九五,尊卑不可不分。”   皇帝和煦坚持:“还是上前来吧。”   郑扬之才稍稍凑近些,走在皇帝右侧,错一个胳膊。   二人顺着一块块青砖往前,日辉道道洒在左右。   再左拐,踏上拱桥,桥下明渠,桥对岸是一连三栋三层小楼,两两通过虹桥连接,皆是宫中藏书阁。徐恒四岁就同郑扬之打照面说过话,但回回先帝、太后,还有老郑相都在场,二人几无私交。少年们真正的友谊是从这座藏书阁开始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另一个因为长得太似女子常受奚落,都躲进藏书阁求宁静,第一回 隔着书架瞧见对方,不约而同转身,装未瞧见。第二回亦如是,但会偷偷透过书缝观察对方。第三回,不记得谁先开口,反正最后变成坐在一块读书,再后来就变成背后背读书,挤着读同一本书,分享食物、喜好和各自少年心事,当然也有争执的时候,最严重闹起来打一架,各有输赢。   这里藏书如海,亦藏着许多皇帝和小郑相的美好回忆,二人途经时踱步缓慢,却皆未开口。过了藏书阁就是皇子居所,徐恒从前在里头住过一段时间,但眼下皇帝无嗣,这地方就显得分外尴尬。   徐恒目光在昔年居所上仅落须臾,就别首看向另一侧的明渠岸柳,秋柳枯黄,落了一地。   前方迎面行来一队宫中女官,见状迅速退至路边,无声伏跪,等皇帝一行人全经过后,方才重新站起,继续前行。   宫人们自然不敢回头再瞟,但方才惊鸿一瞥,已毕生难忘——皇帝和小郑相,一个眼眉深邃,风神俊秀,一个凤眼清丽,雌雄莫辩,同行同伫,姿貌上俨若蒹葭玉树,君臣之谊又犹如鱼水。世人皆知小郑相是皇帝的布衣交,有女官不禁思及史书上严子陵置足光武腹上,心想:要是小郑相一样效仿,陛下肯定也会答应的。   当然,女官也心底想想,万不敢把大不敬的想法说出来。   徐恒和郑扬之顺着明渠往北,接连又有几波宫人内侍逢着,伏跪在地时亦是一样想法。圣主推诚,臣工竭忠,契若金石,明堂肃肃,私谊昭昭。   过了月华门,明渠汇入四海池,皇帝和郑扬之也踏上水榭,前有一望无垠的人工池和横跨水面的千步廊,后有双泉三松,四面观景。从前先帝在这养丹顶鹤,还命人从窟室取冰,藏匿石后,烟雾袅绕,仙鹤低飞。徐恒登基后这些全撤了。   如今的水面上只有几只最常见的野鸭,偶起涟漪,倒是金灿灿的阳光照满水面,粼粼晃眼,甚至能让人生出水暖错觉。   万里无云,还能远远眺见宫中最高的临仙阁。   皇帝却没有驻足赏景,不疾不徐,穿过水榭,踏上千步廊,横跨水面。   曜日当空,湖波荡漾,他不紧不慢前踱,到了陆上,步履未停,实有近三千步的长廊亦向前延展,弯弯绕绕至假山深处,尽头处再行十来步,便到一山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你们在这等等。”皇帝转身,轻声同内侍和侍卫们说话,他平日不发怒时语气是极温柔的,像眼下的秋日暖阳,点点洒在众人身上,“朕想练一会剑,有颂彰陪着我就行。”   皇帝今日并未佩剑,侍卫闻言即刻解下腰间佩剑,郑扬之过来替皇帝拿了,双手捧着,随皇帝再往前。旁的人则驻足静候,心道还是小郑相最得陛下信任,亲密无间。   这地鲜少人来,上林苑的人没有及时打理,洞门顶上垂落着两簇枝叶,徐恒拿剑鞘随手挑开,身都没弓,就轻巧过了洞门。   郑扬之要把剑竖下来,慢了一步,树枝刚好落下刷到脸上,郑扬之旋即低头,通过洞门后又抬手摸了下右脸颊。打得有点疼,但脸上没红,瞧不出来。   皇帝已经走远,只怕不知。   洞内豁然开朗,五丈见方,地势平坦,的确适合耍剑。郑扬之重将七尺剑打横,双手摊开捧着。他已是奉剑姿态,皇帝却不着急拿,依旧反剪两手,仰头望天,日头炽烈,不得不眯起眼。   皇帝重新平视时仍促着眸,又因带笑,眉眼唇皆弯似月:“暖意融融,古人说秋日胜春,诚不欺我。”   郑扬之瞥向照着地面的一道道柔和光线,可见微尘飞舞。今日的确是近半个月以来最温暖的一天,晒得人不仅身上舒服,心里也有一股暖流缓缓淌着。他刚要附和日暖风和,的确难得,皇帝忽又呢喃:“今儿天气是真好。”   皇帝面上一团和气,令人如沐春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郑扬之手上宝剑,朝他左肋下削了一剑,郑扬之朝服即刻渗血。   徐恒唇角犹噙笑,但眸光里只剩凛厉寒意,今日天气是好,但腊月初五却是天寒地冻,那么冷的天,他俩个不怕冷吗?   那种事情,就那么想吗?   怎么没冻死他俩!   他又想化雪时是最冷的,不由得往郑扬之右肋下也削一剑,果决狠厉。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郑扬之,却一个字也开不了口,既怕听见后自己更难受,又实在无法接受郑扬之亲口讲出来。   他就是杀了郑扬之又如何?   然而方才途经藏书阁,忆起少年时相依相挟的那段日子,他俩个好到衣裳和碗筷都可以共用!   又忆北疆苦寒,昔年旧友里只有郑扬之一个人冒着飘飘白雪去探望过他。   徐恒的剑捅向郑扬之心胸的剑不由偏了两寸,扎进左锁骨下,避开要害。郑扬之被捅得本能弓背,单膝跪地,须臾,抿着唇手撑着重站起。虽然鲜血淋漓,却坚定伫立。   徐恒再一剑,却依旧避开五脏六腑,狠狠刺进郑扬之大腿——厉害啊,血溅金柱,死谏妖后?问心有愧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那样坦然?   好一派浩气长存,还博得个好名声,升任副相,一石二鸟!徐恒面上笑意已尽敛,连捅三下,抽出来时剑刃上带着肉,却毫不犹豫再刺进去。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是一桩心头恨。期间郑扬之曾有两回视线与皇帝对上,只觉一四目相对,情谊就飞速流逝。他刻意避开了之后的所有对视,只一次又一次倒下再站起,始终默不作声。   徐恒睹着郑扬之动作,挥剑再将他刺倒,自己还是心不够狠,手下留情。   徐恒一连又挥十来剑,寒光盖过日光。宫中禁卫佩剑皆由西平县龙泉水淬造,端得是好,此刻却因为徐恒太用力,才几十剑就翻了刃,整个剑身乃至柄上全是血。   这次郑扬之没能成功爬起,重趴地上,徐恒一面冷冷看他挣扎,一面掏出绢帕,将手上和剑上的血缓慢擦拭干净。   郑扬之终于站起,摇晃两下,膝盖方重打直,徐恒哐当一声收剑入鞘,接着反手一翻,剑柄端头对准郑扬之膻中穴重重一击。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自个胸口痛了那么久,却于心不忍,只击打仅能短暂维持胸痛的膻中。   “庆福。”徐恒呼唤,依旧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但那张脸是冷的。   庆福亲自捧着那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走进洞中。   徐恒不紧不慢下旨:“郑爱卿今日陪朕练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此披风随朕多年,今赐于卿,聊表朕之心热,卿着此袍,亦与朕冷暖同担。”徐恒淡笑,“袍御寒暖心,剑斩奸除恶,愿卿勿负此袍。”   郑扬之大腿小腿,加一起起码被捅了七、八剑,却不得不强忍疼痛,再次屈膝,主动跪下去:“谢——我主隆恩。”   “平身吧。”徐恒笑道。   郑扬之试图站起,身体却控制不住连颤数下,起不来。他咬牙再挣扎,整个人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庆福低头瞅地,眼观鼻,鼻观心。   待郑扬之站起后,庆福即刻上前,抖开披风,亲自为郑扬之披上,而后用带来的那张浸透药水的汗巾,细细擦拭郑扬之还在流血的伤口——这药混了大量的胶,可以止血,但并不能帮助伤口愈合,之后卸胶反而加速恶化。   药水一厘厘碾过,郑扬之如行刀山,疼得牙齿都在打颤。   庆福再将披风两端拉拢,从颈至靴全笼盖住,接着拉紧系带,上下皆扎紧,郑扬之一身血袍被彻底遮蔽,披风不仅与暗血同色,还熏过三遍龙涎香,能完全掩盖血腥。   郑扬之伶仃独行,拖着伤腿挪了三千多步,才将挪下千步廊。洞门口与内侍们打照面,明渠边前后又遇两队宫人,皆瞧不出端倪,只当郑相是弱不禁风,方才面色恍白。陛下体恤赐袍,额头滚珠亦当作郑扬之身体转暖后的发汗。   毕竟当今圣上最是爱民如子,仁者爱人。   这一程出宫路,郑扬之要是平时走用不到半个时辰,而今竭尽全力却越来越慢,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却仍远离宫门。   夜色降临,宫中掌灯。   郑扬之撑着一口气,半步半步拖着腿挪,终于到了王玉英门口,他虚弱一笑,接着朝门板重重栽去,毫不犹豫把自己撞晕。   昨晚上门外灯笼里的蜡烛烧完了,卷雪和霜天刚换好一对新的,重挂上去。这会关门回走,人还在院中就听咚的一声巨响,二婢俱心中一颤,不由对视。   卷雪迟疑:“灯笼……掉下来了?”   霜天也怀疑是灯笼没挂好,忙往回走:“快,瞧瞧掉的哪一只?是不是砸到什么东西了?”   二婢急急到门前,抬开门栓,见阶上趴着个昏迷的人,看个头应该是男子,合力将人翻面,霜天脱口而出:“相爷?”   因为翻得急,披风卷起一角,霜天和卷雪皆瞧见浸血袍角,卷雪大着胆子掀开披风,满目淤血剑伤,触目惊心。衬上郑扬之一张苍白绝色的脸,分外凄惨柔弱,二婢虽无思慕之情,却也禁不住怜香惜玉,心中大恸。   “仙师、仙师!”二婢齐齐呼唤,想也没想,就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郑扬之搬进门。浑然忘规,还要往房中抬,得亏王玉英耳朵灵,出来得快,一见抬的郑扬之,即刻阻拦:“等等,别抬了!”   她边快步走近边问:“这是怎么了?”   霜天和卷雪述说郑扬之惨状,几成哭腔,王玉英边听边端详,披风始终揭起,院内亦有挂灯,她能瞧见郑扬之身上伤。   “把他丢出去。”王玉英下令。   她说完就往回走,二婢不知主子与郑扬之旁的渊源,只想是不是因为郑相阻止复立,主子恨上了他。   二婢打算依命,正准备把郑扬之再抬出去时,却瞧见昏迷中发丝散乱的“美人”,眼角无声落下一滴泪。   二婢心里好难受,踟蹰犹豫,站着不动。   王玉英见状顿足,转回身来:“你们动脑子想想,何人能在禁宫里残伤一国副相?又缘何他一路走来,别人都不救他,也不敢救?” 第33章   二婢脸色一白,如遭棒喝——小郑相身上的伤是陛下所赐,不可能有太医来救他,也不能救他。   霜天旋即就松了手,郑扬之脑袋没人抬,咚的一声掉地上。   卷雪也把郑扬之的脚丢掉,跟丢什么脏东西似的。   二婢冲王玉英磕头:“仙师恕罪,奴们方才瞧见相爷惨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脑子糊涂,什么都忘了,只觉得相爷好惨好惨,脑子里像有个声音一直对我们说他这么惨一定要救救他,再听不见其它!”   她们这是怎么了?   应该帮着主子啊!小郑相害仙师三年玉清观,她们应该帮着主子重振旗鼓,救他干嘛?怎么还犹豫起来?   郑相重伤昏倒在宫里,这是很容易想清楚的事啊!但刚才就像被什么操控了,只想着救人。   王玉英垂眼,妖兽又惑人。   霜天抬手欲扇自己巴掌,王玉英不忍,屈膝捉住霜天的手。   她心底轻轻叹口气,这俩以前在坤宁宫就喜欢喂野猫,救小鸟,都是傻的,这种人最易受蛊惑,也最容易遍体鳞伤。   卷雪泣道:“仙师最好心肠,昔年坤宁宫里奴有一回犯高热,仙师都特地为奴请来太医,试问哪个主子有这么好,我俩却以怨抱德,擅自做主把仙师的仇人抬进来……”   以后不会了,这就把郑相抬,不,直接踢出去!   二婢欲踢,王玉英却因卷雪的话,忆起玉清观后院那场高热,郑扬之也有为她请过太医。   他虽然动机不良,但没有那些太医,她十有八.九已不在世上。   良久,王玉英轻道:“放地上吧,把门关了,我来瞧瞧。”   他浑身是伤,本不该直接放在有不少灰尘,偶有爬虫的地上,但留下医治已是格外开恩,哪能让外男进屋。   卷雪去重新锁门,王玉英则在郑扬之手边蹲下,本来准备就这个姿势治伤,霜天却给王玉英拿来个矮凳。   王玉英坐上凳,而后径直拽住郑扬之朝服的左袖口,想要掀起探脉,却发现过了手腕以后就掀不动了——被血浸透的朝服已经干了,变得硬邦邦,还紧粘皮肉。   王玉英滞了须臾,心想没事,疼也疼不到自己身上,深吸口气拽着袖口猛然一掀,郑扬之的左袖直接就到了肘上,连带着揭下来一大块皮肉。   血珠迅速从他臂上渗出,仿佛要将变硬的朝服重新浸软。   卷雪和霜天皆本能侧首,心有戚戚。   王玉英余光窥见二婢神色变化,心道战场上多得是兵卒比郑扬之伤重。   她逐一吩咐:“卷雪,去草丛里找找,多摘些马齿苋、白蒿、艾草,如果能找到地锦草更好。霜天,你去多找些纱布来,没有就用纱衣,再拿把剪子。”   王玉英视线瞥向郑扬之左臂,几乎被划烂,自腕起那数道青脉却完好无损。她默伸三指,搭上郑扬之腕脉,将将触及,就被冻得一哆嗦——这身子也太湿冷了,俨若一块正化的冰!   不过转念想想,这人就没暖和过几回。   她探完脉,沉吟不语,正好霜天拿来剪刀,王玉英索性三两下把不好揭的地方全剪了,一件朝服顷刻变得破破烂烂,七零八落。   她再把他上身的破布头全扒下,心口那没有剑伤,清晰显露出一个英字,吓得霜天手一抖,纱衣坠地。   王玉英面不改色,吩咐身后:“捡起来以后拍干净上头的灰,剪成布条。”   都是徐恒命人备的纱衣,没穿过,不算她的。   她开始在郑扬之身上到处扒拉、检查,大胆又坦然,自始至终连耳根都不曾红。   王玉英很快确定徐恒没有伤及郑扬之任何一处要害,全部避开,郑扬之伤看着重,但不影响性命。   而徐恒,因为讲究地避开郑扬之心口一圈,没有划破附近的官袍,错过了英字。   她被这结论逗得笑出一声。   其实她心里有四、五分蹊跷,觉得郑扬之的伤口和寻常士兵伤口不一样,黏黏的,但是懒得多想,就按常规治。   卷雪在外敲门,霜天赶紧携着纱布去开,卷雪挽着篮子近前,愁眉不展:“仙师,只找到马齿苋。”   “够了。”王玉英旋即接口,对待郑扬之不必精益求精。她看霜天也看向郑扬之胸口,怕篮子掉了,一地的马齿苋可不比纱衣好捡,忙道:“你快去屋里碾药,汁水我一并要用,不要倒了。”   霜天像木头一样转头,应了声喏,再转身往屋里找臼杵,等碾好马齿苋,王玉英学着以前军医做,纱布折两层,抹上药,往郑扬之身上绕,后背她一个缠不太方便,遂命令卷雪霜天:“把他翻过来,架住!”   卷雪和霜天一直在躲避直视赤膊的郑扬之,闻言不仅耳朵发烫,手也烫,不敢摸。   “哎呀!”王玉英无奈,恨不得跺脚。她将手上纱布交给二婢,“接着!”   然后自己动手,跟平常翻货一样把郑扬之翻过来,滚着给伤口处一圈又一圈缠绕纱布。她没功夫顾及美感,全部缠完时郑扬之就跟绑红烧肉一样。   王玉英细听了会吐纳——他还没醒,有够弱的。   “喂他喝点水。”王玉英吩咐。   霜天和卷雪一道转身,撞到一处,让开后又同退一步,进一步,最后决定卷雪去取水。王玉英见二婢手忙脚乱,以为她俩是累了,不由笑道:“今晚辛苦你们了。”   “奴们不辛苦,辛苦仙师!”二婢忙回。   王玉英合唇瞥向地面,还是沾了不少血,待会等郑扬之走了还得洗地,真是有够添麻烦的。   二婢却想郑相心口刻的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真是肠子悔青,自此再不受郑扬之迷惑。   卷雪端来一檀盘,放到地上,用盘中壶倒一盏水,对着郑扬之说了句“相爷得罪了”,而后用勺舀盏中水,试图从唇角往口中送。王玉英目睹全程,累得狠吸了口气。卷雪喂半天喂不进,王玉英虎口把郑扬之唇角一掐,顿时两瓣唇分开。   “灌!”王玉英下令。   卷雪哪里敢灌,用勺子舀着喂,一勺、两勺。   “你这样到几时他才醒?”王玉英教卷雪,语重心长,“得灌,把他呛醒。”   二婢大骇,原来主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王玉英却想要不是他受伤就一桶冰水对脸泼了,也能醒,刑部拷打完都这么干,不影响性命。   卷雪依照吩咐,把一盏水对准郑扬之口中泼。   “咳、咳!”郑扬之呛出两声,上身仰起些许又落下。   王玉英暗道:好了,醒了,差不多仁至义尽。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微颤抖,却坚持一点点扭头,看向王玉英这侧,缓慢抬起那双朦胧凤眼,因为颤抖,他原先被冷汗粘在眉尾的散乱鬓发下落,划过眉心。   王玉英怔住,忽然生出郑扬之整个人正在碎掉的错觉。   她定定看了会,竟也生出一点极浅薄的怜惜,回神后又因不自觉被这等宵小吸引,涌起尴尬、恼怒和自责,出言讥讽:“郑扬之,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成变成这副落魄样。”   活脱脱是只被主人痛揍一顿,然后撵走的丧家犬。   郑扬之凄凄翘起一侧唇角,摇头嗫嚅:“有何落魄?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没身难报。”   一张破碎绝色的脸上,眉头是深蹙不展,表情却善解人意。   王玉英垂眼,史书上载,西楚霸王欲劝降淮阴侯韩信,韩信拒绝道:"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汉高祖刘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韩信穿,让出自己的食物给韩信享用,知遇之恩,怎能背叛?   可后来高祖又是如何待韩信的?   郑扬之这话讲得真是既大胆又委屈,再衬上楚楚可怜的语气和神色,他要是个女的,对徐恒出招,还有江梅什么事?   可惜王玉英不吃这套,无情戳破:“得了吧,你都到我这来了,也没真吃闷亏。”   郑扬之闻言,眸子里再次流露出那晚一样的痴迷。   王玉英赶紧别首,不再对视。卷雪和霜天则因震惊变得呆傻——京师里都说小郑相从未动过凡心,这辈子、这辈子竟然会见到他这般痴痴地望一个女人。   这事有点棘手,因为这个女人是她们家仙师。   卷雪和霜天眼一闭,头一低,无比懊悔。   郑扬之则渐敛笑意,嗓音轻缓且温柔:“那一夜你说的话,我总回想,越想心里越明白。”   此话一出,卷雪和霜天瞬间吓得脸比墙白,眼睛闭紧到眼角出现道道皱纹。王玉英瞥见,不为难她俩:“你们先退下。”   卷雪和霜天松口气,嘴上心里皆对王玉英千恩万谢,溜回偏房关紧门。   郑扬之在王玉英下令时就合上唇,听见关门声,才重开口:“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俩真正第一回 遇见?”   “我以为你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蓄意搭讪,想这人真是既蠢又坏,天上无雁,借口是蠢,不顾人命撞马是坏,加上我那会正病着,心绪不佳,就狠狠关了车门。但我心里同时有一丝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只晓得车门开着的时候我会不自觉打量你,你在后头追车,我也忍不住开一丝窗缝偷瞄。这超出了我的掌控。你车追得愈紧,那股异样就愈强烈,驱散不了,我越来越害怕,也愈发恼怒,我以为我是烦你纠缠。我的车行了不久,就遇见从天上掉下来的死鹰,才晓得误解了你。”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很怕鸟的,你竟然能射鹰,我不仅怒火顷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还生了喜悦,鬼使神差把鹰带回家,想着下回再遇见向你道个歉。”   “可你没有。”王玉英接话。   “是。”郑扬之眸中闪过懊悔,“因为后来陛下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听了也十分高兴,哪知一见是你,那种情绪和愤恨又不受控齐涌上心头,我不仅没有道歉,还恶言恶语对着你脱口而出。其实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下,怎么突然要说贬低人,伤人的话?”   “从来没有过,这不像我,我从此失了控。”   “我以为是被你的回呛气到,才心里难受,我合该气走,再不见你,但在门缝里窥见你和陛下的说笑,我却一直看着,脚生了根,我完全解释不了异样和自相矛盾。”   “陛下那时未登九五,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俩相处融洽,恩爱甜蜜,我本该替他高兴,也想为他高兴,但是没有,我尝试过,努力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能解释为你和陛下不合适,毕竟陛下早有了婚约。”   “于是我不断地反对、阻扰、中伤你。等我察觉自己那一丝异样情愫是喜欢,是嫉妒,是恼羞成怒时,已经来不及。”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颤,却忍着,一鼓作气说了一大段话:“这时我就应该收手,亡羊补牢,但我没有,清楚了自己的感情以后,我居然愈发眼红你和陛下,只要逮着机会就阻止、拆散,但每每行事之后,满腔都是求而不得的思念,伤害你的自责和背叛陛下的愧疚,可我又不能容忍你和陛下恩爱,每一个矛盾痛苦的夜晚,我都会用你的那支钗在胸口刺字,身体痛了,心就缓解些。”   王玉英听到这,瞟向郑扬之心口,仔细看英字的确像是反复在原有痕迹上描摹刺刻。   “那夜遭你奚落后,我不断地想,如果我是你,听见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感受,我越反省越愧疚、懊悔。”他身上全是冷汗,颤抖加剧,“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王玉英垂眼,视线在地上画了一圈。   郑扬之专注的看着王玉英,连她转眼珠的微小细节也不愿错过:“喜欢一个人不该用羞辱的方式。我后悔应该在你赔礼时回应你,应该在你追车时停下来,那样你我就能早于陛下结识。我后悔在你和陛下好时应该好好和你交朋友,这样你们和离后我兴许会像荆将军那样,有一丝机会。”   他的喉管渐渐哽咽,什么都太迟了,这教训比百道剑伤更痛。   “其实你出宫后,我还说过许多你的坏话。”郑扬之主动坦白,“那日酒肆,为阻陛下入内,我说内有花娘。还有前些日子,你刚回宫那会,我在陛下面前说你‘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   他全部说完,缓了一会,王玉英才启唇:“猜得到,”她说话时眼睛仍瞅着地面:“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以后不会了。”郑扬之马上接话,“那夜之后,我不愿陛下知晓,人前依旧对你冷脸,这一桩错也向你赔罪。”   但现在陛下已然知晓,就没必要再避嫌,郑扬之想着,又禁不住扬起唇角,脉脉凝睇王玉英。   “你今晚上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问。   “和今日的伤无关,我早就想对你讲,可人前不方便讲,人后每回我才冲你笑一笑,尚未开口,你就关门不见了。”   “那是因为你的笑太可怕了。”王玉英不假思索接话,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亲密,不应该,忙添数句,“本来我不打算救你,但想着玉清观那会,你虽然动机不良,却是唯一施以援手的。我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快意恩仇。”   郑扬之目光粘在她脸上,笑道:“你是性情中人。”   王玉英道:“仇我当时那一脚就就报了,今晚你唯一的恩我也还你,你我彻底两清,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晃荡了!”   郑扬之假装没听见,转回头望着天上:“其实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反复刺字,刺深了,伤及了脏腑筋脉的原因,雨天总浑身疼痛,有时能疼出一身冷汗。”   王玉英依旧侧首,面不改色。   郑扬之又道:“兴许那痛,乃至我今日所受之伤,都是老天爷惩罚我之前对你的自大、恶毒和私心。”   “别!陛下伤的你,怎么能算到我头上?”王玉英立马撇清。   郑扬之悄笑,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喜欢她,包括她的伶牙俐齿。虽然往后他不会再呛她贬她,但还挺喜欢她呛他,贬损他的。   “那你能原谅我吗?”郑扬之追问。   “不能。”王玉英旋即答复。动动嘴皮子,谁都会。   郑扬之唇角轻扬望着苍穹,今夜月明星稀,他想,自己现在躺地上,算不算一种榻下呢?   她说不允再上榻,但反正都是跪,榻下好像也一样……   郑扬之笑着呼出一口气。   “赶紧起来回去。”王玉英催他,没有留郑扬之过夜的打算。   郑扬之这回不仅只扭头,整个身子侧向王玉英。他眼往自个脖颈下瞟,浑身上下只见纱布和一条亵裤,总不能这个样子回家吧?   郑扬之又显出之前的可怜模样,幽叹:“我的朝服都被你剪碎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王玉英沉默少顷,方回:“事急从权。”   她这只有女装,但显然,这理由对郑扬之没用。   良久,想不出来别的好理由,她直接扬起下巴,宣告:“我这没衣裳给你穿。”   郑扬之笑笑,自己手撑着站起,同时拾起那件沾满灰尘和血的披风,仔细围好,将自己从脖颈到脚全笼盖住。   “我走了。”他告诉王玉英。   王玉英没回应。   郑扬之笑着眺向地面,许多血污,他想,弄这么脏她总得骂一骂吧?可是王玉英也没呛他。   郑扬之并不恼:“你多保重。”   接着半步半步,极慢挪出院门。   王玉英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倒不是目送,就是他走了好锁门。   郑扬之跨出门不久,就听见院门落锁的声音,他笑了笑,指抚了下唇——她刚才卡虎口的时候,指腹触及他唇角了。   而他,还从未沾过她那两瓣红透欲滴的唇。   郑扬之再次拢紧身上披风,长夜漫漫却有两行宫灯指路,再不觉疼和孤单。   *   御书房。   皇帝今日政务繁多,责黜了冯太尉等人后,要拔擢人选接任,李相涉嫌贪腐,亦要追查,还有十三人进谏前呈上来的,抨击废后回宫的奏疏,要统统打回去。   因此这个点了还在忙碌。   不多时,来了个小黄门,蹑手蹑脚进门,猫着腰站到角落里。庆福即刻扫了一眼,默不作声。   皇帝余光亦瞥见,却置之不理。   他让庆福派几个小黄门去盯梢郑扬之,一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报一回:“报——陛下,副相大人千步廊走了一半了。”   “报——副相大人下千步廊了。”   ……   如此四、五回,徐恒渐从心中痛快变成不耐烦,他懒得再听郑扬之龟行,遂命黄门别来回跑,等郑扬之出了宫门再报。   于是小黄门一板一眼遵旨,到这会才再现身。   徐恒到手头那本折子批完,方才缓慢靠上椅背:“怎么着,他出宫了?” 第34章   小黄门跪地作答:“回陛下,副相大人已出宫门。”   徐恒瞥眼滴漏,子时过半,没想到郑扬之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慢,定然伤重,亦或者路遇禽鸟,惊上加惊?   徐恒唇角噙上一抹浅淡笑意,正要屏退黄门,忽听黄门再禀:“途中副相大人昏倒在妙静仙师门前,随后就被抬了进去。”   徐恒面上笑一僵,须臾,缓慢瞥向滴漏。庆福闻言垂着脑袋,也跟着偷瞟,完了三更半夜。   “缘何不报?”徐恒突然问。   小黄门仰头望向上首一脸平静,瞧不出情绪的皇帝,些许疑惑:是陛下说的等郑相出了宫门再来回报啊。   刚才频频回报时皇帝嫌烦,那慑人的语气让他们再不敢吱一声。   到底哪不对劲?小黄门边给庆福公公递眼色求救,边心里打着鼓回话:“回陛下,副相大人一出宫门,奴等就立马来报了。”   庆福低头:好一个立马。   良久,皇帝缓分双唇:“退下。”   黄门告退。   又过了许久,皇帝淡淡下令:“庆福,宣太医。”   庆福立马转朝皇帝鞠了一躬,小跑着出门,不一会竟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庆福怕是皇帝磕碰了哪,即刻折返,想要回去伺候,忽又听第二声,庆福的担心化作惶恐,膝一软跪下,门外守着的内侍也纷纷跪了一地。   *   郑扬之的长随一直候在宫门口。   之前有向先出来的诸位大臣打听,得知自家主子被皇帝单独留下,长随并不惊讶——这是常有的事,议政晚归,陛下会给公子夜里出禁宫的合符。长随坐在辕上眺宫门,见门洞里的影子越来越大,旋即跳下车,快步朝洞门迎去:“大公子!”   长随见郑扬之身上披着走龙纹披风,因为皇帝经常赏赐,也不觉奇。长随担心、在意的,是主子把披风裹得比被子还紧,脖颈一圈和袍尾都严丝合缝,是不是受不住寒凉夜风?   长随赶紧回车上拿手炉和貂帽,取回来时郑扬之走到一半,拒道:“不必。”   他仅分合双唇,手藏在披风里紧紧抓着细带,一动不敢动,免得露出肌肤。待到踩脚蹬上车时,不仅要拢紧腰间,还得把小腿处也抓着,以防露馅。因此郑扬之上车的姿势有几分奇怪,长随蹙眉。郑扬之进车厢后又不受控咳出两声,长随连忙关切:“大公子,您是不是受寒啦?”   “不打紧。”郑扬之边坐下边道,王玉英将他安置在深秋露天的院子里,身上没有盖被单,难免受一点点凉,但有舍有得,重要的是终于直抒胸臆,得偿所愿。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崇文巷,因为静谧,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郑府门口红灯笼虽然亮着,但两只石狮皆被黑夜掩去威严,仅剩沉默轮廓。   马车继续前行,在角门前停驻。门房一灯如豆,长随轻叩,不多时就有一老仆出来开门。郑扬之照例要穿厅回东厢,却遥遥望见厅中灯火通明,不由得脚步一滞。   他刚入仕那会,不到七日,就有一夜因与先帝、诸臣议政晚归,等他回来时,父亲母亲双双未眠,候在厅中。   后来只要晚归,父母都等他。直到整一年后,家里人,尤其是郑扬之的母亲上官氏才习惯,不再熬夜等儿子。   像眼下这个点,郑扬之会自行回东厢吃个宵夜,小憩片刻,等寅时上朝。厅下都是黑灯瞎火,已许久未见今夜情形。   他猜定是父母,尤其母亲知晓了十三臣子进谏被责黜,皇帝还独留下他的事,不由得拢紧披风,加快步伐,三两步上阶,又庆幸宫中的郑家暗桩早听令自己而非父亲,能隐下他去见王玉英的实情。   早有人回报上官夫人,她从厅中迎出,与郑扬之门口相遇。上官夫人口周垮塌,显得有些老,但仍能从白皙的肌肤和骨相看出年轻时是位绝色美人。她细细打量儿子,仿佛怎么也瞧不够,口中呢喃:“回来了?”   郑扬之躬身:“议事晚归,劳母亲挂念。是孩儿不孝,本该伺候父母,却让父亲母亲一大把年纪熬夜守候,着实罪过。”   “千万别这么说自己。”上官夫人立马制止,听不得半点儿子自损,又关切,“是不是很冷?这披风是陛下赏赐的?”   郑扬之点头:“母亲不必担心,孩儿今日没多话,陛下不仅没怪罪,还因为更深露重,赏了一件披风。”   上官夫人还是觉得蹊跷、不安,欲言又止。   “好啦,见也见着了,赶快回房睡吧!”郑国老在上首开口,说完站起,走到上官夫人身边,抬手挥挥,催她,还打个哈欠:“老夫都困得不行了。”   上官夫人闻言嗔国老一眼:“就知道睡!一天天的,也不操心儿子!”   郑国老坚持把哈欠打完,方才同夫人笑道:“这不是有你这个贤内助吗?”   他将手搭在上官夫人肩上,扶她回房。   郑扬之则侧身让路,垂首恭谨:“父亲母亲早些歇息。”   等郑国老陪着夫人回去以后,郑扬之方才往东厢走,进门长随带上门,郑扬之则缓慢解下披风。长随瞧见主子的身体,既惊又骇,万分焦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郑扬之淡道:“不要声张,待会私下请府医来。”   王玉英没心机,没发现他伤口浸过一遍药,敷马齿苋是没用的。   他看向身上各处绑的纱布:“这些上的药要全部洗了,重新清理。”   长随听得眉眼皆皱起:“那得多疼啊。”   郑扬之抿唇,眼睛仍盯着纱布——这些都是用她的纱衣裁的,拆下来后要好好保存。   他翘起唇角,愉悦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公子,有人来了。”长随提醒。   郑扬之没内力,完全没察觉隔墙的呼吸声,他急急重围起披风,方才眼皮子打架,囔囔要早睡的郑国老却破门而入,径直掀开披风,瞧见底下,心如刀绞。   他预料到儿子会受罚,却不曾想皇帝下手这么重。   他刚刚在妻子面前装糊涂,是因为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担起责任,遮风挡雨,不让妻子操心着急。   而作为一名父亲,他要爱犊护犊,全力以赴。   “父亲不必——咳咳!”郑扬之急忙要解释,却控制不住一阵咳嗽,眼前发昏。他晃晃悠悠站不稳,却仍急道:“这不是……”   话未说完,后仰栽倒,郑国老倾身伸臂,将郑扬之后腰兜住。这一霎郑国老看向怀中郑扬之,忽然不受控想起人生第一回 抱儿子的场景。那时扬之还是婴孩,如今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儿子却仍因皇帝的诘责,如婴孩般昏迷。   一瞬间郑国老满腔愤恨,堵得喘不上气。   他极力压下,吩咐长随:“去帮大公子告假,就说夜归感染风寒,近日不能上朝。”   又请府医们照看,施针,得知儿子暂无生命危险,方才转入偏厅。   虽然自从宗子令牌传给郑扬之执掌,郑国老就渐渐放手,但今夜他睡意全无,破例召集家中“清客”。   郑扬之眼下昏迷,只能从旁打听,收集情报,复盘十三人进谏的事。   有清客分析:“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这三个绝对是,任长俭未必。”   郑国老沉吟不语,没想到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竟竭忠侍君。   “除却仨人,恐怕还有别的……”又有清客喃喃。   “肯定有啊!”旁的清客附议。   郑国老直到此时才缓慢启唇,幽叹:“陛下韬光养晦多时,哪会一回用尽肱骨臣,朝中怕已散落如星。”   他记得怀太子死那会,太后和先帝都哭得多伤心呐,可先帝没有旁的子嗣,让当今陛下捡个大漏。   郑国老一开始很是焦忧,毕竟自己和当今陛下没有血缘,不如怀太子亲。但渐渐发现,新帝优柔寡断,蠢而不自知——这大概是他未曾学习,且从小被禁止学习帝王术的原因。   反正只要把新帝架到明君的位置上,就能拿捏。记得有回新帝畏手畏脚下罪己诏时,郑国老几被逗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后只是自己表妹,和怀太子还隔一个江家,再则,怀太子那般雷霆的人,真登了基,天长日久,必定忌惮郑家功高,到时候兔死狗烹,远不如新帝好应付。悦夏   有时他甚至禁不住庆幸,得亏是新帝登基。   谁曾想,谁曾想啊……   “报——”有个出了门的清客匆匆跑回,手撑着膝,喘气禀道,“国老,李丞相连夜向陛下呈了表文乞骸骨,说自个年迈气衰,再无力报效陛下和朝廷。表是半个时辰前递进宫的,这会只怕陛下已经批了。”   这话如一颗石头丢进水里,激起涟漪,清客们议论纷纷:“那老儿怎么一遇难事就溜啊?”   “就是,每家都收好处,到头来比谁跑得都快。”   “年纪迈,血气衰?哼,姜太公、百里奚,不都七十才出山?”   ……   “好啦。”郑国老喝止。   待厅内雅雀无声,他才悠悠叹道:“再别提老李,他儿子那样已经够他愁的了。”   这会儿郑国老悠悠回过味来,皇帝最近两年专注农事,当中有一样说是流民垦荒,但其实正缓慢蚕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耕地。   郑国老随即反省,因为自己傲慢,打心眼里瞧不起皇帝,忽略了多少事。   “是吾等掉以轻心了。”他叹,捋须,“终日啄鹰,却被鹰啄了眼。”   眼下皇帝仅亮明三将,不知满朝文武谁谁是真正的心腹,又猜不到皇帝的后手。如今帝在暗,他们在明,反变被动。   “国老。”在东厢照料郑扬之的府医进来一位,郑国老眼中浑浊立马散去,听府医附耳,远比听方才一群清客叨叨时专注。   他越听嘴越撇下,压着眉眼亦压着愠怒。   郑国老一生只有上官夫人一个女人,郑扬之是他俩的第一个孩子,长相像极了上官夫人年轻的时候。   且夫人生郑扬之时,极为顺利,好像没怎么痛孩子就滑出来了。生老二却是胎位不正,让上官夫人活活受了四、五个时辰的罪,事后还大出血。   郑国老吓坏了,之后都自个喝避子药,用羊肠,再不敢叫夫人怀上。他一辈子最自责这件事,觉得自己克妻,老二克母,唯有郑扬之旺母。   在郑国老心里郑扬之地位比他自个高,父子俩没怎么红过脸,就催郑扬之娶妻时争执过一回。后来催不动,由儿子去了。   在郑国老这,有些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以暂时咽下,但有些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比如皇帝不仅仅剑伤郑扬之,还在行凶后命人剥去扬之衣裳,用绑牲口的绑法羞辱郑扬之!   那哪是医治啊,先上毒药,再敷草药,这是故意加重,要扬之的命啊!   还不让穿衣服,就着一件披风回来,如此羞辱!   据府医探出,郑扬之身上还有风邪入侵,寒伤筋骨。定是皇帝命人将郑扬之抛掷地上,夜露凝如鬼涎,从穴窍渗入肌骨,如此种种,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所以扬之才会承受不住,在他这位老父亲面前栽倒。   府医还说倘若大公子早回来一个时辰,会好治许多。皇帝却故意拖延、耽误!大公子在受伤后的那几个时辰,还因说话走路这类事消耗了大量元气!   可怜他这孩儿,最后一句还在为家族考虑,牺牲,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都怪徐恒,忒残忍、歹毒!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晓得,扬之曾视皇帝为挚友,总角之情,君臣之谊,皇帝却要如此凌辱扬之,还是人吗?   郑国老气得胡子飘,冤有头,债有主,这桩桩件件,每一笔账都要算到皇帝头上!   他定会为儿子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又有仆从站来门前,郑国老不动声色,等清客们都走了以后,方才抬手。   仆从会意,近前附耳:“国老,七娘子又来了。”   七娘是太后身边一名老婢,专为太后和郑国老传话。近年来,太后常居城东通化寺礼佛,前阵子皇帝废了贵妃后,太后回了一趟宫,皇帝不仅不亲迎,还扯了个由头避开。太后称病,皇帝也不去通化寺探病。   接着就听闻废后回了宫。   太后当日就派七娘子找来郑府,共商大计。郑国老虚与委蛇,三两回传话后套出了太后的计策——他以为妇人短见,颇不高明!   郑国老不拒绝、不反对、不支持。   七娘又来,央求郑家给明日冯太尉和李相的进谏助力,郑国老一念亲缘尚在,二念三番五次,总要卖一回面子,便同郑扬之提了嘴,如果方便,改日随冯太尉一道进个宫,但这回别再像上回那样,为帮太后和江贵妃,傻傻地把自个豁出去。   万万不可再撞蟠龙柱!   郑扬之满口应下。   谁成想?谁成想!   想到这郑国老对太后颇有怨言,但比之皇帝,还是太后亲皇帝疏,他命人请七娘进来。七娘果然传太后懿旨,旧事重提。这回郑国公明确表了态:“放心吧,郑家和江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必在太后娘娘身后呼应,鼎力相助。”   卯时,天尚未亮,一位小贩推着米车进入通化寺佛。   辰时,香客络绎不绝出入通化寺,一上完香的妇人挽着竹篮,匆匆走进背街小巷,不一会再绕出来时,变成个长髯戴斗笠的清客,进了江家。   晚上,打更人又逐一路过郑府、江府和通化寺。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五更一过,东方既白。   阳光是世间最公平的事物,既照天子的垂拱殿、福宁宫,亦照掖庭。   掖庭里的宫人已经起来劳作了一个多时辰,洒扫浆洗,江梅亦如是,她着褐袍,没戴首饰也没有描眉画鬓,与众人无异。   她排在宫人的队伍里,依序领早饭。最早一拨人分的片汤,后来片汤没了,换成稀饭馒头,到江梅这刚好又发完,那放饭的内侍将一张胡饼拍到江梅面前:“只剩胡饼了,就一张胡饼!”   江梅接过胡饼往房中走,极力抑制手抖和心中喜悦——胡饼,是胡饼!时隔多日,终于等来了姑妈动手的信号!   只一张胡饼,说明就是今日!   江梅咬一口胡饼,硬邦邦,硌牙,往日她碰都不碰这类吃食,今晨却觉得真香!一张毫无温度的胡饼被她宝贝似抓在手中,用力咀嚼。   与此同时,王玉英这也在上早膳。宫人们逐一打开食盒,热菜底下都有小炉子温着,有的盖子掀开来犹冒白气。   王玉英看着一道道菜摆上桌,鲈鱼汤、焖肉、血鸭、醉虾……她觉得徐恒脑子真的有包,每天早上给她安排这些大鱼大肉。王玉英的视线看似无意从宫人身上逐一掠过,实则悄然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她每天都会这样做,一日三餐,从无懈怠。   她觉得从左数第三个,耳上戴米粒珍珠的那宫人不对劲——有一瞬,这宫人不停眨眼,还抬手摸了下鬓角,像是在紧张什么。   但是再看,却又正常了。   王玉英之后一直“不经意”打量这名宫人,却再瞧不出蛛丝马迹。   她突然思及荆野,唉,一个宫人都比他会装。   王玉英叹了口气:“我今日没胃口,都撤了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忤逆,将早膳全部撤下,桌上恢复空荡。   等宫人走后,王玉英吩咐卷雪霜天:“反锁房门。”   二婢依命,王玉英站起,从门左侧起,一顺开始搜寻排查,沿着墙绕一圈回右侧门,皆无异样。   她再找桌上,怕物拾有毒,拿张帕子隔了才去抓,正看反看,再倒过来。旁的都没问题,唯独插金桂白小菊双环耳铜钵比平时重,里头像有东西,但倒不出来。   王玉英隔着帕子进去掏,摸出来一个比巴掌还小的草扎娃娃,没鼻子没眼,粗糙得很,娃娃身上扎着针还贴一张符咒,乍一看是她的笔迹。   卷雪和霜天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抖如筛糠:“仙师冤枉,这不是奴做的!绝对绝对不是奴们!”   王玉英沉吟,仔细辨认,仿写的人横钩竖钩的笔锋都没她那么有劲,她再揭开符咒看反面,四柱八字,是徐恒的生辰。   王玉英看向地上二婢,她俩一直在磕头,额头都发红了。   “起来吧,我知道不是你俩。”王玉英不紧不慢问,“每日送早膳,换花的那拨宫人,你们都认识吗?” 第35章   *   今日天气不及昨好,灰蒙蒙总觉得要下雨,因此太后从通化寺回宫时,坚持命侍从始终举好龙凤纹华盖,但往日必有的开道旗锣都撤了去,亦无内侍唤“避让”、“恭迎”,仅有持香和贴身宫人,再并八名内侍抬肩舆。通化寺在城东,离景风门最近,太后却绕去了西边,从安福门回宫。   距离安福门最近的就是西所,千步不到。   太后将一过安福门,躲在华表后的小内侍立马转身,火急火燎赶去垂拱殿外,通化寺的暗桩比小内侍更快,已经在垂拱殿外逮到伴皇帝下朝的庆福,附耳三言两语就交待清。   庆福蹙眉看向冉步行往御书房的皇帝,正不知当讲不当讲,没往这瞟的皇帝忽然沉沉出声:“什么事?”   庆福赶紧小跑上前:“回陛下,太后娘娘回宫了——”   还未说是从安福门进宫,只怕要去西所,徐恒就毫不犹豫掉转往西。庆福也跟着转,但皇帝腿长步健,没几步庆福就落下一大段距离,不得不小跑追赶,边跑边吁气:万幸今日皇帝下朝早,仙师有救了!   徐恒一颗心似人走高索,巨石高悬,分外不踏实,吩咐庆福:“传朕旨意,让两班带刀侍卫护住仙师居所,越快越好!”   庆福闻言兀地止步,调头朝反方向跑。徐恒直往王玉英那去,步履不停,连手心和后背走出汗都未察觉。   皇帝在王玉英门前和太后相逢。   他急朝前跨两步,转过身,朝太后作揖,同时肩背挡住门缝:“儿臣不知母后圣驾回宫,有失远迎。”   太后年近五十,却依旧华若桃李,眉目如画,岁月不败美人。她面上始终泛着恬淡笑意,轻启双唇,将要开口,徐恒却抢先续道:“母后此番清修定是精进良多,法喜非常,不知可否为儿臣讲些法,让儿臣也沾一两佛缘?”   “许久未见皇帝,心中甚是挂念。”太后答非所问,又好像是答的上一句。她声音很是温柔熨帖,听着格外舒服。   徐恒闻言,启唇要谢,太后却先一拍继续讲:“佛法之事,日后有空定会为皇帝细讲。然菩萨低眉,亦金刚怒目,哀家在通化寺清修,得菩萨点化,方知尘寰邪祟滋生,竟施巫蛊恶业,妄图侵扰陛下圣躬和国运。此等恶因,必结恶果,断不能容!哀家便顺菩萨所指,一路行来,那恶业徒竟在宫中。”   太后话音将落,她身边内侍就取出一堪舆罗盘,转了两圈,正指王玉英所居大门。   太后佯装不知:“哀家久不在宫中,亦不过问外廷事,还想请问陛下,此处如今作何用途,何人居所?”   徐恒之前听到“巫蛊”二字,就明白这是场要置王玉英于死地的局,他心里既愤怒又担心,到后面却逐渐镇静,答得平稳:“菩萨点化,玄之又玄,世上哪有这种事,母后怕是虚惊一场,不要风一吹就草木皆兵。”   “此事关乎社稷,非同小可,必正视听。无风不起浪,陛下莫要以为这是空穴来风。”太后肃然,咄咄再问,“哀家想问陛下,这间上房里现住何人?”   “是玉京妙静仙师,她近来病重,朕把她接回宫医治。母后修佛多年,慈航普度,想必恻隐心比儿臣更重。若是母后听闻,只怕发大愿,会比儿臣更早接回。”   太后面上现出慈悲色,频频点头,柔声道:“如此,可先遣人细搜,得了实证,再施针药,待其身体痊愈,目明心澈后,再交刑部和大理寺依律处死,也算帮她了业了。”太后说到这扬起下巴,视线越过皇帝肩膀,眺向院门。   她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温柔下令:“叩门。”   话音将落,她的贴身宫人尚未出列,就听齐整有力的脚步犹如鼓点,两班侍卫依照圣意,迅速围住宅院,成铁桶,若金汤。   皇帝面沉如水,立在众侍卫身后。   天上阴云走,风声猎猎。   太后的一班宫人内侍一时间竟无人敢听令上前,有几个胆子没那么大的甚至不自禁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退了,怕太后责备,想前迈补半步,却发现腿沉如铅,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天威定住。   连太后也眯起眼,微微蹙眉:他们都说皇帝昨日突然性情大变,她不信,这会看的确变化很大。她瞧着皇帝长了二十几年,还是头回见他这样。   不像他。   太后心里隐隐生起一股只要皇帝不允,自己今日如何也进不了门的预感,正寻思对策,院门背后突然响起开锁、抬栓声。   徐恒自然听见,心不受控颤了下,他期望王玉英别开门,她能做到的——刚登基那会,她就为他出头,给太后吃过一回闭门羹。   可院门不紧不慢被打开。   徐恒缓慢到有些僵硬地转身,见卷雪和霜天各执半扇门板,王玉英伫在中央,微分双腿,挺胸直背与太后对视。晨风吹着她的袍角和鬓发,游走的阴云两散,一道阳光穿过云间缝隙射下,正照在她的莲冠上,分外闪耀。   王玉英勾着一侧唇角,蔑道:“是哪两只犬一直在我门前狂吠?”   徐恒闻言不仅不气,反而凝睇王玉英眼下模样,心脏鼓动、慢跳。   太后亦无愠恼,慈眉善目,温言细语,把方才菩萨点化的那番长篇大论对王玉英再讲一遍。   王玉英等太后全部说完,掌放耳旁:“没听清,再说一遍。”   “放肆!”太后身旁内侍厉喝,本来还想斥王玉英“尔是什么身份,胆敢戏耍太后娘娘”,皇帝却一个眼神扫过去,内侍的话旋即卡在喉管中。   皇帝已经收回目光,须臾后,内侍仍不自控抖了下肩。   徐恒将目光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不疾不徐道:“仙师久病成医,已经修习了一段时间针灸术,拿假人练手,自然而然,不足为奇。”   这睁眼瞎话已经荒谬到了一定程度,不亚于指鹿为马,不仅徐恒背后,肩舆上温文尔雅的太后绷不住表情现出一丝裂痕,连王玉英都被噎了下。   她本来要说的话被徐恒打断,吸了口气,才重整理好思路:“行,你们要搜就搜,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   太后语气比王玉英柔和多了。王玉英冒犯她这个尊长,冷言冷语,太后却一点不计较,始终包容、带笑:“仙师,你也莫怪哀家,你以前是个好孩子,自打当年嫁给皇帝,哀家就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待。可惜你俩到底有缘无分,终成参商。刚听皇帝说你身体违和?哀家会为你佛前焚香诵偈,惟愿早日康复。”   王玉英白她一眼:“搜就搜,哪那么多废话。”   太后恍若未闻,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命内侍宫人进院。侍卫们却只听从皇帝号令,岿然不动,不让出路。   僵持间王玉英瞟向徐恒:“让他们让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半晌,徐恒才抬手摆了摆,侍卫们整齐对开,如拨水般让出一条道。内侍宫人进门,太后也经人搀扶,下舆入内。   在侍卫们目不转睛的盯梢下,宫人内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里的体己衣物都被拿出来一件件翻,王玉英无甚感觉,徐恒睹着却是阵阵悲愤——他们怎能,怎么这样欺辱她!   徐恒扭看太后,鹰视狼顾:“母后。”他沉声唤,身体周遭散发起凌厉寒意,“搜查之事贵在公允,如有所获,当秉公执法,以正视听;但若无所获,不仅该昭示妙静仙师清白,母后还应向仙师赔罪,自此之后宫中一应琐事勿再劳心。母后既然修佛,就当一心一意,斩断俗务,永居通化寺为苍生祈福,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   皇帝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低沉有力,携千钧之力,搜查的内侍和宫人都不自觉一滞。太后也嚅了下唇,暗咽一口。   “这里头好像有东西!”听见内侍尖声尖气地喊,太后突然生出一股子得救感,方才心里涌起的一丝浅淡不安即刻消散。   众人皆循声望去,见一内侍正倒置一只双环耳铜钵:“这里头有东西,不对劲!”   内侍倒不出来,遂拿手去掏,太后先瞥王玉英,见王玉英眸光短暂停滞,明显讶异,面上还闪过几分担心。太后抿唇,收回目光,换一副悲悯神色,再拨手中佛珠,念阿弥陀佛——明明是她要搜王玉英,这会却又好像不愿真瞧见什么巫蛊之物,让王玉英受伤害。   这内侍手腕粗了些,掏得艰难,许久才将钵里的东西扒出来。因为迫不及待,看都没看就扯着嗓子喊:“掏出来了!怎么这么臭?呕——”   他手上草裹着一团黏糊糊,黑褐色,泥不似泥,像是马粪的东西。室内本来只有点点几不可闻的味,突然变得滂臭。   内侍后退:“呕——”   后面的人都捏着鼻子四处躲闪。   他又往前要拿给太后看,太后回首蹙眉,她素来喜净,已是强忍,忽然身侧宫人一个没忍住吐出来:“呕——”   太后顿时也喉管蛄蛹,弯腰垂头,干呕一口,五官狰狞,仪态全无。   她耳根发红,脸上再无笑意,怒瞪王玉英:“你把这种东西放到铜钵里做什么!”   王玉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养花难道不用花肥吗?”   哪怕无根花。   徐恒目光早胶在王玉英脸上,闻言再也忍不住翘起唇角,赞道:“仙师莳花弄草,病中仍不忘怡养性情,这份志气实属难得。”   要不是人多王玉英绝对要剜徐恒一眼,干嘛突然插嘴添乱?帮倒忙?   太后的人搜罗一圈,没有找到巫蛊物,但也不说停,一个个在那空手或伫或踱,尴尬冷场。   徐恒唇角噙起一抹冷笑:“怎么着,还打算掘地三尺啊?”   “陛下恕罪!恕罪!”内侍宫人跪倒一地。   徐恒转看太后:“母后,没什么巫蛊,这菩萨是真菩萨,还是您自个心中的菩萨呐?这事看来是尘埃落地,母后也该斩断俗务,以后莫再插手。须知这才是真正的德行有亏,扰乱国运,恶行恶果!”   太后原本已经都谋划好,找到巫蛊人偶后就挟群臣施压,鸩杀王玉英。未曾想天罡倒反,她抬手扶太阳穴:“哀家头疼,头疼。”   “那正好啊,”徐恒关切,“英娘精通针灸,能治头风,来啊,去太医院取一套金针来,即刻为母后施针。”   太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习惯性就要装晕,身已经往后倒,突然意识皇帝已不是以前的皇帝,真晕了现在的他很有可能给她扎更多针,连忙立起,边咽边道:“劳皇帝关心,哀家已经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那怎么行?母后方才喊疼的时候,儿臣好生担忧。倘若逞一时之便不治,留下隐患,儿臣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徐恒本来习惯性就想说“将来史书上如何说”,话到嘴边却陡然咽下。   自打他体会到了痛快,越来越不在乎这句。   太医院离西所近,众人尚处尴尬静默,轻功运到飞起的侍卫就已来去匆匆,取来最长的一套金针。徐恒肃然下令:“给仙师,为母后施针。”   侍卫把金针捧至王玉英面前,王玉英没有即刻接过,她也猜不透徐恒这道旨意,思来想去:他该不会是想借她之手除去太后,然后再以谋害太后的罪名杀她,一石二鸟吧?   徐恒见状竟走过来,两只负在背后的手绕至前来,打开针匣:“英娘,你听朕的,就往母后头上的太阳、印堂和率谷灸吧。”   不要怕,出了事他负责,与王玉英无关。   而他是天子,就是说眼下头顶上的不是太阳,是月亮,又如何?   众人还不是得乖乖随他一道坠入黑夜。   再则,是太后自个叫囔头疼的。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有何不妥? 第36章   时已近午,阴云散去,阳光丝丝缕缕透窗照进,金针闪闪晃了太后的眼,也晃得她心发慌,一想这么长的针要戳进脑袋里,还是王玉英这个敢下狠手的操刀,太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向后倾倒,想晕却勉力支撑着不能晕。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宫人急忙去扶。   徐恒波澜不惊,重新反剪双手:“将太后请回通化寺。”   命人将太后抬上肩舆,重送出宫,还派侍卫数名“护送”。徐恒在众人面前强忍着面不改色,其实心里十分高兴,今日这一出,让他想起从前和王玉英一起对付太后,与之交锋的那些回忆。   那些开心的日子仿佛重新回来了。   但心底乐着乐着,徐恒却又自个僵住。   还是和从前不一样,有了区别。   等太后的人和侍卫走后,王玉英忙着开窗、熏香,散气,早晨她来去匆匆,放了点马厩里的东西进双环耳铜钵里,时间久了,臭味洗不干净,不能要了。   她和卷雪、霜天忙前忙后,过了会才意识到徐恒没走。   他杵在屋中央,经过他身边的人还得绕路,真是耽误做事。   “要站到外面去站!”王玉英仅剜他一眼,就懒得再看。   徐恒的目光却在始终追逐王玉英,且不说她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也难听,就是今日……他杵了很久,感觉自己身体快凝固成塑像,方才摆了摆手,屏退卷雪霜天。   二婢退至院中,徐恒启唇,压着嗓子,用只有自己和王玉英能听见的声音问:“她栽赃给你的巫蛊物,是什么样的?”   “一个草人,身上有你的八字,长得跟你一样丑。”   徐恒完全不介意王玉英的气话,只追问:“既然搜到了,缘何不同朕讲?”   以前她都和他说的。及时讲了,他好护她。   王玉英停下手上动作,回首冷冷看着徐恒,仿佛又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徐恒读她的眸,无言无语,却越读越堵得慌,她的眸子在说跟他讲有什么用呢?他想起自己从前一次又一次不信她,轻飘飘地敷衍,不闻不问,甚至没有站在她这边。   所以她现在宁愿自己扛,也不再对他讲一个字。   一把刀再次捅进他心窝,往深处扎,不断搅拌,慢慢地碾。   太疼了,徐恒情不自禁想抬手捂住胸口,却怕王玉英发现,只得将左手藏进袖中,不住震颤。他脑海里兀地冒出当初那场去母留子旧事,时到今日才后知后觉——当时如果真的把孩子留给王玉英,今日太后就是他年王玉英!   他差点、差点……   徐恒禁不住手腕抬起,突然又想,不对,如今太后陷此困境,是因为先帝比太后驾崩得早,只要自己引以为戒,活长一点,必不令王玉英重蹈覆辙。   他绝不能死在王玉英前头,不然她定会给他招来更多顶绿巾……   徐恒这么一想,气上心头,手不仅重放下,还暗攥成拳,冲王玉英道:“好、好,现在你不跟朕通气了。”   她还没看清形势吗?今日太后一党已明晃晃要治她死地,他必须出手扼制,甚至先下手为强,才能护她周全,再帮她把之前的羞辱报复回去,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俩齐心合力!   徐恒朝靠背椅走去:“但朕要同你讲——”   “那你千万别讲!”他话音前脚刚落,王玉英的声音后脚就响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   徐恒脚步一滞,口中一噎。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还是坐到靠背椅上,掀袍分腿,手搭膝上:“你放心,很快就见不到她了。”   王玉英沉默少顷,挑了那张离徐恒最远的椅子坐下。   徐恒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耳听八方,晓得对谈只自己和徐恒听见,于是勾唇:“见不到谁?都说这么硬气的话了,怎么还含含糊糊,瞻前顾后?”   闻言,板了许久脸的徐恒翘起唇角——习惯一时没改过来,还是她痛快。   就是爱听她说话。   他唇一张一合:“通化寺。”   王玉英沉默了会,才再开口:“徐麒郎,事到如今你还未搞清因果?”她深吸口气,“这自始至终是两宫对峙,母子弈局,懿圣之争。倘若你不把我从玉清观带回来,我屁事没有!”   是徐恒将她强留宫中,才令她再次陷入皇帝和太后的纷争,陷入险境,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皇帝!   徐恒垂眸,喉头缓慢滑动了下,勾唇:“朕不叫你回来,难道由着你继续在玉清观昏天暗地,胡作非为?”   半晌,他微眯双眸,语气幽凝:“朕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没有朕你真能独活?”   徐恒打算抬腿朝门口走,却还是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侧首低头瞥着椅边茶几,毫无送客之意。   徐恒深吸口气,快步出屋。院中守候的卷雪和霜天旋即跪下,直到皇帝出了院子,她俩才敢站起来关院门。   二婢重新进屋,见仙师仍坐在椅上,但瞧着不像走神,眸子里凝聚着光,在安静思考什么。   卷雪和霜天便没打扰,悄悄退下,直到午时才重进屋。因为出了早晨那档子事,卷雪和霜天不敢擅放人进来,先问:“仙师,还吃御厨的午膳吗?”   王玉英已经没坐椅子上了,正提壶倒水,喝了半杯,闻言接话:“吃啊,饿一早上了。”   卷雪去开门放人,霜天则走近接过水壶,要帮王玉英再斟。王玉英抬手:“暂时不喝了,你帮我把水看好。”   经历早间风波,霜天已意识到严重性,狠狠点头:“仙师放心,奴定盯紧。”   王玉英没再言语,眺向院门,却忽地定了定——走在一众提食盒的宫人前头的竟是内侍总管庆福。   所有的宫人全是生面孔。   “仙师。”庆福行礼,却不敢靠王玉英太近,“陛下让奴捎话,说先前的事是他疏忽,定会彻查到底。”   庆福说时宫人们分头布菜,炖猪蹄、炙羊腿、卤鹅……转眼摆满一桌,   王玉英原先打算用从玉清观带回来,竖插在莲冠里的那支银簪验毒,现在看来不必了。   庆福躬身再道:“奴斗胆自个再多添一句,其实每日送来仙师这里的饭菜,陛下都有特地叮嘱试膳。”菜都验过毒,布膳的宫人也有提防,每日都是跟皇帝那边一样,严格对待,不过……可能……也许稍稍宽松了那么一点点,反正太后娘娘在皇帝那边是找不到下手破绽的。   这真话庆福不会讲,他只会说皇帝的好话。   王玉英沉默了会方才开口:“那你也给你主子捎句话。”   “唉——”庆福忙不迭应声,心想仙师是不是要向皇帝道谢,也不枉皇帝一番苦心。   王玉英指桌上,没好气道:“叫他不要成天安排这些油油腻腻的大鱼大肉,他爱吃自己吃去!”   庆福低头瞅地,一声不敢接,陛下哪爱吃这些,仙师又不是不晓得,陛下最爱吃的是苦瓜,因为苦瓜又称君子菜。   再则陛下提倡节俭,以身作则,整座禁宫只有仙师这里日日金齑玉鲙。   庆福心底叹口气,开始琢磨待会复命时,怎么把仙师那句不中听的话意思不变,传达得悦耳些……突听王玉英问:“饭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庆福愣了少顷,才确定王玉英在同自己讲话。   唉,自己做奴才的习惯受气,皇帝天天来找仙师,哪里受得了,怪不得宣了好几回御医……庆福缩着脖子近前半步,赔笑道:“仙师,是这样的,陛下还有一句话也要捎给仙师,交待了要等您吃完再讲。”   这很徐恒,王玉英眯眼吸了口气:“就现在讲。”   庆福嚅唇、再嚅唇,就是不吱声,王玉英一个眼刀掷过去,庆福立马交待:“是这样的,陛下说,没有暗桩,是堂堂正正,敞亮地给仙师派个人,保护仙师。”   王玉英刚要拒绝,就听庆福朝外下令:“进来吧。”   王玉英余下的话含在嘴巴里,凝眸眺向屋外,只见进来一宫人,竟比王玉英还高两个头,只怕男子也比不过。宫人身形也壮,但样貌就是寻常女子的长相。   王玉英在意的是,这宫人走路时无论呼吸还是脚步,自己竟觉察不到半点声音——不像徐恒躲暗室时,王玉英也听不见,但那是他刻意屏息,一动不动。   这宫人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功夫应在自己之上,王玉英想到这,既警觉又敬佩。   她不打算再收人,开口抬手:“打发——”   话未讲完,就瞧见宫人耷拉下眉眼,用一双受伤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   王玉英噎了下,又想难得遇到个功夫这么好的女子。几分惺惺相惜驱使她放下手,问那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眼睛里伤未退,几分谨慎又几分怯:“我叫……”   “放肆!”庆福呵斥。   宫人睁圆眼,仿佛才记起来有规矩,屈膝下跪:“回仙师,奴叫……”她被庆福吓卡住了,想半天,还不自觉挠了下脑袋,才道:“我叫阿楚。”   王玉英默不作声,哪有人不记得自己名字的。   她先让这宫人起来别跪,方才转看庆福:“你回去吧,人我收下了。”   “哎、哎、好。”庆福点头哈腰,心里却想皇帝还是没收到仙师一声谢。   院门重新关上,卷雪和霜天领阿楚去偏房,安排住处。待阿楚出来,王玉英伫在院中喊:“阿楚,过来。”   阿楚竟然没反应。   王玉英唇翘得更高:“阿楚。”   阿楚愣了下,而后三两步跨近:“仙师您找我、找奴?”   王玉英柔声:“说不惯就还是称我。”   阿楚一笑:“你真好。”   反倒换王玉英愣怔,耳根迅速泛红。   她不好意思这么点小事就受夸赞,想躲避阿楚视线,但又想尊重她,所以还是对视着问:“你入宫多久啦?”   阿楚想半天:“我说第一天你信吗?”   王玉英抿唇,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她追问:“你真名叫什么?”   阿楚很明显一慌,看来这人比荆野还不会演。   王玉英朝她走近半步:“怎么了,是谁不让说吗?”   “是爷爷、爹娘和哥都不让,因为陛下说不能叫这个名字。”   王玉英凑近阿楚耳边:“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第三人。”   她右手抬起,二指起誓。   阿楚深信,小声回实话:“我姓楚,叫楚英。”   小名唤作英英。   但是不知为什么皇帝、爷爷、父母和兄长都不准她再用这个名字。   王玉英想了想:“楚教头家的?”   “对呀,他是我爷爷!”   王玉英端详楚英,心道她还真是有问必答。   她让楚英进屋坐,一口茶一句话,套出楚英是禁军教头家的小孙女,今年二十有六,比王玉英还小一岁,她从小养在家里,没嫁人,连门都很少出。   王玉英觉得蹊跷,思忖少顷,追问:“你说你有哥哥?”   “有啊,我哥哥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御前侍卫里的第一高手,楚雄。”   王玉英回忆了下接触过的侍卫,感觉内功最高的是袇房里一个滑跪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也是唯一没上手缚她和荆野的。   “天下第一高手?没人打得赢他?”王玉英故意问。   楚英一五一十:“我在家能打赢他,但爹娘说不算赢。”   “那外面呢?”   “外面没打过啊,爷爷和爹娘不让我出门。”楚英马上跟王玉英说起,家人天天说她除了一身力气,啥也不会,又说她生这么高大,女红也差,被退了两回亲,嫁也嫁不出去,只能养在家里吃白米饭。这趟来宫里,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让楚英务必伺候好主子。刚才王玉英开口,楚英以为自己要被退回,既伤心又害怕,怕爷爷体罚,怕娘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我哥对我特别好!”楚英并不觉得灰暗,她的世界还有阳光,“他每回散职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会给我讲外头的事,最最重要的,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有数落过我。”   王玉英沉默不语,楚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人要贬低她,还不允她出门——因为这个世道不愿承认天下第一高手会输给一个女人。   而现在,楚英之所以来到她这,是因为徐恒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别的男人来护卫王玉英。他向楚家要个武功高强的女人,楚家献出了楚英。   王玉英心底泛起一抹蔑笑,继而又心一紧——徐恒为什么要把天下第一高手派到自己跟前?   她暂时懒得想,笑眺楚英:“楚英,我们出去比一场吧?”   “好!”楚英应了声后记起众人叮嘱,慌忙找补,“拳脚无眼,点到为止啊!   王玉英点头:“嗯,点到为止,但你不要让我。”   “好!”   王玉英和楚英双双到了院中,将过第一招王玉英就大惊,这楚英天生神力啊!她硬拼绝对不是楚英对手,只能巧取,两人打得眼花缭乱,卷雪和霜天都站在门口边观赏边喝彩。   过了五、六十招,王玉英纵身后退:“我败了,打不赢你!”   她朝楚英拱手,深鞠一躬。   楚英也朝她施礼:“你也好厉害!”   真正尽了全力的过招极消耗体力,王玉英坐下喘气,楚英则直接往地上一躺。王玉英见状也躺下来,这是近来最开心的一个时辰,令她暂时忘忧,仰望天空时也能忽略院墙四角,天空变得湛蓝无垠,无限放大,好像她是刚跑完马,在北疆的草原上躺下,是刚射完鹰,在阳关的沙地上手枕着脑袋。   她侧首看向楚英,觉得楚英的侧颜特别漂亮。楚英也看向王玉英:“仙师,你是不是去过大漠啊?”   王玉英心念一动,须臾,应声:“嗯。”   “果然!”楚英笑,大漠哥哥讲过,是她向往却没去过的地方,“我听卷雪和霜天妹妹说名字是仙师取的时,就有猜到,因为这俩都是大漠的天气。”   王玉英心头一酸,终于有一个人讲出这俩名字的来历。   “你为什么要从那么辽阔的地方来宫里呢?”楚英不解,“大漠多自在啊。”   不像自己,生下来就没得选,才被拘于四角天空。   王玉英再也控制不住,热泪盈眶。   糟糕,早就不再强求友谊,为什么才几个时辰,就忍不住对楚英上心……   *   御书房。   庆福从西所回来,立马就向皇帝汇报,一件是仙师收下阿楚,另一件是仙师吃腻了肉,想换点清淡的。   徐恒自庆福启奏起,就搁笔两手放在奏章上,专心听讲。等庆福全部讲完,徐恒沉默少顷,缓慢追问:“她还说了什么?”   庆福不敢欺君,轻轻摇头,没了。   徐恒手仍放在奏章上。他想,有什么清淡又好吃的菜呢?她肯定不爱吃苦瓜…… 第37章   徐恒记忆里,王玉英就爱吃肉,大鱼大肉,顶多炸丸里掺点萝卜……   他斟酌片刻,提笔拟了个菜单,将一执纸,庆福就极有眼力架的去接,打算转交御厨。徐恒却又突然收手,将纸揉成一团:“算了,让她自个点,爱吃什么开小灶做。”   庆福两只胳膊垂得极快:“喏。”   皇帝垂首提笔,沾了点朱墨,继续批起奏章。晴好短暂,只在午间,未时一过就没了太阳,天重变阴,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噬最后一点光亮。然而一直拖到酉时,天依旧将黑不黑。   皇帝的政务也同样处理到了这个点,直到两名侍卫求见。   他俩亦属禁军私卫,却并非徐恒带去玉清观那拨。这一队人马主要负责缇骑私访,进屋参见,徐恒允了平身,二将站起后几番互递眼色,似乎都想让对方来开这个口。   徐恒往下晲了一眼:“何事支支吾吾?”   他突然想,自己好像也经常这样,怪不得某个女人嫌烦。   二侍卫再对望一眼,左手那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前迈一步,埋首呈上。   徐恒右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有信,缘何还欲言又止?   庆福垂首接过信,转递给皇帝。徐恒随手拆开,打开来看,上面仅一行字:坊间窃议仙师与武威将军有私,皆道上闻之震怒,方才收系仙师与将军。   徐恒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他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右手侍卫回禀:“应该传没多久,昨日还没这谣言。”   左手侍卫亦追忆:“下午,午时以后,突然就京师飞语,秽闻喧嚣!臣等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徐恒肘仍放桌上,仅小臂提起,拇指在自个下唇上摩挲了下。   裁什么呢?   那把他们都处死吧。   “传朕旨意,着有司即刻锁拿,造谣诽上者,无论首从,一律就地处死。以三更为期,务尽根株。”   他想没必要拉到午门枭首,三更天,黑乎乎的,给谁看呢?   二侍卫乃至庆福皆是一顿。   “臣等……遵旨!”庆福安排手下内侍们出门传值,侍卫们也各领命,心道这叫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的看来不止阎王。造谣天子自然是死罪,皇帝的旨意下得没错,可就感觉哪不对劲,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天就在这一刻黑下来,不是灰蒙蒙一层层覆盖,而是陡然泼墨,宫道灰白且无限延展,直到掌灯后,和煦的橙光改变了宫道颜色,这种瘆人感才稍微缓解些。   徐恒眺望着黑暗,耳畔隐隐听见狗叫,可宫里没有野狗更没有养狗,就算有,也不会叫,又像是乌鸦在树顶徘徊,最后他发现是滴漏,一滴滴像房顶漏雨挤下的水,又似一根弓弦,拉到了底,要强势反弹。   许是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事,兴奋的浪就一波又一波打上心石。   上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回京途中,遇到阻拦他登基的“山贼”。   但远不及今夜强烈。   毕竟那回是不得不应战,置死地而后生,而今夜、今夜……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兴奋远远盖过不安。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在他这里无与伦比,魅力非常。   他把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天空开始下起夜雨,万顷倾泻而下,池塘迅速涨满,连垂拱殿前的广场都积了水。上朝时密密麻麻移动的红油绢伞遮蔽了整座广场。   文左武右,入殿时皇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上。鸿胪寺高声唱了入班,文武百官一拜三叩,礼毕诸臣依序出列,奏些日常,皇帝逐一答复,看起来就是寻常一日,直到天空放白,照清垂拱殿外,竟围着三圈带刀侍卫,个个魁梧,皆面朝外屹立,雨滴刷在身上仍无丝毫晃动。   殿内百官浑然不知殿外封锁,仍如常上奏政事,有一两胆大且知晓昨夜屠戮的,正踌躇要不要向皇帝进谏。   皇帝答复臣子时面色平和,他的两手皆搭龙椅扶手,右手的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城中江府却突然被禁卫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闯入的,竟是因病告假在家的刑部尚书于明哲。江府众人尚处愣怔,禁卫就搜出江家私藏的玉玺龙袍。   江家入仕的几位老爷公子都在早朝上,禁卫围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谈通风报信?老夫人率众人磕头喊冤,于明哲却掏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按谋逆罪论处,并有备好的三司判决文书。   哀泣与哭嚎很快此起彼伏响起,犹若阿鼻地狱,听得人心里瘆得慌。周遭邻里俱躲进家里,关紧门窗,江府门前的街上除却禁卫,再无行人。   江府柱子和地上的血水奔流似河,没一会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垂拱殿外,雨仍快如阵前鼓点,而徐恒则从雨声中辨出有节奏的三下真正鼓声。   咚、咚、咚。   这是事成的信号。   原来这就是“一先下手,大事便去”啊,他坐在龙椅上想,右手指仍扣着,左手食指点了点,启唇下旨擒下殿中江氏逆党。禁卫应声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道道。   这一日,庆福始终没有唱诵“无事退朝”,文臣和进宫前依照规矩,卸了兵刃的武将都留在殿里,徐恒却走出来,雨停了,能眺见东方袅袅升起的灰烟。   亲卫近前奏报,太后一党余孽自通化寺起兵,在城东与禁军和京郊兵交锋。   私兵、家奴,他一直都有知晓,从前忌惮,现在却觉是乱臣贼子在他们的谋逆罪上更添一笔。   徐恒听了一会禀报,面色渐凝。   东边的烟越来越旺,由灰转黑,浓烟滚滚,还带橙火。王玉英躺床上瞧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糟糕,点狼烟,关外的敌人来攻城了!   她瞬间清醒,边穿衣束发边想,不对,这是宫里!   她动作麻利,脑子转得也快,将昨日徐恒把楚英指派到自己身边,还有那句再见不到太后的话一联系。想清楚后就往院门口走,楚英突然冒出来,挡在院门前:“仙师,陛下有旨,你不能出去!”   王玉英旋即解释:“我不出宫,我去垂拱殿!”   楚英咬唇——她哥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早给所有禁卫下过令,谁让仙师出宫了谁就掉脑袋,全家都砍头!守宫门和宫墙巡逻的侍卫天天都提防着呢!   为了她哥,为了她家,仙师要出宫,除非是从她尸体上跨过去!   但皇帝给楚英下的旨不是这个。   她一动不动,两臂伸直,如实相告:“陛下的旨意是不准您出这个院子。”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旋起唇角:“你不是昨日才说,大漠辽阔,不该拘于宫墙。”   “可您不能出宫!”   “我说了我去的是垂拱殿。”王玉英耐心重复,她上前一步执起楚英的手,唤其小名,“英英。”   别说,这么喊还真的有点怪。   王玉英咽了一口,殷切诚恳,推心置腹:“这是我难得的机会,你放我去一会。如果成了,兴许我就能多走动了,没准日后还能带你去见大漠!”   楚英的脑袋渐渐耷拉下去,片刻,重抬起来:“只要你没骗我,真的不是出宫,我就跟你一起去!”   王玉英鼻子一下发酸,眼前这位妹妹的心肠比拳头软太多:“不,你刚进宫,这一次不能带你,不然你哥,还有你爷爷都会很难。今日我若成事,以后一定一定都带着你。”王玉英眺见站在偏房门口的卷雪和霜天,添了一句,“她俩不会功夫,保护好她们,还有你自己。”   “好,我应承你!”楚英心想,仙师连用两个一定,那一定是极重要的事,所以不仅应下,还转身亲自给王玉英开门,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王玉英心头发软,又似春风拂面,不自觉昂首挺胸。   她最后再朝楚英作了个揖,就头也不回朝垂拱殿赶去,甚至运起轻功,蹑景追飞。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愈来愈强烈,她的血热起来,滚烫奔流。她的两颊潮红,甚至比每一回达到极致欢愉时更兴奋。   一直往东,还未到垂拱殿,就听景风门方向隐约已有短兵相接声。   她瞧见垂拱殿外重兵把守,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被证实,不由隔着栏杆,朝高台上的徐恒高呼一声:“陛下!”   因为中气十足且不是直呼其名,徐恒迟了一霎才反应过来是王玉英,转看向她这边,铁青着脸下令:“谁准你来的?回去!”   王玉英怕徐恒罚楚英,一跃翻过栏杆,从后头上台:“你别怪她,是我让她护好卷雪霜天,她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徐恒亦眨了下眼,羽睫微颤,这三宫人她都在乎,全是她在乎的,她就不在乎……   “回去。”他停止乱想,圣意不容置喙。   王玉英斜晲一眼:“事到如今,烽火连天,你还叫我回去?”   “没有烽火。”徐恒眼都不眨,“城东酒肆用火不慎,烧了半条街,大理寺已赶去处理。”   王玉英再次瞟向铁桶般的带刀侍卫和滚滚浓烟,他这话只能骗既聋又瞎的人,单残一样都骗不了。   她再朝徐恒走近一步:“怎么,三千京郊兵抵不了一千私兵?”   满朝的武将都被他拘在垂拱殿,那就只能用禁军和京郊兵。禁军要守殿守禁宫,京郊大营的兵一大部分不能动,得坐镇京郊,防进京擒王。三千,满打满算,最后就能抽调三千兵来城中,可能更少。   赌这么大,挺不像他的风格。   而现在浓烟滚滚,还被人杀来景风门,肯定是京郊兵没防住太后一党的私兵和家奴。   她和荆野那么多回事后,闲谈说道,也算把京郊大营了解得七七八八——徐恒频繁巡行京郊大营,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实际上下到底下带兵、操练的不是元万成,而是荆野这个副职。   想到这王玉英不禁窥视琉珠帘后徐恒容颜,发现他在她面前始终摆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眼睛却紧紧盯着景风门。   王玉英不由白他一眼:“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不把阿野放出来?”   在听到“阿野”二字时,徐恒的表情终于崩了下。半晌,磨牙似碾出四个字:“胜败未知。”   王玉英瘪嘴,是,胜败未知,只是隐隐不敌。   王玉英继续朝徐恒走近,几乎附耳:“你我做个交易吧。”   这是重逢后她头一次主动离得这样近,徐恒心拍子越跳越慢,等那句话钻进耳中时,再也忍不住,默默滑了下喉头。   “你我共进退一回。事成之后,你别拘我在宫里了,我帮你练兵,但是要住到宫外去。”王玉英说完,即刻后退一步。   倘若今日未败,他要清洗、整编、重建,绝对需要大量提拔。那为什么不能提拔她呢?她既不是太后一派,亦非世家,还有戍边经验。   就看徐恒愿意用她,还是更相信他人。   东边的烟味已经随风吹来,王玉英却不觉呛,鬓角的碎发拂面亦不觉痒,眼下她感觉最强烈的还是心脏鼓动,她发现自己变了,那隐隐渴望的除了自由,还有其它。   徐恒一双眼仍紧盯景风门,沉吟良久,开口时竟加注条件:“但你不允出京。”   春生秋杀,徐图进取,不急一时,王玉英旋即答应:“可以。”   徐恒抬手屈四指,招侍卫近前,下旨。王玉英则视线下撇,殿前高台已经能远远眺见太后一党攻进景风门,京郊兵边战边退,一小簇禁卫在从左右迅速补上。   她右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同身侧道:“同意了就把我的剑还我。”   徐恒却不应声。   王玉英懒得再同他周旋,快步下阶,徐恒兀地唤道:“英娘!”   王玉英脚步顿住。   徐恒抓着栏杆,声随风飘:“你就非要亲自去吗?”   王玉英重新往下走,一会全下完台阶,头不曾回,只嘴上回他:“你再不给我剑我死得更快!”   徐恒手在栏杆上攥紧,她的剑在他的寝宫里。他解下腰间佩剑,朝王玉英方向掷去:“接着!”   王玉英脚步放慢,高举右臂,稳稳接住君王的佩剑。她没有即刻放下臂膀,反而挥了两下,同徐恒无声道别。   徐恒目不转睛瞧着,他确信她这一下挥进了自己心里,可能之后多年她都会在他脑海里潇洒挥臂。他突然摘掉冕琉交给身旁侍卫,又取侍卫佩剑,匆匆下阶追赶王玉英。   待追上时,他即刻侧首看向王玉英,她也正好睇来一眼,视线对上时徐恒抿了下唇。   “不会败。”他的许诺从喉管里发出来。   王玉英一笑:“爹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成王败寇就都有可能。”   徐恒又抿唇,这话他不爱听,继而想起本朝史上的将军里,王玉英最崇拜的是最后打了大败仗的危玉成,不由得脸色愈发难看。   王玉英赶到时,乱党已和京郊兵打到了门前的汉白玉桥上,王玉英毫不犹豫拔剑加入,对上一持画戟的乱党,眼看就要剑戟碰撞,突然横挑一剑,抢在她前面和画戟相碰,哐当一声,寒光闪过。   王玉英看持剑人是徐恒,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他?”   徐恒吸了口气,不答,站去她前面舞剑,与那挥画戟的乱党过招。   王玉英纵身,脚在白玉栏杆上一踮,跃到另一座桥上,徐恒余光连瞥两下,唇抿一线。   王玉英数了下京郊兵人还挺多,遂高呼:“列六如阵!”   有不少京郊兵反应过来,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却不听命。   徐恒与人厮杀,手中剑挥出残影,口中下令:“听她的!”   兵士这才摆列六如阵,继而依王玉英号令,不时变幻阵型。 第38章   王玉英边指挥边想,要是哪天没有徐恒那声号令,禁军们也能听她的就好了。   《易》说,初九,潜龙勿用,要到九五才飞龙在天。   她遂凝神,暂时不再思忖那些私心,专注作战,很快将乱党逼退下汉白玉桥。   王玉英想一鼓作气,乘胜把乱党逼出景风门。她追上去砍翻一个,那人身首分离,血喷她一脸。徐恒明知不是王玉英的血,却仍心惊肉跳,脱口而出:“英娘!”   果断纵身,跃来王玉英所在桥上。   王玉英忍不住狠狠瞪身侧徐恒:“不是我的血!”   干嘛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她率领京郊兵前冲,杀入乱党中,徐恒也杀进去,各自招架。天上阴云散去,渐渐出了太阳,东方犹在燃烟,看起来像太阳被射中后,往那个方向落去。   擒贼先擒王,乱党见皇帝亲自冲锋陷阵,一股脑涌过去将其围住。   王玉见状被气得鼓了下腮,不得不帮徐恒。   好在徐恒不惧,不退反进,剑气乍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圆弧,击得敌兵皆不自觉退步。他再瞅准一圈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刀脊三寸,刀势最弱之处,那人竟被震得脱手丢刀,徐恒旋即斩首,下一霎察觉背后来人,回身狠厉要刺,见是王玉英急忙收剑,将后背留给她。   王玉英犹豫须臾,也背对徐恒,与他背对背合力击敌。   徐恒忽然鼻酸心也酸,两三招后眼尾泛红,王玉英却以为他是杀红了眼,不足为奇。   “英娘!”忽有数十人马自景风门外驰来,马蹄声急如骤雨。   王玉英赶紧用余光窥视,见领头之人是荆野,稍松口气,眼睛放亮,又瞧荆野左右两骑,竟也是小时候一起玩的柱子和定蛮,她既惊喜多年之后重逢旧友,又高兴有了荆野等人的救援,能更快拿下乱党,不自觉绽放笑意。   徐恒见她竟笑了,神采奕奕,连鬓角的碎发都在发光,不由得接连捅死手边两个乱党——本来可以一剑封喉,却要反复来回地砍。   荆野那边,一行人有马有弓,且他指挥起京郊军更熟练,配合更好,不多时就斩尽宫门内的乱党。   王玉英边往荆野身边走边眺东方,火势已无,烟尘渐小,看起来像被扑灭了。   她近前时,荆野已经牵来一匹空马,王玉英一跃翻上:“外头如何?”   “太后已逼退回通化寺。”   “你们来得正好,”她抖了下缰绳,调转马头,“走!”   便往景风门外策马,荆野立马也调头,紧随其后,还扬手招呼旁的骑兵跟上。徐恒晓得王玉英是去追穷寇,却明知故问:“你要乱跑哪去?”   王玉英压根不回他,转瞬间就出了宫门,徐恒只得也找匹马追上。   宫外的空气可真清新,连阳光都温暖了不少,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禁不住翘了下唇角,而后敛笑凝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在前头骑一匹与道袍莲冠同色的雪驹,太阳一照,腰间长剑银光闪闪。徐恒在后面瞧衣瞧剑,瞧她身姿,眼睛忙不过来,哪怕一个后脑勺都令他心驰神往,不由得紧追不舍。王玉英身边伴行的荆野比徐恒瞧见更多,更是痴了。   *   崇文巷,郑府。   郑扬之缓慢睁开眼,习惯性侧身,不仅没翻动,反而疼得蹙眉。   守在屋内的长随立马从瓜凳上站起:“大公子,您醒了,要不要喝水,吃点东西?”   郑扬之首先看的是屋内滴漏,午时左右,但不知是哪一日:“我睡了多久了?”   依稀记得自己中途醒过两回,眼皮子实在撑不住,转瞬就重睡过去。   “回大公子,有整整十八个时辰了。”   郑扬之闻言眉头锁得更厉害,神情凝重:“外头是什么响动?”   长随知道郑扬之经常上山,这一整天也有帮公子遮掩英字,闻言犯难,片刻后才近前一步,弯腰伏低:“此事说来话长,起因是昨日早上,太后娘娘突然向妙静仙师发难,说她行巫蛊术——”   郑扬之猛地挣扎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上面反复堆叠,尚未完全结疤的伤口。   长随急得眼睛都红了,跨步奔至床前:“公子您不能起床啊!”   郑扬之却果断趿鞋,手撑着站起:“拿我衣来,勿复多言。”   长随哽咽了下,转身去取郑扬之外出的靴袍,手将碰到衣架,郑扬之就追问:“接着讲,后来呢?”   长随正要开口,郑扬之又急追一句:“我父亲现在何处?”   长随一下子被打乱,不知道该先答什么。   “袍子拿过来。”郑扬之边催边朝长随走近,夺过靴袍,“我自己穿,你说就行。”   长随闻言,赶紧重新整理思路,从太后西所吃瘪,皇帝雨夜屠戮,讲到江家满门抄斩,长随禁不住打了哆嗦,稳住心颤,才重张嘴要往下讲,郑扬之突然打断:“后面的不必说了,只告诉我父亲在哪?还在府里么?”   他迅速系好腰带,眼下竟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   “在的,国老在见山台。”   见山台乃郑府里的一座二层高台,台后连通阁楼,台前有空旷广场,最适合聚集清点家中子弟门生及私奴。   郑扬之并不意外这一回答,只是心更沉下,抬手推门。   另外几个长随正候门外,见状转身行礼,郑扬之快步下阶,口中吩咐:“传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府,更不允集结私奴!”   郑扬之不走弯弯绕绕的石子路,径直踏草,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见山台。郑国老身侧长随正念檄文,郑扬之人在台下就高声打断:“够了!”   台上台下,皆循声望来,郑扬之迎着众人目光,匆匆提袍上高台,对上郑国老目光,深深呼一声“父亲”。   他近前数步,到郑国老跟前耳语: “父亲随我来。”说着往台后阁楼走,郑国老跟随。   入内后郑扬之道:“父亲致仕前最审时度势,时常教导孩儿要持重三思,识时务为俊杰,方立不败。又言押阖之术,在于观鹬蚌争后,再做决断。而今如何武断犯浑?”   “正是棋局将尽,方才出招,”郑国老嗓音压得比郑扬之更低,加之老迈,犹如喉管浸出来的声,“放眼望去哪一家还比我们迟?”   螳螂蝉雀已尽出场。   “父亲多年不在官场,不知今时早非往日,陛下玉玺犹握,而太后已现倾颓。”郑扬之顿了顿,“是我过错,想着让父亲颐养天年,没有实时告知。”   郑国老摇头:“ 是老夫自个不愿意问的,老夫一问多,他们都来向老夫禀报,你的威严何在?这家里合该你做主。但陛下这回行事实在过分,予你剑伤,弃置于地,袒衣长行,此等大辱老夫如何能容?!”   郑扬之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看来父亲把王玉英所作所为也算到皇帝头上。   他双唇阖着,不做解释。   郑国老低语:“太后已经打算从淮安接回太宗皇帝九世孙。”   昏暗中,郑扬之的侧颜格外沉郁,他绝不能让太后取胜:“父亲说棋局将尽,那可否告知孩儿,如今盘中是白子还是黑子占优?”   郑家的线报得勤,郑国老目前已知最新的,是太后一党败退回通化寺,显然皇帝胜算大,太后小。但据说陛下也去了通化寺,那有没有可能趁虚攻进宫中,博一把,取而代之?   若成,郑国老自然要捧儿子登大宝,但一想到自己也能当太上皇,往前数代皆能追尊为帝,禁不住暗涌兴奋和渴望。   无论白子黑子皆只是棋子,郑家该做的是执棋人。郑国老立在暗室阴影里,低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郑扬之转身出阁,高声下令:“来人,陛下与太后娘娘如今何处交战?”   “回大公子,是通化寺。”   不在宫中,郑扬之一颗心稍微放下,又追问:“陛下那边都有何人?”   “今日早朝一直未散,不见大人们出宫门,因此通化寺鏖战的都是京郊兵……”探子顿了顿,续道,“陛下亦有亲临。”   郑扬之心忽地狂跳,颤声追问:“除了陛下,还有没有别的人?”   “还有些京郊营的将军,哦,还有玉京妙静仙师!”就她一个女子,道袍白马,格外显眼。   郑扬之旋即取出宗子令牌,高举点兵:“尔等随吾通化寺护驾!”   郑国老自阁中急走出,抬臂欲阻,郑扬之幽深的目光掠过郑国老:“父亲莫要再糊涂。”   郑国老既不解万事俱备,好不容易迎来东风,儿子却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舍禁宫奔通化寺?又担忧之前多有不尊,已惹帝怒,皇帝再一独大,恐遭清算,不由得激郑扬之一句:“他这样负你辱你,你还要去护他?”   郑扬之闻言脚下未停,仅眼皮垂下:他晓得父亲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想过?   三年多前就起过念,似野草越长越高,那时她在他心里尚不及这念头。   可如今……玉清观袇房一夜,放纵之间,西所治伤长谈,终抒胸意,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只要一想象因为自己选择去宫里,没有亲自护她,导致她殒命通化寺,他就心如刀绞,完全无法承受。   且他心里清楚,若趁机窃国,只会让她愈发认定他这个人不忠不义,会更加厌恶。   “要去护她。”郑扬之边下见山台边嚅唇回答父亲,袍角随猎猎风飘。   *   徐恒在后头追,自然瞧见荆野一双眼粘在王玉英身上。   “驾——”他加快马速。   天子的千里良驹远比别的马好,拐角处就追上王玉英和荆野,硬生生挤到二人中间。   一条窄道怎能并排行三匹马?荆野被逼落后,王玉英马头也扬了下。   她毫不客气狠狠剜徐恒一眼:“你来作甚么?”   想骂他昏君,添乱!为什么不守在宫里?别功亏一篑!   徐恒垂眼,低道:“无妨,速战速决。”   前方有转弯,他又重撩起眼皮看路。   王玉英再丢给徐恒一个眼刀,之后懒得再看。   三人离通化寺尚有一段距离,就见寺外围满了京郊兵,旌旗飘扬。荆野侧首看了眼王玉英,又瞥徐恒,大敌当前暂放私怨:“陛下,我让城里余下的兄弟都来通化寺汇合了!”   徐恒颔首,亦不再怀有私虑,他堂堂国君胸襟难道还不如一匹夫?   几个大营将领得知荆野被皇帝重新启用,都高兴得很,纷纷同皇帝、荆野见礼。   寺门外的工事后面,荆野拿起通化寺舆图问王玉英:“英娘,你来过通化寺没,这图对不对?”   王玉英瞅眼舆图,城中地贵,庙宇道观虽多,但不如浮游山玉清观那样大,百年古刹通化寺也就一前院后院,当中大殿,左右禅房。   她没拜过通化寺,后来这里成为太后专属的清修地,就更避之不及,孝心都是徐恒自个去献的。   王玉英瞟向徐恒:“陛下来过。”   众兵在场,她还是给他点面子,尊称一下。   荆野马上把舆图递给徐恒:“陛下您瞧瞧。”   徐恒接过舆图,仔细掠过,“这图里只能看个大概方位,殿内如何布置,禅房又如何,许已改造。”   “那进去都提防点,”王玉英接话,“切不可掉以轻心。”   “尽量不留活口。”徐恒幽幽接话,王玉英旋即扫了他一眼,和徐恒目光一对上却又即刻避开。   众将安排布置好,才用圆木撞开,门洞将一见光,就从内向外,箭如雨下。   “后退!”   王玉英、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   “盾牌手列阵先行!”荆野指挥自己手下的京郊兵,“注意防护!”   盾牌手依序进入门洞,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步伐严格统一,果然庙中又射出一阵乱箭。   “后退两步!”荆野熟练指挥。   盾牌手们有条不紊后退,等箭雨停了再前行,如此六、七回,对方应该箭全部射尽,京郊军小心翼翼占领了通化寺殿前的院子。   徐恒看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心生欣慰,单论君臣,赞许地看了荆野一眼。   京郊兵再按计划,分两拨各五百兵,从左右包抄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大殿后方朝天射出一支鸣镝,这是后院被攻破的信号。   接着一左一右又两支,前后相差不到半柱香时间。   “左右禅房也破了!”   不一会小校回报:“报——陛下,后院和禅房的乱匪多数剿灭,余下逃入大殿,未曾见到匪首。”   徐恒唇启合:“封锁好大殿后门,一旦有乱党逃出,格杀勿论。”   而后默看向王玉英。   荆野也瞥王玉英,再望徐恒,询问:“要不要用烟?”   他们有时会熏烟把对方逼出来,但这招太残忍,经常有不愿投降的敌人活活呛死。   王玉英闻言再次环视通化寺,百年古刹,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尚未进殿就见檐上雕刻有百尊罗汉,或立或卧,巧夺天工,出奇精细。   她目光再移向院前两只铜鼎大香炉,里面香灰之上,插的不是袅升温烟的香烛,而是冰冷坚硬,密密麻麻的箭。   慈航普渡的善地,今日注定成为杀生之所。   那就稍微保留一点前朝工匠心血吧,王玉英嚅唇:“要不……别用烟?”   荆野点头,马上打掉烟熏的念头。徐恒则重分双唇:“这大殿一进门全是经变画,地面空旷,谨防机关。而后是条狭巷,巷战朕不如诸位将军,但听指挥。”   此话一出,诸将皆跪:“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依旧由盾牌手开路,列阵踏上殿前石阶,王玉英轻手轻脚走在后头,突然发现徐恒比她手脚还轻,一眨眼就走到她左前方,看起来像是想护她。   王玉英没做声,装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盾牌手将一进殿,果然地上拔地骤起许多尖刺。   “当心机关!”荆野指挥,“左转破刺!”   这种左转陷阱大伙都熟,晓得开关在哪,下一霎就能关掉。再往前丢一把乱党之前射过来的箭,很快墙两侧小箭飕飕全射出,这一道机关也尽破除。   王玉英见状要往前走,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等等!”   荆野三两步上前,检查一番,没有危险,方才同王玉英对视点头。王玉英小心翼翼往前走,徐恒说两侧是经变画,却没说是《地狱变》,这画原意是想教育世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因为栩栩如生,详细描绘了十八层地狱里的惨状,变成经变画里最恐怖的一幅,据说百年前刚问世那会,吓的全天下的屠夫都不敢杀生了,一时荤腥短缺,一斤牛肉最高峰得要一两金。   王玉英倒不怕这种画,继续往前走,前方突然变窄,狭长的走廊望不见尽,立在两侧的皆是青面獠牙,面相凶恶的木雕密教金刚力士,三头六臂,亦或三眼四眉,个个瞪眼抡拳,最关键的是一个个堪比屋大,显得走道愈发狭窄。   宏伟可怖,人行走在当中狭道,仿佛时时刻刻被两排恶鬼盯着。   王玉英第一次遇到,才发现自己本能害怕这种近距离,乍然出现的巨物,脊背发凉,心里发毛,再一抬头发现每一个金刚的脑袋都正好在自己头顶上,顿时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看见大家都往前走,后头也跟着兵士,这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打退堂鼓,当逃兵。   于是强压下心头恐惧和晕眩感,跟着大伙一道往里走。 第39章   她总觉得头顶的巨头怪在呼吸,是活的,会突然俯下吞了她!   巨头怪好像真的动了,王玉英下意识闭眼,又怕耽误进攻,赶紧重睁开。就在她撩起眼皮的刹那,听见哐当一声,竟是力士右手持的高过两人,合臂抱不住的金刚杵抡下,朝她夯来。徐恒和荆野一剑一刀,替她抵住。   所有的力士真的都在移动!木雕里藏了乱党,方才察觉的呼吸不是幻觉!   力士在狭道中稍作变幻,就困住进殿的京郊兵。   王玉英不愿拖后腿,赶紧拔剑,徐恒眼盯前方,却冲身后王玉英下令:“你出去!”   “不用!”王玉英虽然声音发颤,心头打鼓,但努力克服恐惧,与力士对抗。   “别跟着我三打一,浪费人手,快去对付别的!”王玉英一喊,荆野立马听令去对付别的木雕力士,徐恒却仍绕在王玉英周围,还屡次将毫无防备的背后留给她。   王玉英如有需要,也会背对徐恒。她的视线在各个力士间流转,必须尽快辨出力士们是否在布阵。   不是阵法,力士们仅仅是移动对敌,但京郊兵的刀剑砍到的是厚实的木头,力士们伤的却是京郊兵的血肉,单只说荆野,因为一直卖力冲杀在最前面,已经挨了三回带倒刺的金刚杵,后背甲破,血迹斑斑。   王玉英一面抵挡木雕力士,一面尝试静下心来分析——力士们或抡金刚杵,用或剑砍,金刚索套,每当它们垂低胳膊,俯身出招时,脖子都会后仰,脑袋扬高拉远。   “砍头试试?”王玉英不小心把猜测呢喃出口,荆野听见,立马纵身跃上力士的飘带,再顺飘带攀上力士肩头,抡起刀就砍,力士脖子上的凹陷木痕肉眼可见地迅速加深,但力士仍在在动。   王玉英左右还有力士,不能时时仰视荆野,只听轰隆一声,恍觉地动山摇,再看是那力士用杵抡荆野抡上屋顶,大殿顿时缺了一角,残木墙皮倏倏往下掉。   她突然有点担心,不知道荆野挨着这棒金刚杵没有?如果挨着伤必定重。   三人当中只有徐恒来过通化寺,他想起走过金刚力士长廊后,见到的将是一尊面目慈悲,垂首低眉的巨佛。不由思及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徐恒怕自己动手来不及,仰头告知仍在诸力士肩头跃躲的荆野:“瞎它的眼!”   荆野有些疑惑,王玉英说砍头自己能懂,但力士是木头眼睛涂的黑白漆,怎么变瞎呢?是不让转吗?可瞎子也会转眼珠。   徐恒吸气:“把眼珠破坏掉!别让它再转了!”   荆野懂了,一刀狠狠扎进力士左眼,那本来不断转动的木头眼珠不动了,他再毫不犹豫戳右眼,这尊力士骤然停止移动,重变回死物。   徐恒攥紧手中剑柄,果然眼珠是开关。   “再斩首!”他斩钉截铁下令。   荆野遵旨拼命砍那不动的力士脖颈,三四十下方才头断,从底下直直飞出十来根羽箭,荆野猝不及防,侧身躲避时慢了半步,被一支箭射中右臂。   荆野自觉皮粗肉糙,不怕痛也不在乎,等箭没了朝力士里面瞅了眼,立马叫嚷:“英娘,这里面空的,有人!”   “我下去把他们杀光!”他迫不及待跳进去。   “你自己当心。”王玉英扫一眼,收回目光,她担心荆野,却没法也跳进去。王玉英脚尖点力士靴,再踩腰带,借势攀上另一尊力士左肩,号令底下的京郊兵:“大家听着,我们先扎瞎所有眼睛!”   她想着先把力士都关了,再砍掉脑袋去擒乱党,然而剑刚刺进左眼,徐恒就飘飘落在同一尊力士的右肩:“你戳眼,朕来砍头。”   他试图改变她的计划,砍头以后会出冷箭,太危险。   王玉英下巴点向隔壁力士:“你去那边,我们一人负责一尊!”   徐恒犹豫须臾,还是依了王玉英。他跃至另一力士肩头,腰一弯避过金刚索,再人剑合一空中翻滚突刺,一顺把一排力士的眼珠全毁掉。   众人陆续解决掉力士里的乱党,王玉英怕还有机关,主动提议:“拆毁它们,卸了四肢!”   和徐恒想到一处,他也微微颔首。   荆野立马带头砍断力士的胳膊和腿,散落地上,交错压着众乱党尸身。   看着巨硕的四肢,王玉英再次发晕,调整呼吸稳住。   徐恒则离开她身边,不动声色走到众人中央,神色凛然,振臂朗声:“擒拿余下叛党,枭叛酋首者,赏黄金千两,赐爵!”   将士闻言,纷纷振臂高呼,宣誓效忠万岁,荆野一入战场就浑然投入,也跟着摇旗呐喊,誓死效忠。   王玉英瞥了眼荆野,然后才随意抬了下右胳膊,算是和众将士一样动作。她再斜睇,才发现徐恒在隔着人群冲她微笑,他的眸光温柔又沉静。   须臾,王玉英扯嘴角回了一笑,内心极度平静。   徐恒脸上的笑像水波一样漾开去,继而敛容正色,与众将士一道攻入正殿。门前就守着数十太后私兵,旋即交上锋。   王玉英原来想找太后,往殿中一眺,陡然瞅见一顶天镀金巨佛,比方才的力士还大将近倍,虽然低眉垂首,宝相庄严,她还是骇得又开始犯眩晕。   “退后,放箭!”荆野下令。   诸兵后撤,弓箭手上前放箭,射.完再补第二拨弓箭手,如此往复。王玉英镇定了会,压着眼皮只平视、俯瞰,就还好。   她见殿内叛党举盾牌招架,越来越吃力,那盾牌后面时不时露出云鬓凤钗,应该就是太后。   “母后,”徐恒抬手,弓箭手即刻收弓,殿内安静下来,但地上的箭矢不比前院香炉里的少。   殿内的盾牌手们如墙挡在太后面前,徐恒等人皆见不到太后面目。   徐恒朗声,如黄钟大吕:“母后,佛门清净地,不宜动干戈,母后与其执戈相拒,血溅佛前,不如解甲辍兵,吾当奉养如初,寺外已备素车凤辇,迎母后还宫!”   话音落地,王玉英轻轻蹙了下眉,寺外哪有什么凤辇。   乱党们纹丝不动。   太后伫在盾牌后,她清醒得很,此刻随皇帝回宫,不出三日她就会“病逝”,到时候皇帝还能挣得个他最爱的好名声。   成王败寇,她觉得自己胜算无论何时,都绝对高于徐恒,可怎么就输了呢?就像那年让他捡漏登基。   她既怨老天不公,天地不予借力,又恨时间流逝,自己越来越苍老。她脑海里飞快闪过英年早逝的怀太子,还有那年,自己着一身羽衣,在四海池边跳的那支吸引先帝的舞,一直跳到千步廊上……不,她不能回忆这些,人只有生命将终,承认衰败时,才会沉溺过去。   而她,还有胜算。   马蹄声阵阵,如若鼓点,由远及近。   徐恒和王玉英皆神色一凛,不约而同扭看向殿门口。   太后旋起唇角,她一直等待的,最后的援兵到了。   郑扬之率众入殿,第一眼就去人群中寻找道袍,见王玉英还活着,方才稍微松一口气,但心仍揪着——因为她浑身上下乃至脸上都是血,不知道伤了几处。   郑扬之走到皇帝面前,径直跪下:“臣郑扬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盾牌后,太后愣怔,恍惚觉得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皇帝和煦地唤了郑扬之的字和平身,她才自从脚底板生起一股凉气。   大势已去。   郑子误我!   太后居然流了泪,这最后一霎,她竟然不咒皇帝和郑扬之这两个白眼狼,反而念起先帝。上回西所被架回,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说“哎哟你连针都怕,就别做女红”,那个非要给她弄出一个孽种来的先帝,那个事事帮着拿主意的先帝是真的走了,走很久了,再也不能保护她。   所以她现在不再怕针,更不能被押解回宫,成全徐恒。   太后果决下令,声不打颤:“撞佛!”   乱党们齐齐朝大佛撞去,巨佛将倾。   “快走!”不知是谁最先高呼,众人蜂拥退出大殿。唯郑扬之逆行奔向王玉英,王玉英自个也晓得跑的,荆野和徐恒左右相护,四人同穿长廊,将一退至院中,巨佛就轰然砸下,将太后并一众乱党全压佛下,瞬间碾平。   大殿以极快的速度倾颓、坍塌。   众人回首目睹,良久沉默。   徐恒不知不觉扭看右手边的王玉英,夕阳下她提着剑,原本素白的道袍已近鲜红,他端详她的脸,这世间桃花面常见,味同嚼蜡,但带着强烈反差,满满肃杀气的桃花面却难得且唯一。   荆野也在左侧盯王玉英,他觉得她就四个字——英姿飒爽!   这是他会的词!四个字都会写!   荆野骄傲得不得了,又想想同伴都还在,大小姐也还是大小姐,自己这辈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由乐得咧嘴。   郑扬之伫立在后,眯起凤眼,窥视前方夕阳前一抹红白,红尘中人,性情儿女,夕阳都要为她做配。   王玉英可没什么狗.屁夕阳要看,那佛倒就倒吧,为什么倒得这样近?那三倍她于高的佛头悬空阶上,双目从上往下,刚好直直对着她。   太巨大,太可怕了。   恍觉佛头断了,朝她滚来。   许是乱党已灭,没了支撑的那口气,王玉英这回怎么也抑不住眩晕,她身边徐恒最早察觉异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呼吸非常短促,这是她极度紧张的表现,方才力士走廊上她也这样过。   徐恒默默观察王玉英瞥向何处,发现她到处都瞟,就是不看倒下的佛头。   她在躲佛头!   徐恒再打量佛头,饱满端庄面含微笑,并没有什么可怕,除非……巨佛,力士!它们的共同点是硕大!   她害怕巨物!   “别怕,朕在。”徐恒温柔安慰,果断抬手去遮王玉英的眼,习惯像做夫妻时那样掌心贴上王玉英肌肤,尚未触及,王玉英就抢先拉开距离——她不仅脸往后仰,上身后倾,脚下更是连退两步。   她躲避触碰的意图明显到夸张,徐恒抬起的右臂僵在空中,整个人一滞,接着眸子迅速黯淡下去。   王玉英则因仰面,冷不丁再次瞅见佛头,眩晕感原本就似蛟如虎,是她用意志力造篱砌堤,暂困其中,这一下篱倒堤溃,恶蛟猛虎嘶吼着扑向她,王玉英眼前一片黑暗,真如被扑倒般后仰,残存最后一丝清醒时她察到身后又迎上来两个怀抱,心想:算了,寒不择衣,情急之下,只要碰到她身体的不是徐恒,那两个,暂时可以接受……   王玉英失却五感,亦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荆野和郑扬之一个朝上搂,一个往下跪。荆野比郑扬之离得近,先数步兜住王玉英。   她一跌进荆野的怀抱,他就本能将她箍紧。荆野以前听人说,如果太思念一个人,一天没见会觉得像隔了三个秋天那样遥远,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发现是真的,他真的好思念王玉英,和方才战时的思念不同,还包含一种无关欢爱,纯粹就想和她挨着的渴望。荆野前胸紧紧贴着王玉英后背,心头发酸,忍不住用下巴蹭了下她的肩膀。   “荆将军护驾心切,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朕甚欣慰,必有重赏。”回过神来的徐恒语气温和,但看荆野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伸手,要接过王玉英。   荆野像尊雕塑搂着王玉英,一动不动。   残阳如血,君臣对峙,周遭将士沉默着放下兵器,跪了一地。 第40章   帝王之势凌然不可侵犯,荆野余光瞥着皇帝的龙袍一角,普天之下唯有他配用,且能用明黄。   荆野抬起头,直视徐恒的眼睛,并无退让之意。   “将军一身铁甲冰冷,与仙师身体无益,还是早早放手的好。”徐恒说着揽上王玉英腰肢,不由分说,主动抢来。将一隔着衣料触及王玉英,徐恒的右臂就本能收紧,五指在她腰间张开,将她箍牢,但他的身体里却有无形根针,一直密密麻麻刺着心脏。   在另外二位并至众将士面前,徐恒依旧昂首,沉沉下令:“回宫。”   *   王玉英醒来时,还在自己西所的那张床上,床边守着的除了卷雪、霜天和楚英,还有一位尚药局的洪姓女医官。   就是以前为卷雪请的那位。   “仙师您醒了。”众人皆喜。   洪女医道:“仙师怔忡眩晕,非在膏肓腠理,乃神志受惊所致,所谓‘巨形慑魄’之证,《灵枢》有云,‘神躁则气乱,气乱则窍闭’,胆经受激。”   王玉英手撑着欲坐起,卷雪和霜天忙去扶她。王玉英先冲洪女医施礼,而后才靠上床头:“谢谢洪大人,四年不见,依然为我解忧。”   洪女医笑道:“仙师不必客气,其实我们仅两年未见。”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旋即明白两年前生的那场病,体己事是这位女医在照顾,可她那会迷迷糊糊,印象里只有几位太医院的大人,不记得这位洪女医。   王玉英再次躬身:“实在抱歉,我当时昏睡,不晓得大人恩情。今日知了,一定报答。”   “不用不用,仙师言重了。”洪女医忙摆手,“些小之事,都是卑职该做的。”   她那会被皇帝派去照顾王玉英,看她病成那样,还伤心得落了几滴眼泪,心道被皇帝厌弃的女人真是凄惨,丢在玉清观三年,不闻不问,快死了才请一回太医,且那病还有许多蹊跷。   但是现在好了,江庶人失宠,皇帝回心转意,仙师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洪女医柔声:“方才仙师昏厥时卑职斗胆搭了一回脉,仙师如今脉象沉取有力,浮取绵长,与两年前的弦如游丝已是云泥之别。”   王玉英听说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也感到高兴,之前徐恒给她这放了许多宝贝,命卷霜取出几样答谢洪女医。   洪女医告辞时,王玉英坐在床上目送,等门一关,就瞟卷雪:“说吧,什么事。”   看卷雪的话搁喉管里都快放不住了。   卷雪上前一步:“恭喜仙师,江庶人死了!”   霜天亦道喜,楚英刚来的,只听二婢说了一点点往事,但也替王玉英高兴。   王玉英却不苟言笑:“怎么死的?”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昨晚庆福公公带白绫和鸠酒去掖庭,让江庶人二择一,自己挑一个。江庶人却只嚷着要见陛下,说陛下不来,她拒不接受。最后死的时候两样都加上去,奴听掖庭的宫人说,抬出来的尸身样子可惨了。”   “陛下没去吧。”   王玉英的语气不像问话,但卷雪还是答了:“是,陛下哪会再理她那种人?压根没去!据说江庶人临死前一会痛斥陛下,一会又哭诉和陛下的多年情意,好像她至死都有几分不解,反正最后嚎哭得整个掖庭都能听见。”   掖庭里的人都说凄惨阴森,卷雪和霜天讲到这也情不自禁竖起汗毛,抱住两臂:“人人都说这是江庶人之前蛊惑太后娘娘,欺负仙师的报应。”   “是啊,老天终于开眼,逆转了仙师您和江庶人的境遇,还归正义。”   “恭喜仙师,大仇得报!”   王玉英脸上还是没有笑意,手撑着下床,大家都来扶,她摆了摆手:“我已经没事了。”王玉英边穿衣边问,“你们刚才说是江梅蛊惑了太后?”   “忘了仙师还不知道……”卷雪忙告知,“陛下已经下诏宣告天下,太后娘娘本性贤淑,只是惑于江家和江庶人这些奸佞,才藏甲兵通化寺,陛下感念天伦,数降手敕,涕泣劝谏,太后娘娘却冥顽不灵,陛下为了宗庙社稷,不得已仗剑亲征。天威不可挡,逆党溃散,太后崩于通化寺。陛下悲恸欲绝,今日素服辍朝,将来还以太后礼葬,祔先帝庙。”   至于旁的,俩婢女你一言我一语,告诉王玉英江家被满门抄斩,如今一个人都不剩了。   原来江梅也是江家最后一个人,王玉英心想。   掖庭里的花没挺过凌寒,死了。   玉清观的杂草熬了三个严冬,春风吹又生。   经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的抽身循序渐进,尚念旧情,男人的抽身却总是突然且狠绝,甚至令女人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一旦不爱,就立马变成铁石心肠。   江梅死了,王玉英应该仇者快的,却不知怎地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泛起一片悲凉。   因为主子神色沉郁,三名婢女谁也没敢再讲话,一时屋内因为沉默显得有些尴尬。   “仙师。”卷雪小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你说?”王玉英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凉的。   卷雪凑近,唇角禁不住翘起:“陛下已经遣散了内廷所有御嫔,如今宫里就剩下仙师您和皇后娘娘了。”   谁都看得出来继后形同虚设,她们仙师才是最后赢家。   “有人来了!”楚英突然打断,刚才卷雪和霜天说的那些她有点听不懂了,脑瓜疼,索性专注屋外乃至院外的动静。   屋内众人即刻打起精神。   果然没一会,就听见叩门:“陛下驾到——”   三婢反应都不是去开门,而是先瞥王玉英。   “让他进来。”   得了允许,楚英去开门。徐恒独自跨进院中,帝辇和一班捧香举华盖的内侍皆候门外。   王玉英坐在屋内,越过徐恒肩头眺望院外,许久不见他排场这么盛大,尤其还是来她这里。   她收回目光,上下打量已经进屋的徐恒,竟真一身素服,头顶白玉冠,圆领袍上干净得连暗纹都没有,身上唯一的配饰是那半块白玉佩。   她看得半点波澜不起,徐恒打量她却是笑意融融,温言细语:“好些了?”   王玉英点头。   徐恒立马续道:“你可把朕吓死了。”   语气里竟能觉出一丝后怕,但下一霎他就同她开玩笑,“没想到你竟然害怕巨物,浮游山那么大怎么没吓着你?”   “那不一样。”名山大川和通化寺里的塑像体感迥异,但她不想费口舌给徐恒详细解释。   徐恒却是心潮澎湃,有种终于成大事的激动。从昨晚开始,他一边收尾一边只想和王玉英分享,私兵编整,朝臣该升的升,该贬的贬,还有各地残余的江氏乱党都要趁其不备,一夜捕杀,等等。他从通化寺回来就没阖眼,今早一忙完,就赶来西所。   他抬手,仨婢子即刻退至院中。   屋内只剩下徐恒和王玉英,他垂下胳膊,朝她再近一步:“英娘。”   完全是情人的呢喃轻唤,唇齿间尽是缠绵缱绻。他凝睇王玉英,目光灼灼,胸脯起伏了下:“我们赢了。”   其难度无异火中取栗,但他们还是赢了,他就是命定的真龙。   当然,他还是要跟王玉英说高兴之余依然要保持警惕,不可松懈。徐恒刚启唇,王玉英就抢先道:“是啊,所以陛下应当遵守承诺,允我今日搬出宫去。”   徐恒脸上的笑即刻也没了。本来还想着要是王玉英今日配合一点,同喜修好,就和她商议复立皇后的事。   屋内二人冷脸对冷脸,徐恒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宫外有什么人在久候。”   “不及陛下心切。”王玉英旋即回呛,“斩草除根都等不了第二日,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急着抹去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江梅也是他见不得人的一部分,巴不得撇清,所以怎么可能再见江梅?但他又怕自己不盯着,江梅假死脱身,所以派了庆福亲自去。   王玉英实在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   徐恒瞅见,心里突然有点忐忑:“你笑什么?”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可是用一生换你一次的人,你怎么忍心啊。”王玉英的话凉得像秋夜的宫月,像冬天冻在外面的指尖。   徐恒拧眉,自己心里从头到尾唯认王玉英为妻,江梅岂配那句俗言:“你知不知道?你入玉清观前,江梅曾通过江家,给予观中两名坤道一人各五十金,差使她俩对付你。”徐恒拂袖,“单就这一样,朕就不能饶她!”   他都是为了王玉英。   此话一出王玉英彻底不想跟徐恒辩了,绕回原题:“我想在城西找栋宅子,离西所近,搬东西方便。”   “你住城东。”徐恒立马否定,是完全不能商量的口气,“朕会为你安排。”   王玉英心思飞转,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吓色:“我不要住通化寺附近!”她嗔徐恒一眼,“你还嫌我被吓得不够啊?”   徐恒心头一阵酥麻,忙柔声赔罪:“是朕的错,考虑不周。”他躬身平视坐着的王玉英,带笑解释,“主要是西边没什么好房子。这样,朕不帮你安排了,你自个南边或者北边选一个?城南地段不错,城北风景更好。”   王玉英肘放桌上,手托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鼓了下腮:“那好吧。”   说实话现在这个年纪做这一些列动作有点恶心。   徐恒却看不够,心里细细密密全是喜欢,尤其那一嗔一娇,让他回到了做亲王,和她蜜里调油那会:“那你自己去挑吧,挑好了和朕说声,好贺你乔迁之喜。”   王玉英冲他一笑:“那就多谢陛下了。”   徐恒笑盈盈,早这样好商好量多好呀,他忍不住抬起右臂,想搂王玉英的腰。   王玉英把手一横,轻巧避开:“唉,陛下答应我的事还没全兑现呢!”   还有练兵呢?   徐恒以为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昨日通化寺扎进他心里的那根刺反倒拔除。   只要她是这个原因,他不急一时。徐恒放下手,用眼神代替食指,在她鼻尖刮了下,笑道: “你就会在朕这趁热打铁,且随朕来。”   王玉英半信半疑,随徐恒出西所。徐恒邀她同乘帝辇,她一口回绝,就在底下走路。徐恒见状也弃帝辇下来走,内侍们抬着空辇远远跟在后面。当中有些皇帝跟前的老人,都不自觉回想起元嘉元年,帝后经常这样宫中漫步。   但那会他俩都是手着手,有时候前头的格桑花吸引了废后,她松开皇帝的手,跑去赏花,没一会又折返,皇帝则急急赶上,两人都伸出手,重牵到一处。   庆福记得好几回还瞧见废后走着走着就转起圈,皇帝手不松,配合着抬高右臂,看她从自己臂膀下转过,一脸笑意。   而如今这一程,皇帝和仙师父前后始终隔着半臂距离。   “朕准备改个年号。”徐恒启唇。   王玉英不接话,这又不关她的事。   徐恒也不再言语,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阳光普照,沿路两侧摆满金菊。直到领王玉英走到兵部门口,徐恒方才负手转身,问她:“这总关你的事了吧?”   王玉英点点头。   徐恒莞尔,引王玉英和兵部的尚书、侍郎及禁军统领等等逐一相见,又安排王玉英先和楚教头一道训练禁军,熟悉后再跟着一位兵部韩姓主事一道做事,逐级积攒资历。兵部众将自然要向王玉英介绍,讲城内禁军,亦提及京郊大营。   等众将都走了,徐恒一脸严肃对王玉英道:“自明日起,你要和诸卿一道入宫点卯,恪尽厥职,不可迟到早退。朝纲法度,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   王玉英颔首,放心吧,她一定会谨慎勤勉,绝不行差踏错半步。   徐恒又不经意补充:“你答应了朕不出城,所以安排你在禁军,没有考虑京郊大营。”   王玉英再次点头,假装不晓得他的私心,心里却想除了不让去京郊大营,他安排的楚教头和韩主事都是年逾七十的老头。   “发什么呆呢?”徐恒瞧出她的走神。   “想着忙完出宫找房牙。”王玉英随口胡诌。   徐恒扯了扯唇角,须臾,轻道:“你再随朕来。”   王玉英微微蹙眉,要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只要不是西边,不管她住哪吗?   徐恒瞟了眼王玉英,徐徐转身,王玉英迟疑少顷,跟上徐恒。   徐恒在兵部一间议事的偏厅前驻足,看那样子,是让王玉英先进去。   王玉英余光斜睇徐恒,抬手推门。门将一开,就扭头问他:“你带我来这作甚?   偏厅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徐恒却转身,负手走远,王玉英皱着眉喊:“唉你去哪啊?”   她瞪了眼徐恒背影,也打算离开,却听人唤“大小姐”,不由得整个人愣住,循声望去,见内侍引着一道鏖战通化寺的柱子和定蛮,还有四位征西将军部下老兵,要进偏厅。   王玉英回首再眺眼徐恒,转回头,也跨进偏厅。   接着内侍又领进一戴幂篱的妇人,身后跟两宫人。待内侍退出,偏厅门关上,妇人方才撩开幂篱上垂着的白纱,王玉英睹见妇人样貌,却觉面生,是不是……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位阿姐?   多年未见,随年纪增长双方都变了许多,王玉英不敢认,踌躇间妇人已先向王玉英施礼,起身时笑道:“英娘,我是陈婉呀!”   这是阿姐大名,王玉英瞬间眼热。陈婉已经站起,她还上前扶了一把。   陈婉笑道:“陛下竟将你曾同他提及的,我俩的总角之谊系于心间,今日特召我入宫,与英娘你重聚。天恩浩荡,方得续前缘。“ 第41章   王玉英一滞,随后笑着与陈婉忆些只有她俩知道的,未对第三人提及的旧事。陈婉对答如流,王玉英这才确定真的是陈婉。她再依长幼顺序,先向四位爹爹的老部下行礼,这四个人加起来已经超过两百岁:“各位叔叔,许久不见,身体可都还好?”   四人都开口作答,一下子谁的话也听不清,还是当中年纪最大的老兵抬起两手往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说!”   四名老兵一个一直在大理寺做押狱,昨日晋升寺丞。   一位百长,昨日调任京兆府。   一位已经没当差了,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在京中给一员外当护院,但今早给他安排了个巡营的差事,明日上任。   还有一位就在兵部,但是养了十年的马,今早突然拔擢成驾部郎中。   年纪大了,难免要追忆,王玉英才知道许多老兵都已不在,就好像一棵树的叶子冬天会逐渐落尽,父亲的旧部大半跟父亲一样,日渐衰老,凋零黄泉。   在京的老一辈仅剩眼前四位。   众人唏嘘,陈婉甚至抬手抹了把眼。王玉英瞧见,哽了下喉咙,转问陈婉:“阿姐你一直在京城吗?”   陈婉摇头,虽说她夫家都是京城籍,但夫君自打入仕,就在岭南某县当县令,一直调不回来。陈婉的父亲因病致仕,人走茶凉,也帮不上忙。直到家里小姑子和刑部尚书于明哲结亲,于大人多番打点,才将陈婉的夫君先调山西,再调回京,在刑部做令史,也是今早提了员外郎,已经上任。   王玉英听完旋即扭头问柱子和定蛮:“对了,通化寺军情急,没来得及问你俩,都在哪当差呢?”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又想难怪之前某夜事后,荆野跟她提这两人。   柱子和定蛮立马告知,之前都在巡捕房当差,这回平叛有功,直接跃升郎将,调入禁军。   王玉英沉默。   她原本打算通过练兵逐步查找到爹爹还在任的旧部,然后靠忆旧说动他们照拂,聚拢为己用,再想方设法,不露痕迹地提拔这拨人——因为他们不该成为她的软肋,该作羽翼。   但没想到徐恒把在京的这类人提前全找出来,统统升官。   王玉英忆起前些日子临仙阁中对谈,不自觉瞥向紧闭的厅门,门两侧道道阳光正透过窗纸照进来。   忽地,柱子在她身后幽叹:“难得一聚,阿野要是在就好了,人就齐了。”   王玉英瞬间将徐恒抛掷脑后,回身追问,语气几分发虚:“阿野是不是伤得很重?”   其实柱子和定蛮也挨了刀,今日穿的袍子下面都绑着纱布,但荆野比他俩伤得重多了——那小子,通化寺全程都跟不要命似的!   “阿野旁的伤还好,就是后背和腿上挨的箭有毒,暂时下不来床,在家躺着呢。”   “我俩想照顾阿野,昨晚反被他撵出来,说什么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王玉英闻言,右手默默攥紧。   “阿野这小子真不赖,年纪轻轻就武功卓绝,后生可畏!”大理寺的那位老兵忍不住感慨。   “那肯定的啊。”柱子旋即竖起大拇指,“阿野没话说,是这个!”   众人纷纷聊起荆野,说他最年轻却武艺最高,混得最好,昔年征西军里论品阶,除了征西将军,荆野已经坐到第二高。   外面传荆野之前被撤职,是皇帝故意放松乱党的警惕,关键时刻委以重任,众人一通分析,皆觉阿野深得皇帝信赖,前途不可估量。   又说通化寺荆野接住王玉英,传言主仆情深,荆野这位昔年仆从因事情紧急而发懵,没有听见君令,后来皇帝带王玉英回宫时并没有责罚荆野。众人七嘴八舌,皆赞皇帝开明仁君,又无可奈何阿野的憨。   王玉英听得左眼连跳数下,转而问起另一件之前就疑惑的事——厅内众人虽然武艺不及荆野,但也个个踏实可靠,品性纯良,有实力不混日子,怎么都在做九品乃至不入流的差事?   柱子定蛮可以解释为年轻熬资历,四位老兵皆从军四十年以上,怎还未晋升?   比方兵部那位王姓老兵,之前在征西军里本事可大了,却在京城养了十年马。   王玉英怎么想的就怎么问,话音前脚落地,柱子后脚就哼了声:“哼,不说兵部所有的马都是王伯伯在养,但只说马病了蔫了,或者要驯烈马,整个部里除了王伯伯,没第二人接得住活!”   “柱子!”王老伯立马呵斥,接着同王玉英解释,“没他讲的那么夸张。”   虽受阻止,但定蛮和柱子仍坚持讲出实情,无论到哪,总有人混日子,也总有一个最能干,能顶事的,王老伯就是后者。   柱子和定蛮皆忿忿不平:“之前王伯多少功劳都被那些混日子的分了,要我说,这个驾部郎中就是王伯伯该得的!陛下圣明!”   “别这么讲。”王老伯一直劝阻,也一直给王玉英解释,“大小姐有所不知,别的地方不比咱征西军,上头没人,很难升的,我本来就升不上去。驾部那些世家子,其实人都挺客气,求我帮衬时私下予了许多实利,我就是没有虚名,也不贪那!”   王老伯诚诚恳恳:“先帝爷把咱征西军打散那会,老将军就教导过我们,不要去争,更不要闹,只要本分做人,踏实做事,总有一天上头会瞧见我们的忠心。”   “就是,知足吧,”旁的老兵随即附和,“这一辈子有多少人能挣来京城?”   他四个都在京城扎了根,其中两个还娶妻生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生莫要太贪。   “再说,老将军一生正直清廉,我们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王玉英沉默良久,再抬首时撑起酸胀的眼皮,艰涩开口,讲出之前一直在逃避的话:“是我对不住大家,六年前明明从北疆回来了,却没有及时去探望,再后来,都不走动了,更不好意思开口联系,差点和大家散了。”   “唉,我们也一样啊。”陈婉接话,“也是因为许久没来往,心里虽然记挂,却不好意思再走动——”   “大小姐,我说几句话你不会生气吧?”柱子突然打断陈婉。   “我不气,你说。”王玉英马上回话。   “你那会都当上皇后娘娘了,成了塑金身供庙里的那种!我们只敢仰望,哪敢套近乎啊!”柱子和定蛮对视一眼,“而且大小姐一直没联系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不想和我们这些泥巴腿子来往了,也就不敢再找你,怕被说成打秋风的,也怕你来一句不认识,既伤心又尴尬。”   王玉英深深垂下脑袋,艰涩接口:“对不起,都怪我。”   作为除了王玉英外,在场唯一的女子,陈婉比其他人更细腻,敏锐、瞬间觉出王玉英的情绪不对劲,忙打圆场:“好啦好啦,这么说之前都是误会,现在说清楚了,没事了!”   王玉英徐徐抬首:“我今日才知我们彼此都记挂着对方,”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以后常来往,不要再失联了。”   “好啊,常来往!”定蛮和柱子异口同声,陈婉也邀请王玉英重通书信,那四位老兵更说将军不在,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王玉英以后有事尽管找他们,能帮的全力以赴。   王玉英一直强忍眼泪,笑着告诉大家自己在城里找房子安定的事,又约好乔迁那日,请大家到家里吃饭。   临到分别,她将众人送到兵部门口,陈婉最后一个离开,盯王玉英许久,走近低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王玉英大大咧咧,“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人,高兴还来不及。”她再次强调要多走动,以后会经常去陈婉府上拜访。   陈婉笑道:“好啊,那我们还能结伴逛逛市集。”   王玉英狠狠点头,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陈婉到看不见,然后突然转身急走,几乎是跑回方才那间偏厅。   门敞着,里头空荡,她逃也似的躲进去关紧门。她急需一个没人的地方来痛哭,坐在桌前,双手捂眼,泪水奔流而下。   王伯说“上头没人,很难升的”,但其实他们上头有人的。   他们的人脉本该是她啊!   事到如今,王玉英终于承认自己那一点点自尊和自傲多么自以为是,浅薄、愚蠢、可笑!   她清高又别扭,瞧不起争权夺利,以前还怕提携爹爹的旧部会被说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外戚弄权。   她是个十足的蠢蛋,坑了大家也害了自己!   爹爹教导她做人的底线是忠君爱国,一辈子不能丢弃正直和善良,但其实这世道并不是仅仅秉持正直和善良,就能得到公平正义。   她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王玉英的眼泪里全是懊悔,哭得一抽一抽,鼻涕都出来。她掏手绢先抹眼,再擦鼻涕,无意侧首,才发现徐恒不知何时进厅,伫立门边。他身后是依然紧闭的大门和道道投到地上的日辉。   王玉英视线往前挪点,瞧见徐恒手上也执着一方锦帕。   她自然不愿在徐恒面前哭,但方才的眼泪尚未流尽,控制不住,仍成两行下淌。王玉英赶别过脑袋,继续用自己的手绢擦拭,门边徐恒右手食指和中指往内拨,无声把锦帕重塞回袖袋中。   他悄无声息走到王玉英旁边坐下。   她泪糊了满脸,一时擦不完,又见徐恒一直杵在旁边,不由烦道:“别一天到晚跟墙似的堵在别人面前!”   徐恒也不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到王玉英面前。她垂眼一瞟,是夜里出入宫门的合符。   徐恒脑海里闪现王玉英垂拱殿前潇洒挥剑道别,和在通化寺内力战的画面,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其实你住到宫外也好,方便和他们走动。莫道书音晚,旧藤发新枝。”   王玉英止泪,缓慢看向徐恒,他竟然鼓励她和爹爹的旧部常来往?   她又思及他主动找来陈婉,不禁陷入沉默。   徐恒坐在椅上转身,命内侍端些热茶点心进来。   尚隔一段距离,王玉英就闻到雀舌的香气,再看桌上,方糕团糕、荷花和桃花款式的都有,还有的做成小兔子样的。   “都是素的。”徐恒淡淡开口。   王玉英喝了两口热茶,嚼了半块糕点,便要告辞,徐恒温柔出声:“你随朕来一趟,还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地,又命内侍取一顶幂篱给王玉英。   王玉英不明所以,戴上幂篱跟在徐恒后面,语气不善:“这是我跟着你走的第三个地——”   话说一半,刮来阵风,白纱尾端似扬未扬,王玉英心念一动——他该不会是怕她哭后吹冷风,脸皴了才让戴幂篱吧?   她坚持把话说完:“——希望事不过三。”   徐恒顿足,回身笑看王玉英:“事不过三,要有第四处,你罚朕,行了吧?”   王玉英隔着幂篱瞧见徐恒唇角轻扬,眸中光华流转,哪怕有纱遮挡,她还是把头扭到一侧,不再同他对视,也不答话。   徐恒见白纱似舞,极快的扬起一角又落下,不禁唇边笑意更浓。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微风拂白纱也撩起他的鬓发。   王玉英在后跟了一段路,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情绪不佳,这趟步子比之前两趟都慢,但徐恒还是和之前两趟一样,始终在她前方半臂距离,不会隔远。   一前一后,行至屋前。   这地王玉英还算熟悉,都不用仰头瞧匾额,就没好气质问徐恒:“你领我来御书房作甚?”   “要事相商。”徐恒重复,抬腿跨进去,径直绕过书桌,去往后面的绿纱橱后。王玉英在橱前驻足,眉头紧拧——后面是徐恒时常过夜的地方,里面摆着床榻被褥。   她不打算进去,也不想瞧里面,抱臂朝着书房门口,却听咔哒一声,王玉英倏地回头——床旁的顶箱柜常年上着把锁,以前她当皇后那会就好奇,想打开,徐恒不让,说祖宗规矩,里头锁的东西只有历代帝王能瞧。   这会他却开柜门取出一幅系紧的卷轴,执着往绿纱橱外走,经过王玉英身边时瞟了她一眼,王玉英赶紧跟上。徐恒到桌后拉开金绳,将卷轴放置桌上,徐徐展开,王玉英起先眯着眼,到后来眼睛越睁越大,双手激动攥成拳——徐恒给她看的,是天下江山的舆图!   上头山川城镇、关隘驻防,乃至攻守地形皆有详标,州府按等级不同,用相应符号区分。王玉英不熟别的,但只瞟向西边的边防布置,城墙、敌楼、望台,和她记忆里的比起来只多不少,绘制得清清楚楚,并且文字标注了大小远近,连接各要塞的驿道则以细红线描出。   王玉英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张大嘴,双拳一直抖——这图连她爹都没见过!   卷轴颇长,覆盖了整张书桌还两端垂下,王玉英这端的她能挑起来细看,但徐恒那端的……她刚想伸脖,徐恒就将垂下的舆图托起,上头起伏奔腾的河山都拱手往她眼前送。他见她专注到面上再无伤心色,不禁旋高唇角,无声悄笑。   徐恒食指指西:“阳关一年半前新添了三处烽燧,你还没有见过。”   王玉英早注意到不少新墨覆旧墨,立马顺势追问缘何新增?为何要添在这几处?徐恒逐一作答,她很快明白一些之前不晓得的变化,但怕徐恒诓她,又认真再想一遍。   她眼睛抓紧看,嘴巴抓紧问,徐恒能答的尽量答。圈椅始终空着,王玉英和徐恒就一直站在桌后两端,共商舆图。 第42章   这个时候王玉英想得最多的是她老爹,他行军打仗,时常强调舆图的重要性。   爹爹要是活着见到这张图该多好。   王玉英情不自禁冲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徐恒瞧见,沉默片刻,修长的食指在图上一顺滑回京,指着城中某处校场:“之后你就跟着楚教头在这练兵,他和韩主事经验深湛,皆是历经风霜的宿将,你需力学勤勉,待资望渐深,朕才好提拔你。”   王玉英颔首:“陛下言之有理。 ”   两两沉默,半晌寂静。   徐恒喉头滑动了下:“你几时去觅宅邸?”   “打算回趟西所就去找房牙。”王玉英趁势同徐恒道别。   徐恒微微点头,目送王玉英直到望不见,才重新收好舆图,坐下来处理政务。   王玉英从御书房出去,没走几步,就意识到回西所还得途经兵部,对徐恒的态度愈发直下,暗骂他来来回回,害她多走冤枉路。   风未改向,回去的路上幂篱的白纱不再撩起,改为往她脸上挠。屡次三番,痒得王玉英摘了幂篱,捏在手中。   她绕过兵部,将一转弯,就冤家路窄,瞧见郑扬之也踏在同一条道上,王玉英往西他往东,冉冉朝她走近。   郑扬之仍着官袍,但颜色由紫变绯,袍上绣的图案也由高脚仙鹤变成一只矮脚白鹇。   他被贬了。   王玉英再往更远处眺,郑扬之是打鸿胪寺那边来,鸿胪寺少卿又刚好是正五品绯袍。以她对徐恒的了解,十有八.九找了个救驾来迟的理由,把郑扬之贬为鸿胪寺少卿。   王玉英方才听兵部诸位讲,遵照圣意,自昨晚起世家削奴,严查私兵,郑扬之这一趟通化寺保皇值得吗?   还是他和自己一样,另有所图?   王玉英很想奚落郑扬之,却又怕他卖惨,于是紧咬牙关,闭口不言。她往右让些,拉开距离,打算装没看见。   “仙师。”郑扬之却主动唤,三步并做两步横过石板路,来到王玉英面前。他像是猜出她原本想奚落的话,竟用眼神作答,眸子里有遗憾、救赎和爱恋,但找不出一丝后悔。   王玉英眼皮撩起落下,上下打量了一回郑扬之,不甚在意他的眸色,只想:这人穿红,更妖冶了。   郑扬之从袖袋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镗似乎掏得极薄,阳光一照能瞧见瓶内膏脂盛至瓶颈。郑扬之道:“看仙师眼圈红肿,这膏药抹上不仅能即刻消红去肿,还润泽肌肤。”他看着王玉英,眸光流转,“我现在也在用这个。”   王玉英心里哎哟一声,这是提醒她他依旧满身伤痕。   她环视周遭,兵部和鸿胪寺门前皆有守卫,亦偶有内侍穿行,她和郑扬之交谈的事估计没一会就会传进徐恒耳中,但郑扬之都不在意,她就更无所谓了。   王玉英挑眉拒绝:“不用了,我这眼睛不消半日就能好,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身上那么多伤,怕是不够。”   郑扬之右手举着玉瓶,哑然失笑。   王玉英欲从郑扬之身侧绕过,刚迈右腿,郑扬之忽又出声:“方才我在鸿胪寺门内,无意眺见数位征西军旧将出兵部,眼下又见仙师杏眼浮桃,斗胆一猜,是因重聚大喜大悲,哭了一场?”   王玉英合唇不语。   郑扬之徐徐续道:“三年前仙师被逐出京,天下皆知,这帮人却不闻不问,不说到访玉清观,连口信也未曾捎过。音书绝迹,今虽复通,但仙师困厄时远避,承平又来认亲,情分再深也深不到哪去,不是雪中送炭之谊。”   郑扬之一面将瓷瓶放回袖中,一面目不转睛看着王玉英:“我说这些,并非想阻止仙师叙亲,只是担心仙师性情中人,再倾赤诚心,又受伤害。不若仅以三分情试之,且留七分护好自己。”   王玉英不置可否。   片刻,径直绕过郑扬之。   郑扬之伫在原地,目送片刻,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王玉英回西所后,说了搬出宫的事,让楚英、卷雪和霜天都跟着,还拿出合符给大家看。众人皆喜,尤其楚英,一听说以后能随便在大街上走动,已经开始掰指头数搬迁日。   “我尽快。”王玉英也不想让大家失望。她让卷雪和霜天先收拾西所,打包行李,自己和楚英去找房牙,她特意挑的南边的光华门出宫。虽然昨日才出去过,但经过宫门,给侍卫展示合符时,王玉英还是止不住雀跃,收回合符后,手连抖两下。   “我们找南边的房子么?”楚英问。   王玉英边答边左右环顾:“南边和北边都瞧瞧。”   城北有山有水,风光好,城南地段佳,热闹。   楚家在城北,楚英怕离太近又被关家里了,忙答:“那还是南边好。”   王玉英一笑,三年浮游山,把山水看腻。她也更偏心南边的烟火气,时隔多年,就这样简单地逛一逛街,心里就很开心。   二女辰时就寻到房牙领看,专挑城南三进三出,确权遍问过亲邻的宅院。第二座王玉英就瞧上了,但还是继续相看了另外两处,辞别房牙,私下做一番调查。   王玉英和楚英在外头酒楼用完午膳,才折返回去找房牙,买下早晨看的第二座宅院。   王玉英、房牙、卖家三方一道去买了定贴,签了一式四份的正契,检查无误,卖家就把房子交给王玉英了。   但缴税和红契要过官府,还得等半月一月——这个王玉英不急,本来她就准备先搬进去。大家的休沐日不同,乔迁宴要想聚齐,得等重阳公假,正好红契办下来。   忙活完一切,已近申时半。辞别房牙,王玉英悠悠转向背街,楚英并行。王玉英踮脚,凑近楚英耳边,压低嗓子:“帮我把尾巴甩干净。”   “得令!”楚英转眼不见踪影。   王玉英勾着唇继续往前,步子越来越快,冷不丁转入岔路,穿街绕巷——徐恒不让她住城西,无妨,她可以自己从南边绕到西边,探望荆野。   徐恒的暗桩可以盯梢报她和郑扬之的交往,可以禀报她在何地置宅,但别的不行。   王玉英记着荆野说过的话,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的那家。   寻到了,却不着急进去,先在附近找了处高点眺望,确定荆野家里没有侍卫——徐恒没再拘禁荆野,但也没派小兵照料。   王玉英未叩院门,悄悄翻墙入内。   房门反锁,窗子却大开,荆野坐靠床头,束起的帐子刚好挡住他的手和部分侧颜。   这个傻子,王玉英暗道一句,双臂搭上窗台,含笑朝内唤道:“阿野!”   荆野不知道在做什么,全神贯注,闻声才往窗前眺,见是王玉英,又喜又急,一个翻身不慎从床上滚下。   他手脚并用重站起,单腿跳着来开门,王玉英也从窗户边绕来门前,门一打开,她就把他扶住。荆野的五指旋即穿过王玉英指缝,十指紧扣,两个人都在用力。   荆野先开的口,颤声:“这些天你还好吗?怎么出得宫来?”   王玉英微扬下巴:“我以后都住宫外了。”   荆野一喜,要追问,王玉英却先下令:“我瞧瞧你的腿。”   荆野马上依命,空着的那只手掀袍,再卷裤腿,为了彻底清除箭上余毒,他伤口被扩大范围剜肉刮骨。   王玉英几分难受:“你赶紧回床上躺着。”   不由分说扶荆野往床边走,他边单腿跳边笑:“这就是小磕碰,我皮粗肉糙没两天就好了!”   王玉英瞅着荆野已经放下的袍子:“他不是已经给你官复原职了么?怎么也不派个人来照料?”   “不是原职。”荆野纠正,“陛下提拔元统领当太尉,我就升正统领了。营里有派人来,柱子定蛮也说要照顾,是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不习惯别人伺候我,哪哪都别扭!”   他真不在乎这些,坐上床沿,就说别的:“英娘,我这有吃的,吃吗?”   王玉英早瞧见亮格柜上放的肉干、咸豆和酒,她其实不大想吃,但更不愿荆野扫兴,便把那碟肉干端下来。   “还有烧刀子,喝吗?”荆野追问。   王玉英马上制止:“你现在不能喝酒!”   “我一口没喝。”荆野连忙澄清,“我现在天天喝粥,热汤面,烧刀子是给你备的。”   王玉英怕自己独饮,勾起荆野馋虫,拒道:“我今日也不喝酒了,吃点肉干就好。”   说着拉来一张边几靠向床头,将那碟肉干放到几上。   王玉英眼前突然递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绢帕。   “我没用过的。”荆野强调。他自己依然用袖子擦,但自从上次局促后,就一直给王玉英备了方手绢。   王玉英静止须臾,接过手绢擦拭十指,当绢料摩挲掌心时,她的心好像也在被抚平。   擦完,王玉英捻块肉干,先喂荆野:“张嘴。”   荆野笑着张大嘴,牙齿舌头全瞧得清,王玉英被他的样子逗得一笑,将肉干丢进荆野口中。   他已经开嚼,王玉英才自个捻起一块,咬一口,眉蹙笑敛:“赶紧吐了,这里面也有酒!”   荆野面上一慌,就要唾,却突然想起什么,以手捂口,挡着嘴了,才吐掉,再一蹦一蹦自己去丢肉渣。   “你什么时候变得文绉绉了?”王玉英问,发现床上被荆野挡住的,竟是一本翻开反压的书。   她翻了两页,居然是《孙子兵法》。荆野此时已经蹦回床边,王玉英扭头问他:“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我想趁着养伤,读点书。”   如果他有了文化,不说配得上英娘,是不是就不会再拖她后腿?   “不让柱子他们照顾我,有不习惯伺候,也有他俩闹,我静不下来读书的原因。”荆野脑中一直回想方才王玉英面上流露的诧异,怯道,“就是我二十几岁才开始学,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王玉英无声注视荆野,将他眸中的忐忑和不自信尽收眼底。   等他说完,她突然起身,荆野高大,她稍微屈膝,就与坐着的他齐肩。她捧起荆野的脸,两掌都贴在他颊面上,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了一圈,最后锁定双眸,认真告诉他:“当然来得及,昔年晋平公七十欲学,也有跟你一样的担忧,怕来不及。师旷给晋平公解惑,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一股暖流缓缓灌溉荆野心田,他也定定看着王玉英,良久,突然发现她眸内有晶莹。   荆野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头往前一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缓缓分开。   王玉英手从荆野脸上拿开,垂下,头则偏看房门。   荆野盯着她的侧颜,心跳加快,用极少有的轻柔语气道:“英娘,你蹲太久了,也坐一坐吧。”   王玉英手撑在荆野胳膊上,借力转身,坐上床沿,挨着荆野。二人间的距离比一根小拇指还近,荆野却还往她那侧歪,须臾,王玉英默靠上荆野肩头。   他怕肩膀太高,她够得难受,驮起背,压低肩膀。   二人就这么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闲话,王玉英不想耽误荆野读书,起身道别,临行不忘叮嘱:“你别再乱吃东西,尤其外头买的,伤口一旦沾酒就好得慢了。”   “那我继续喝粥吃面。”荆野乖乖听话。   想到荆野行动不便,王玉英沉默少顷,主动道:“下回来我给你捎点吃的。”   荆野咧嘴笑,英娘不久还会来看他!   且不说王玉英辞别荆野,回西所忙搬家,只说荆野这厢,逐字逐句啃书,因为吃力,竟读到满头大汗。   但他不放弃,直学日头将落,窗外晚霞漫天。   “荆将军!阿野!是我,开门!”   院门被叩了七、八下,荆野才听见,外头像是高升太尉的元万成的声音。   上司来探病,他赶紧蹦来院中,一开门,元万成就抬手扶住荆野:“当心仔细,别摔了。”   荆野闻言,牢牢扶着元万成的胳膊。   元万成心道这小子还是一样憨,关切数句,又引身后一道来的郑扬之与荆野相见。   荆野愣怔,元万成瞧在眼里,暗叹口气,笑道:“刚在巷子口偶遇郑大人,大人听说你住这里,便也想一道来探望。”   元万成说的实话,真是永宁巷口撞见的郑扬之。他跟郑扬之关系也就一般,眼下一升一贬,更应避嫌,但人家偏要跟来,客套之下,无可奈何。   荆野闻言打量郑扬之,他跟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没有私交,准确来讲,从未说过话,但一道经历了通化寺的惊心动魄,却又生出两分生死之交感。   荆野以为郑扬之待他也是一样的。   所以来探病,不稀奇。   郑扬之比荆野口齿伶俐,先施一礼:“昨日见将军戮力御敌,阵前风采真英雄!郑某钦佩不已。当时见将军受伤,一直记挂,适逢太尉,得知将军不得不卧床静养,愈发担忧,故冒昧拜望,唐突之处,还万望将军海涵。”   荆野回礼躬身:“没事,俺不怪你!”   他感动于郑扬之这番话和行动,心里马上把郑扬之认作朋友。   元万成扶荆野进屋,郑扬之竟也到空着的另一侧搀扶荆野,荆野不好意思:“你们不用架我,我一会就能跳回去。”   进屋元万成也瞧见《孙子兵法》,立马好奇:“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低头:“横竖没事做。”   元万成笑而不语,别人这么答可能信,但荆野?   横竖撇捺他都不会看书!   “找代主簿讨的?”元万成追问。   荆野垂着的脑袋点了点,耳根泛红,他和元万成同时想起有一回和京郊营的代主簿拼酒,醉了都口无遮拦,代主簿叫荆野适当读点兵法,对布阵有益,荆野不以为然,嚷嚷阵法临阵会用就行了。   “蹊跷、蹊跷。”元万成笑得一脸玩味,等哪天郑扬之这类外人不在场了,再好好审问荆野,且他听说了通化寺抱废后的事,也得私下询问。   元万成愈发觉得郑扬之碍事,但不表露。   荆野这厢,没一会已经同郑扬之聊上——虽然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因为通化寺的对峙责罚荆野,还给升了官,但荆野能觉察出那句“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的阴阳怪气。   通化寺中,荆野也有瞧见郑扬之迈了脚,想救王玉英。但荆野一往前,郑扬之就没再前进了,且郑扬之是跪着救的,不似男女情意,反像尊上。   荆野心想:其实郑扬之才是真正的“危难之时不拘俗礼”,胸襟坦荡,救人没有私心。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光明磊落得就像雨雪停止后的明月清风。   他想起昨晚听说的,郑扬之因为救驾来迟遭贬,却还带头削奴的事,不禁为郑扬之鸣不平——郑大人来得不晚啊!很及时!   “荆将军缘何读《孙子》?”郑扬之悠悠开口。   “京郊营只有这种书。”荆野一五一十答,都是大老粗,这书是主薄的,除了《孙子兵法》就只剩《三十六计》。   荆野想到朝中都说郑扬之学识渊博,那肯定比代主薄强,赶紧请教:“郑大人,我有一个朋友以前没上过学,就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别人简单认了几个字,学了《三字经》,他现在想往深了钻研学问,该从什么书读起啊?”   须臾,郑扬之启唇,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我朝名将危玉成?”   荆野眼睛倏亮,那可是王玉英最崇拜的将军!   “危帅是名儒将,将军的朋友如想效仿,不该读兵法,当学儒家经典,可先读《仪礼》,再阅《礼记》和《孝经》。”   他说得头头是道,荆野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多谢郑大人,等我读完这些书,再向大人请教!”   *   北疆以北,暴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扫荡天地。   北狄王庭内,今年准备进献上邦的贡品一箱箱摆满殿内,使节单膝跪在下首,正用番话逐一诵念礼单。   上首宝座上,分腿坐着的北狄王看起来十分年轻,样貌英俊,棱角分明。他的一头褐发一半编成辫子,垂于肩前,另一半散披脑后,戴的抹额上镶着本地盛产的蓝宝和萤石,一对兽牙做的耳环里同样各嵌一枚萤石。   北狄王右肘撑着扶手,指背又托着太阳穴,微微阖眼,似在听使节禀奏,又像在掺瞌睡。   诵念间隙,使节偷偷朝上窥了一眼——他们的王从前对贡品极为上心,每回都亲自挑选,三年前却突然转了性,任由底下安排,今年甚至连箱子都不用打开过目了。   使节禀完,北狄王仍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使节便要告退,忽有一侍卫匆匆跑进殿中:“报——大王,上京急报!”   北狄王阖着眼点了点下巴,算作应允。   侍卫打开成卷的羊皮纸,番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北狄王缓慢睁开眼睛,他深邃的眼窝里竟生了一双淡灰蓝色的异瞳。   王座旁有一作茶几用的皮箱,上头铺着精美织造的羊绒盖毯,北狄王徐徐站起,羊皮靴子踩踏在白狐狸皮地毯上。他一把掀开盖毯,开锁开箱,里面满满一箱,全是金镶萤石的女人首饰: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除此之外,还有套同样呈现湖蓝、星蓝、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的头面,却并非萤石,而是价值连城,浓郁冰透的蓝紫翡翠,做了数对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   北狄王仔细检查一遍箱内珍宝,小心翼翼合上箱盖:“贡品全部重选,把这一箱头面加进去。”他唇角微扬,“今年本王亲自去一趟上京。” 第43章   *   王玉英从荆野那离开后,兜了个大圈,重回城南,还打光华门进宫。   夜色渐浓,回西所一路见着内侍和宫人们点灯,高远的云间甚至能隐隐窥得星光。她回院时楚英早已回来,卷雪和霜天则收拾好了所有要带出宫的行李。   众婢得力,王玉英甚感欣慰,赞赏数句,再亲自过了遍目,查漏补缺,就下令搬迁。   卷雪和霜天皆愣:现在吗?   她俩没问出口,唯有楚英出声:“这么晚了搬家吗?不如等到明早天亮……”   “不!”王玉英打断,语气坚定,“现在就搬,咱们过去简单打扫下,今晚开始就睡宫外了。”   众婢依令,寻了辆马车装上行李,自西南下,穿越禁宫。   早在王玉英过光华门时,就有小内侍一路尾随,回报皇帝,这会见她搬家,又赶紧再报。   如今的折子比以前少,尤其谏疏,几近绝迹。上灯前皇帝就回了福宁殿,正用晚膳,夹起一筷子苦瓜炒蛋,还未送入嘴里,小黄门就火急火燎奏报仙师迁出宫。   庆福暗惊,午间他伴着皇帝,听了一耳暗哨,得知仙师在城南永嘉巷购置了一栋宅院。但才刚买下,就要连夜搬去?   还以为会等到正契盖了红印,半月一月后呢……   庆福尚伫原地,皇帝已放下筷子往外走,眨眼就到殿门口,庆福麻溜地小跑追上,以为皇帝会去西所送仙师,谁知他往远处走,反向登上临仙阁。   庆福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进殿时环视一圈,在窗前找到皇帝。他蹑手蹑脚凑到皇帝身后,偷往下瞅,整座禁宫乃至部分京城全能眺见,密密麻麻的楼宇,莫说人了,树都跟蚂蚁似的,一时半会不好找寻仙师踪迹。   但是皇帝一直死死盯着某处,庆福随之俯瞰,瞧见芝麻大点的马车正往南边的光华门挪动。   皇帝的视线粘在这辆马车上,随之移动。途经不能驾车的御道,仙师和那几位宫人下了车,终于瞧见人影。她们都不嫌累,亲自搬运一箱箱行李。庆福偷瞥了几回皇帝,果然脸绷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辰了?”皇帝突然问。   “回陛下,戌时了。”庆福答完,见皇帝仍目不转睛俯视搬行李的王玉英,揣摩片刻,小心翼翼询问,“奴派些人手去帮仙师?”   皇帝沉着脸嗯了一声,须臾,轻道:“多派些。”   庆福领命安排,有了内侍们帮忙,马车很快驶出宫门,消失不见。   庆福以为皇帝目送完王玉英会回福宁殿,然而皇帝仍伫窗前。   天上云遮星月,愈发晦暗。   约莫一刻钟后,仙师的马车重新出现在光华门,原来一趟没搬完,再来第二趟。   皇帝忽然重重吁出口气,转身出临仙阁。   庆福差点跟着那口气一道跪下,以为皇帝要罚仙师,急忙跟上,谁曾想皇帝下至山脚,穿山洞,又穿月洞门,操近道来到一条马车出光华门的必经之道上,中途路窄到树丛挂袍角也不计较。   这条石板道两侧墙高松多,本就比别处晦暗,两排宫灯还熄了数盏,刚刚仙师出宫进宫,途经此处时皆行得最慢。皇帝揭开灯罩,取下红烛,再执着,要将熄灭的宫灯重燃。   庆福赶紧上前要接红烛:“陛下,奴来吧。”   忽刮逆风,烛火烧向皇帝虎口,庆福惊得高呼:“陛下小心、小心!”   皇帝右手仍攥红烛,空着的左掌抬起作罩,护住红烛不被风吹灭。他将熄灭的宫灯逐一点亮后,方才离去。   皇帝重登上临仙阁时,满载行李的马车悠悠驶过方才那条石板道。   王玉英回到城南的住所后,简单打扫了下卧房,就寝入眠,虽然潦草但比宫里睡得安稳。翌日她去兵部当值,才晓得因为要早操晚练,每日只用进宫点个卯,就可以出去宫外的校场了。   这太妙了,只要每日掐着早朝的点来兵部,就既瞧不见徐恒,也逢不到郑扬之。   王玉英去校场时带上了楚英,但楚教头一见孙女,就板起脸,警告楚英不可以在校场施展功夫。楚英只得一声不吭去外头候着,等王玉英散值出校场时,已近酉时,街上归家的行人来去匆匆。   王玉英和楚英一道往南行去,将走两步就蹙起眉头:“楚英,扫尾!”   又有探子尾随她们。   第二日,一样:“楚英!”   “遵命!”   第三日,“楚英!”   ……   第八日晚上,王玉英出校场时,街对面立柱旁多出一名年轻男子——王玉英记得这张脸,袇房里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   楚英的哥哥楚雄?   莫不是遵了圣意,来劝妹妹莫要再解决尾随的探子了?   徐恒可真能忍啊,连着掐断了七日线报,才派人来,王玉英心里既想笑,又警惕徐恒执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楚英亦瞧见楚雄,不假思索喊了声“哥”,楚雄给楚英使眼色,让妹妹过去。楚英尚未开口,王玉英就先迈腿,大步流星过街,同时叮嘱楚英:“你在原地等我。”   弃亲不仁,背主不义,她不想让楚英难做。   王玉英亲自走到楚雄面前,用低至只有两人的声音道:“盯梢就别想了,赶紧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说‘阴尾其后,如附骨疽,令人作呕’。”   言简意赅,说完利落转身,重过大街,招呼楚英:“英英,走!”   楚英给楚雄挥手:“哥我走了!”   楚雄一个头两个大。   他回去不敢报王玉英的原话,私下先求助庆福,学了委婉说辞,反复练习,自然流利后方才面圣。   彼时皇帝正用晚膳,一盘苦瓜虾仁将嚼一片苦瓜,虾仁还一个没吃,就放下银箸。   楚雄跪在下首,余光窥见,愈发紧张:“陛、陛下,仙师承陛下厚爱,不胜感激,但形影相踵,实在太过盛情紧密,仙师……有那么一点点不堪其扰。其实就如春藤绕树,藤太紧则树不能生,唯有稍存隙地,方才两情俱畅。”   皇帝听完,面上并无愠色,但也不可能呈现欢颜。   其实用膳之前,他刚浏览完一封兵部的密报,详叙了王玉英从进宫点卯,到散值出校场的一举一动。   但密报每日只能记录四到五个时辰,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那样漫长。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都撤了,以后别跟了。”   “喏,微臣这就去办!”楚雄告退,想向庆福投去感激眼神,又怕皇帝觉出端倪,生生忍住。   楚雄迈大步,更快地离开福宁殿。   “撤了吧。”皇帝让庆福把晚膳也撤了。   这还没怎么吃呢,庆福暗暗担心皇帝身体,却不敢言,但之后默默观察,皇帝沐浴就寝,一切如常且平静。   熄灭宫灯,散了帐子,庆福也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翌日,皇帝照例丑末起床,兰汤沃手,玉液漱津。用膳御朝,裁断如流。之后御书房伏案批红,偶呷雀舌。巳时三刻传的午膳,依然有苦瓜酿肉,并些荤素例汤,皇帝一瞬掠过,目光落在生腌木瓜上——果肉红且厚实,远远就能闻着清香。   这种红心木瓜仅儋州产,跋山渡海,在每年这个时候贡上皇帝餐桌。   他尝了一口,良久无言。   庆福斗胆揣测圣意,轻道:“陛下,都是今早才送进京的。”   皇帝颔首:“给她送去。”   “遵旨!”庆福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谁,于是当日傍晚,王玉英出校场时盯梢的探子没了,庆福却出现在她面前,旁边还有数名内侍赶着一车红心木瓜。   庆福一见王玉英就堆笑迎上,拱手作揖:“仙师万安。陛下念及仙师,亲传口谕,特赐了一乘木瓜,颗颗皆是儋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头茬贡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王玉英泛起一股恶心,径直绕过马车回家。庆福下意识追赶,口中急道:“仙师留步、留步,此乃陛下一片心意——”   王玉英转头,指放唇上——嘘,闭嘴。   庆福骤然噤声。   王玉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庆福滞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必须尽全力把这车木瓜送出去:“这真是陛下一片心意,陛下但凡吃到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仙师——”   “楚英,捂嘴!”王玉英下令。   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太监远比解决探子容易,楚英马上把庆福的嘴牢牢捂住。庆福蹬腿:“喘不过气啦喘不过气啦!”   楚英不松,巴掌纹丝不动,庆福只得呜呜向王玉英求饶,最后主动保证再不开口,把这一车木瓜重拉回宫,王玉英才让楚英放了他。   她以为徐恒只发一日疯,哪知翌日庆福再次候在校场门口,比点卯还准时。   又拉来一车什么?   王玉英扫了一眼就往前走,脑子比腿慢半步反应——不对,庆福身后无车,而他手上多出的那个长箱像是弓箱。   她放慢脚步,庆福赶上,端箱躬身:“仙师万安,且请留步,这是陛下赐给仙师的良弓雕翎——”   王玉英驻足,瞥向弓箱。   庆福马上有眼力架地开锁开盖,给王玉英展示:“此弓名唤秋月弓,配的是流星箭。陛下得了这套良弓雕翎,立马就让送来仙师这里。”   王玉英执弓细瞧,弓胎榆木,筋润泽长条,角用的鹿角和牛角,筋角皆用鱼胶黏合。她掂量了下,此弓射程不会少于两百步,但轻巧灵动,便于女子使唤。   弓箱中还有暗匣样式的箭囊,打开来看,是她最喜欢的江陵产的精巧无羽箭。   秋月弓,流星箭。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端得良弓好箭!   木瓜她不需要,但日后的确需要一把好弓。今时已非往日,只要于己有利物,王玉英都会坦然收下。   “楚英,收好。”王玉英说完,收回目光。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庆福赶紧重盖上弓箱,主动往楚英手里送。之后目送二女走远,方才回宫复命。   进福宁殿时又赶上皇帝用晚膳,吃的螃蟹蘸橙齏,这个季节全是尖脐公蟹,膏白如玉。庆福赶紧替换那剔蟹的内侍,亲自伺候。   皇帝停箸问话:“她收下了?”   庆福点头:“收下了。”   但没有道谢。   皇帝闻言,微微压低下巴,少顷,唇角浮现浅淡笑意。   庆福剔着新鲜的螃蟹,脑袋耷拉得更低,其实他能理解皇帝为何执着叨扰仙师,遇着的好物自然想捧给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且皇帝之前派探子盯梢仙师,恐怕也不全为了监视,谁不想了解那个人现在正做什么呢?   仙师这样时而拒绝,时而收下,让庆福遥想起四五年前,废后和皇帝也是一会冷战,一会缓和,情分时远时近。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会废后不像现在话少,老喜欢絮叨忆旧,说得多了,皇帝抑不住流露厌烦色。仙师瞧见,叙旧立马变成数落,百八十年前的旧账统统翻出来,皇帝的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有一回气得痛斥废后,说她真是被征西将军宠坏了,脾气大,动不动就发怒。   仙师更是语无伦次,句句话比刀子还锋利。   两个人吵昏了头,皆不晓得从后院进殿,还不让人通报的江庶人全听见。   废后气鼓鼓走了,留下皇帝独立殿中,胸脯起伏。江庶人就在这时走近,声音清泉般熨帖,人也柔得似解语花:“陛下,是不是姐姐又惹您生气了?”   皇帝倒没在江庶人面前数落过废后,但也没责备江庶人不禀擅入。他唇抿一线,坐到桌后。   江庶人随即追过去,也不再提废后,只在皇帝身后柔声询问:“陛下,臣妾给您按按跷,捏捏肩?”   须臾,皇帝嗯了一声。接着,江庶人的纤纤玉指就放到了皇帝的太阳穴上。   ……   庆福暗自追忆,眼睛却始终瞅着桌面,一见盛橙齏的瓷碟快现白底,即刻添酱。皇帝今日三顿膳食均未食苦瓜,反而连吃七、八只螃蟹。甘饴日啖,其味必减,再喜欢的菜也遭不住天天连着吃,偶尔腻了,换一换口味。   可人不是苦瓜,也不是螃蟹。   翌日,王玉英出校场,第三回 瞧见庆福。   这回内侍总管身前,还杵着另外一个更不待见的身影——皇帝。   因为多日未见,徐恒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流连,而后噙笑朝她走近,一身银白箭袖的暗纹大半被夕阳照亮。   “英娘,去不去北苑跑马?”徐恒笑若春风,上前就问。城北风光好,修有一处苑囿猎场,虽然场地大小不能和城郊的行宫比,但一圈跑下来也足够畅快。   王玉英视线在徐恒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心道难怪他今日如此打扮。她毫不犹豫拒绝:“暮色四合,时辰已晚,马力也殚,还是算了吧。”   徐恒垂眼,他俩从前多少回黄昏跑马,在北疆的时候夏天草一绿,就漫山遍野驰骋。他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如前和煦:“朕非不知时晚,但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良驹,此马性烈,朕亦莫能近。除英娘以外,实在不知该托付何人,故来相求,还望英娘莫要推辞。”   片刻,王玉英羽睫微颤:“那去瞧瞧吧。”   徐恒唇角旋高。   草场到了秋日,黄绿交错。最外铺了圈精挑细选的细沙与黏土,经千百次夯实,平整如镜。马场入口处的楠木马厩和宫中一样,通风极佳且有专人打理,只能闻到干草清香和皮革味道。   那匹新献的汗血马被单独拴在一根雕花石柱上,人离得尚远,它就喷出粗重鼻息作为警告,挪动前蹄,栗色皮毛下肌腱如浪翻滚,的确野得很。   王玉英从校场直接来这,还佩着剑,穿着软甲,双双解下,庆福马上接过捧好。   她朝汗血马走近,汗血马旋即警惕地拧转脖颈,耳朵紧压向后方。她再近些,汗血马发出一声极不友善的嘶鸣。王玉英却步履不停,且还主动寻上汗血马的眼睛对视,在她抬手,即将扶上汗血马时,宝马骤然立起,前蹄带着万钧之力踏向王玉英。   “英娘!”徐恒急呼,不自觉上前。   王玉英早有预料,及时侧滑半步,轻巧避开马踏。在马蹄落地的瞬间,她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飞扬的鬃毛,右掌则在它颈侧猛地一按,同时翻上光裸的马背,解开缰绳。   暴怒到极点的汗血马开始无序跃腾,扭身,噘蹄子,要把王玉英拱下来。王玉英好似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浪起伏。她的双腿死死钳住马腹,在颠簸中伏低上身,与马颈贴合,在一圈又一圈中,人马渐渐融为一体。   在汗血马最后一次高高跃起时,王玉英倏地直起上身,发出一声凛冽喝止,同时两腿全力一夹。汗血马骤然加速,如离弦血箭,但这次不再是狂暴挣扎,而是流畅的奔跑。它认主了!   风从王玉英耳畔呼啸掠过,她的发髻和衣角齐往后扬,几成平齐,衣衫汗湿,唇角却旋起愉悦畅快的笑。   徐恒在马厩旁看得心潮澎湃,汗血马疾驰如电,又犹如一团火焰,而她驯服了这团火!   他禁不住随手翻上一匹马,等王玉英再骑一圈过来时,打马与她并排:“宝马配英雄,此马赠你。”   汗血马比别的马跑得快,没两步徐恒就落到她后头。王玉英回头揶揄他:“百年一遇的良驹,陛下真舍得?”   徐恒噙笑颔首:“你驯服了它,它当然就是属于你的。”   但凡她要,予求予给。   “那就多谢陛下了。”王玉英说着转回头去,不再望徐恒,径直奔向夕阳。   眼看自己要落下,加之心头蠢蠢欲动,徐恒松缰纵身,不打招呼就要跃到王玉英的马背上,从后头拥住她,像从前那样共乘一骑。王玉英却因为徐恒冷不丁的靠近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勒紧缰绳,汗血马会意扬蹄,明显要将徐恒拱下马背。   徐恒腾空后退,飞了几步,稳稳落下。   王玉英已经趁势往前驰骋,转眼和他隔了半圈距离。   徐恒在原地等她过来,隔着十来步,王玉英勒缰,马渐止步:“陛下,今后一段时日,营中要演武,阵图未熟,将士未协,恐再难有时间行跑马游乐之事。”   徐恒斜眺她一眼,听起来语气轻松,实则吐字艰难:“正好,翰林院自明日起开经筵日讲,讲论经史,朕也抽不出空出宫。”   王玉英赶紧点了两下脑袋。   自此君臣各司其职,再未相见。   王玉英忙着和兵部的人打成一片,亦走亲访友,日子过得飞快。   九九重阳,时逢佳节,百姓奉亲揽胜,携友纵歌,一年好景橙黄。   王玉英也趁大家都有空,开乔迁宴。   她置办的宅邸在永嘉巷,这里离市集仅隔两条街,采买方便,但又听不见市集的喧嚣,闹中取静。   宅子里正房两侧,有厢房和耳房各两间。王玉英最喜欢的是二进院,里头栽了棵柿子树,垂花门的虚柱雕的石榴卷草,抄手游廊的栏杆是直棱式,素方望柱头,这四样皆神似昔年将军府。所以她亲自爬梯子,挂匾额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喜悦。   为了更像一点,她在没有柿子树那侧搭了个花架,先摆着应景菊花,以后再慢慢觅山茶、菖蒲、月季、南天竹,再在两间厢房门口各摆一盆芭蕉,逐步还原。   王玉和霜天给菊花浇水,楚英在旁看了一会,背着手,弯腰,凑近了嗅:“这花前几天买回来好香的,怎么现在闻不到了?”   王玉英一笑:“还是香的,只是在这摆久了。”   楚英恍然大悟:“哦,《孔子家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玉英点点头,街门外忽响起断续叩门声。   “我去开!”楚英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垂花门,一开街门,外头站着个穿烟灰圆领袍,个头比楚英还高的男子。楚英认出是三日前跟她们一道买菊花,搬回家的荆野,遂让开道。   “阿野,进来。”王玉英眺见来人,也朝街门这边走。   荆野视线先胶在她脸上,复又低头,上次搬花不正式,这算头回正式上门,生出紧张。   但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全是礼物,腾不出手挠头,没法缓解局促。   “进来呀,愣着做什么?”王玉英停步,朝他勾勾手。   荆野反应过来,跨过门槛,大步流星朝王玉英走近,最后两步几乎在跑。   王玉英笑得低了下头,重抬起时荆野正吸鼻子:“好香啊,这菊花还是这么香!”   “唉——”楚英奇道,“不是一块搬的花,怎么我闻不见了,你还能闻着?”   荆野骄傲:“俺鼻子灵!” 第44章   王玉英发现荆野明显捯饬打扮过,还簪了半头茱萸。   “多了。”王玉英说着踮脚抬手,将荆野头上茱萸摘下数枝,转插自己头上,这样他想学的风流雅态就刚刚好。   荆野低头,王玉英今日穿了条织金红裙和同色抹胸,还化了淡妆。他的脸微微发烫:“这花跟你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王玉英仰面,冲他一笑,是啊,所以簪在她头上也刚刚好。   “我们要去后厨备菜,你一起来吗?”   “英娘这是给你的乔迁贺礼。”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启唇,声音相撞,俱愣了下,而后相视一笑。   “我去后厨,只要能帮得上忙,尽管吩咐!”荆野先再出声,答应王玉英。她则慢慢眺向他手里那些贺礼:重阳糕、广寒糕,栗子、菊花酒……当然还有一大份王记炸丸。   王玉英笑着收下,本来想同荆野道声谢,忽然想到以前每回跟他说谢他都说心里难受,别谢,她索性什么都不讲。   荆野到了后厨,才发现王玉英也买了王记炸丸,重阳糕亦有备妥。   荆野眸中暗色一闪而过。   王玉英睹见,笑道:“你的晚上吃。”   他的礼物全部都不会浪费。   荆野即刻由阴转晴。   王玉英没雇外头的帮厨,就她们五个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做出一桌西北家常菜:羊焖饼、香酥鸡,卤牛肉,凉拌苜蓿,再炖一大锅羊蝎子,   也没请乐伶戏班,只征西军一帮人携家眷,开私宴。厅里坐不下,索性在二进院里摆了三桌露天的筵席,卷雪、霜天、楚英统统让上桌。   众人胃口大开,围桌畅饮。   烧刀子喝痛快了,凳子坐得烫,柱子和定蛮各抓酒壶转个圈,先后坐到地上,还要拉荆野。   荆野不肯:“不行啊,要坐如尸,虚坐尽后,食坐尽前。”   “说啥呢?”柱子和定蛮听不懂,“你小子当了大官,就变得酸不溜秋了?”   “不是。”荆野嘴拙,就解释两字。王玉英却在一旁偷笑,上上上回去他那,还在看兵法,这会已经读到《礼记》了。   她不禁对他的勤而好学感到欣慰。   众人畅饮院中,忽又闻敲门声。   席间众人环视,没缺人啊,都到齐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下令:“卷雪,去开门。”   “好。”卷雪放下筷子起身,待开街门,见门前摆着五、六盆盆景,还有两位陌生男子,皆是市井最常见的仆从打扮。   男子双双朝内施礼:“恭贺仙师乔迁之喜。我家主人自知为仙师所恶,大喜之日不敢添堵,故不敢谒。薄礼至,人弗至,还望仙师笑纳。”   王玉英闻言,缓慢走来门外,往外环顾——她特地挑这处周围没有高楼,不能偷窥的宅邸,不知郑扬之此刻藏匿何处。   她再看贺礼,两盆素白碗的芭蕉、豇豆红斗盆的菖蒲、葵口深腹盆山茶、冰裂纹盆的月季、八方青花盆南天竹,一共六盆盆景。   王玉英禁不住回首瞥了眼花架,她自己买的菊花花盆都难觅一样的,郑扬之送过来的花盆和花,却和当年将军府的一一对应,花盆从颜色、形制、到材质都还原旧貌。   反季的月季分外妖娆,不知从哪的暖房里千金觅得。   她记得以前郑扬之的确随徐恒来过一回将军府,已经不记得当时对呛了什么,反正他没待多久,就被她气走了。   “主人说这些花不仅仅贺乔迁,还是答谢仙师昔日救命之恩。”二仆躬身再道,“仙师尽管收下,不必偿情也不欠主人什么,依旧两清。”   征西军的几个男人都喝高了,见王玉英久不回来,都摇摇晃晃走出垂花门看究竟。卷雪霜天猜出送花人,不敢吱声。老兵们和柱子、定蛮却是醉昏了头,脱口而出:“这不是以前将军府那几盆花吗?”   方才席间,众人就聊过一回二进院神似将军府,这会再见相似花,禁不住眼泪汪汪。   突然,有位喝醉的老兵坐地痛哭:“这不是那盆花,这不是!”   另外俩老兵都用胳膊打他:“这就是,大小姐,这些就是府里的花啊!这、这盆南天竹就是老将军最喜欢,天天养的!”   “唉?京城里还有咱们的人吗?不然怎了解得这般清楚?”   ……   众人醉言醉语。楚英也是个心大且醉的,插话道:“这花好漂亮啊。”   王伯今日赴宴把一家三代都带来了,五岁的小孙女立马接话:“是的,好漂亮,每一盆我都喜欢。”   好些人被稚童逗笑,转悲为喜。   “收下吧。”王玉英开口,她连徐恒的弓和马都收,花更无所谓,省得费工夫再觅。   “多谢仙师。”二仆不劳旁人动手,亲自搬运,六盆盆景需要来回三趟。待摆完告辞,王玉英一看诸盆栽在花架上的位置,竟也跟当年的一模一样,禁不住耸了下肩。   众醉汉早在第一趟搬运时,就让到墙边。荆野不比旁人喝得少,却走到王玉英身边,轻声询问:“谁送的礼?”   荆野盯着花架上的花,人醉着,脑袋发懵,心里却莫名冰凉,总觉得送礼的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俄顷,王玉英回:“你不认识。”   荆野垂眼,大小姐就像一颗明珠,自然会吸引形形色色的人。以前他的确存了独照的心思,但自打袇房被撞破,目睹了皇帝一系列所作所为后,荆野恍然大悟,一旦独照,就意味着明珠被关锁、私藏。   倘若珠子落到一个不识货的人手里,怎么说来着?   明珠蒙尘。   他不希望大小姐蒙尘,喜欢见她永远光芒万丈。   所以要普照就普照吧,谁叫他家大小姐吸引人呢?   荆野唯一的奢求就是那万丈里能一直留一寸光给他。   想了一会,硬是把花架上的花全瞧顺眼了。他听见王玉英在吩咐卷雪霜天端醒酒汤出来,赶紧上前帮忙。   街门前只剩下王玉英,自己动手,重新合紧两扇街门,刚落完锁,叩门声再次响起。她蹙着眉头打开,和徐恒的目光碰个正着。   徐恒低头打量王玉英,她髻插茱萸,浅抹了胭脂和唇脂——其实不用的,她似出水芙蓉,不化就很漂亮。   徐恒盯着王玉英眉心贴的宝相花钿,心跳加快。   王玉英屈膝又即刻立起,行了一个极潦草的礼,然后让到一侧。徐恒跨过门槛,荆野头上的茱萸即刻映入眼帘。   他太阳穴狠跳了下,再往前迈一步,尚未穿过垂花门,就嗅到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徐恒拧眉,眺向筵席——还好,桌上有醒酒汤。   众人一下酒醒大半,无论身处何处,皆原地下跪,恭迎皇帝,而后噤声。原本热闹的二进院顷刻冷如冰窖,寂如寒夜。   皇帝身后跟随的两列内侍将贺礼逐一抬入院中,也个个噤声敛容,连脚步声都没有。   唯徐恒环视一圈后,浅浮笑意——这院子她颇用了心。刚刚他进巷时瞧见二仆推空板车出去,怕不是花店的伙计,这花架一捯饬好,愈发像将军府了。   他想起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民间常言丑媳妇怕见公婆,自己身为龙子,竟也惴惴不安,担心不得岳父青眼,做不成将军府的女婿。   没想到岳父岳母极为友善,尤其岳母,备了一桌子好菜,他客套地夸赞将军府腌的腊八蒜美味,岳母竟当即送他两罐,之后年年再腌都会给他备一份。将军府但凡裁衣,也有他的一套,狐裘蝉衣,冬暖夏凉,穿上身,比尚衣局的衣裳还觉熨帖。   徐恒还是很喜欢将军府的氛围的,笑意渐浓,右手虚抬:“都平身吧。今日家宴,并非朝堂,朕不过来凑个热闹。要是因为朕在此处,令诸位拘束,不再说笑,那便是朕的不是了。就一如方才,不必更张,朕方心安。”   说罢径直坐上主位,卷雪赶紧过来给皇帝换了一整套新的碗碟杯箸。   众人闻言陆续起身,坐回桌边,但该拘谨还是拘谨,又怕太拘谨成皇帝不是,于是尴尬地聊,尴尬地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玉英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嘀咕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还不如单送贺礼的郑扬之有眼力架。   徐恒自然瞧见众人的不自在,酒杯轻轻一搁,细微的声响令席间瞬间安静。   徐恒垂眼,略显乏意。   众人沉默了会,一老兵携家眷站起,声称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席,向王玉英赔个不是。接着余下宾客也陆续反应过来,先后告辞。   卷雪和霜天悄悄拐了下楚英,让她跟着她们回房。王玉英亦起身,原本坐在桌边岿然不动的荆野也站起,徐恒太阳穴又跳了跳,终于启唇:“仙师留步。”   王玉英没有即刻回应,反而面朝荆野吩咐:“你去里面等我。”   荆野一步三回头进了正房,门也不关,就在里面望着。   徐恒低头,手握向酒杯,似要续酒,嘴上淡道:“外男在场,不方便讲体己话。”   王玉英已经许久未刺激他,此刻再忍不住,轻飘飘回了句:“他也不算外男。”   少顷,徐恒缓放酒杯。王玉英眺一眼洒出的数滴烧刀子,笑着将头偏向一侧。   半晌,王玉英发问:“陛下遣散御嫔,不知她们出宫以后,如何是好?”   徐恒会错她的用意,心头一喜,继而又紧张,连忙解释:“御嫔入宫乃循旧制,非朕本愿。宫中数载,情实未通,与其虚耗年华,禁锢深宫,不若放出宫去。朕已昭告天下,凡出居者,皆缘分尽了,不必以旧事为念,可自行婚配。”   王玉英唇角高扬,下巴微压:“我也算其中一员,依陛下的心愿可以改嫁了。”   少顷,徐恒右掌抬起,重重拍向桌面,接着又将手腕翻转,反扣桌底,似要掀桌。瓷碟器皿皆是王玉英精挑细选觅的,岂容他损毁,立刻在对面按住桌面,双双加注内力。那半块玉佩因掌风在徐恒腰间晃荡。   王玉英攒眉,目光凛冽:“陛下从前说我受我爹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那陛下应该最有容人心最心平气和,怎么反倒做起掀桌子的事情了?”她扫他一眼,朱唇分合,“真是妒意横生,大发雷霆,丧失心智。”   徐恒不再管荆野听没听见,回说:“好、好。前几句是朕昔年说你的,你还给朕。但后面那几个词也太刻薄,朕可不曾那样讲过你。”   “你没说过吗?”王玉英哂笑。   徐恒渐蹙眉头,忽地灵台一闪,醍醐灌顶:“是不是江氏给你讲过?”   他再联系临仙阁里王玉英的古怪言语,声音微颤:“她是不是还捏造了立储言语?”   王玉英一双大眼亦逐渐张至最大,也反应过来。   徐恒空垂的那只手扶上胸口:“朕虽然经常当面斥你,但从未在她面前损你一字,更不会说要立她腹中胎儿作太子。”   江氏一族如何能有天家血脉!   那日他逼江氏堕胎,江氏说圣君难得有子,泣伏乞留,甚至提出愿意去母留子,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胎儿存活。   徐恒没有松口,反而回她:“英娘不会养你的孩子,她对你有陈见,朕不想再惹她生气。”   江氏突然大哭大笑,一会哭说自己两条命比不过王玉英一气,一会又笑:“陛下为何要说王氏抚养,您已经把她废了!”   自此之后,他几未再进江氏宫中。   徐恒左手五指隔着锦袍,用力摁着胸口,良久,桌上小炉蜡烛燃尽,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凉如冰,徐恒方才似烟喟叹:“朕一直以为自己允执厥中,现在……才晓得。”   半晌,王玉英松手:“迟了。”   一切都迟了,她和他之间,又岂止一个非关大要的误会?   王玉英起身走入正房。   徐恒没有看王玉英,他眼瞅着桌面,也慢慢松了手,默叹:是啊,迟了。   这误会解开得太迟了。   一颗心好像变成千百斤,拽着人沉沉往下坠。   王玉英没记,不知徐恒坐了多久才走。反正皇帝回宫后,卷雪几个才敢出来打扫,王玉英也来到院中,打算收拾碗筷——她心里已经起不了太大波澜,虽然误会无关大要,但她依然怀疑不是误会,毕竟黄土下的枯骨不会说话,死无对证。   荆野跟着王玉英走,天晓得刚才听到她亲口说要改嫁,他有多激动!   如果他入赘王家,是不是以后就能确保那一寸光芒了?   但起码还有一个送盆景的男人同他角逐,敌在暗我在明,不可掉以轻心。   《礼记·昏义》开篇明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礼记·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说明男子想要成家,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首先要被她的家族认可和接纳,这点荆野觉着优势在我,然后男子还得时刻提升自身修养。   他荆野仍需加倍努力。   同时,通过王玉英和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也能觉出她从前处境艰难,他心里难受,闷得慌。   他对大小姐再好点,能不能稍微缓解她的伤痛?   荆野捉住王玉英的手,不让她收拾:“我来吧。”   她就坐着休息,他也不允旁人动手,自己一个人把三桌的碗全刷了,桌子扛回厅中,院子扫干净还泼水拖了一遍。   做完所有家务,还不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默不作声。   荆野一想到自己在厚着脸赖着不走,就脸上发烫。   王玉英早觉出他的不舍,帮他找借口,一指树上:“柿子熟了些,一起摘吧。”   荆野仰头一望,马上道:“我上去。”   攀坐于虬枝之间,他怕王玉英在下面接得累,一手撩起袍子作兜,另一手抬起落下再抬起,不停歇地摘了五、六个熟的,落地后交给王玉英。   连蒂的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红灯,荆野道:“英娘,你尝尝。”   他记得她少女时吃柿子爱吃流心的,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   王玉英轻道:“还没洗呢。”   “那我去洗!”荆野马上接话,一脸惭愧,忘了大小姐是讲究人。   “先放着吧。”王玉英吩咐荆野把柿子先放桌上,“再多摘点一起洗。”   她刚说前头四字,荆野就重飞上柿子树。王玉英吁出口气,这个呆子,她脚尖点地,也一跃上树,荆野立马急眼:“我来摘,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摘柿子。”王玉英侧首看着荆野,眸光流转。   荆野蹙眉,那做什么?   她轻轻拉来一枝:“你看这两个柿子是不是被鸟啄了?”   荆野愈发不解,刚说不摘柿子,怎么这会又聊摘柿子?   直到王玉英的唇已经快贴上他的面颊,他才恍然大悟,立马侧身搂紧王玉英,另一只手代替王玉英的手抓下茂密的枝叶做遮挡。他从她的唇角开始吻起,沿着一顺的啄,偶尔分唇用齿咬。   “英娘,上来。”他喘着粗气,猿臂一揽就将她抱到膝上。王玉英仰头继续与他亲吻,在他怀里她的身形竟显得小鸟依人。王玉英是真喜欢这具魁梧阳刚的躯体,隔着衣料摸他鼓囊囊的胸肌,烧刀子喝不醉,却快醉腻在他浑厚的气息里。   风寂鸟寂,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落了山,玉兔初升。   永嘉巷隔街茶肆的雅间里,郑府的长随望了眼窗外明月,也不知要陪自家大公子在这静默到什么时候。他有点后悔,刚才搬花的时候没想到,应该给公子顺点仙师养的狮子菊,最多两瓣,再偷多了会被发现。公子执着菊瓣放到鼻下嗅一嗅,也好过眼下枯坐。 第45章   三日后。   王玉英休沐,约好了拜访陈婉,带上楚英,一人骑一匹马。卷雪霜天都担心秋寒伤风,劝乘马车,王玉英不以为意:“今日没什么风。”   和西北的沙暴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且她送给陈婉的礼物是一对镯子,也不需要车运。   陈婉夫家在城北,要横穿京城。楚英日日出街,新鲜劲竟还没过,一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眺见几个搭棚演杂耍的,立马喊王玉英也瞧。王玉英骑着汗血马并行,和楚英有一搭没一搭聊街景。   途径玄武街,道路两侧银杏树全成金黄,一地落叶,楚英禁不住惊呼绝美,王玉英也赞同,她记得这个季节这条街是最美的,一直定定望着,视线难从银杏叶上移开。   自然也有不少百姓赏景,马行得慢,到中途王玉英才觉某棵树下立着的墨袍男子身形眼熟,再定睛一看,男子身旁的随侍不是庆福么?   男子似有所察,转过来身,果然是徐恒。   他也瞧见王玉英,先扫一眼汗血马,而后仰头,视线追随着她,逐渐转了半圈身子。   王玉英以为徐恒还在监视自己,顿生不悦,不想理会,打马往前。行人多,走不快,徐恒连追两步,王玉英余光瞧着,勒缰停住。   徐恒快步走过来,他今日用一顶与袍同色的玉冠束发,整个人包括眸子皆若浓墨,仰头对视王玉英,她竟然在他脸上瞧见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朕许久未来玄武街,皆道今岁银杏灿烂,冠绝京师。可方才一路行来,立足树下,均觉灰蒙,秋色竟是一片沉寂。直到瞧见你,”他顿了顿,唇色苍白,“颜色才一时明白。”   王玉英缓慢挑了下眉。   徐恒苦笑:“你要往西去吧?”   西去?   他以为她去城西探望荆野吗?王玉英担心徐恒阻拦,正要开口说陈婉,并打算搬出他那番支持她和征西旧部走动的金口玉言,徐恒却什么也没说,回转身仰面,继续望着树上的叶子簌簌下落,树和地上都和他未穿的龙袍一样明黄。   王玉英没再解释,打马继续去找陈婉。楚英跟随,她都觉得气氛不对,再提不起观赏街景的兴致。   不过见了陈婉,坐一起叙旧闲聊,又很快重欢快起来——谁还记得路上偶遇皇帝!   陈婉让嬷嬷把子女带下去,邀王玉英和楚英,就她仨一道去附近的集市上逛。   王玉英一口应承,楚英听完却咬了下唇。   头回见楚英做此类动作,王玉英以为她不想逛街,要打圆场,楚英却忽开口:“我想逛集市,但……有个不情之请……”   她合上唇,说不下去。   “怎么了?”王玉英关切,陈婉更是起身半蹲到楚英面前,温言细语,问是什么请求。   楚英这才吞吞吐吐讲出,因为自己五大三粗,长相偏下,家里人说她不适用戴头面,用胭脂口脂……反正就是不适合打扮,不伦不类。她自己也怕遭笑,没尝试过,但心里还是想的……今日上街,王玉英和陈婉能不能帮她参谋,尝试一下?   王玉英和陈婉当即应下。   三女进了集市,皆步履生风,流利在人堆里穿梭,先给楚英挑了合适的口脂,又在一家名唤玲珑阁的首饰铺觅得一套琥珀头面,极衬楚英。   楚英试戴试抹,每回侧首与余下二女商量意见时,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喜悦。   出玲珑阁不久,又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陈婉给夫君买了纸笺和花笺。三女再往前走,忽被路边摊的香气勾住。   是炸的见风消,又叫泡泡油糕,香得楚英吞咽一口。不多时,三人手中便各多一个,好似捧着一朵云。   “小心烫。”王玉英先提醒左右,方才咬一口,马上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你唇角沾了糖霜。”陈婉手一指,笑着提醒。王玉英亦笑:“唉,先吃,吃完了再擦嘴。”   前头又有绸缎庄,往内瞅眼,料子五光十色,绮若霓霞,三女都情不自禁被美吸引,跨入店中。   买了头面和口脂的楚英勇气倍增,想尝试从来没穿过的粉色,说出想法后,王玉英和陈婉帮着参谋了一匹牙绯的素缎,面子往楚英脸上一比,顿时提三成气色。   “这缎子我送你。”王玉英掏银子买下。楚英欢喜得不得了,又见柜台最中央,单独摆着一匹霞光红的浮光锦,实在太吸睛,她盯着盯着,就情不自禁拿起来往身上比,对镜一瞧,立马放下——若说方才那牙绯让人白一倍,这个就是黑两倍。   楚英弄不明白,这是店里最漂亮的一匹布,怎么上身反而不行呢?   陈婉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个颜色太挑人。”   楚英沉默片刻,把浮光锦抱到王玉英身前,顿时觉得仙师的肌肤更白了,浓丽非常,艳光四射。楚英恍觉这料子真是天上仙人剪下一段霓霞给仙师披上。   她当即掏钱,要把这批浮光锦送给王玉英。   浮光锦远比素锻贵,楚英每月的薪俸并不多,王玉英忙推辞,让她别破费。楚英说什么也不依:“仙师这就是你的料子,回去做身衣裳,穿给我们瞧瞧吧!”   王玉英依了楚英,打算这个月掏体己给楚英暗加薪俸。   三人刚出绸缎庄,忽地一个身影从面前蹿过,王玉英和楚英皆警觉后退,同时抬臂护住陈婉。   王玉英再定睛瞧,是个瘦小的少女,亡命般前奔,不曾回头。   “站住、站住!”紧跟其后,追来十数大汉,前后围堵,将少女擒住,“还想跑?”   楚英见状,大步上前:“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呢?”   “什么随便?”大汉当中有一人扭头白了楚英一眼,“这是逃奴!”   “最近不是在削奴么……”围观百姓不少,有人小声嘀咕。   为首的大汉立马回击:“她又没削,她奴契还在我们家三公子那!”   说着拿出自家腰牌和官府文牒。   百姓们七嘴八舌问,大汉一一解释,原来这少女是他家三公子的通房,假死脱逃,被抓回来。马车进了京,眼看就要还家,这奴趁护院们不注意还想逃,然后再一次被捉住。   “假死都逃不掉啊。”楚英呢喃。大汉听见,扭头瞪她一眼,王玉英和陈婉又即刻挡在楚英面前。   等大汉们押着少女走了,陈婉才小声同楚英解释:“她奴籍未消,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好无力啊。”楚英一想到少女被抓走的情形就难受。   王玉英舌尖抵了下唇后牙齿,自己又何尝没有设想过假死。俄顷,缓分两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如是。”   除非执刀   楚英唏嘘不已。   前头集市逛到底,三人就在临河的馆子里歇脚,一张桌用膳,另一张桌上堆满今日斩获的“战利品”。   吃完一道回了陈婉夫家,仆从牵来王玉英和楚英的马,帮着把货物驮上。她俩辞别陈婉,由北回南,路上又买了两瓶香露。   到永嘉巷已过戌时,楚英边用晚膳,边给卷雪霜天讲今日见闻,王玉英也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时不时插上两句。   听得卷雪霜天心痒,最后约好,等王玉英下回休沐,四个人一道再去逛。   王玉英今日既高兴又疲惫,一沾床就睡熟,完全不知打更人敲锣经过:“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与此同时,禁宫福宁殿的滴漏再落一滴,浮箭指向亥时三刻。   平日皇帝入睡时不喜欢跟前有人,庆福伺候着宽完衣,就领着一班内侍往殿外退,但脚步渐渐放慢,直至顿住——自打重阳节从仙师那回来,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不见笑颜。今日议政的时候,诸位大人提了嘴玄武街银杏开得漂亮,皇帝听进去了,未至午便出宫去瞧,哪知又碰到仙师,心没散成,回来愈发沉郁。   庆福隐隐不安,终忍不住担忧地回望龙床,两侧的洒金帐俱已垂落拉紧,瞧不见帐内。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庆福回转头,领着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带上殿门。   帐内,徐恒闭眼良久,缓慢睁眼,复又闭眼,再睁……如此反复煎熬,彻夜难眠,已经三日。   不知何时,徐恒正睁着眼,忽觉胸口一阵憋闷。最近经常这样,御医也瞧过,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以为过会就好,可憋闷却越来越严重,气短得快要喘不上,疼痛亦变得剧烈,不止胸口,蔓延到整个后背。   几乎一瞬间,他全身都出了冷汗,四肢冰凉。   徐恒欲起身,却完全失却力量,连分开双唇这个动作都艰难到不住打颤:“宣——”   他想宣太医,却不复往日洪钟声,气若游丝,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喊又喊不出来,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对视头顶的洒金帐。有一霎徐恒觉得自己会这样望着帐顶死去,不由得一片绝望。   徐恒牙齿打颤:“庆……福……”   同时用尽全身力量,猛挥右臂,打向床边茶几。   殿外庆福和另外两名内侍都听见轻微一声响,庆福赶紧开门进殿,远远眺见帐子拉开一小簇,皇帝的一只胳膊垂在帐外。他再跑近,瞧着皇帝,瞬间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龙床上的皇帝嘴唇暗紫,脸白到失去血色,而身上大汗淋漓,里衣透湿。   “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   王玉英五日后才听闻徐恒的消息。   兵部侍郎来校场巡视,完事和楚教头立在场边说话,教头笑说了一句“这才卯时大人就过来了,看来今儿散朝早”。   “哪里啊。”侍郎叹气,“陛下已经连着罢朝五日了。”   “嚯!”楚教头瞬时敛笑,压低声音关切,“我才知道,心中悬切,大人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缘何罢朝?”   侍郎再叹口气:“想必是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才圣体抱恙,不能视朝……”侍郎以袖掩口,附耳楚教头,“你我关系好,莫要外传,据说圣体已是沉疴难起,不能御榻。”   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王玉英闻言一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46章   *   永嘉巷。   四女还在用晚膳,分格的铜锅氤氲,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里一涮就卷,再蘸酱汁,鲜美无比,旁边还有冻豆腐和鲜笋,王玉英不知不觉胃吃鼓,揉了两下,楚英吃得更多,站起来边踱步边念叨:“完了吃撑了,消消食、消消食。”   “家里有鸡内金和山楂丸,你要吗?”霜天仰头笑问。卷雪亦道:“就是嘛,可吃药消食,再继续涮锅。”   “你们想坑死我啊!”楚英说完,突然愣了一下,王玉英也紧跟着敛容。卷雪和霜天最后听见,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叩门?”   “这么大的雨……”   “楚英。”王玉英垂眼,“披个雨披出去瞧瞧。先别开门,回来告诉我再做决断,你自己也注意别淋雨。”   楚英领命,去去便回,如实禀告:“仙师,门口来了位不认识的夫人。”   女人?   还不认识?   王玉英坐直身,想了一会,撑伞:“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   她还记得第一回 在清荫殿里见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   后来逢年过节,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反倒没再清晰瞧过,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   按理来说,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王玉英却吓一大跳——她老得也太快了,尤其是眼睛,格外灰败。   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道:“进屋说吧。”   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又见张贞娥瞥涮锅,便问:“你吃晚膳了吗?”   张淑娥施个全礼:“多谢仙师关心,来前已在家用过了。”   张家在京郊,进城得个把时辰,但她要撒谎,王玉英也懒得拆穿。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正要让张贞娥也坐,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民女昔年妄承雨露,令仙师和陛下离心,此一等罪,万死难赎!”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续道:“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彼时宫闱寂寂,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流言如矢皆指中宫,民女骤失麟儿,五脏崩摧,听信人言,也笃定是仙师所为。后时过境迁,反复思量……”张贞娥伏跪下去,额头和手背皆贴地,语气里饱含歉意,“仙师光明磊落,岂屑行此龌龊?民女觉出隐情,却畏宫闱深深,天威莫测,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吞声踟蹰,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今沥胆剖肝,非求宽宥,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   良久,王玉英突然问:“你被选中前,可曾结识陛下?”   张贞娥不敢隐瞒,伏地回道:“民女十岁进宫,一直在尚衣局做事,岂敢擅窥天颜?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说是奉旨甄选,道……道民女有宜男之相。民女是进了清荫殿,才头回见到陛下。”   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个害人精,出居自行嫁娶?说得好听,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他想过吗?   光一项人言,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你可是遇着难处?”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   张贞娥一下哭出声,泪如泉涌,王玉英怔了下,忙命霜天递手帕,递茶,又让张贞娥起身:“你先起来,喝口茶缓缓。别哭了,有事不要怕,慢慢讲。”   张贞娥不肯起,抹了把眼泪,继续磕头:“正是遇着难处,来求仙师。民女听闻圣体违和,忧心如焚,却无门路再进宫。想求仙师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伺候陛下,死而无憾。”   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不由呆愣,半晌才缓过劲,追问道:“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   无处容身的弃妇,不得不回宫。   张贞娥摇头:“非是家里待不下去,父母慈爱,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是民女自己想回去。陛下虚怀若谷,天恩浩荡,既泽妾身,更荫门楣,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民女也时常回想,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见一宫人掌灯打盹,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此等仁心,难免令民女倾慕。”   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仿佛闪闪发光。   张贞娥即刻知晓,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怎能不倾一颗心?   还有一段,是她孩子掉了以后,服药太苦,呛了一口,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急忙躬身劝离,皇帝却笑说无妨,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坐上床沿,亲自喂她。   每一勺喂前,他都会细心吹凉,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有朕在。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深陷情网!   “彼时民女小月后形销骨立,恐病气秽染天颜,陛下却不计较,亲手给民女喂药,每舀一勺,必垂眸轻吹。此等恩情,岂能忘怀?”张贞娥担心王玉英拈酸,复又叩首,“民女说这些绝不是要在仙师面前炫耀陛下的恩宠,陛下待谁都是雨露春晖,但心中千回百转,最看中的还是仙师您。”   王玉英哪里会吃醋,提醒道:“可是没有陛下,你也不会小产。”   怎么始作俑者反成恩人?   张贞娥闻言,抬头仰望王玉英,看来仙师还是耿耿于怀借腹之事,对陛下偏见未除。   “陛下仁心,爱民如子,非关儿女私情。他明明无意民女,也知晓棋艺悬殊,却在每回来清荫殿时,对弈一局,因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辰,不然来去匆匆,必有人揣测民女受冷落。陛下为了不让民女蒙讥,不惜费苦心。”   且每回下棋皇帝都让她先手的。   张贞娥觉得,王玉英可能从来没有留意这些一点一滴的细节,所以才迟迟不能原谅陛下,与他复合。   张贞娥泪眼朦胧却眸光坚毅,她依然坚定地倾慕陛下:“仙师大恩大德,帮我求求,让我去侍奉陛下吧!”   王玉英眉头深蹙,不懂一碗苦药怎么就成了迷魂汤?   张贞娥亦面露苦色,人如果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情痴?   “你回去吧。”王玉英下令,“送客。”   张贞娥被请了出去,锁上门,这一夜王玉英睡得还算安稳。   翌日照常兵部点卯,校场练兵,散值时却在校场门口撞见庆福。   庆福倏地在她脚边跪倒:“奴斗胆,自作主张来求仙师去看望陛下——”   不等他说完,王玉英就绕道,庆福立马双膝行走,跪着挡住她的去路:“陛下沉疴难起,却深念仙师,常望宫门。”   王玉英抬头要再绕,庆福突然抱柱般抱紧她的靴子:“陛下只是不说,其实很想仙师去探病。仙师去了,陛下定能更早康复……”   王玉英想抽走被拽的那只腿,往空中踢,庆福却死死抱着不松,一下踢到他胸口。庆福泣道:“仙师今天就是踢死奴,奴也不松手!除非仙师去探陛下!”   校场门口,既有兵部同僚,下属小校,又有来往行人,全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她一时脸热:“你把手松开,我去,行了吧?”   庆福笑着松手,眼仍淌泪。王玉英睹着,心想徐恒何能何德,能得到这么多人忠心?   她进福宁宫后,惊讶地发现偏殿全拆了,寝殿左侧因此多出一大片空地。庆福进去通报,她就走近工地瞧个究竟,地基重打,柱础石也重安,工匠们正立柱雕梁。庆福找了一圈追来:“哎呀仙师您怎么在这,快请随奴进去!”   王玉英收回目光,边走边问:“这里打算建什么?”   “奴哪晓得。”庆福抬起猫腰,请王玉英进殿,“陛下听说您来,精神好了不少呢。”   王玉英抬腿,跨进殿中,立马被浓烈的药味呛了一口,窗户也都关着,整座宫殿死气沉沉,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她强忍着环视一圈,目光先落在那些被搬来寝殿的奏章上,接着眺向立在角落里的楚雄,最后才同倚靠床头的徐恒四目相对——他像是刚重新梳了个头,青丝全束在冠子里,不允一丝乱发。虽然坐在床上,但外头的常服穿得齐整。面白唇紫,却一脸淡定,瞧不见痛苦色。   来的路上庆福已经告诉王玉英,徐恒害的是真心痛,但她还是担心病气过给她,站在比床尾还远三步的地方,微微颔首:“臣闻圣体违和,特来问安。”   就一句话,没了。   徐恒眺了眼她所站位置,噙起唇角,和煦道:“朕病中昏沉,这班奴才也跟着昏了脑袋,来人,给仙师赐座。”   内侍搬来圈椅,放在王玉英所伫位置。她缓缓坐下,徐恒和颜悦色注视,庆福就在这时端一碗汤药来王玉英身边:“仙师,您瞧,这汤药正温着……”   王玉英眉毛微挑,这是叫她奉药?   她原本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搭圈椅扶手,闻言双手合到一处,穿过指缝,十指紧锁。   她的做派徐恒瞧在眼里,脑海里不自禁泛起那日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绞又犯,面上却斥庆福:“蹬鼻子上脸的奴才,还不退下?朕还没到需要人哄着喂药的时候!”   庆福赶紧把药端到徐恒身边的茶几上,碎步倒退出殿。   王玉英目送庆福,百感交集,徐恒却一直瞥着王玉英,待她回过头来,他方才端起药碗,缓慢举高。   王玉英端坐圈椅,把眼垂下。   徐恒再无期待,也不用勺,就着碗沿一口接一口抿药,这药的苦浸透了喉管,淌进心里。   他喝完放下碗,勉力扬起唇角:“是朕把他们惯坏了,敢擅自舞到你面前,个个以为朕病中软弱,想求一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他这话反倒提醒王玉英,她不急不缓,真诚建议:“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张贞娥才同我讲,担心陛下身体,忧心如焚,愿充宫婢只为御前侍奉,你赶紧招她回来,知冷知热,每一勺都给你吹。”   半晌,徐恒侧首,稍微扬起下巴:“朕病了这么久,你不请不来,来了没句关心就算了,还把朕推给别的女人。”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朕最近做的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意?”   王玉英飞速思忖,他做了什么?总不能说病到快死是为了她吧?   那最近还发了什么?   只有确定的,卫后被禁足一事。   王玉英心头一跳,闭口不言。   徐恒见状,沉默片刻,艰难浮起一笑:“朕的心意其实就是希望你跟朕多说些话,哪怕叙叙旧。你如今这个样子,朕见了……”他不知不觉又抬手抚胸,“难免难受。”   王玉英挑着的长眉皱起,这话说得蹊跷,从前做夫妻时,天天数落她咄咄逼人,叫她不要一天到晚叙旧,要能容不妒,现在做君臣她全做到,他的要求却反过来。   身为君王,却总朝令夕改。   王玉英起身:“既然陛下觉得臣不顺眼,那臣就告辞了,免得杵在这里给陛下添堵,加重病情。”   作了揖就朝门口抬腿。   徐恒抿唇泄气:“没有不顺眼,你再坐会吧。”   王玉英坐回椅上,但不想再聊一个字的儿女情长,另起话题:“臣进来时瞧见宫里正兴土木,请问打算建什么?”   徐恒该不会跟那些前朝的君王一样,因为病重开始神神叨叨建佛塔吧?   徐恒一笑:“朕打算一模一样再造一座将军府,保管比你那二进院像。就修在寝殿旁边,你念家时可以来这里常住。”   王玉英一怔,接着拍扶手怒斥:“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毫不犹豫离开福宁殿。徐恒望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一阵剧咳,五指紧紧抓着胸口,门口的庆福听见争吵,急忙跑进来,扶住挣扎着要起床的徐恒:“陛下,陛下,您不能再大喜大悲啊!”   徐恒亦知这一下经络重堵,喘着气道:“拿针来。”   施针频繁,他已会自个放心头血,咬紧牙关,将庆福取来的长针狠狠刺入指中。待十指放完,身子好些,他再去追王玉英。   王玉英健步如飞,胸脯起伏:他这个疯子!疯子!   一来天已经黑了,二来在气头上,她直走到宫门口才发现郑扬之立在不远处,顿时迁怒,狠狠剜他一眼,郑扬之即刻漾笑。 第47章   下一霎,郑扬之敛容,快步朝王玉英走近,拱手,言辞恳切:“在下正要出宫办事,恰巧同途,但见仙师怒容未消,一直不敢在仙师眼前露面,更不敢打扰,怕仙师瞧见更增愠色。”   王玉英扬下巴:“那你倒是后退呀,怎么越走越近?”   口是心非,没半点自知之明。   郑扬之柔声应答:“因为仙师一路含嗔,在下着实担心,哪怕挨骂挨揍,也要冒大不韪来劝一句莫生气,气出病躺床上四、五日下不来,可就不好了。”   王玉英眼皮子动了动,冷笑一声。   别说,气还真消了些。   但又怕一说郑扬之胖他就喘上,她还是赶紧撤离,大步流星,郑扬之尾随其后,一脸笑意。   因为校场也在南边,离永嘉巷不远,所以王玉英平时当值不骑马。傍晚庆福请她进宫坐的是宫里的车,这会闹僵,得重新用脚走。将一出光华门,追在后头的郑扬之就开口:“在下斗胆想送仙师一程,不知仙师愿不愿意赏这个脸?”   王玉英眺向不远处等着的郑家马车,揶揄他:“你不是要去办事么?”   黑灯瞎火也不知道办什么。   郑扬之一笑:“非是要事,不急。”   “不必了。”王玉英摇头,“我自己能走回去。”   郑扬之随即抬手,长随会意,将灯笼的挑杆放到郑扬之手上。他前迈两步,亲自递至王玉英面前。   郑扬之张大剪水凤目,微蹙两眉,红唇轻启:“那请允我独乘之前,再赠仙师一点萤火之光。绵薄小礼,仙师总不会再推却了吧?”   灯笼反照,郑扬之的官服和脸都半明半暗,红袍上一圈阴影慢悠悠移至颊面,在他的鼻梁和眉骨间晃荡。   王玉英瞧了会,收回目光,去接挑杆:“谢了。”   她右手随意一伸,未过多考虑,郑扬之又急着往她手边送,王玉英三指指腹一下覆上郑扬之手背,一顺划过他的指和指甲。郑扬之一怔,而后反复回想她拂过的动作,觉得好像时间流逝,既快又慢。   他的右手就这样一直悬着,任挑杆一厘厘从自己手中抽走,光滑的竹竿与指腹摩擦,恍惚也摩挲过心头。   杆全抽走那一霎,郑扬之手上一空,瘦白的食指和中指屈了屈,隐现的青筋跟着指骨一道往内收。   王玉英提灯远去。   萤萤烛火,一轮明月,皆照归人。   她才走十来步,便觉蹊跷,回头一望,原本自己说要乘马车的郑扬之竟重步行追上——他添了件黑色斗篷遮罩官袍,官帽也摘了,要不是手里也提了一盏灯,就完全是个影子。   而他那班长随们,又远远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你说郑扬之离得远吧,回望这人总在她视线里,说贴得近,王玉英停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走到面前。   期间有一小贩试图向她兜售篮子里如空管排箫的糖葱,王玉英摆手,不用。   小贩走了,郑扬之才到跟前。   王玉英挑眉:“郑大人怎么不乘车了?”   “坐上去才发现,轮子坏了。”郑扬之对答如流。   王玉英心头默道:好、好、好。   她忍不住讥他:“你要办事的不会也在城南吧?”   “正是如此,不然怎会自光华门出宫?”   王玉英负起手,转回身,边往前走边勾唇:“让我猜猜,郑大人办事之所在永嘉巷?”   “仙师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不知道是不是气的,王玉英哼出一声,顺着他的话讲:“巧了不是?我也正要往永嘉巷归家!”   “天下无巧不成书,偏教同路作相逢。”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郑扬之闻言一笑,又想她怎么骂得这样轻?不斥一句恬不知耻呢?   他盯着她脑后发髻,笑吟吟:“失敬失敬。”   王玉英没再理会。   天气冷了以后,天一黑,街上就没什么人。石板道上唯有二人一前一后,郑扬之瞥向地上两个被拉长的影子,渐渐抿紧双唇。   他飞快地瞟了眼王玉英,见她没有回头,便不动声色往左移动半步,再窥,还好,她没有发现他俩的影子已经重叠。   郑扬之就这么做贼似的边窥边窃喜,心跳如鼓,直走到街角,才恋恋不舍开口,语气却潇洒:“其实到这我就要和仙师分开了……”   王玉英往右边岔路上眺了眼,恍然大悟,接待四夷的驿馆在那条路上,如今诸番来朝,郑扬之作为鸿胪寺少卿,要去驿馆接待使臣!   郑扬之瞧着她的反应,微笑,瞧,每回话未说完她就能明白。   王玉英转头,冲郑扬之道:“那太好了,我身后终于不用一直跟着个跟屁——趴下!”   未讲完就话锋陡转,不仅完全对着郑扬之面门喝斥,唇张至最大,一滴唾沫喷到他眼下,声音也骤然提高了十来倍,犹如狮吼,震耳欲聋。   连远处的郑府长随们都被吼得一激灵,郑扬之更是即刻趴下。他眨了下眼,原先挂在下眼睑底下的那滴沫子往下滑,更兼回味她那一声暴喝,只觉脊椎缓麻,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乱箭须臾才如雨下,反应过来的长随们分拨利箭,将郑扬之围护当中:“保护大公子!”   郑扬之匍匐于地,脑袋却一直仰着,双唇微分,怔怔望着已拔剑飞至空中的王玉英。她先打掉袭来的箭雨,接着脚尖点在某只箭上,借力跃上最高的房顶,身影消失又很快出现,引出六名各持兵刃,身背弓箭的黑衣人,与之搏斗。   满月巨硕,仿佛就在她身后。   “快去助她!”郑扬之如梦初醒。   长随们就要动身,忽又蹿出一拨黑衣人,直攻郑扬之。郑家长随们只得重新护住,无暇助力。   王玉英仍以一敌六,虽然黑衣人皆蒙面,且来路不明,但她通过眼睛辨出当中一位就是方才卖糖葱的小贩,不禁自责警觉不够,又担忧在驿馆附近打斗,影响国事邦交。   徐恒这厢刺完心头血,不顾劝阻,强行追出福宁殿,待听说她和郑扬之一道出宫,愈发心切。坐下良驹,又驰骋得快,众侍卫里仅楚雄一人能追上。   他一拐上这条街就远远眺见打斗,五内俱焚,怒问楚雄:“你妹妹呢?”   “我妹今天在家——”   话未答完,徐恒已松开缰绳,打算从马背上跃起,去助王玉英,然而将一运内力要纵身,就觉胸闷气短,他重握住缰绳,假装无事,向楚雄下令:“速去护她!”   楚雄迟疑,自己一旦离去,就无人护卫皇帝。   徐恒愠道:“这是朕的命令。”   楚雄这才弃马纵身,连飞数步,襄助王玉英。原本围攻郑扬之的那拨黑衣人瞥见徐恒,大部分弃郑扬之朝徐恒袭来。   徐恒就在马上拔剑,病中虽不能运轻功,但区区几个毛贼,尚应付得来。   黑衣人一剑刺来,徐恒俯身躲过,接着反手一挑,反刺中当中一名黑衣人。另俩黑衣人左右夹击,徐恒持剑一挡,铿锵巨响,他身往后仰,剑往前刺,扎进黑衣人肩头,接着毫不犹豫手腕翻转,那黑衣人被挑得空中打滚,坠落地上。   黑衣人们随机应变,再袭时不攻徐恒,专打他的马。徐恒分腿,从马上跃下,落地时心脏又是一痛,恍若无数只无形手撕扯全身。   未免刺客察觉,他生生忍着,一下也未揉胸口,一面用剑格挡,一面分余光去瞅房顶上的战况,见王玉英和楚雄已压倒性占上风,方才放下心,专注对付周遭刺客。他瞅准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剑脊三寸,剑势最弱之处,那人果然被震得脱手丢剑,徐恒再趁机运起全部内力,在空中划一整圈,刺客们全被剑气逼得后退数步,乃至栽倒。   但徐恒自己亦蹙眉。   这是他最熟练的一招,以前使过无数回,皆轻轻松松,这回却出乎意料,一招力竭,胸痛得喘不上气。他本能地低头,吸气吐纳,却有两名刺客从地上爬起,一个抓剑,另一个重拾起鞭子,皆亡命再袭,一定要置徐恒死地。   徐恒提剑怒刺,穿透当中一名刺客心脏,另一刺客眼红甩鞭,徐恒急急抽剑格挡,与鞭空中相撞,黑暗中火星一亮,如昙绽放又迅速熄灭。按理徐恒应该能轻松抗住的,却有一股麻劲自心口往右肋蹿,一瞬钻过左臂,他手腕抖了下,虎口不可控松开。   “哐当——”宝剑落地。   黑衣刺客瞅准机会,对准徐恒再抽一鞭,徐恒脑子反应及时,身却因心脏剧痛变得迟缓,鞭子正好抽在他的右手上,听见数声清晰的掌骨碎裂声。   屋上楚雄和王玉英已斩杀四贼,各自生擒一人,楚雄最先听见,俯瞰惊呼:“陛下!”   王玉英手上牢牢缚着黑衣人,视线随之下瞥,望见,微分双唇。   徐恒弓身滑步,用左手拾起宝剑,抵挡刺客第三回 挥来的鞭子。鞭与剑缠,他左臂一震,剑刃一瞬划过铁鞭,一剑封喉。   郑扬之那边也解决掉了余下刺客,赶来护驾。   徐恒直起脊梁,先咽下因为振臂涌上口中的荤腥血,而后才扫眼屋顶,启唇吩咐:“留活口。”   楚雄会意,立马逐一扒开剩下两名活着的黑衣人的口腔,检查舌下,确定没有藏.毒,才和王玉英各擒一贼,自房顶跃下。   徐恒缓缓看向王玉英,接着晲郑扬之一眼,冷冷下令:“回宫!”   他眼前仍有两分发黑,伫在原地稳了稳,才翻身上马,动作较寻常慢些,但并不显迟钝。   徐恒左手执缰,单手骑马回宫。   一干人等皆须过审,一个也走不了,全跟在后面。   徐恒一路背挺肩直,右手反剪身后,看似优雅从容,实则自己清楚——浑身冷汗,牙齿在紧抿的唇后打颤,骏马每一次的起伏颠簸都令心脏和右手的双重剧痛加重。   半途上迎着一班寻来的侍卫,再到光华门门口,庆福正领着一班内侍望眼欲穿。皇帝一言不发,庆福只得和楚雄眼神交流,悟个大概,担心着急,私下差小内侍去请太医。   皇帝近来一直待在寝殿,众人自然往福宁宫的方向走,途中徐恒余光偷扫王玉英,下令:“去御书房。”   转道御书房审案,拷打之下,俩刺客陆续招供——今晚的黑衣人全是江氏余孽,已经东躲西藏月余。因为皇帝一直搜捕,被逼急了,索性鱼死网破。他们进不去禁宫,就在宫外暗杀郑扬之和王玉英,没想到还能遇到皇帝。   刺客唇角噙笑:“天已襄助江氏,是我等实力不济,不能一网打尽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太后娘娘报仇!”   徐恒旋即下令将二人斩杀,降谕旨加倍严缉逆党,清剿余孽,务必斩草除根。   接着命大理寺严密封锁今夜平乱之事,毋得外泄,又命鸿胪寺维.稳使节,不能叫诸番知晓。   有条不紊交待完,方才阖唇。   御医在椅边跪着给皇帝一根根接骨,心中不禁默赞:此等巨痛,常人必定嘶嚎痛哭,皇帝却始终神色自若,从容不乱,眼下是时局紧张,不能为,不然来一局棋便是关云长刮骨疗伤,又似生死场上谈笑风生,暴风雨里闲庭信步。   真龙就是真龙!   跪地听宣的郑扬之垂着脑袋,眼睛连眨数下。王玉英则径直瞅着徐恒为了治伤,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右臂——哼,汗毛全疼得竖起来了,装什么装!   御医告退时,徐恒抬起左手挥了挥,示意众人也退下。于是除了楚雄和庆福,其余的皆往外走,徐恒扫见王玉英两只靴子在移动,眯眼吸了口气:“仙师留步。”   王玉英驻足,转身,就在原地一板一眼作揖:“陛下召臣,有何训示?”   徐恒怅然注视着她,无事,但他实在太疼了。有她在身边,哪怕仅仅杵在那,只要在他的眼睛能瞧见的地方,就觉得疼痛稍微缓解。   徐恒不回她,目光亦移向桌上奏章——只有零星两、三本。   徐恒启唇:“今晚的奏章呢?”   因为皇帝前几日皆在榻上批阅,所以今晚的奏章同样递去了寝宫。庆福望一眼皇帝包扎的右手,忧心忡忡,却不敢违抗圣命,还是命人将折子统统搬来,堆在书桌上俨若半堵墙。   徐恒左手拿起一本奏章,翻开阅览,末了,尝试右手执笔,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屡试屡败,不禁咬牙,却又因为刚才接骨时,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在两瓣唇后偷偷咬牙,籍此忍痛,以至于现在两排牙齿一碰就发酸。   他换左手,能在砚台里沾朱墨,但写的字……徐恒在旁边宣纸上试了一个,蚯蚓一般,批上奏章要贻笑大方。   徐恒把纸揉成团丢了。   庆福和楚雄眼观鼻鼻观心,头压根不敢抬,王玉英看起来也一样,但其实有偷瞟,很快想明白,心跳不禁加速。   半晌,徐恒看向王玉英,吁了口气:“你来。”   王玉英撩起眼皮看着徐恒,缓慢走近,停步时和他隔一张书桌。   徐恒垂眼:“你绕进来。”   王玉英心跳愈发剧烈,极力克制,不动声色绕到桌后,和徐恒隔一张扶手。徐恒叫她过来没有存那方面心思,但陡然靠近,她的呼吸和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变得浓烈真实且亲近,他的呼吸禁不住乱了两分。   徐恒也深吸吐纳,暗中稳住,而后瞥向搁在朱砚旁的那只御笔。   王玉英死死垂直两臂,抑下执笔的冲动,直等到徐恒重新拿了张未写的宣纸,推到她面前。他的阅字是多年前照着她学的,两个人都是魏碑写法,兑的竖弯钩大大咧咧伸出门外。   三年过去,她回的那首相和歌辞笔迹未变,但还是要确认一下,阅字是否也无变化。   想到她那封回信,徐恒难免沉郁,但还是开口:“在这里,试着写个阅字。”   屋内瞬间死寂,掉针可闻,耳力极佳的楚雄甚至恨自个不能封住听觉。   唯王玉英提笔,写下一个朱红的阅字。   一如从前。   和自己的朱批一模一样,徐恒幽幽地想,年年岁岁字相似,岁岁年年人却……他心倏地又是一痛,忍不住抿唇。   但好像疼着疼着也就慢慢习惯了,徐恒垂眼:“搬张凳子坐下。”   王玉英以为是跟自己说的,转身要去搬,庆福却麻溜抬来一张圈椅,同样紫檀木制,但比皇帝那张小不少。   王玉英坐下来。   徐恒将一本摊开的奏章推到她面前,食指在空行处点了点:“这里,再写一个。”   同时瞥了庆福一眼,庆福立马拉着楚雄默默退出书房。 第48章   王玉英知道徐恒正盯着自己,打算只瞅空白处,不往旁边瞟任何一个字,然而“原驻马步军三万”,“密调宣府精骑八千补之”等字还是扑入眼帘。   王玉英瞬间屏息,左手情不自禁按上封页,要将这军机要务的奏章合上。   徐恒睹见却无恼意,重复道:“劳你写个阅字。”   王玉英这才逐笔批红。她强压下蠢蠢欲动的那一丝激动和窃喜,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却是抓紧看,一目十行把正本奏章读完、铭记。   搁笔时,王玉英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她左肘微动,撞着硬物,侧首一瞥,徐恒竟挑出了一摞奏章,起码四、五十本,全堆在她手边。   王玉英面露错愕,徐恒冲她一笑,这些都是傍晚他在寝殿看过的,但那时候她刚好来了,就没来得及批。   王玉英假意恼怒,瞪他一眼。   徐恒满面笑意,转去拿还未过目的奏章,单手翻阅。   王玉英则开始重复写起阅字,奏章五花八门,既有汇报民情、国库收支、漕运修建这类大事,也有献宝的,给徐恒呈晴雨录的,杭州知府甚至奏报了一起当地百姓拾金不昧。   最后几本,王玉英更是眼前一黑:竟单纯就是给徐恒请安!   徐恒一边过目新奏章,一边偷瞧王玉英,睹见她眉头蹙起,他反倒觉得舒展,心脏也不疼了,接下来就专挑那些请安的给她,抿唇忍笑。待到滴漏指向亥时,徐恒温和道:“今日就写到这里吧,夜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朕躬违和,早朝还得暂罢数日,但枢庭政务刻不容缓,兵部你就暂时别去了,明早直入御书房。”   *   楚雄和庆福走到外头,御书房的门一关,楚雄就给庆福使眼色。   庆福:作甚?   楚雄心里先哀叹一句公公不懂自己,而后开始给庆福无声做口型:小解。   庆福点点头,那去吧,这儿有自己守着。   楚雄继续做口型:一道入厕?   庆福疑惑,等楚雄反复做了三回口型,方才确认,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摇头。   楚雄遂上手强行挽住庆福,将他拉到远处,庆福嚷也不敢嚷,小声蛐蛐:“放开放开!手麻了手麻了!”   楚雄低道:“公公,对不住,冒犯了。”他朝御书房方向望了一眼,“朝事非我等可以妄议,但是陛下怎么能让仙师秉朱批,阅奏牍?”   她曾是废后啊!   楚雄脸上五官全拧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这不是牝鸡司晨吗?祖宗法度安在?”   自古以来,男人为天,女人为地,男主外,女主内,哪有女人干男人事,甚至骑到男人头上的道理?   他完全不理解,强烈反对!   退一万步讲,往上数几代是有过太后临朝的事,但尚需垂帘,而今废后竟直御丹墀!   他还担心万一日后废后犯了事,会牵连侍奉她的自家小妹……   庆福沉吟不语,他是王府过来的老人,不觉惊奇,那会皇帝和仙师就是互看对方收到的书信,先帝爷下的旨意亦是夫妻俩一道商量、应对,还刻过一个一体共用的清发堂的章。   良久,庆福道:“禁中事,速速缄口吧!”   楚雄闻言咽了一口,其实他也就敢跟庆福私下说说,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非议一个字。   楚雄和庆福走回御书房门前,等王玉英出来时,双双恭敬朝她施了一礼,待王玉英走远,方才进御书房。   *   翌日清晨,王玉英来御书房时,门口立着一排侍卫和内侍,但不见庆福和楚雄,想必在里面。   王玉英朝站中央的内侍拱手:“公公,劳烦通报一声,末将奉旨前来。”   那黄门频频点头:“唉,唉,奴这就进去通报。”   门开一线,立马窜出来一股热气,看来御书房生了地龙。   王玉英微微挑眉,而后转身背对房门,以为要等一会,然而几乎只一眨眼,庆福就亲自跨出来迎接。王玉英进殿依旧先环扫,徐恒正坐桌后用早膳,估计昨晚没回去,就在绿纱橱后就寝。   徐恒静静凝视王玉英片刻,低下头去,勺舀米汤,口中道:“仙师用早膳没?”   王玉英立马接口:“来之前在家里吃了。”   徐恒听到那个家字时,手顿了下,但还是等王玉英说完才道:“那仙师稍候。”   王玉英找了把椅子坐下,徐恒喝完米汤,唤她近前,有是高高一摞,站时到她胸前的奏章,应该都是徐恒已经过目的。   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上报北疆上月凛寒奇冻,稼穑受害,拟拨款一万两赈灾。她记得昨晚批过类似奏本,燕州朔风肆虐,摧毁多处屋舍,亦拨万两文银。   王玉英笔蘸朱墨,正准备写阅字,徐恒徐徐开口:“朕说,你写。”他推来一张宣纸,“先在这张纸上试一下。”   王玉英挪开奏章,将宣纸铺在面前。徐恒道:“加至五万两。”   王玉英提笔,却骤然踟蹰。   阅字和徐恒写的一样,是因为徐恒学她,但别的字徐恒没学,他的字有什么特点该怎么动笔呢?她曾经记得十分清楚,也以为自己会牢记一辈子,但现在突然发现,就像那些字自己褪了墨,由深刻变模糊。   王玉英绞尽脑汁回忆,写下他说的那五个字。   徐恒心底叹气。   他教她:“横要方头圆尾,竖如悬针。”   王玉英赶紧改正,在宣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徐恒瞅着,继续教:“中宫再收紧些,起笔不够方笔。”   第三遍勉勉强强像了,徐恒收回前倾的上身:“写吧。”   王玉英这才在奏章上朱批。   接着第二本,同样是徐恒口述,王玉英下笔,先打草稿再誊抄,她像少女时期那样,用心地,主动去记徐恒的笔迹,但图谋迥异。   徐恒睹见她的认真神色,禁不住恍惚,眼角眉梢浮现浅淡笑意。   约莫批了二十来本,皇帝先不露痕迹扫眼滴漏,而后笑道:“你批累了吧?”   王玉英刚准备回不累,徐恒续道:“这批奏章讲究劳逸结合,你去外头歇会吧。”   庆福赶紧猫着腰来请王玉英,引去后院茶歇,对角处的十字顶合围了三面做暖阁,里头早布置妥当,小榻绡帐,炭盆烧得跟地龙一样暖和,桌上小炉温着雀舌,碟里分盛着红糖姜糕、桂圆和茯苓饼。   庆福堆笑:“仙师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王玉英淡笑:“不用,这些就够了。”   庆福又鞠一躬:“行呐,那奴就先退下了,仙师有事只管吩咐外面。”   王玉英颔首,庆福倒退离去,一出暖阁即刻转身往御书房赶,说实话他刚才生怕王玉英追问皇帝缘何回避,不好答。   还好她没问,松一口气。   王玉英在暖阁中打坐练内功,刻把钟后,庆福来请。再进入御书房时她暗中打量徐恒,他的脸色比之离开前,更为苍白,但唇上的绀紫却好转不少,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她坐下来继续批阅,徐恒再口述指点时,两只手总背身后,只有一次,许是忘了,左手绕前,王玉英眼尖,瞥见徐恒虎口处稍微凹陷,未完全平复的针眼,食指的指腹好像也有。   他方才施了针灸,极可能十指还放了心头血。   王玉英心无波澜。   既然徐恒不想让她瞧见,那就顺水推舟,假装不知。   过午,徐恒留膳。   她看内侍们进来布菜,小白菜油菜菜心茼蒿,一桌子叶子绿油油,盘子里却没半点油。   徐恒道:“朕服饵期间茹素,你不必跟着朕吃苦,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做。”   王玉英想了想,仰头看向庆福:“今日想喝鱼汤,不必多了,一碗就行。”   庆福立刻安排御厨去做,不一会端来一大碗香喷喷,先煎后炖的东海黄鱼汤。   王玉英端起饭碗,就专门吃自己眼前这一碗,不夹那些叶子菜。   徐恒也只能吃自己的,他夹一筷子小白菜,瞥她一眼,再吃一口,又瞥,好久没和她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久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既新鲜又熟悉的熨帖,回想北疆岁月,曾经一屋两人,一日三餐,日日相对,最寻常不过。   在王府时也是一样,但那会他有公务在身,有一回去京畿办差,整整十四个时辰没见到王玉英,一奔回王府就抱着她亲,因为他实在太想她了。   食不言睡不语,徐恒没有多话。   王玉英吃到八分饱,就把碗放下,徐恒见状挥手撤膳。徐恒从左进,王玉英往右绕后,皆坐到桌后各自椅上,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朱墨之前干了,庆福正研,徐恒忽然想让这里也变成北疆那间屋子,竟夺过砚台,放到自己身边,左手握朱墨锭研,包扎的右手轻轻按着砚台。   他亲自研墨,心内酸甜交杂。   王玉英一打开奏本,又是晴雨录,无需徐恒发话,就沾一笔他研的朱墨,批个阅字。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徐恒研墨她批红,他用膳不避她,却绝不肯叫她瞧见施针的狼狈。   第三日已时左右,王玉英正依徐恒吩咐,批注完一本江南漕运的奏章,拿起下一本打开,是户部的侍郎拔擢,名单上三人择一。   她不忙提笔,等徐恒下旨,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即刻告告知。   王玉英等了一会,依然不闻声,她想这折子又不能写阅字,遂侧首问徐恒:“陛下圈选哪个?”   徐恒左手四指在后,拇指掐紧,正托着一本奏章,闻言朝她手上奏章瞟了一眼:“宋伯宗”   王玉英在他说的名字上画个圈,徐恒则放下手中奏章,淡道:“斛谷须弥要来了。”   王玉英一怔,数年未见,提起斛谷,记忆模糊到没有画面,只有快人快语、声气相投这类的词,并且心里有股风在卷,是意气风发的风。但因为经年久远,风埋在地底太深,不会破土钻出。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斛谷须弥的容貌,就记得他有一双漂亮的淡灰蓝色眼睛。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再见斛谷,他依然当她是朋友,还是陌路?   徐恒觑着王玉英的脸,将奏章默放到二人中间处。   她搁笔,先放好之前圈的那本,然后才拿起斛谷来朝的奏本瞧,北疆督抚上奏:陛下圣德广被,四海宾服,万国来朝,今有北狄王斛谷须弥仰慕天朝仁化,不惮路途艰险,躬率使团,亲行朝拜之礼,不日抵京。缘系远藩朝贡事宜,臣未敢擅便,恭请圣裁。   徐恒不疾不徐瞥向奏本空白处。   王玉英会意,沾艳朱笔。   徐恒淡淡开口:“责鸿胪寺郑少卿一应接待,礼部协同。” 第49章   王玉英照徐恒所说,一笔一划批注。   徐恒先瞟她的脸,继而眺她笔下,等王玉英写完,他拾起另一本奏章:“这本你瞧瞧,也是他上奏的。”   王玉英毫不犹豫放下斛谷须弥来朝的奏本,接过徐恒递来的,北疆督抚的另一册奏本,一目十行,是乞增粮草辎重的冬需。   “他那现今有多少?”她问。   “原予三十五万石,你觉得补多少好?”   王玉英认真思忖,人日支米两升,马日支料五升,倘若北疆兵马五万,配一万匹马,日支一千五百石,月耗四万五千石,这还不包括运输损耗,北疆又全年近冬……   “再补个二十万到二十五万即可。”她算完回他。   “不用那么多,补五万即可。”徐恒发话,砚台里朱墨又快干了,执着墨锭一圈圈研——他发现自己有点贪恋此刻,一边研墨一边和她说话,看着她的笔尖时不时沾进砚台,心里特别平和安定。   原来北疆现在只有三万驻防,王玉英边批边想。   之后四本,皆是参劾官员,他说她写,期间又纠了两处不像的笔迹。   待到第五本,是兵部择选嘉奖官员,大名单王玉英扫了眼,大半认识,当中还有柱子的大名。   “这个于柱是打小跟着征西将军的吧?”徐恒突然问   “是。当年打仗,关外的汉人都逃进来,我爹收养了不少遗孤。”她说到这眼睛不自觉眨了下,当中还有荆野,他在城外的大营,而城里有宵禁,来找她不再像上浮游山那样容易,第一回 就差点没赶在落锁前出城。后来王玉英就让他好好领兵,别来了,他俩好些天没见了。   徐恒闻言,回想的却是这几人当年常在将军府里晃荡,他旋起唇角,说笑:“朕总分不清这个于柱和汪定蛮。”   “定蛮脸圆些。”王玉英告诉他。   徐恒颔首,这才报了十来人名,王玉英逐一圈出,左手食指指背擦了下人中,今天这地龙是不是生得太旺了?给她人中这一块都热出汗,痒得不行。   徐恒眯眼睹见,今日的确命人将地龙生旺,他自己并不觉热,但是忘了她是最怕热的。他看她不仅人中,鬓角和下巴亦发微汗,遂放下朱墨锭,掏出绢帕抚向王玉英的下巴和脖颈,要为她擦拭。   王玉英专注勾圈,被徐恒的骤然触及惊得耸肩,不假思索歪头躲开,因为动作太大带动圈椅,发出一声响。   这响重重敲在徐恒心上,他被刺激得转去抓王玉英的手,纵使隔着绢帕,也不由分说扣紧。王玉英要抽手,徐恒牢牢攥着,她加注内力,他强忍真心痛也要加注,就是不松。   “陛下,坤宁宫急报!”内侍忽至门外,尖声尖气报丧,“皇后娘娘突发厥症,御医施针灌药皆不见效,巳时半薨了!”   王玉英闻言浑身冰凉,被徐恒拽着的那只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之前一直以为徐恒要用莫须有的罪责废后,未曾想他置人死地!   王玉英怒目圆睁,徐恒瞧见,不自觉松开手,但神色始终坦然。   王玉英即刻起身远离,隔着一丈,咬牙切齿,自己沾沾自喜代批奏章,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码等着愚弄她:“你这节骨眼上害人性命,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徐麒郎,草菅人命你都不怕天打雷劈!”   徐恒听见斥责,嚅了嚅唇。他原本不打算解释,但重阳节说开江氏的误会后,一直自责。   他还是希望他俩以后不会再生误会,缓分双唇,耐心详述:“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死,会隐姓埋名,远离京师,自此山高水长,天辽地阔,任其逍遥。之所以报病逝,是因为她出身清流,倘若被废出居,族中父兄必定效仿古义,赐白绫以全门楣。朕全她父族风骨,亦圆她踏遍青山的夙愿。”   王玉英定定站着,这会不止一只胳膊起鸡皮疙瘩,全身皆是,恍觉风飕飕吹着汗毛,耳畔无形的风也在呼啸肆虐。   徐恒以为王玉英不信,抿了下唇。   他最初的确打算以贪墨案废后,但后来坤宁宫中与卫后长谈一番,改变主意:“眼下卫氏尚未走远,你若不信可差庆福追回——”   “不必!”王玉英果决打断。她眼底转瞬薄红,隐涌晶莹,直直锁定徐恒双目,看他的眼神如刀,一片愤恨。   徐恒受不住这眼神,偏过头去,低道:“你别气了,卫后之事是朕一己所为,与你无关亦无责。如有非议,天塌下来也由朕顶着。”   他久久不闻她应声,终艰涩道:“朕说了与你无关,会由着后位空悬,你不想再当皇后就不当,绝不强逼复立。”   她还是一声不吭。   徐恒挑了下眉,不解其意,但能觉出气氛冰冷,她的愤怒没有丝毫消退。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王玉英,见她双眼已全然猩红,因为喉管不住蠕动,连带着下颌也一收一落。   他怔忪须臾,终于读懂她的无声控诉:为什么卫后可以,她当年不行?!   徐恒一下子也眼尾泛红,喉头滑动了下——她跟卫氏不一样,哪怕他自知理亏,也绝不可能放手!   王玉英狠狠盯着徐恒,双肩和胸脯皆随话语起伏:“你这个畜.生,畜.生!”   楚雄闻言佩刀进殿,王玉英也怒瞪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奔出御书房,徐恒急追,没有一霎犹豫:“英娘!”   朔风呼啸,漫天鹅毛簌簌而下,京城竟在这一刻降下初雪。   屋顶和地上顷刻白了一片,徐恒强运轻功,纵身翻了个跟斗,挡住王玉英去路。   他喉头滑动,咽下涌起的腥血,朝王玉英再近一步,几乎脚尖抵脚尖:“是我对不住你。”   在呼吸贴近的刹那,王玉英即刻挪远。   落雪的青石板打滑,她方才又太过悲愤,一时力竭,竟没站稳,身往后仰。徐恒看得也好似踩空,急忙伸手要兜王玉英的腰,免她摔倒。她却再一次躲避,因此已栽倒得更为猛烈迅速。眼看就要落地,徐恒怕她受伤,心急如焚改去抓她的手,王玉英却快半拍攥成拳。   徐恒急道:“英娘,抓着我的手,不然摔了!”   咚的一声,王玉英重重跌坐地上,双手始终紧攥成拳。   徐恒瞧在眼里,之前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倾身朝王玉英伸出左手,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幽深,两颊紧绷:“来,朕扶你起来。”   王玉英身子发软,起不来,但就是不借徐恒的力。于是他的左手就一直伸着,偏要她抓,哪怕给予他一根指头。   僵持间,郑扬之不知打哪来的,撑一把伞快步走近,几近于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王玉英。   王玉英察觉侧首,与郑扬之对视一眼,手搭到他胳膊上,郑扬之笑容满面,小臂用力将她拉起。   王玉英刚一站稳,就松开郑扬之,要走。   她的隔阂比漫天大雪还凉人心,徐恒终于忍不住拂袖:“就是抓一下朕的手,有何不可?”   无关欢爱,他只是想救她,护她!想之后牵着十指紧扣,喜悦互相分享,难受相互慰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躲开他?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玉英别着脑袋,不仅躲徐恒的触碰,还避开对视,低道:“你这人,我膈应。”   说完径直绕过他。   徐恒僵伫原地,大雪渐渐落了满身。   赶来的庆福急得团团转:“陛下眼下您可不能冻挨啊!奴求求您,为圣躬着想,回屋去吧!”   之前隐在暗处的楚雄也现了身,同样央求皇帝。   徐恒却纹丝不动,俨若银装素裹的雕塑。   郑扬之目送王玉英走远,视线收回时即刻敛笑。他立在徐恒右手边,隔着半丈,依旧高举油纸伞,纷纷白雪无一片沾身。   郑扬之肃然开口:“陛下可知她缘何躲你?”   徐恒紧紧抿着已经完全青紫的嘴唇,瞥郑扬之一眼,收回目光。   “陛下自己不敢深思。”郑扬之抬首仰望天空,雪花纷飞,“飞雪如絮,沾衣即染,转瞬满襟污痕。行大雪中,欲衣袍不染,惟持之以蔽。君子慎独,守身自然洁。”   地上的积雪转眼已近脚踝,郑扬之低头,靴头在地上碾了两下,那一处皎皎雪地旋即变成一个未化完的黑灰水印:“被踏过的雪径亦是如此,染了尘就作污泥。”   北风怒吼,雪花乱飞。   “眼下万邦来朝,臣当往迎,诸事繁多,就先向陛下告辞了。”郑扬之打着伞,翩翩远离。   徐恒竟没有责罚臣子的大不敬,依旧不语、不动。   良久,他像突然被解了定身法,抬起两手一直拂身上,想要把落在身上的雪都掸掉,可总有那么点点白沾在明黄的龙袍上,发间亦夹杂,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   为了早些来批奏章,王玉英今日骑马入宫,汗血马就停在光华门门口,她一跃而上,而后从汉白玉柱上解开缰绳,调转马头。   雪下得大,但街上的小摊贩为着生活,照旧出摊,占满道路两侧。她原先打算驰骋,见状急勒缰绳,慢慢地走,避免撞着摊位,影响小贩。   于是心里情绪无从发泄,全压着憋着,试图自我消化,却越来越沉重,既悲愤又挫败,还有一份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自己方才跌倒,也是因为这份无力。   自然溢出了眼泪,但一有行人朝她这边瞧来,她就赶紧抹掉,扬起下巴,勉力维持表面的镇静。   至少这段归家路要像寻常人。   漫天雪,片片飞。   她看行人互相搀扶,瞧见包子店的热气升腾,到永嘉巷家门口时,下马腿软,要不是楚英及时扶了一把,又要摔倒。   楚英觉出不对劲,但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开口,王玉英则同楚英道了声谢,心里想快步回房,脚下却似踩棉花,走不快。   进厢房后,本来打算在桌边坐会,却不由自主躺倒床上,甚至顾不得抖落一身的雪。她蜷起身子,之前在外面忍的那些眼泪冲破闸门,稀里哗啦,片刻浸湿枕头。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在门外担心,可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卷雪和霜天一道指楚英,楚英默然摆手,卷雪霜天再指,片刻,楚英轻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楚英用最轻的劲推开房门,已是毕生最小心翼翼,房门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三女同时屏息,继而眺见床上王玉英泪流满脸,又一齐心如刀绞。   王玉英听见了响动,头却依然偏向帐内,坤宁宫中再难,眼泪再多,也没有落到过枕头上。   唯二泪湿锦枕,头回是徐恒出京公办,她新婚后第一次独自就寝,望着空了半边的床榻,竟然怕起了黑夜,失去了一个人睡觉的能力。   她想他啊,等反应过来,枕头冷冷地湿了一小片。   而这回,她恨他。   等王玉英眼泪止住,转过身来,瞧见霜天端着铜盆巾帕,盆中水升腾起数缕热气。   卷雪则端一壶茶:“仙师,适才外头雪大,这姜茶能驱寒。”   且还能暖胃暖心。   楚英满脸堆笑:“仙师,待会午膳我们吃涮锅,都已经备好了!”   王玉英愣了须臾,挤出一笑。她很快坐起、下床,用霜天的帕子擦脸,喝了卷雪的热茶,又同楚英说笑:“涮些什么啊?都把我说饿了。”   “肥羊肥牛、葵菜,今儿还有鱼脍……”楚英戛然而止。   王玉英和她对了一眼,楚英说出来:“外头有人。”   话音将落,外面响起敲门声,起先极轻,只有楚英和王玉英这俩耳力好的能听见,后面就用力起来,试图直达厢房,卷雪和霜天也都听见。   王玉英吸了下鼻子:“去开门。”   虽是吩咐婢女,但她自己也起身,贴在沿下走,从游廊绕至垂花门前。楚英已经开了街门,敲门的竟是郑府长随,郑扬之收了伞,立在门前檐下。   王玉英挑眉,这人之前都隐于暗处,不会贸然登门。   郑扬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漾笑,反而一脸严肃,秀眉不展,隔着台阶婢女凝望王玉英:“我实在……太担心。”   “关门。”王玉英下令,楚英马上照做,郑扬之急急阻拦,手一下被夹在门缝里,只怕待会要青紫。   “几句话,说完就走。”已经瞧不见他的人,只能见着张开的五指和部分凸起的骨节青筋。   他可从来不只几句话,王玉英瞧了眼纷飞大雪:“进厅里说。”   她还从游廊和檐下绕走回正厅,郑扬之不做跟屁虫,自撑把伞穿行院中,王玉英等人直接进正厅,郑扬之却在厅门口收伞,交给长随。他袍上片雪不沾,但皂靴踏雪微湿,抖了抖,也捯饬干净后,才独自进厅,将分双唇,就听街门外宣:“圣旨到——” 第50章   王玉英瞟了眼郑扬之,又眺椅后屏风——若惧徐恒知晓,郑扬之可以跟他的长随一道避去屏风后。   随便他自己选择。   郑扬之心知肚明,自己差随从拍门,力道大且响亮,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旋起唇角,终于浮现一点浅淡笑意,眉眼间兼数分凛然和潇洒:“算了,了不起多添几道剑伤。”   王玉英没接话,转头吩咐卷雪开门。   漫天席地的琼瑶碎玉就在这时忽然没了,雪停初霁。   庆福率一众内侍进门,急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京妙静仙师以才慧参赞兵部,练兵训士,夙夜匪懈。尘缘犹在,特敕解黄冠,复衣冠。既精韬略,通戎政,着即入兵部中枢堂议,特敕总摄今岁武举诸务,赐罗裙十袭,精甲十副,乘安车出入禁宫。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庆福把圣旨往院中积雪的桌面一放,即刻告退。   王玉英并未拾起地上明黄圣旨,反而缓慢闭眼——他真是好手段,命她“还俗”,予她出入兵部,校场练兵,如今更是提拔兵部中枢,却从未、从未授予过任何官衔。他赠她精甲,却也强塞罗裙。   雪停的庭院格外安静。   “那年我去北疆看你……”寂寂中唯有郑扬之开口,“你堕冰堑重病,大夫来瞧,说了好些丧气的话,旁人骇绝,你却笑着说了三个字,还记得吗?”   王玉英仍闭着眼,没接话。   郑扬之自顾自道:“是‘死不了’。旁人道你之所以这样讲,是为了免他自责,宽慰他,你却说不是宽慰,是真的庆幸,旁的都可以失去,只要有命在,死不了,就不怕。你说你这个人命若悬丝,不堕其志,疾风折木,枯枝犹劲,天地再浩荡也不能夺去渺小草木的气运,就像北疆原野上的杂草,每年七、八月,顽强复生。”   郑扬之弯下两眉和眼角,其实他笑起来愈发好看:“后来果然没两日,你就好转,能坐床.上骂我。玉清观那会也比眼下艰难,但你同样病去抽丝,力气更大,不仅骂还能踢我一脚。所以……”他看着王玉英,怯了须臾,才唤,“英娘。”   郑扬之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下:“这回也挺过去吧,我还盼着你好了以后,力气又比之前更大,能拳脚交加,狠狠揍我一顿。”   郑扬之合上双唇,这就是今日登门,全部想要对她讲的话。   真的就只几句。   当然,他还记得她宽慰那个骇绝的旁人,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心甘情愿救的,接着抓住旁人的手,先是攥着,继而拉到自己身上:“夫君,你要是真心里难受,就给我捏捏肩吧,算你补偿我了!”   旁人立马照做。   “还要揉揉脸,就像每回出门前,你怕我着凉那样揉。”   “知道啦——”   “你好像不情不愿哦?”   “哪有,谨遵娘子吩咐,莫敢不从。但我的手冷,你等我先呵暖了再伺候你……”   她和旁人真是半点不知避人!   他当时冷脸别首,背对床榻,心里却似蚂蚁爬,忍不住余光偷偷回瞥,哪知瞧见的不是脸也不是肩膀,旁人的唇正默然落在她唇上!   一时血液凝固,走的话,说明自个偷瞧,不走,如此煎熬!   后来,那两人更过分了。   “再摸摸吧……哎呀别生气……摸摸我会好得更快嘛……真的信我……”   如此臊的话唯有她讲得出口,那旁人只会板起脸,假正经地训斥她,然后红着脸起身朝郑扬之走来,试图私下商量,请郑扬之避嫌后再满足她的愿望。   郑扬之哪会等人开口撵,一甩袖子主动跨出门。   北疆那个院子还没眼下二进院的一半大,他站在院中,背对房门,即担忧她的病情,放心不下,又鬼使神差地琢磨,揉揉捏捏摸摸究竟有多好?   至今不曾知晓。   眼下,郑扬之绝口不提此事,只冲王玉英含笑拱手,告辞离开——怕待久了又惹她厌。   王玉英早已重睁两眼,拾起圣旨,不需要他提醒,她自知生如芥子,心藏须弥,黄莺兴许成不了鸿鹄,但也不会认命困于金笼,郁郁寡欢。   “涮锅呢?”她转回身问,先吃饱饭。   *   庆福回宫时,皇帝正服药,他又住回福宁宫,连带着奏章也全搬回来。   庆福等那一碗药见底,端盘的内侍退下去,方才回禀:“回陛下,上谕已宣讫。”   “她什么反应?”皇帝追问。   庆福语噎,他怕旨传不出去,快去快回,且仙师不能再唤,不知该如何称呼。   徐恒一见庆福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晓得准没好事。他心里倒还平和:“还有什么要报的吗?”   庆福咬唇,良久,声若蚊蝇:“彼时郑少卿亦在场。”   徐恒听完,竟也一派平静,一来预料之中,二来庆福不禀,待会暗卫也会来报。   自己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宣太医。”徐恒下令,心头血是饮鸩止渴,不能常放,放多了人虚,还是遵医嘱针灸服药更为妥帖。   待灸完,徐恒进午膳,之后小憩,竟然闭眼掺了会就睡着,是近来数月头一个好觉。   他到未时半才醒,瞥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下令今后晴雨录请安之类一律不准再奏。   他特地拣了几本削奴和私兵的折子,勉力用左手批阅。   之后开始阖眼打坐,轻缓抡拳,这一套叫长寿功,能调理元气,颐养静心。他从北疆回来就没再练过,现在重拾起,王玉英以前跟他说,人就三个字“死不了”,他要如她的愿。   晚间,徐恒仅宣一拨暗卫,交待完,亥时不到就宽衣就寝,亦是好眠。   *   翌日,王玉英重回兵部点卯。   路上说起总摄今岁武举,楚英忍不住好奇:“那是不是由你来选今年的武状元?”   “虽然由我总摄,但秉持的始终是公平公正,唯才是举。”王玉英走了两步,回头道,“楚英,要不今年你也来考武状元吧?”   她能行的!   “不行不行!”楚英一口回绝。她有自己的坚持,到了兵部依旧不进,就在外头等候。   王玉英没有强迫楚英,独自跨进大门,尚未抬头,就已察觉到前方投来的目光,她再一仰首,大伙都在瞧她,但视线一对上,却个个撇过头去。   她读他们的眼神,默默空咽一口,徐恒真的很懂怎么羞辱人。   兵部尚书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有几分讨好意味,同她介绍历年武举的章制,又将主考官员,监察等等,一共八人,皆召来与王玉英见面。   王玉英暂抛沮丧和愤怒,平心静气的同众人商议,尚书在时还好,一走,无论她讲什么,底下总有蛐蛐声。   王玉英晓得,八人里除却一个曾同她校场共过事的,旁的估计都不服,甚至瞧不起她。   她装不知,忍着往下讲,到那考核三样——长垛、马射、负重,终有一人,冷嗤一声。   王玉英被打断,循声望去,见是武举历年的监察廖清。   王玉英深吸口气,恢复心平气和:“廖大人似有高见?”   廖清撩眼皮:“女流之辈,真的懂吗?”   旁人立马拐了廖清一下,还有人出来同王玉英拱手:“上峰,他这人就是言行狂悖,还望上峰海涵。”   其实他们个个都不服,却惧天威,唯独廖清做出头鸟。   此刻王玉英一点也不气:“廖大人,您继续说说看。”   廖清索性站起,朝王玉英先施一礼,后道:“昔日征西将军声名远达,相信虎父无犬女,但女流列席兵堂,已是……”话音缓顿,似在斟酌妥帖的词句,最后道,“已是殊恩。”   王玉英恍觉刀尖在心上刮了一下。   廖清续道:“倘若殊恩之人执掌武闱,恐天下武人耻笑,毕竟……武举乃国之典制,非儿戏。”   王玉英抿唇,估计在他们心里自己跟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差不多,可徐恒要当昏聩的周幽王他自己当,她可不想做他的红颜祸水:“马射、步射、负重这三样,历科状元考绩如何?”   “长垛三十发不出第三院为第,马射全射中为上,负重负米五斛,二十步中第,最好的能行三、四十步。”   王玉英右手偷在桌下攥拳,笑道:“那我也试一试。”   兵部没有足够辽阔的场地,还得到城南校场。   不知谁私底下放出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京中武人得了消息都赶来瞧。王玉英站在靶前张弓时,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其实她也没有把握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但眺着那一双双眼睛,一想到会通过这些眼睛和口舌将这场考核传遍天下,她就莫名沉稳,状态奇好,用的弓石虽不及寻常用使的秋月弓轻巧,但仍三十发不出第三院,长垛及第。   再到马射,只规定用七斗力弓,未指定马匹,王玉英骑汗血马,驰马弓射,前面九箭皆中,唯独最后第十箭将要射出,风向忽转,她为了及时调整,拇指拨动,被栝划了下,破皮渗出血珠。   王玉英完全不在意,视线直直盯紧飞出的无羽箭,直到瞧见箭镞扎进红心,才不再屏息,默吁口气。   第三项负重,说实话王玉英有几分侥幸,这是近年新改的科目,她小时候那会考武状元还是举石,最高的能举三百二十斤,要她来,腰断了也举不起来。   但五斛米一百五十斤,还能咬牙一试,不对,爹爹教过,举重物时力气不能用到牙齿上,要运内功,手上使劲,重物贴身,腿也不要过屈。   王玉英深吸口气,将米提起时觉得还好,可抬腿迈两、三步后就不行了,腰痛,再后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本能地想松手,却迫使自己看向校场内外那一双双眼睛。她支撑着走了一十九步,后面不仅觉不到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走路。直到廖清疾步近前,言辞恳切:“上峰请止,下官心悦诚服。”   王玉英继续迈了一步,至少要到中第,方才缓慢放下米,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喝彩声。   恍惚中,声生风吹拂鬓发,她微微侧首,身子微晃。等到被众官员和武人拥簇着出到校场门口,王玉英即刻抓住也来为她道喜的楚英——她再一次脱力了。   接着眺见门口停着的那辆空马车,驾车的是眼熟的郑家长随,却不知郑扬之现在何处。   *   京郊。   唯有马道清扫了积雪,两侧依然皑皑。   一队人马分成两列驶在道上,左边这列全是官兵打扮,右列却皆着奇装异服,发髻与中原人迥异。   这是北狄王躬率的使团,在入北疆边境时就已核验国书,勘合身份。泱泱上国,礼仪之邦,厚往薄来,本朝安排了官兵沿路护送。   北狄人叽里呱啦说着番语:“这雪有点像咱们家那边啊!”   “呵,你什么眼力?差远了!”   “胡说,大王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差不多?”   北狄王十分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却已做了十来年的番邦大王。他深邃的眼窝里生了一对淡灰蓝色异瞳,在马上笑道:“汉地的雪湿漉,不像我们那里,雪粒更细更干。”   随从闻言,跳下马踩了一下雪地,果然发不出北狄雪的咯吱响,复跃上马:“大王,您是对的!用汉人的话讲,明、明……”   随从一时卡壳。   北狄王听着,视线却往东眺去,远处旌旗翻滚,望楼高耸,营门森严,正是京郊大营。   “是不是明察秋毫?”小随从终于想起来。   北狄王早已收回视线,微笑颔首。   随从不好意思挠头:“总记不住。”   北狄王笑道:“汉话简洁优雅,博大精深,想要精通还得下狠功夫。”   随从点头牢记,又道:“贡使说往年都是鸿胪寺典客署的人招待,今朝大王亲来,不知何人接洽?” 第51章   少顷,北狄王启唇:“不必纠结接洽,只需记着我们这趟为何而来。”   随从点头,且说且近,前头京郊大营巡逻的士兵瞧见队伍,抬手唤停。   护送的官军上前交涉,展示公文,巡逻士兵这才放行。   北狄王全程含笑静候,不曾出声。   使团行至城门口时,见着一众等候的上国官员,为首男子最为出众,堪称绝色,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如玉山将倾。   北狄王翻身下马,那红袍男子亦迎来施礼:“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奉天子诏,恭迎北狄王驾。大王远涉山川,风尘劳苦,聊表存问。”   北狄王微微一笑,亦回礼道:“少卿多礼,有劳亲迎,陛下体恤,小王感激于心。之前就久慕天朝风华,这趟亲眼所见,更胜闻名。”   迎迓之后便该安置馆舍,北狄王自然不能屈居驿馆,按规矩在京期间皆住在四方馆。郑扬之抬手:“大王且请。”   “郑少卿请。”北狄王翻上马时,瞥见那身为文臣的郑扬之也踩镫上马,与之并骑,不由目光在郑扬之身上多落一霎。   北狄王眉目清朗,始终带笑。   城中街道才刚开始扫雪,因此马行得慢,郑扬之回头掠了一眼,后面马队拉的皆是贡品,此刻仍有数车尚未从门洞内通过,望不到头。   郑扬之同北狄王笑道:“早听说狄国矿脉丰饶,盛产红蓝宝等,今日一见,份量之重,诚意之深,亦是闻名不如见面。”   北狄王亦笑道:“区区贡品,不成敬意。小王世受天恩,愿竭诚以报上邦。”   郑扬之唇角微微上扬,一派温和霁色。   进入四方馆后,上房堆不下这许多贡品,得同行李一道暂寄库房。鸿胪寺典客署和四方馆的官员正协同逐车卸货,北狄王的随从却拦截下当中一只皮箱,亲自抱进上房。   北狄王和郑扬之正在旁边花厅茶歇,双双眺见,皆若未睹。   郑扬之道:“大王远来跋涉,车马劳顿,今日先于馆驿安歇。翌日陛下召见,下官再来为大王引路。”   北狄王颔首:“有劳郑大人了。”   “份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郑扬之拱手,“那大王就早些安歇,下官暂且告退,已命典客署署官留侯馆内,一应所需,大王尽管差遣。”   北狄王站起:“多谢大人。”   “不敢当。”郑扬之亦起身,不急不缓回以一礼,出到屋外,即刻围来俩长随,待出到四方馆外,又有第三位、第四位。郑扬之扫向馆门口停着的马车,晓得王玉英没用,不禁深吸口气——她试完三场,哪里还有力气。   算了,她不愿承情是寻常,愿意是惊喜。   同样关心她也是他自己的事,无论她承不承情:“她有没有伤着?”   长随立马接话:“回公子,面上瞧不出来,但女子力气到底不如男子,负米颇重,腰和臂怕是难免伤着。”   郑扬之从怀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把这个送到永嘉巷。”   “喏!”长随不敢耽误,即刻要离去。郑扬之忽唤:“等等!”   长随止步。   郑扬之道:“你就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速去吧!”   长随应喏,健步如奔。   郑扬之自己则快步走向马车,钻入车厢,车往崇文巷驶,距离郑府尚有一段距离,余下的几个长随在车外窃窃私语:“你真瞧见那北狄王的眼睛是蓝色的?”   “真的,如星似海,我一下子就看愣了。”   “照你这么说得多俊?”   “有啥俊俏的?听着就怕,古里古怪,我可不觉得那种长相好看。要说啊,远不如咱们汉人的凤目……”   “止语。”郑扬之车内喝斥。   众长随旋即噤声。   车抵郑府,停在角门前,郑扬之冉步入内。院中有一石铸水缸,壁腻青苔,这个季节水面仍漂数片小莲叶,郑扬之经过时眼往左瞥,水面即刻现出一对微翘凤目。   他脚下不曾放缓,拾级而上。   *   永嘉巷,厢房。   炭盆正燃。   校场离家不远,她还是坚持骑马回来,没用郑扬之给她留的车。   回来以后腰疼得更厉害,眼下只着肚兜趴床上,楚英给她上祖传的膏药,一勺勺敷到腰上。   楚英涂着涂着,打个哈欠。   王玉英两只胳膊都搭在枕头上,笑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没事!”楚英坚持,“午时容易犯困,但等未时就清醒了。我不想睡,一睡一大半天又过去了。”   王玉英静静趴着,楚英继续给她敷肩背:“这药有麝香冰片,你抹上去就不疼了。”   “是觉冰凉。”   “还有川穹等等,”楚英话卡了壳,这是家中秘方,传男不传女,到底有几味药她不全清楚,“反正能舒筋活血,你再敷个三、四回就没事了。”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王玉英正要接话,卷雪匆匆跑进来,欲唤仙师,却因皇帝的圣旨一噎,改口道:“主子,外头郑大人派人来送东西。”   王玉英合唇趴着,瞧着床头。   卷雪继续,一字一句复述长随的话:“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   王玉英已经上过药,并不需要,却好奇真有这种神药?   “拿进来瞧瞧。”   卷雪领命,过会攥着一个白玉小葫芦瓶,午后阳光一照,能瞧见镗掏得极薄,瓶内膏脂盛至瓶颈。   王玉英蹙眉,等等,这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那日兵部转角处,郑扬之要送她没收的那瓶么?   这药到底有多少种功效?!   她勾唇,鼻子出了声气,似气似笑。   王玉英敷好药,在床上继续躺了会,才起来吃午膳。   末了院中踱步消食,亦想恢复行走,街门外却再次响起三声轻叩。   王玉英皱眉,荆野尚未休沐,登门的不知道又是哪个讨厌鬼?   院中就她和楚英,于是王玉英吩咐:“楚英,开门!”   楚英一打开门,猛地瞧见一对淡灰蓝眼睛,惊得后仰,这、这是哪国的蛮人?   楚英从未见过,回头求助:“仙师、仙师!”   因心急,又喊起旧称呼。   楚英的身体刚好挡住王玉英视线,王玉英歪头错开,才瞧见门口男子,呆了须臾,而后心又快跳了一拍。   斛谷须弥?   她缓慢走近,上下打量七年后的他,穿一身宝蓝长袍,披狐裘,褐发半编半散,戴镶蓝宝和萤石的金色抹额,耳上兽牙耳环微晃。   他七年前还不到十八,如今个头长得不少,已经和荆野差不多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从前更英俊。   四目凝睇,半晌,斛谷须弥先浮笑意,用标准低沉的汉话道:“如今竟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的记忆逐渐清晰,她是和徐恒在北疆跑马结识的斛谷须弥,青青草原上一马自后追赶,不约而同,默契地比拼了一场赛马,全程无人开口,唯有马蹄声急促,犹若三鼓合奏。   少年用发带束在脑后的马尾真的和他骑的马尾巴一样在空中平直。他紧攥缰绳,身体匍匐臀却腾空,半点没沾马背,快到草原尽头时露齿大笑:“在下阿弥,二位义士可愿留下姓名?”   后来熟了,才晓得他是北狄的少年王斛谷须弥。   两国和睦安宁,他偶尔会微服来北疆嬉耍。王玉英和徐恒拘于北疆,无法出境,每回都是斛谷来北疆探望他们。   许是因为斛谷是王的原因,登门带的礼物总是北疆找不见稀罕物,比方上京或者江南的特产,有一回竟然带来一筐岭南荔枝,仅冻坏十颗。   他回回都提着礼物在门外大声吆喝:“兄长开门!嫂嫂开门!”   现在该喊什么呢?   王玉英正琢磨,斛谷稍稍朝她倾身:“称呼王姑娘如何?”   王玉英愣了下:“好啊。”   她让开道:“进来吧。”   “给你带了些礼物。”斛谷一面含笑跨进门,一面将之前特意藏在背后的两手绕至前来,这回给她带的是北狄特产的奶干、肉干和风干黑鱼。   斛谷身后随从搬进来一个皮箱,王玉英瞅着问:“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首饰。”   王玉英以为是萤石制品,笑道:“谢谢,那我收下了。”   斛谷须弥笑笑,过垂花门,环视一圈二进院,徐徐问道:“以前听你说在上京最喜欢住将军府,是这里吗?”   王玉英垂眼,一见故友,回忆纷纷复活,这个她记得当时和斛谷说的是她在京城住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将军府,另一个是徐恒的王府,是她在京城唯二喜欢的地方。   “那个早拆了。”她从北疆回来,发现没有将军府也没了王府,“不过现在这院子和将军府的院子差不多,我是照着布置的。”   斛谷刚环视过,闻言将二进院再打量一圈,看得仔细认真,每一处都停留许久。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了,抬手指正厅:“天气冷,进去说吧。”   斛谷进门,她请他上座,命霜天上烧刀子——北狄人也爱这个,比汉人喝得还凶,当水一般。   斛谷须弥道:“我闻着你身上像有药味,若是病了,就莫饮酒了。”   既然他讲出来,王玉英也不隐瞒:“我今日校场负重轻伤,的确不易饮酒,但你远道而来又数年未见,怎么也得备一壶接风酒。”   “都不喝了吧,以茶代酒,一样的。我这趟遥涉千里,备了不少药。”斛谷说着侧身,吩咐随从给王玉英拿些治疗拉伤和劳损的狄药。   王玉英一面命霜天改上雀舌一面想,斛谷如今的言行举止,比少年时成熟稳重太多。   瞧着王玉英的婢女收好药,斛谷才转回身,看着王玉英的眼睛问:“我有听说你回京,但怎么到校场去了?”   王玉英垂首:“说来话长。”   起源于她的天真妄想,目前处于受挫受辱后,困兽犹斗。   斛谷安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过了会王玉英也没讲,只举起茶盏:“来,别来几度春秋,久疏问候,敬你一盏,尽洗风尘。”   斛谷举起茶盏,与她浅碰,仅盏壁挨了下,和昔年喝酒碰杯一样,指不曾相触,肌肤不曾相亲:“一别数载,时在念中,从今往后祝君诸愿皆顺。”   二人皆一饮而尽。   卷霜悄然添茶。   王玉英另起话题:“你这趟上京是不是走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放逐北疆,返回京城,两趟皆快马加鞭,只用不到一个月,但看北疆督抚的奏章都是一个多月前写的了。   斛谷本已执起茶盏,似要再饮,闻言将茶盏放下后,才作答:“的确走了两、三月,队伍浩荡,车马辐辏,难于管摄。加之沿途迎送不绝,行止无常,屡延期程。”   须臾,王玉英点点头,举起青瓷茶盏:“再敬你一杯!”   她说的杯不是盏,斛谷唇角禁不住扬高,碰杯再次饮尽。   斛谷放下茶盏,敛笑:“以前我总在你面前发愿,说他年如有机会上京,一定要做一件事。” 第52章   王玉英脑中立马浮现少年屈膝坐在身侧,嘴里虽然叼着狗尾草,但吐字不含糊:“被你说得我都想祭拜危将军了!”   “你可以去祭拜啊,你王庭附近不就是吗?”   “那是衣冠冢——”   百年前,本朝与北狄不似如今敦睦。狄骑犯境,一代名将危玉成受钺出征,收复故土,更挥师王庭,直捣黄龙。   谁知奸佞构陷,诬其叛降,皇帝听信谗言,不仅绝断援兵,还把留在京城的危氏族亲满门抄斩。   危玉成被围王庭之野,矢尽剑折,犹自血战。狄王敬其英勇,亲往劝降,危玉成却道:“国可以弃吾,吾不可折节。”   言罢,自持断剑,刺入心脏。   狄人壮其忠烈,为其原地筑冢。   后来又过了二、三十年,屡番交战后北狄称臣,危玉成的旧案亦得昭雪,他的骸骨被迎归京兆,葬在城北最高的杻阳山上,北狄的遗冢就了衣冠墟。   北疆那会,每每酒后谈古论今,王玉英总提危玉成,斛谷须弥听多了,就开始说要去访危玉成墓:“如果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此事!”他醉眼惺忪:“兄长,嫂嫂,上京你们熟,到时候我去找你们,一定要东道引游啊!别装不认识我!”   “这个不能答应你。”王玉英喝多了没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准等你去京城那日,我跟你哥还在北疆呢。”   她瞧见徐恒眉拧唇抿,眸现愠色,明显甩脸。但她那时醉着,一瞥而过,更没放在心上。   其实他那种脸色在北疆时还出现过一回。   她收到丧报,得知爹爹见背,哭倒在徐恒怀里。他连声劝慰,虽然没有哭,但也能觉出语气悲恸。某一刹她无意识回首,发现他的脸色格外阴沉。   她当时以为他是难过、悲戚。   “我说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访危将军墓。”斛谷须弥开口,续道。   王玉英想斛谷这人真的很好,只说自己有一事要办,不问她还记不记得,避免她因为忘记而难堪。   他等了半天,见她没有接话,以为真忘记,就自己温和地讲出来。   所以她更不应该再回想某些膈应的人事,既败斛谷清兴,又影响自己和旧友尽欢。   王玉英抬起头告诉斛谷须弥:“我没忘记这事。”   又问:“你这趟来京,打算待多久?”   斛谷微笑:“可长可短。”   “我五日之后才休沐,如果方便可以等我一道祭拜,届时当为东道,奉引周游。倘若不便久候,可自往先行,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斛谷须弥轻道:“你我之间,何时这般客气。”   王玉英要再开口,斛谷须弥先道:“我明日陛见,礼成恐有赐宴,诸事纷纭,五日之期刚好。”   王玉英点头:“那就到时候一起去,是我去四方馆找你,还是你来我这,亦或约个地?”   斛谷一笑:“你做东,你决定。”   “那就约辰时半,杻阳山下吧。”   “一言为定。”斛谷须弥主动举起茶盏,王玉英见状亦举起,再碰一回。   时已近酉,卷雪和楚英已在厨房忙活,飘来一阵浓汤香气,王玉英闻着,同须弥道:“不如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吧?”   让她们多添几个菜。   斛谷拒绝:“算了,既已约好,我就该告辞了。”   “别啊,你千里迢迢来,而且这么多年没见,我怎么也得给你摆一桌接风宴,不然太失礼了!”   斛谷却起身,语气坚决:“太阳快落山了,我得走。”   他这一说,又令王玉英不得不回忆——在北疆时,斛谷来探望他们,徐恒每回总在太阳落山前送客,北疆天黑得早,斛谷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晚膳。   王玉英难免非议:“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从北狄王庭来这起码得走三日,你就是留一顿饭又能怎样?夫君向来通情达理,怎么这事上不近人情?斛谷人好,面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觉得我俩冷淡,别把人家的热情浇熄了。”   徐恒抬手揽上她的腰,赔笑道:“别气别气,气坏另外身子我心疼。我又何尝不想留他,可平心静气想一想,留膳是不是得喝酒?喝多了夜黑风高再让人回去,岂不更失礼?留下来……我们又哪有待客的住处。”   王玉英语噎,他们住的地方小得很,一间屋子用纸屏风隔成两半,既做厢房又当饭堂和正厅。   之后斛谷依旧白日告辞,如果要待两、三日,皆是自寻客栈,翌日再访。   再后来,王玉英在院里搭了间小屋,几乎占去大半个院子。徐恒帮忙出了许多力,但建好后照旧白日送客,理由是院屋没炕晚上冻死人,墙太薄了隔音不好……   王玉英看向斛谷:“今时已非往日,你留下来,今晚这顿饭吃定了!”   斛谷须弥一面重新坐下,一面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玉英赶紧喊霜天,让加菜。   斛谷侧身:“你这好像就仨婢女?”   王玉英点头,斛谷道:“那让他们也去帮忙吧。”   说着吩咐自己的随从们去厨房帮忙。   待做好十来个菜,酥烤羊排、鹅翼、虾炙、蹄髈、腰子……王玉英邀斛谷须弥入座。斛谷须弥却望向楚英等人:“寻常她们是一道吃吗?”   确实是,但眼下楚英等人晓得眼前异瞳男子是北狄王,哪里还敢上桌。   “都坐下吧,别为我改变。”斛谷扭头冲王玉英笑,“而且这么多菜,我俩也吃不完,你说是不是?”   他离得有点太近了,王玉英脸颊微烫,忙抬头看向楚英:“坐吧。”   斛谷须弥等女人们都坐下后,方才掀袍落座,微分双腿,夹一片面前的蹄髈,放到米饭上。   王玉英瞧着,记得斛谷以前最爱吃虾,而桌上的炙虾偏巧摆得最远,横跨整张桌。斛谷讲礼,夹不到必不会提及。   王玉英起身端起炙虾:“来,吃虾。”   说着要将这盘虾摆在斛谷手边,斛谷却拒绝:“美味佳肴,不该独享。”   他看向一桌子人:“给大伙都尝尝。”   “那你先夹点。”王玉英将盘端到斛谷的筷子旁边。   斛谷夹了一只虾。   仅仅一只,个头居中,蜷成弯钩。   “你这也太客气了!”王玉英惊呼,“别跟我生分啊!”   “那就不客气了。”斛谷笑着连夹五只,皆放进自己的瓷碟里。   “尽管夹。”王玉英吸吸鼻子,这些虾炙后用蒜泥过了一遍,可真香。   斛谷眉头动动:“那我再夹两只。”但一下子没收住夹了四只,斛谷耳红,找补,“凑个整数。”   当年的少年瞬间重回,王玉英开怀大笑,至少这一刻什么也不想,唯有欢心。   她将剩下那半盘虾放回原位,坐下时发现碗里饭上多了两只剥好的虾,斛谷正目视桌面,双手不疾不徐剥第三只。   “我够了,你自己吃。”王玉英道,“你喜欢吃虾多吃点。”   斛谷须弥眼睛仍瞅桌面,低低嗯了一声,之后的虾都自剥自吃。   狄人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他一直同大伙闲聊,且还都聊得来,与楚英探讨武学,把楚英说得一会恍然大悟,一会蠢蠢欲动,斛谷须弥却自谦:“我就是嘴上厉害,实际身上功夫不行。”   “你谦虚了。”王玉英插嘴,他功夫可以的。   卷雪无意说起自己是并州人,斛谷启唇,吐出一句俚语。   卷雪惊讶:“大王还会说我们那的话?”   因为旁人都不懂,卷雪给大伙解释:“大王夸赞今晚的菜好吃。”   王玉英瞥向斛谷,挑眉勾唇:“你什么时候学的并州话?”   “路上。”斛谷笑得很温柔,“就会两句。”   王玉英一想,从北狄上京的确会途经并州。   众人说着说着,又聊起霜天是三吴人氏。斛谷说自己尚未去过江南,霜天便给他介绍风土人情,斛谷笑道:“以后一定会去一趟。”   大伙都聊兴奋,谁也没注意到斛谷的饭碗见底,直到他起身要去盛,王玉英才倏地要站起,带得圆凳一响。   斛谷抬手,隔空虚按住她:“不用生分,我自己来。”   又扫向她那还剩个底的饭碗:“你要不要加饭?”   王玉英点头,斛谷就把她的碗一并端起,顺道盛了。   交还给王玉英时她双手接过:“谢谢。”   斛谷笑道:“不必跟我说谢。”   她捧着热乎乎的饭碗放到桌上,不知怎地想起荆野说的,永远不要谢他的话。   王玉英拾箸,夹了一筷子炒腰子,没仔细看,放进嘴里突然闭眼拧眉,一脸难受。   斛谷顿时眼骤睁大,双唇微分:“怎么了?”   他一直盯着她。   王玉英瘪嘴:“吃到花椒了。”   斛谷低头一笑,唇角扬高,露出上排皓齿。   ……   等吃完要走,已近戌时。   王玉英和斛谷并肩行至饭堂门口,斛谷转身:“天冷,你别出来送了。”   王玉英点头:“五日之后,杻阳山见。”   斛谷颔首:“那我去了。”说着朝门外走去。行至二进院中央,忽似不忍,回首一望,和目送的王玉英视线对上。王玉英心念一动,快步跨出门槛:“我还是送你到府门口吧。”   “很冷。”斛谷打量她的穿着。   “我穿得多。”她都已经上夹袄了。   斛谷没再言语,二人慢行至街门口,斛谷方才重新启唇:“那我们五日以后,杻阳山见。”   王玉英点头。   “那我去了。”   “嗯。”   “告辞。”斛谷抬腿。   “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抬起的右腿重落回门槛内。   “路上冷,天也黑了,你直接回四方馆去,还记得路吗?”王玉英谆谆叮嘱。   斛谷含笑:“记得怎么走。”   “那就好。”她悬着的心放下来。   斛谷望着她的眼,慢道:“那我去了。”   “去吧。”   “告辞。”   “快去吧,”王玉英笑出一声,“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道别了许多遍!”   斛谷也笑开去,再次露出上排皓齿。他右腿跨出门槛,却又回顾:“你这会别跟着出来送了,不然走到巷口我怕忍不住再送你回来。”   “不送,我就在这里看着。”   斛谷这才远去,行至途中,再次回首。王玉英门边瞧见,赶紧抬起手挥挥,斛谷也挥手呼应,而回转身,行至巷口,复又回望。二人再次默然道别,斛谷方才转弯,消失不见。   王玉英笑着关上街门,回房梳洗。   少顷,巷口对街面的酒肆里,蹿出一个黑影,一直走进宫里,方才摘下斗笠,现出个白面无须的内侍。而巷尾的茶肆顶楼则放出一只信鸽,飞入崇文巷郑府。   淅淅沥沥,夜雨渐落。   声音渐变,雪籽取代雨珠。   城外京郊大营,风刮辕门,雪打营帐。   代主簿掀帘进帐,立马跟着蹿进数朵雪花,和炭盆蹦出的火星同舞。   荆野正盘膝坐毡毯上看书,代主簿笑道:“看这灯一直亮着,就猜你肯定没睡。”主簿从挎篮里拿出四个柿子,“烤了几个柿子,分给没睡的兄弟。”   荆野盯着书头也不抬:“放桌上。”   代主簿往桌上放柿子,发现桌上除了沙盘舆图,还有用来描红的“忠勇”二字,已经填黑许多,剩十来笔未描。   主簿莞尔:“人家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九消寒,你这是作甚么?”   荆野不解释,这是一笔一划数日子,还有十日到休沐,就能进城找大小姐了。   “没事别耽误我温书。”荆野撵主簿。   雪沙沙打在帐上,代主簿好奇:“这么吵你看得进去?”   “看得进去。”荆野回话,语气坚定,自己已经试过了,只要用心专注,沉浸进去,外物干扰全听不见。   他手头这部《孝经》还剩七、八页,读完推荐的书就全念毕,之后接着学什么,还得抽个时间再请教郑大人。 第53章   *   湿冷夜雪的寒气浸入屋内,王玉英梳洗完后,弄了个汤婆子塞进被里,等待会暖和些自己再钻进去。   等待的时候也没闲着,打开斛谷须弥送的皮箱,瞧瞧他送了哪些首饰?   然而傻眼,满箱的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像是萤石却远比萤石润泽,看起来质感好太多。   王玉英呆愣,任一头如瀑青丝垂进箱子里,少顷才挑出,再缓慢拾起一只蓝紫镯,摸着是暖的,并不冰凉。这是市价比萤石贵万倍,浓郁冰透的紫翡翠。   斛谷用同料打了满满一箱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当然也有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他真的很细心,每一样都有考虑到。这是攒了多少年……王玉英不禁眼眶湿润。   她早不是北疆那个满眼只有自家夫君的新妇,懂得男人们的示好,斛谷难道……但他看她的眼神,并不像荆野和郑扬之那样,她没有从中瞧见倾慕和渴望。   王玉英一时做不了判断,怕被说自以为是,还真以为人人都喜欢她?   她将翡翠镯放回箱中,重新盖上,先不动这箱礼物,等五日后见面,问一问斛谷须弥。   她钻进被中,踩着汤婆子躺了一会,方才睡着。   雪到子夜停歇,王玉英并不知情,但丑寅之间,将醒未醒,隐约听得外头细微响动。   不算吵,加之被窝太暖和,王玉英舍不得起来查探。到了平时起床的寅时一刻,漫长的冬夜依旧天黑如墨,她赖了会床,最终咬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穿衣洗漱。   王玉英进饭堂时,唯见已经吃完的卷雪和霜天。卷雪给王玉英端上温着的胡饼,兼盛一碗红豆汤。   王玉英喝了口汤,太烫,放下先吃饼。楚英就在这时揉着眼睛进饭堂:“你们昨晚都睡得安稳,没听见吧?”   王玉英面露愧色:“有听见些动静,但犯懒,没起来。”   楚英在王玉英身边坐下,右胳膊搭到桌上:“半夜雪停以后,突然有人来门前扫雪,还不止一个!不仅仅扫咱们这条巷子,我看巷外也有人扫,还全挂了灯笼!你待会出去看,真的!”   王玉英方才落座时就觉街墙外隐约有昏黄光亮,闻言再望一眼。   “可把我吵坏了,睡也睡不着,直熬到他们扫完了才睡回笼觉。”楚英边说边端起卷霜端来的红豆汤,仰头灌一大口。   “那你再回去睡会,今日我一个人去兵——”王玉英话未说完,就被楚英打断:“烫烫烫!”   楚英站起来吐舌跳脚,嚷嚷要去门外含雪缓解。霜天赶紧给楚英端来一碗凉水,让她含着。   饭堂里正手忙脚乱,门外忽响叩门。   楚英第一个口含凉水,鼓腮望向门外。   王玉英亦眺,下令:“卷雪,去瞧瞧。”   卷雪匆匆穿过三道门,速去速回,再进饭堂时手上多了件连帽寒衣并一双皮靴,手里还提着一盏亮着的灯笼:“是昨日的大王差人送来的,大王说‘晨值寒,故奉衣;天犹黯,乃贻灯。’”   王玉英走近了瞧,斛谷送的灯笼罩上刷了层厚实桐油,风吹不灭,是俗称的“气死风”灯笼。   寒衣皮靴皆依狄法用的鹿皮,里料是厚厚的羊绒。她脱去自个的靴子,脚塞进斛谷送的皮靴里,双足顿时暖热,且陷进毛乎乎的绒里,特别干燥舒服,王玉英恨不得脱了袜子穿。   王玉英再罩上斛谷送的鹿皮衣,骑上汗血马,准备出门当差,将一提起气死风,楚英就道:“不用照路,外头挂的也全是气死风,你出去就知道了!”   王玉英推开街门,黑天里,巷两侧墙上果然挂着颇密的灯笼,道路被扫得干干净净。   门口还停了辆宽敞的马车,虽然灯笼换了没有郑字,但驱车人依旧是郑扬之的长随。   这街郑扬之扫的?   “我说吧,不用灯笼。”楚英翻上另一匹马。   王玉英遂将气死风交还卷雪,和楚英一人一马,前后脚出巷。   郑扬之的长随声都不敢出,眼睁睁望着王玉英走远——唉,虽然雪不是大公子扫的,灯笼也不是他备的,但马车可是公子的一片赤诚心意!   车厢内不仅地上铺了软毯,四壁和顶上亦覆兽皮,小炉一烤,暖若春日。车内案上有热茶,暗格里有公子亲手放置的诸多小食零嘴,公子甚至精心挑选了一本路途解乏的话本,一并放在案上。   唤作《三借姻缘》,是前年出的老本子,讲出身世家,官拜副相的苏公子,明明不知不觉喜欢上了门当户对的顾大小姐,却总对她恶语相向,找不痛快,直到深深伤害了佳人,才追悔莫及,之后三借姻缘,十年追妻,方才抱得美人归。   唉——公子被话本蒙了哦!骗人的话本!不知道公子今生今世,猴年马月,有没有半点机会?   长随垂头丧气,赶车回府。王玉英则和楚英拐出巷口,前方道路上的雪亦尽扫,暗处加装了防风灯笼照亮。   一路顺利,她俩竟比平时到得更早。   楚英禁不住附耳王玉英:“这些好事是谁做的?”   王玉英不答,反指兵部议事堂:“我进去了,你找个暖阁先歇着。”   言罢跨入堂内。   因为徐恒从未给予官衔,王玉英上不了朝,当兵部同僚早朝觐见时,她只能在这尴尬等待。   天色黢黑,桌上掌灯数盏,照亮桌边坐着的廖清。   王玉英讶异:“廖大人,您怎么没上朝?”   “北狄王亲行朝贡,今早陛见,唯正五品及以上官员能入觐随宴。”廖清说着,提起桌上茶壶,亲自斟了一盏递给王玉英:“天寒湿冷,上峰如不介意,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王玉英道谢,捧起来喝了一口,微辣,但身子的确变得更暖和。   她杯子还没放下,廖清就将两张茶饼推到面前:“这是属下家乡的茶叶,昨日属下无理,刁难冒犯,还望上峰海涵。”   王玉英笑道:“大人不必自责,我半点没有怪你,反而要谢谢大人这一疑,使我得展肝胆。今事既明,愿与诸位戮力同心,共成武举盛典。”   正说着,又进来俩下属,原来今日八人中仅两人参与朝拜,旁的人是因为积雪路滑,慢行迟到。   进门就向王玉英赔罪。   王玉英并未责怪,下属们感激不尽,又催廖清,有没有把部里一绝的姜茶拿出来孝敬?   廖清白二人一眼:“桌上不是吗?”   王玉英一笑,等六人全到齐,便商议起武举事——和文举一样,本着“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大伙先定本届的开科时日,继而拟考核章制。   今迥于昨,王玉英讲时鸦雀无声,通力合作时大伙又无比配合,不出一个时辰,就全敲定。   但接下来场器筹备却十分繁琐,既要整饬,点验军械,上传下达,精确到各乡贤,不是三五日做得完。   诸事杂多,天光大亮时仍只推进一分。王玉英只能尽量快些,不拖延,不磨蹭,正忙碌着,忽闻雅乐,悠扬自垂拱殿方向传来。   众人皆放下手中笔册,宫中韶乐昼鸣,是北狄王入觐了。   王玉英也缓慢抬首,望向窗外。   雅乐渐止,响起九声传遍禁宫的钟鸣。   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引着北狄王斛谷须弥,一步步拾级而上,进入垂拱殿。   北狄王单膝跪下,右手放在左侧胸口,微微俯身:“臣斛谷须弥,谨拜皇帝陛下,愿圣躬万福。小国世受泽沐,远托圣荫,今献诸宝,请陛下垂鉴。   上首龙椅上端坐的皇帝穿着绣有十二章纹的衮服,面容隐在冕旒的白玉珠帘后,声音浑厚,势如洪钟:“卿家世守北陲,虔修贡职,朕心甚慰。特赐紫绶金冠,云纹玉带,四海之内共乐升平。”   北狄王顿首:“陛下此言若春风化雨,臣感激不尽。”   奏对已毕,皇帝下谕:“赐宴,朕与卿等共乐今朝。”   北狄王再谢龙恩,阶下紫袍和绯袍官员们亦跪下高呼“万岁”,一声声似浪如波,良久不绝。   依礼应当皇帝先启驾,北狄王和百官恭随其后,仪仗导引,前往赐宴之所。   然而皇帝下完玉阶后,却金辇不乘,双足立于华盖之下,似要等人。北狄王迟疑少顷,急步趋前。   皇帝这才迈步,仪仗也即刻继续前引。   皇帝始终比北狄王前半个身位,旋起唇角:“阿弥,朕和你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是。”斛谷须弥微微点头,“足有七年。”   徐恒笑视前方,眸光浮动:“今日一见你,朕就忆起潜邸时和你赛骏马,醉烈酒,快意平生的事,恍若昨日。”   北狄王道:“如今陛下顺承天命,臣为藩屏,君臣之谊,邦交永固,方不负陛下当年知遇。”   “唉——朕私下和你走这一段路,可不是想听这些客套话的!”徐恒眯眼后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记得你也二十六、七了吧?家室可曾安顿?”   皇帝自己今年也才二十七岁。   斛谷微笑,不提皇帝记错,只答自己:“蒙陛下垂问,臣感激不胜。然臣戌月才满二十四,年尚少壮,未逢心悦之人,窃以为家室之事,不急一时。”   徐恒几番呼吸吐纳,冕旒微晃,最终忍住没再启唇。   他和北狄王先后步入宴飱。   殿外朔风凛冽,殿内却地龙正旺,暖意融融。七彩琉璃宫灯高低错落燃着小儿臂粗的蜜烛,灯火煌煌,照得殿内和殿外一样亮堂。鎏金卧龟莲花炉里袅袅正升龙涎香。   御座之下,筵席依品秩而设,那北狄王的座位就在皇帝下手。   光禄寺早备珍馐,紫檀木案上摆着各色干果,金杯银箸。宫人裙裾曳地,手捧鎏金食盘,再奉山珍海味,除却鹿脯熊掌之流,还特意添了几道北狄风味的乳酪和炙羊,以示天朝体恤。   皇帝看向北狄王,举杯邀饮,金声玉振:“朕以此酒慰你远来之苦。今日盛宴,宾主尽欢!”   北狄王右掌贴于胸口,微微俯身:“谢陛下。”   筵席方开,教坊司启奏雅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香、食香与炭香交融。   宴至中酣,左右帘后忽婆娑舞上一队梳游仙髻,着羽衣的舞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不一会又有两名领舞上场,同样着羽衣,却多披一件月色广袖。   二女皆姿容极艳,倾国倾城,广袖招展,似欲乘风归去,鸾回凤翥,勾魂摄魄,席上大半目不转睛。   二女解去广袖,露出一对戴着臂钏藕臂兼玉肩,双双若水蛇伏下,又一折腰,酥.胸挺高。她俩不仅肤白,而且眼大灵动,婀娜多姿,屡番有意停留在北狄王案前,极尽妩媚。   一曲舞毕,皇帝同北狄王笑道:“阿弥,朕观这俩舞伎色艺双绝,颇解风情,不如让她俩随你北归,红袖添香,以为何如?”   皇帝欲赐舞伎充北狄王后.庭。   筵席下首,郑扬之绯袍官帽,混在鸿胪寺一众官员当中,闻言手托金杯,浅酌一口。   上首,北狄王站起离席,面朝皇帝,整冠肃拜:“陛下厚爱,然臣愚钝,早年就已发过白首誓,内帷中一生一世,只愿得一知己,琴瑟和鸣。倘若陛下赐美,臣享齐人之福,他日再遇心仪女子,必因臣今日纳伎事伤心。臣不愿见到,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矢志不移,纵使抗旨也万死莫辞!”   下首,郑扬之压着唇角又呷了口酒。 第54章   皇帝不复言,惟命进酒,宴饮如初。   待到散宴,依旧由鸿胪寺郑少卿送北狄王。   这四方馆原先唤作鸿胪寺客舍,顾名思义,紧挨鸿胪寺,只需要过一条狮子滚绣球的卵石道即到。   郑扬之和斛谷须弥正往四方馆走,后面跟随一众狄人和鸿胪寺属下,忽然听见不远处对谈:“看样子明日必须得去趟校场,实地勘探。”   “去校场好啊,今早当值路上碰到楚教头,跟我叨叨,说校场里的人都念着你回去呢。楚教头自个也想,你不在这几日,他没人打下手,忙死了!”   北狄王和郑少卿不约而同放慢脚步。王玉英正和廖清几个出宫,完全没张望前方,何况还不是正前,是左上角不知偏到哪里去的斜前方。因此聊了许久才瞧见斛谷须弥和郑扬之——斛谷须弥一身未见过的打扮,满头青丝全编了中间穿嵌红蓝宝的发辫,发尾全用黄金环束扎,头戴朱红貂皮暖帽,耳着硕大金珰,锦衣貂裘,用一条缀满黄金鹰狼牌饰的皮带束腰。   这是王的打扮,衣冠赫奕,贵气非常。   她见斛谷须弥正冲自己笑,犹豫须臾,回以一笑。   斛谷须弥颔首,眉眼弯弯。   王玉英也旋着唇角眯着眼,冲他点了下脑袋,而后便同廖清等人拐到旁边道上,出宫。   王玉英的想法是眼下两边都一堆人,不方便讲话,笑笑打个招呼算了,却不知二人的隔空对望瞧在斛谷身侧某人眼里,完全是众里寻他,人潮人海中唯有彼此,而那相视一笑,先后点头的小动作,又过分眉来眼去。   郑扬之唇抿一线,缓滑喉头。   纵使表情有那么一霎没克制住,但始终没有言语,继续引北狄王回四方馆。   斛谷须弥却徐徐启唇:“郑大人是不是讶异我和王姑娘竟然相识?”   不等郑扬之答是或否,斛谷就续道,“我俩是旧交,七、八年前在北疆跑马,一见如故,引为知音。”   拼花的石子路虽然漂亮,但硌得人脚疼,郑扬之微微一笑:“羡慕大王得近芝兰,下官其实也敬仰英风,奈何一直不得机缘深交。”   “大人也想和王姑娘做朋友?”斛谷须弥旋即接话,“那过几日抽个空,我为大人引荐。”   郑扬之两排牙齿在唇后轻咬,一字一句:“大王竟可为之引荐,足见交谊非浅。”   斛谷负着手,稍稍压低下巴,毫不掩饰自己听见这句话后的高兴。   郑扬之又咬了下牙:“可惜纵蒙大王引荐,下官也已晚了七八个春秋,赶不上大王的交谊。嗟我来迟,鞭长莫及。”   “唉!”斛谷须弥手绕前来,抬起,侧首望着郑扬之:“郑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间,有的相识虽久,却情谊浅薄,浑似陌路,有的一见如故,分外投机。譬如拟有一人,拟有,王姑娘结识他比小王还久,兴许十来年?在她去北疆之前?却至今泛泛,撞见了不说惜字如金,王姑娘甚至连照面都不屑打一个,这个就叫白头如新。”斛谷话锋一转,“但郑大人就不同了,大人风仪俊逸,若为引见,必定和王姑娘气类相投,相信很快就会结为莫逆,倾盖如故。”   斛谷须弥言辞与神色俱恳切,句句肺腑,叫人挑不出错处:“所以郑大人,丈夫胸襟,莫再自薄。”   二人边走边聊,已然踏入四方馆,郑扬之将要启唇回斛谷的话,忽然前头闹起来:“跑了都跑了,快抓回来!”   郑扬之蹙眉尚未弄明原委,就见西齐国进贡的沙地珍禽,白尾地鸦、棕薮鸲、毛腿沙鸡、欧石鸻,天上地下,足足三、四十只,全朝自己冲来。   避无可避,四面八方,脚下头顶全是扑腾翅膀的尖嘴家伙,郑扬之瞬间浑身绷紧,双拳死攥。   斛谷须弥却闲庭信步,抬起右臂,立马有数只飞禽听话地落在他的胳膊上。斛谷转头笑问郑扬之:“郑大人,怎么了?”   郑扬之极力克制,使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寻常:“没想到大王会为下官的交友事劳心劳神,殚精竭虑。此等盛情,下官心领,但还是不劳引荐,下官相信尘世相逢自有缘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四方馆的押衙和巡官们陆续赶至,持网捕鸟,斛谷须弥一面将臂上鸟交还押衙,一面同身后的郑扬之笑道:“那就不勉强了。”   斛谷说完,仰面吹了一声哨音,群鸟竟纷纷落地——远比押衙和巡官们捕网好使,还优雅。   最后有只地鸦藏在房梁上,不肯下来,斛谷须弥纵身跃起,翩翩旋下,将掌心托的收翼鸟亲自交到巡官手中。   一时感激敬佩狄王之声响彻馆中,不绝于耳。   群鸟收笼,郑扬之身上僵硬才逐渐缓解,他试着抬了抬腿,而后果决转身,匆匆离去。   宫中另一侧,皇帝亦快步下临仙阁。庆福在后小跑追赶,既担心慢了跟不上,又怕跑太快没瞧清脚下,滚落石阶。   皇帝倒是健步如飞,看着病气已去大半,看着远比前些日子好。庆福想这大概得益于皇帝心胸开阔了,早间派去扫雪的人回来,报说狄王和郑少卿也同样示好,皇帝波澜不惊。这会阁中目送废后出宫,瞧见途中又与那二男神交,皇帝依旧不气不恼。   回寝殿服药、针灸,不曾怠慢,按例接下来该练长寿功,皇帝却唤住将要离去的御医:“朕闻世间导引之术可驻容颜。卿精岐黄,可有良方?”   御医忙放下药箱,躬身:“回陛下,的确有一种玉容膏,持之以恒可葆青春,但同时亦需清心寡欲,倘若纵情声色,纵使仙方也无功。”   徐恒旋即颔首,命御医调配玉容膏,每日躬行。   *   京郊大营。   日中炊烟四起,众将士同釜分餐。   代主薄掀帘进帐:“大统领怎么饭也不吃了?”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身后一藏,下一霎又想没什么好躲的,自己光明正大。   将书重新放回桌上。   “吃完了。今天午饭都快吃两斤牛肉了。”荆野转念想想代主簿的来因,续,:“放心吧,未时开始练骑射,不变也不会耽搁,我准点去。”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这只争朝夕的。”代主簿好奇走向书桌。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代主簿怀里一塞:“忙这!”   代主簿翻到封页瞧,《孝经》。   再看桌上还有一本字帖。   “这不早上你请教我吗?”代主簿反问,早上荆野来问他,这里面事君章第十七,子曰的子是不是孔子,《诗》云的诗又是个什么诗?   代主簿逐一作答,正是孔夫子,《诗》是诗三百的诗。   “还在琢磨啊?”   荆野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十分耐心。   说起《孝经》代主簿就犯困,赶紧告辞:“别忘待会骑射啊!得赶在升帐以前。”   “晓得,放心。”荆野应承。《孝经》里子曰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心中充溢着爱,无论距离多遥远,真诚的心意都永远珍藏心底,永不忘记。   《孝经》里说这是孝道,是敬爱,可他觉得男女之情也是这样,四句十六字,像极了眼下隔着城墙的他和王玉英。   荆野担心自己字丑,翻出以前学字的字帖,挑对应的字,等全找出来就一个个临摹抄写。他这人笨,动作慢,得抓紧每日空闲,敢在休沐那日把这首诗送给大小姐。   荆野翻字帖时一双眸子无比明亮,像在沙里淘选黄金,在无边夜幕里追寻一颗命定的星辰。   四方馆中,北狄王亦手捧一本图册,仔细审阅,眸色幽深,仿佛能洞穿所有无形迷障,眉宇间却又萦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疏离。   少顷,他将图册放下,面浮愠色,指道:“这一页全是糊弄。”   “大王恕罪!”随行狄人纷纷跪下,“我等实在无法靠近临仙阁,听闻杻阳山巍峨,上去之后亦能一览无遗,既然大王四日后要去,不如——”   “不要把她牵涉进来。”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打断。   “是!”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斛谷下令:“明后两日,你们乔装一下,自己低调地去。”   *   王玉英今日全天都在校场,探勘布置,不是全天下州县都能提供足够大的场地,考场既然要小巧合理,又不能失却威仪。   高台为考官监临发令之所,观阅台为上宾观礼之位,皆需旌旗环绕,不同颜色、形状的旗帜,传的是不同号令,或判胜负,每一面皆需精确统一。王玉英和负责的下属官在旗杆下沟通许久,无意回首,好像在篱笆外瞧见斛谷须弥。   但等她谈完再走近瞧,那地空无一人。   隔日,王玉英来户部核查籍册,确定投状者身家清白,好像又眺见了斛谷,跟昨日校场一样,他正笑吟吟凝望着她,且此处也的确在四方馆附近。   王玉英改道急步走近,斛谷却又消失,杳无踪迹。   又两日后,王玉英休沐,比约定的时辰提前一刻抵达杻阳山。   斛谷须弥已经候在山脚。他今日穿了身汉人的白袍,连暗纹都没有,格外朴素,身上也没有任何配饰,用一根同色发带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篮祭祀物。   王玉英眼前一亮,先觉得数年前的少年重现,继而又与那日见到的雍容华贵狄王做对比,不由暗赞斛谷知礼,敬祭缟素,永远妥帖不出错。   王玉英心下一软,不由自主朝斛谷须弥奔去:“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斛谷摇头柔声:“不必自责,我也刚来。”   王玉英也带了一篮祭祀物,斛谷自然接过,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心口捂热的狐裘手抄,递给王玉英:“山上更冷,手放这里头能暖和些。”   “我穿了你送的衣裳,已经不冷了。”王玉英说着给他展示连帽皮衣和皮靴,脑袋、耳朵、身子和脚都暖呼呼。   斛谷须弥笑道:“但手不是还露在外面吗?”   王玉英脸上忽烫,鬼使神将自己的两手拢进手抄,原先些许冰冷僵硬五指逐渐变暖,恢复灵活。   斛谷须弥低沉的声音如磁石般富有吸力,又轻似喟叹:“这回补齐了。”   王玉英低下脑袋:“上山吧。”   “好。”   王玉英低头前迈,唇角禁不住扬起。   二人边走边聊,王玉英道:“我前日宫里,大前日校场上都好像瞧见你了,走过去却又不见人,不知道是不是晃了眼。”   “你没晃眼,是我。”斛谷须弥并不隐瞒,“我想知道你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得了空,就忍不住去瞧。”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脸上更烫,声音变细:“那为何后来又躲我?”   斛谷一笑:“不是躲,是恐扰公务,故不相烦。且我喜欢瞧见你不囿于方寸院落,有一份立身之业,奋翼鹏程,宏图日新。”   这回王玉英不仅脸烫,鼻亦发酸。   “这段路阶陡,仔细脚下。”斛谷突然提醒。王玉英仰头一望,才惊觉他们已走到中间最险的一段“巨斧路”,路如起名,百级石阶参天陡峭,犹如巨斧劈开。   “谢谢。”王玉英不好意思,说该她作向导,却成斛谷沿途相护。她刚想说些什么,斛谷又道:“你若有公务困惑,不妨告诉我。说句不谦逊的话,虽然北狄地僻国小,但我好歹也是一国之主。”   这话再次触动王玉英,她正发愁呢!   历届武举协同诸部,有三大难:   一要找兵部尚书支人手做同考官,这一样上峰待她十分客气,还好说;   二要找禁卫或者京郊大营借调兵士,维护考场秩序,有荆野在,不成问题。   三得着太医院抽拨御医,场边待命。   她差属下,自己也亲自沟通了好几回,太医院始终打太极,至今未确定人数人手。王玉英忍不住将此事告诉斛谷须弥。   斛谷仅沉吟须臾,便回:“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借力打力,不与太医纠缠,只在与陛下议政闲谈时,状若无意提及;中策先摸清太医院院判心愿,亦或近来所困之事,御医亦是官,必有诉求。而后寻一合适时机,与院判面谈,以利诱之,许以助力,交易借人之事;下策则制造声势,将武举与天下大义,社稷安危挂钩,太医院若再推诿,便是渎职大罪。”   王玉英边听边默记。   斛谷续道:“我建议你用中策,但不必轻信于我,你应该自己三思后再做抉择,如果受启发有了更好的对策,也不必拘于我这老三样。”   良久,王玉英发自肺腑道:“阿弥,真的谢谢你,感激不尽。”   斛谷敛三分笑:“我好像记得我建议过,不要说谢。”   王玉英这才记起斛谷和跟荆野一样,也是个死活不让她谢的主。荆野是因为喜欢她,不愿生分。而斛谷……   她不禁多心,用余光偷瞥斛谷,见斛谷还在看她,愈发心乱。斛谷就在这时启唇解释:“不让你谢,是因为我这几条对策未必能帮上忙,不一定能解燃眉之急。”   原来是这样,王玉英心稍回落,另起话题:“都在说我,你呢?来京城这几日都在做什么,还适应不?”   她才想起来投桃报李,也关心他。   斛谷须弥轻笑:“幸得鸿胪寺郑少卿倾力相佐,引导周至,上京之后诸事皆顺,畅然无阻。”   郑少卿?   王玉英这才想起来,那日斛谷身边还跟了个郑扬之。   王玉英垂眼:“你觉得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人很不错。”斛谷颔首,“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处理政务也游刃有余。”   王玉英心里有个声音叫嚷:天呐,阿弥,你可别被郑扬之骗了!   又想斛谷这人是真好,无论从前的活泼少年,还是如今沉稳的王,他从不在背后讲任何一个人的坏话。 第55章   “走哪条道?”斛谷揭过上个话题。   王玉英仰头,的确再登个四、五十级台阶,就到岔路口。   “走左边。”   斛谷点头,二人步子皆跨得大,很快拐入左侧岔路,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开阔,但同时两侧的坟包和墓碑也越来越多,偶见持剑石俑立于碑前。   本朝捐国将军多葬此处。   王玉英低头瞅着地面:“其实我爹娘也葬在这山上。”   在半山腰,再登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   是爹爹很早就亲自挑选好的合墓,他也最敬仰危玉成,愿同葬一山遥望。   “所以我特意带了这个。”斛谷将自己带的那篮祭祀物盖布撩开,里面有烧刀子酒,阳关一带的特产油果和杏干。   王玉英禁不住道:“我备的恰巧也是这几样。”   烧刀子是爹最爱喝的酒,油果和杏干是娘最爱吃的。   斛谷浅笑:“那巧了。”   王玉英三年没能进城,八月出宫后才终于能再祭拜爹爹。她独自来了两趟,重阳节后众老兵约她,一道再祭一回。   这三年里爹爹的墓全赖这些在京的征西旧部打理,坟周围没有一根杂草,小的裂痕塌陷亦有修缮,连碑上的金箔淡了,老兵和柱子定蛮几个都会轮流出钱,及时描补。   眼下碑上仅些许浮灰,王玉英带了绢帕,正要去附近溪中打湿擦碑,斛谷阻道:“我来吧。”   天冷冻手。   王玉英道:“这是我爹娘的墓。”   她必须亲自擦。   斛谷未再阻拦,王玉英擦完碑,就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摆贡果,斛谷就在这时无声蹲下,一样样摆自己带的贡品,烧刀子拔塞放到墓前。   王玉英默默看在眼里,点香的时候点了六支香,斛谷自然地抽出三支。   王玉英先跪拜,默默祈念爹娘保佑。斛谷随后也磕了三个响头,上香时阖唇静默半晌,不知所祈何事。   王玉英没打听。   烧纸钱时,两人一个蹲左,一个蹲右,若纸太多压着火了,会不约而同停一停。倘若火势太旺,便你一张我一张,加快将纸钱送入堆中。   手上空了,双双站起,瞅着堆里,等尚未燃完的纸钱化成黑灰,忽起阵风朝王玉英那侧刮去。   “站这边来。”斛谷即刻上手拉了下王玉英肩膀,一触松开,重新反剪身后。   本来斛谷不说,王玉英也会避烟免呛,她绕到斛谷那侧,静默无声,同看滚滚浓烟朝远方吹。待燃尽,打扫了下,方才继续登顶祭危玉成。   危将军的封土实际上已经成为新的峰尖,上植苍松,墓顶一条幽静小道蜿蜒而下,正中央石碑旁有兵俑、马俑若干。   朝廷差有专人打理危玉成墓,连青松都有特意修剪,却不知怎地,就觉得比刚才的征西将军墓荒凉。   许是因为已近百年的缘故吧。   山顶云雾缭绕,俯瞰白茫茫一片,唯有平视,能眺见差不多高的临仙阁一角。   王玉英记得上回来祭危将军,出大太阳,云雾尽散,往下一眺整座京城都能瞧着。   “这回该我擦墓了吧?”斛谷抢先开口,“我可是真敬仰危将军。”   王玉英笑:“我也敬仰,我俩可以一起擦。”   斛谷低头笑笑,一同去到溪边蹲下,王玉英挽起袖子,浸湿帕子再拧干,却发现斛谷虽然做着一样的事,却没有挽袖。   她禁不住提醒:“小心点,袖子别打湿了。”   斛谷拧帕,水珠难免飞溅沾湿。   “哎呀怎么还是打湿了!”王玉英想着大冬天湿袖子贴身上冷,且一时半会难干,放下手上湿帕,擦干净手,才再掏出一方干燥的绢帕,递给斛谷:“用这个隔一下,吸吸水,免得着凉。”   斛谷没有抬手接,亦无言语。   王玉英终于觉出不对劲,盯着他的袖口:“你把袖子翻下来瞧瞧?”   斛谷沉默须臾,依她所言。王玉英很快瞅见他桡骨附近有一圈深到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   她脑中里突然冒出冰冷坚硬一物,是镣铐!   “是镣铐弄的吗?”她径直问出来。   斛谷阖唇默认。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王玉英连连追问。   “三年前,王权倾轧。”斛谷淡道,“按你们这的历法,是元嘉四年七月初一生的乱,至今夏已内外肃清。”   王玉英心下一软:比自己被废只早几日,原来他也在这三年里九死一生。   难怪这回重逢,斛谷稳重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用这个吧。”她把手抄还给斛谷须弥,让他暖手。   斛谷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王玉英没再坚持,却也心绪沉沉,之后合力擦墓,摆贡品,始终无话。   她准备点香,斛谷须弥开口:“别忙,我还有一物要给危将军。”   王玉英侧首,看着斛谷从怀里掏出一只羊皮卷轴,层层展开,最底竟包着一柄断剑,只有剑锋往下三寸,已生褐锈和青锈。   当年危玉成血战到底,最后自持断剑,刺入心脏。王玉英灵光一闪:“这是?”   斛谷点头,正是危玉成的断剑,当年汉人带走了骸骨没有带走断剑,如今物归原主。   他单膝跪下,将断剑摆在贡品中央,站起时王玉英递给他三支香:“你先吧。”   斛谷没有谦让,先上香磕头,而后轮到王玉英,待完毕,二人并肩站立,云雾仍重,墨绿的苍松好似岁月斑纹,碑前兵和马恍惚皆非石塑,而是真的由人马石化,做危玉成最忠臣的卫兵。   耳畔刮起古旧的风。   呼呼风声让王玉英觉得天地辽阔,自己则如同一粒偶落此间的微尘。   转头下山,她嚅了嚅唇。   其实心里始终盘旋一事,落不下,上山的时候还因为这胡思乱想,屡番脸烫。   但为了不影响祭拜,直憋到正事已毕方才开口:“阿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送我那一箱子,起初我以为是萤石才收下的,但打开瞧着凝霞潋滟,竟全是紫翡翠。这太贵重了,贵得……逾越了君子交谊,更像是……”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红豆之思,男女之情。”   不像弟弟尊待长嫂,也不像朋友,像是一个男人在对女人示好。   而且接风宴上闲聊,知道了他一直没有成家。   “我难免多想,且自重逢以后,你对我的照料也太周全了!”她抬头侧首,直视斛谷须弥。   四目凝望,沉默须臾。   斛谷亦侧着脑袋,唇泛浅笑:“谁规定挚友之间不能赠送贵礼?又是哪门子规矩,不允我贴体照料故交?羊角解衣左伯桃,冰雪共命;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山水绝响;鲍子分金奉母堂,人生知己;范式素车悼张劼,千里赴葬。这些都是男女情,相思意吗?你们汉人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士相恤,亦是别有用心?肝胆相照处,何须避瓜李?死生可托时,岂论授受亲?”   斛谷转身,疾往山下走。   王玉英被说得脸上热辣,但仅伫了俄顷,就快步去追斛谷,五、六步后索性跑起来。   斛谷余光瞥见她狂奔下阶,脚下放慢。   王玉英赶上:“对不起,适才失言,伤着你了,给你赔不是,但是、但是……”   当年他俩在北疆的确意气相投,如今重逢亦十分欢喜,但是……左伯桃为羊角哀死,羊角哀又酬左伯桃自尽,她觉得自己和斛谷还没到这般厚重的生死之交。   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骤雨忽至,倾盆如泼。   眨眼间王玉英和斛谷身上全被浇湿,下山路漫漫,王玉英欲找凉亭避雨,斛谷亦张望:“那边有个山洞,先去避雨!”   王玉英顺其所指,捂着脑袋奔过去,斛谷须弥同她一道,途中有段原本就是黄泥路,下雨愈发泥泞,虽然王玉英并未滑倒,健步如初,但斛谷须弥还是抬手扶了下她的肩膀。   待进到洞内,外面的雨愈发大了,石阶道路树木乃至远山,尽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雨珠串在一条线上,不似帘似鞭,疯狂挞伐一切。   风雨斜逼进洞,王玉英再往里躲避,斛谷则捡了些附近较长的碎枝并石头,堵在洞门口,缓解风雨。期间听见洞内响动,他回望了眼,见王玉英正堆柴打火折子——洞中太暗,且大冬天湿衣裳最好尽快烤干。   等斛谷忙完,王玉英已经一个人把火生好了,地上跃动着一团蓬勃温暖的光晕。   “来烤烤。”她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邀请他。   斛谷须弥不紧不慢踱向火堆,待离得近了,他目光从她脸上开始,一顺往下扫,中途数回停顿,最后缓收目光,转身去捡了另外一块石头并些许枯枝。   他把石头搬到对面,和她隔着火堆对坐。再掏匕首,劈短枯枝,丢进火堆里当柴。他一直低着头,口中却问:“你刚才的话还未讲完?”   王玉英抿唇,是,“但是”后面还有话要讲。但她还没斟酌出既表述清楚,又不伤人的词句。   “是不是想说我俩还未到羊左之交?”斛谷已经猜出来。   王玉英点头。   火光中斛谷的脸时明时暗,她听见他说:“但你性子拙直,每遇投契之人,皆倾赤诚。我在北疆都目睹好几回,心想怎么有人像根竹子,风吹着摇摇晃晃,等重新立直了,下回还迎风。”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王玉英问。   “那我换个说法,怎么会有人像我们北狄的山泉水,都快被人喝光了,仍淙淙清冽,宁抱诚殒,不设防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你瞎夸我,屈大夫这句是这样用的吗?”   斛谷一笑:“我晓得你修院屋是想我留宿。”   “是。”王玉英右边袖子已经烘干,侧身改烘左边的,还把湿漉漉的鹿皮衣脱下来烤,“但我当时没多想,我就觉朋友来一趟不容易,天黑还下雪,撵人走太不讲义气了。”   “我明白,”斛谷浅笑,“不是我,换一个别的朋友,你也会这样做。”   王玉英也笑:“而那时我是以长辈自居,总觉得应该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弟。”   谁叫他喊她嫂嫂呢?   斛谷在跃动的火苗后敛笑,没有像之前那样即刻接话。   洞外雨落不停,他起身将门口吹歪倒的树枝重新扶正,然后继续拾了十来根柴,坐回石头上,劈小,一节节往火堆里丢:“有一回我下马太随意,也是高兴忘形,崴了脚。之后去你家喝酒,大伙都没聊这事了,以为过去了,谁知送我出门的时候你突然重提起,不放心,非让我掀开裤腿瞧。”   就像刚才非要他挽起袖口。   “见我脚肿,你一路护送到客栈,还帮着请大夫。那时你尚且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突起玩心,假称无钱支付诊金,向你告借,容后奉还。虽然你那时家中用度俱由陛下执掌,我也瞧见了你面上想掩,却没能掩住的难色,晓得你在担忧我俩才认识不久,那时候不到三个月吧,我很有可能赖账消失,不复相见。但最后你还是一句为难的话也没讲,仍然为我垫付药资。”   王玉英皱眉,她怎么记的和斛谷的有出入?那时是徐恒和她一道去的客栈,斛谷腿脚不方便,徐恒沿路搀扶斛谷。   不过那会她的确担心斛谷不还钱,可说不出拒绝的话,还是借了。返家途中忧心忡忡问徐恒,这钱阿弥会不会还?   徐恒摇头:“多半不会。”   “那怎么办?”她那一刻既自责,又担心徐恒生气斥责她。   但徐恒只是无奈笑了笑:“还不上就还不上呗,谁叫我讨了一个傻媳妇,以后只能再多挣些家资。”又劝王玉英,“这事过去了,你也别再纠结。”   ……   斛谷须弥忆完旧事,就阖上唇,似乎在等王玉英接话,但等来的却是更漫长的寂静。   于是他重分双唇:“我自幼长于王庭,见惯了虚与委蛇、互相倾轧,要么就是主仆尊卑,你算我这半生,唯一个真心与我相交的朋友。所以男也好,女也罢,我为什么不能对我唯一的挚友好点,倾心相待?此举有何逾矩?”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过一阵后,一直抬着脑袋的王玉英终于成功、且清晰地锁住火堆后斛谷的眼睛——他眸子里映着她,但半点不似荆野和郑扬之,里头依然瞧不见倾慕和渴望。   “对不起,是我多心,狭隘迂腐了。”她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却觉得心里忽然空空,急忙抬手摁了下胸口,接着站起来抖、拍已经烤干的鹿皮衣:“好啦好啦,说开就好了,我身上快烤干了,阿弥,你呢?”   她站起来以后,从高处往下打量,才发现斛谷须弥整个人依旧湿哒哒,且他刚才踩的黄泥好像比她多许多,膝盖以下的白袍全部变黄贴在身上,估计里裤的裤管也一样。   “你怎么还是湿的?是不是离火太远了?别贴那个石壁,返潮的。凑近些,没关系,火不会撩着袍子。”王玉英一急就语若连珠。   斛谷须弥仰首凝视王玉英,片刻,重新低头,扯开自己的袍领,慢道:“袍子太厚了,看来要脱了烤。”   王玉英点头,马上转身背对火堆:“你烤吧。”   斛谷须弥在火后缓慢解开素袍,大敞四开,袒露胸膛,积在身上的水珠顺腹肌滚落。他停顿等待了会,才再将袍子和里衣彻底脱下,赤膊,手上用劲,一下下拧着袍子,两只胳膊上的肌肉因此爆鼓。   他每一个动作都极慢,眼睛始终盯着王玉英的背影。   她真信了他说辞,原来女人也能做柳下惠,目不斜视,半点不起回望偷窥的念头。   斛谷须弥的视线自她白皙的脖颈掠过,她的衣裳已经差不多快干了,再不像方才进洞那会凸显曲致。   地上,慢跳的火苗好似红舌,在枯枝间小心翼翼地舔舐。   “我好了。”斛谷须弥平静告知。   王玉英过了会才转身,冷不丁瞅见地上:“这是什么?”   她走近欲拾,斛谷是个眼疾手快的人,却仅右手合掌前伸一寸,就迅速收回。   王玉英尚未拾起就已瞧清,心倏地一沉,捡起来瞧,果然——铁制,小枣形,跟男子拇指差不多大,上头有几个孔,这是个哨。   分体的,它下头套的叫镞,如果再套上杆,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北狄鸣镝。   主要用于战场报信。   本朝亦有类似物,唤作穿云。所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但穿云箭哨镞一体,杀不了人,只能报信,只有北狄鸣镝哨镞分体,报信声响彻的同时,一箭夺敌军性命。   洞外的雨小了些,由幕转帘,王玉英敛容,捏着鸣镝,撩起眼皮看向斛谷须弥:“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正好你发这个,借伞。”   斛谷并没有扯眼前无杆,发不了之类的理由,直言:“京中不宜使用此物。”   王玉英沉吟,看来他也心知肚明,在本朝发射北狄鸣镝视同开战。   那为何还把这种东西带来上京?   斛谷主动去追王玉英视线,两道目光空中交汇。他解释:“这个是我防身的。”   王玉英看着斛谷的眼睛想,他是忌惮徐恒杀他吗?   像是徐恒能做出来的事,但斛谷也有可能撒谎。   再仔细想想,斛谷的答话从头至尾极其坦率,要真有什么鬼鬼祟祟,图谋不轨,他肯定要妥善保管鸣镝,不会犯浑掉地上,退一步讲,就算掉了,也会抢在她瞧见前拾起,及时藏好。   王玉英将鸣镝还给斛谷,不置可否:“那再等等吧,等雨再小些我们就下山。” 第56章   老天仿佛听见,她刚一说完,雨就下得愈小,看样子等火堆里的柴烧完时,雨应该也刚好停。   斛谷却用匕首继续削了几根柴,丢进火堆。   王玉英噎了下,还是直言:“不用再添柴了,这火估计能管到雨停。”   斛谷马上应好。   篝火渐熄成烬,山雨恰在同时歇停,水火同寂,唯余湿烟袅袅。   斛谷须弥清理干净洞口,先钻出去,躬着身在外头等王玉英,原先背着的双手绕前垂下。   王玉英自个钻出洞,脚步稳得很,于是斛谷没有抬手扶她,只道:“刚下过雨,当心路滑。”   王玉英亦提醒:“你小心脚下,别又淌黄泥。”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王玉英便冲斛谷一笑,既然他拿她当知己,那投桃报李,她也会从现在开始,仔细体贴地关心斛谷须弥。   斛谷唇角的笑先僵后漾。   二人下行,石阶狭窄,只能先后无法并排,斛谷频频回头瞥王玉英,柔声问:“下到山脚估计都未时了,我这还有几张胡饼,要不要先垫肚子?”   说着就要取篮中胡饼,王玉英却摇头:“你要饿就先吃点,我打算到山脚寻个饭庄再吃。”   斛谷伸出的手在空中滞住,重收回垂下。   山脚饭庄不少,全借杻阳山的名气卖“山野饭”,野味山蕨,也连饭也是山泉煮粟米。斛谷问王玉英:“你想吃哪家?”   “你想吃什么?”她反问。   “我的话……”斛谷目视前方,柔声作答,“看这附近有没有市井食肆。”   王玉英一笑:“你好像一直在躲避山店,是担心我那三年吃山味吃到吐了吗?”   斛谷垂首轻道:“的确怕你勾起伤心事。”   “无妨。”王玉英手指最近的一家饭庄,“别纠结了,我们吃这家吧!”   挑子上绣着“炊书堂”,王玉英右脚跨进饭庄,嘴上才道:“炊书堂?怎么个炊书法?”   她左脚跨过落地时,斛谷右脚刚刚抬起要跨门槛,在她身后悠悠接话:“以薪火炊,以文心煨。”   王玉英闻言笑接下句:“字句作珍馐,篇章为羹汤。”   她找了张桌子坐下,斛谷亦至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盏,递至佳人面前:“书炊罢,佐以清茗一盏,保客官您心智饱足,齿颊留香。”   王玉英双手接过热茶,呷一大口,觉得茶不仅清香还泛着丝丝甜味。   饭庄里好像就只有掌柜招待,这会亲自赶来,听见末尾几句,笑道:“二位客官说得对也不对,叫炊书堂是因为我家不仅卖吃食,还兼经营书肆,方才我就在整理。”掌柜顺手一指,王玉英和斛谷须弥齐齐望去,前边架上的确堆着许多书。   王玉英一喜,同斛谷道:“我们先点菜,待会去瞧瞧那些书!”   斛谷含笑点头,转向掌柜:“店家,你们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当然是溪鱼,但我家与别处做法不同。咱们这把鱼肉剔刺以后,碾成泥,就跟面皮一样擀薄如纸,包上黑山猪的肉做成鱼饺。用山泉水配些笋和鹌鹑蛋一并煮,吃时连锅一道端上桌。”掌柜边说边比划,说到擀时用力擀,最后一下空中齐抬两手,真似端锅,“这一样全京城只有咱们家吃得到。”   斛谷须弥笑:“那就来一锅溪鱼。”   “客官还要点别的不?”掌柜有眼力架,食单直接递给王玉英。   她瞧了会,问掌柜:“一锅溪鱼有多少?”   “够三、四个人吃了。”   王玉英便想仅食溪鱼,不再加菜,斛谷却道:“再选个垫肚的。”   王玉英低头重瞧食单:“那点个荠菜粑粑怎么样?”   斛谷频频点头,王玉英将食单传给他:“我没要点的了,你瞧瞧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说完忽然闻到什么味。   斛谷接过瞧了须臾:“添个藠头吧。”   将食单还给掌柜。   “等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回头,瞧见她吸了下鼻子,他一愣,低头轻笑:“掌柜的再加个醪糟。”   “唉好咧!客官好鼻子灵啊,咱家后厨酿的醪糟刚开瓮,甘而不腻,但也醇厚,建议二位客官先都只点一小碗,不然容易醉。”   “那就先来两碗吧。”   掌柜连连应声,又告诉二人所有食材现杀现做,得等一会。王玉英和斛谷皆道无碍,趁这间隙去挑书,王玉英一排排找:“有一个人最近沉酣典籍,手不释卷,我想挑几册,过两日见面时送给他。”   斛谷笑而不语。   王玉英手放《六韬》上,纠结:《六韬》是必读兵书,适合荆野,但他最早就在看《孙子》,可能这类书已经读完了,不然后来怎么会去念《礼记》。   王玉英挪手,最终选了《春秋》并数册史书,皆带详细注释。   斛谷笑道:“现在我相信是真有这么个人了,而不是你自己要看。”   她之前应已读过这些书,没读过也不会看手把手教的注释版。   王玉英攥着书沉默了会,对着书架道:“其实这个人是我的相好。”   她说时莫名生出一股紧张,竟不敢窥视斛谷须弥脸色,但不瞧却又愈发忐忑,还是望去,却见他一脸平静,波澜不惊。   王玉英讶异分唇,继而急急敛容,重看向书架,打算掩过。   斛谷偏偏追问:“怎么这副神色?”   王玉英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因为我有些惊讶你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斛谷手指在架上一顺划过:“我既然决定访友,那来之前总得先打听打听故友的近况吧?”   他抽出本《皇极经世书》并一本《公孙龙子》,拿在手上,整个身子转侧向王玉英:“如有冒犯,还请恕罪。”   良久,王玉英勾唇:“看来你对我一清二楚,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怎么能说一无所知呢?”斛谷须弥低头,两张脸离得更近,“而且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正好我一时半会不会离京,我们可以约着再见一面,煮茶对坐,为君细陈。看你哪方便,酒楼?茶肆?还是像上回那样去你家中?”   “你近期都会待在京城?”王玉英问。   斛谷须弥颔首:“之后月余,郑少卿和礼部的吴大人会依制导引我观瞻都城形胜,或访名园古刹,或入阛阓通衢,具体去处尚未知晓。”   王玉英默然,本朝的确有导览藩属国君和使节游览京城的规矩,令蛮夷亲睹中原物阜文华,繁庶昌明,彰显天朝之盛。   斛谷娓娓道来:“另有货殖事宜、互市章程、商约文牒,兴许我还会同陛下打一场马球。朝觐期间,还要循例与诸国君交酬,应该会一直待到冬至,等观礼完冬至大典再离京。”   “那你真够忙的……”王玉英心想要是太忙就不打扰了,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斛谷就打断:“对了,如你想约酒楼,前晚西齐贡使邀我去了一家名为夜光杯的胡店,殊味胡膳、曼妙番舞,且无宵禁之限,亥时才打烊。你直下公廨便可赴约,无需等到休沐。”   王玉英听完就要启唇,斛谷续道:“可以为一备选,供你参酌。”   王玉英一愣,原来他刚才不是做选择,跟之前一样,还是让她自己做主。   “那就依你所言,择‘夜光杯’一聚!”她有一说一,“但最近几日我要忙武科,肯定抽不开身。”   “一切由你做主,自当以举业为重。”   “那约这个月底吧,十日后你差人来我家里问一问,彼时当有确期相告。”   斛谷泛笑:“那我静候佳音。”   鱼饺颇鲜,尤其那汤,王玉英恨不得端起锅来喝,她吃得比斛谷慢些,还没吃完他就已起身,也不说做什么,等到她反应过来,斛谷已经把饭钱和书钱一并结了。   送荆野的书哪能让斛谷付账!但斛谷是和他自己的书一并付的,合情合理,王玉英便没再给,免得琐碎生分。   二人皆是骑马来的,同到暂寄的马厩,斛谷轻道:“你这马不错。”   王玉英不多言汗血马,翻身跃上,斛谷坚持送她回永嘉巷,二人打马慢行,又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到家门口,王玉英还想送他,斛谷阻道:“千万别出来送,不然送到四方馆,我又要再送你回来。”   王玉英不好意思笑了笑,声音变小:“那我就站在这里目送你。”   斛谷盯着她的一双水灵大眼瞧,真是他见过眼睛最亮的姑娘。   “我去了。”斛谷转身,但一条巷子,仍走得频频回首,到第三回 同王玉英挥手时,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声。   等斛谷远去,她穿过三道门进正厅时,这笑犹挂面上,没有丝毫改变。   楚英正在厅内吃零嘴,故意喊道:“王姑娘——”   王玉英侧首。   楚英先停咀嚼:“王姑娘今日好像很高兴呐!”   “有吗?”王玉英旋即反问,早上在山上还挺严肃的,但方才门口的确有被斛谷逗笑。   楚英道:“你自个摸一下你的眉毛,平日里皆是皱的,这会全舒展开来。“   王玉英抬手摸眉,好像真是:“刚刚送阿弥,他一下子把我逗笑了。”   楚英也笑,她当然希望王玉英开心。   楚英丢一颗板栗进嘴里:“吃不吃板栗啊?霜天刚烤的。”   王玉英过去坐下,与楚英边吃边说些别的,按时就寝,一宿好眠。   翌日兵部当值,亦如常。   加王玉英一共九人,都带了饭,午膳时皆坐堂里享用各自的食盒。   廖清多带了一盒卤翅,先分给王玉英,再往下分,每人两根。王玉英攥翅正准备嗦,忽来一小太监,在门外尖声尖气宣道:“王大人,陛下请您走一趟,相商武举事宜。”   王玉英敛容,一屋九人,独自己一个姓王的,可她又是哪门子的大人?!   食盒里的饭菜瞬间全觉得凉了,卤翅也没得吃,放下碗筷跟内侍走。   万幸这内侍没贴身导引,远远走在前头,有一霎王玉英甚至怀疑要是自己现在掉头走掉,这小内侍能不能察觉?   等等,说到察觉……王玉英猛回头,自鸿胪寺方向快步追来一个绯色身影,除了郑扬之还能有谁?   她走一步郑扬之迈两步,她走快郑扬之小跑。她禁不住偏头打量——这人不顾狼狈,就为了能跟自己平齐走?   算了,听他讲一讲吧。   王玉英放慢脚步:“郑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扬之语重心长:“斛谷须弥老谋深算,阳奉阴违,虚伪狡黠,居心叵测,佛口蛇心之人决计不可深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57章   王玉英瞬间忆起之前斛谷须弥对郑扬之的评价,“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全是溢美之词,而郑扬之呢,没一句好话。   这一对比……   照以前她直接绕过郑扬之就走了,如今却记得他冒雪登门的一番鼓励。   于是王玉英深深吐纳了口气,使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郑扬之,最后一句你且请放心,我时刻铭记于心,莫敢忘记。阿弥是好是坏,我自有判断,若真有事,自当以国家为重。”   听见阿弥二字,郑扬之垂眼,欲再言,却见王玉英分着一双朱唇,显然还要继续往下讲,他便没有启唇打断。   “至于你前边讲的那些话……你以前总在别人面前诋毁我,现在又在我面前贬损阿弥,不知将来还会到阿弥面前去非议谁?”王玉英顿了顿,“我没想置气,也不是故意呕你,其实你这人旁的都好,就是总背后说人坏话,暗地构陷,踩人捧己,一点也不光明磊落,非是正人君子,更算不得英雄好汉。你之前说要改过自新,后来的确没再讲我的坏话,但也请一视同仁,勿言他人。常言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郑扬之下颌线绷得极紧,极力抑着,令身体稳住不晃,喉头亦不见滑动,唯有羽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低垂的眼帘在眸底投下一片阴影。   跑远了的小内侍一溜烟跑回来,猫腰又堆笑:“王大人,陛下正等着呢。”   王玉英再瞥郑扬之一眼,犹豫须臾,还是说了声“我走了”方才绕过,随内侍前行。   郑扬之缓缓抬眼,眺向王玉英的背影,突然想:如果之前他从来没有诋毁过她。没有那一回又一回,连续数年,明里暗里的构陷。没有诬陷她性情暴戾,睚眦必报,没有各种恶毒词句,更没有贬损她为花娘。   如果今日是他第一回 说人坏话,她是不是就会相信他?   郑扬之眺着眺着,好像有微尘飞进眼里,酸得厉害。   王玉英的身影逐渐模糊、消逝。   徐恒在御书房召见她。   想起上回在这的不欢而散,王玉英望着匾额提了口气,方才进门。   徐恒缓慢搁笔,沉默注视王玉英。   她一同他视线对上就躲,人也走到书房当中,和书桌远隔着七、八步就停驻。   王玉英垂眼瞅地:“陛下。”   “今岁武举有多少武士呈报名籍?”徐恒上首发问。   “截止昨日报了一千七百余员。”   “各州县各报多少?”王玉英一怔,问这么细?还好她亲力亲为,俱还记得,而且来的时候还捎了本名录,内里统计了考生籍贯、出身,直接掏出来。   庆福马上小跑着过来接,转呈徐恒。徐恒执起时,指腹在她方才捏的册沿摩挲了下,一页页翻完,轻轻放下。   他良久不语,王玉英以为被怀疑弄虚作假,开口澄清:“俱是以实报实。”   徐恒淡道:“今年偏僻州县报的比往年多,寒士赴举踊跃。拔士于仄微,选将于卒伍,武举择才,应不拘出身。”   王玉英沉默伫立,起先这番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却兀地灵光一闪,又重钻进右耳——他这是提醒她多提拔些寒门,以后就是她的门生子弟?   这才是徐恒派她去总摄武举的目的?   还是他又有什么后招埋伏她?   半晌,王玉英轻微点了下脑袋。   徐恒瞧见,眼皮撩了下,但始终阖唇。   屋内长久沉寂。   王玉英拧眉,徐恒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沉默地和她耗着吧?   兵部里的事情都快堆到堵门了!   她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随意拱了下手:“如果没有旁的事——”   告辞二字尚未出口,徐恒就打断:“昨日一整日,你都和斛谷须弥在一起。”   王玉英眉头皱得更深,他果然还在监视她。   上首,徐恒缓慢开口:“朕已帮你查勘过,他身家清白,未染风月,可付良宵。”   王玉英愣怔须臾,等意识到徐恒在表述什么后,猛地抬首去锁他的目光。徐恒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搭扶手,直着脖颈对视,她不是只中意这类人么?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都可以忍。   王玉英两颊迅速泛涌潮红。她目光左挪,不再对视,却开口愠斥:“徐麒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怎么这么龌龊、恶毒!我和阿弥是肝胆相照的挚友,效仿的是左羊管鲍!”   她不住回想斛谷须弥山上义正词严的澄清,又想自己言明荆野是相好后,斛谷依旧一并付了书帐,自然坦然。倘若真存男女私心,纵有胸襟气度,也不可能半点不难受,说说笑笑,连眉头都不曾蹙!   她不由得肩膀振得更厉害,胸膛亦剧烈起伏:“以前北疆那会你就常恶意揣度他,后来又在贡品上大做文章,造作恶语,谗毁评人!”   徐恒一眨不眨瞧着她红脸怒斥,滔滔不绝,甚至飞了几滴沫子。   他不禁回想刚撞破她和荆野那会,她是那样从容,言简意赅地应下,无一句辩解。   至于郑扬之,更是提都懒得提。   她还在讲:“哪门子律法不允许人照顾故交?何况阿弥视我为唯一挚友,他来京城,我怎么不能做东?”   徐恒忽忆起经年久远,自己好像也有过数回眼下她的样子,极其相仿。   他的心突然踩空,不受控一慌,继而沉沉下坠。   浑身泛起冰凉,下意识地吞咽一口,想要将这惹人惶恐的凉意压下去。   王玉英吁出口气,最后还添一句:“我竭诚接待,何处逾矩?”   徐恒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本来就居心不良,有一回朕明明在家中,他却先喊‘嫂嫂开门’!”   王玉英一声嗤笑,不由自主将郑扬之那番话也迁怒到徐恒身上:“简直是吹毛求疵,心胸狭隘!只有阿弥和你们不一样,他从来不搬弄是非,无论北疆还是眼下,没有在我面前诋毁过你一个字!你却恶言恶语,全是成见!”   王玉英覷向徐恒,再吁口气:“陛下,见贤思齐,择其善者而从之。”   徐恒呼吸几窒:她这是劝他学一学斛谷须弥!   王玉英拂袖而去,原来走到书房门口要十来步,今日仅用八步,出门头也不回。徐恒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头压不下的除了冰凉,还有数分越来越熟悉的荒诞。   王玉英回兵部路上,那股气始终没下去,心乱如麻,竟不由自主左右观望。   不行,不能影响政事,她强压下那股气,在兵部门口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呼吸,还摇了摇脑袋,似要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方才进门。   处理事务,以为寻常。   廖清却没一会就私下询问:“下官观上峰容色有异,可是案牍劳形?如身体欠安可暂歇会,寻常政务某等可以分担。”   王玉英一愣,自己还是不对劲吗?明明已经没有再念徐恒御书房中言语。   “没有没有。”她否认,“我还好,事多,咱们得加把劲了。”   廖清点头。   自此王玉英再未思及斛谷须弥,这一日大伙忙到戌时才散值。   之后数日亦如是,披星戴月,专注武举,豪无杂念。   又一日,过戌时,王玉英和楚英刚出宫门,就眺见不远处牵马徘徊的高大身影。王玉英笑唤:“阿野!”   荆野亦早瞧见她,快步如奔,太久没见,他的眼睛胶在她脸上,想要把这一个多月缺的念的全都补回来。   “上马、回家!”王玉英和楚英皆骑马上,让荆野也骑上。   三人同往永嘉巷打马,这么晚了,荆野最担心的还是王玉英身体,唠叨道:“英娘,你晚上吃了吗?”   近日散值晚,兵部有加餐,王玉英回道:“吃了。”没有细说,反问荆野,“你呢?”   “我也已经吃过。”   两人没什么话了。   虽不闲聊,但荆野心里欢喜不减,心想自己可能真是见到英娘高兴,竟觉得这段路的灯笼特别亮,快赶上他们大营的火把了。   他心里惦念着那首情诗,但一来楚英在场,二来马上赠诗也太不郑重,等去了永嘉巷再给她!   荆野没意识到自己屡屡偏头瞟王玉英,王玉英却瞧在眼里,不禁笑着提醒:“看路。”   荆野旋即攥着缰绳,一眨不眨盯紧前方。   王玉英笑了笑:“我给你挑了几本书,在家里,待会给你。要是忘了记得提醒我。”   荆野大喜,再次偏过头来:“我之前的书都读完了,正发愁接下该念什么呢!”   看来暂时不用请教郑扬之了。   “都读完了?最近你读了什么?”   “《孝经》。”荆野一答,又想起那首诗,缓缓如情人昵语般默念: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情不自禁隔着衣料摸了下揣在胸口,装诗的信封。   恐怕信纸已如心血一样滚烫。   王玉英未曾留意荆野动作,目视着前方询问:“你有没有不懂之处?读书可不能囫囵吞枣。”   “放心吧,不懂的我都请教代主簿。”荆野马上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抓紧每一次操练间隙请教,又说之前念的《礼记》、《仪礼》比《孝经》难啃,因为疑问太多,干脆晚上让代主薄待在自己帐子里,随时请教。有一回太晚代主簿留宿,说荆野梦话都在念礼。   王玉英和楚英都听得哈哈大笑,王玉英心想还是不能让荆野自个挑书,以后都她帮他选吧。   荆野却侧首凝睇王玉英,笑问:“英娘,你呢,最近都还好吗?”   王玉英不自觉翘起唇角:“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许久未见,却还似从前那般投机。”   她收敛笑意:“我们一道去祭拜了我爹娘和危将军,之前他也有来家里做客……”王玉英重新笑起来,“我们还喝到了好喝的鱼汤。”   荆野却越听脸上笑意越少。自玉清观那会开始,每回见面,他都忍不住向她分享分开这段日子里,身边发生的趣事。   王玉英却鲜少分享自己的日常,纵算荆野询问,也仅一两句带过。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他期盼她像眼下这样详细、欢喜地分享已经很久了,但为什么美梦成真时,却只觉得发冷和僵硬?   荆野仔细打量王玉英的眉眼,她的眉头如此舒展,倘若此刻笑出声,她的笑声一定会心愉悦,会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受感染,心情大好!   要右转了荆野的马仍继续往前走,王玉英禁不住急唤:“唉当心啊,要拐弯!”   刚刚提醒过一回,怎么还不记得看路?   “一下忘了。”荆野重绽笑意,还咧嘴露齿显开心,方才大小姐脸上的笑是格外难得的,他希望她多笑一笑,不想破坏。   于是,那封情诗没有在休沐日送出。   他也没有向王玉英打听关于这位故友的任何一个字,反正笃定绝对不是重阳节赠花之人。 第58章   *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最终约在十月十三去夜光杯。   酉时散值时,斛谷须弥已经等在兵部门口,一见她就笑:“我刚从四方馆过来。”   言下之意,没等多久。   王玉英点点头,二人齐往宫外去,斛谷负手,微微侧首,看着她问:“看你最近散值比之前早了?”   “武举开后庶务反简。”王玉英边走边答,“大概是因为举子们还在底下校场较量,未至堂前,所以有了几日喘息机会。别说我了,”王玉英扭头也看向他,“你呢?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怎样?”   “携游多处,深感物盛,受益实多。”   王玉英闻言泛笑,转正脑袋,继续目视前方。斛谷续道:“其间鸿胪寺郑少卿始终悉心陪同,不辞辛劳,导引详备。郑大人恪尽职守,风仪端雅,接人待物,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才识宏博,许多胜迹引经据典,令我自愧弗如。”   王玉英脚下稍顿,不一会就落了半个身位,斛谷旋即停下来等她。   王玉英赶紧找补:“我朝胜迹如何?”   斛谷一笑:“羡此季节,嘉木犹青。”   王玉英旋即想到北疆那漫天席地的白,一年只有两个月青绿。   北狄是比北疆更冷的地方。   二人在宫门口换了马,行得更快了,不一会就到夜光杯。尚在胡店门外,就瞧见里面灯火通明,闻羌笛羯鼓,欢声笑语。   进去以后,顿闻膻香,上菜侍酒的少女们穿梭期间,她们要么肤白胜雪,要么漆黑似夜,足上皆系金铃,随步脆响。卷发黑肤的护卫来往走动。   “都说这里是小玉门。”斛谷右臂绕过王玉英后背,隔着一拳虚拥住她,籍此隔开擦肩穿梭的食客。   “这可比玉门热闹。”王玉英旋即接话,玉门更多的是黄沙和落日。   胡店里的包间做成毡房,坐席亦被布置成一顶顶束起珠帘的锦帐。二人挑了一顶,径直坐在织锦的地毯上,案上放的是琉璃盏灯、银壶,还有本店的招牌——夜光杯盛的葡萄酒。   王玉英先浅呷一口,不涩,香甜,她又连喝两、三口。   红发高鼻的胡僮递来食单,他竟长了一双琥珀瞳,王玉英禁不住多瞥两眼,等到紫髯碧眼的小二来上菜,她又瞧得更久。   而后侧首和斛谷的淡灰蓝眼睛比较。   斛谷冲她笑了笑。   王玉英默道:还是斛谷的眼睛更漂亮。   斛谷笑而不语,漂亮是一回事,亮又是另一回事,她的眼睛远比帐里的琉璃灯亮,清澈见底,亦无灰败遮罩。他静静看着王玉英眸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瞧水面倒影,一个静止的他。不,这还不够,他情不自禁想往里头投枚石子,泛一波因他而起的涟漪。   忽一阵铃鼓急响,王玉英和斛谷不再对视,双双侧目,只见四五西齐舞姬,画翠眉,着窄衣,舞姿奔放,金铃急响,臂钏相击。   过会舞姬翩跹转下,取而代之的竟是四位精壮赤膊的西齐男子,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王玉英被吸引着多瞧了几眼,又觉不妥,收回目光。   “尝尝这个。”斛谷递来一盘黑乎乎,开着口满布皱纹的吃食。   “这什么?”   斛谷旋笑:“猩唇。”   王玉英顿时反胃:“不要不要!”   斛谷悄笑:“其实是驼鹿唇。”   “哎呀我不吃,拿走!”她偏着脑袋,看也不看,还赶紧喝起案上的葡萄酒。   “那再尝尝这个。这个是果子。”   “我不吃,别诓我了。”王玉英看也不看,他打哪变出来的这些稀奇古怪东西。   “试试,这回保证没诓。”斛谷把果子放到王玉英手边,用中指碰碰她执着夜光杯的手指,而后收手垂下。须臾,王玉英小指动动,接着是无名指,慢慢将那果子包进掌心,拿起来一瞧是紫皮的无花果。   “那这个确实挺好吃。”她转头重笑看向斛谷。斛谷对视少顷,忽然失礼,猛地偏头,不再看她。   王玉英不明原委,却也即刻侧首——她以为是斛谷须弥所眺方向有异议,端详半晌,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干架?”   斛谷这才抬眼望去,自己方才乱了,竟没有察觉不远处有俩男子打闹。   他收回目光重瞥王玉英,见她眯眼瞧着,嘴里仍啃无花果。   斛谷先抿唇悄笑,无意间浅露数颗皓齿。   王玉英吃完无花果就收回目光,也不管那边架打没打完。   掀桌揭帐的二位食客未被一视同仁对待,一位被撵出胡店,另一位却另行安置,坐到王玉英和斛谷旁边空帐中。男子衣着华贵,夜光杯的掌柜亲自给他敷额头,另有两食客过来询问原由,男子忿忿:“聘妻为狂徒所惑,愤而殴之!”   食客和掌柜皆附和,待众人离去,男子犹不平,竟向身侧的斛谷须弥大倒苦水,说自己因为一时义愤,已经与那被撵走的奸.夫厮斗过两回,今日听说他在胡店,第三回 过来给教训。   斛谷阖唇沉默。   男子又道:“唉,我跟你这个蛮子白费什么口舌,你又听不懂汉话!”   斛谷须弥徐徐开口:“男子汉大丈夫,如真沉稳有识,就不该为血气所驱,行稚子争糖之事,现后宅磋磨手段。纵使胜出,仍是闺阁小儿,心智低幼。”   男子一听,旋即抡拳要揍斛谷,斛谷目视前方,看都没看男子一眼,却先一步捉住男子手腕。男子拳停空中,动弹不得,欲抽手却没法挣脱。   斛谷续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说完手上看起来并不变化,那男子却突然龇牙咧嘴开始喊疼。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掌柜忙劝。因为上回是西齐使节带斛谷来的,掌柜晓得北狄王身份,把那男子请了出去。   锦帐周围重新清静,王玉英其实挺赞同斛谷方才那几句话,不由得偷瞟他。结果被斛谷的目光逮到,他笑:“不是说今夜当尽知我么?”   王玉英点头,是说好要了解斛谷近三年经历,遂逐一询问,交谈到感触处,二人尽饮一杯,如此反复。   “葡萄酒喝多了,我去更衣。”王玉英起身暂辞。   斛谷独待帐中,盘右腿屈左膝,自饮一杯,见底时原先立在墙边的侍女怀抱酒坛,默默近前添葡萄酒。斛谷起先以为寻常,任其侍奉,那侍女却将脚尖挪进帐内,身也贴近,斛谷蹙眉,拇指和食指一弹,珠帘散开,将侍女隔绝于外。   侍女知趣退下。   王玉英过了会才回来,隔着晃动珠帘,斛谷重浮笑意。   “怎么把帘子散下来了?”她问。   “方才小憩。”   “那正好,我刚出去才发现外头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斛谷定了下,而后点头,钻出帐外,稍抬右手,就有一褐发微卷的暗卫走至面前。   “去备车。”斛谷吩咐完暗卫,又同王玉英道,“落雨乘车方便,马待会让他们给你牵回去。”   王玉英颔首,二人出到胡店门口时,已经停好两辆差不多的马车。王玉英走向后面那辆马车:“那我乘后边这辆。”   眼见细细小雨就要砸在她头上,斛谷从随侍手中接过伞,撑向她头顶上方。而后数步路皆护送,尤其王玉英踩凳上车那会,斛谷伞完全倾向她,自己右肩尽湿。   王玉英瞧见心生愧疚,加速钻入车厢,免得他多淋雨。   胡店对街亦有一家酒楼,二层面街的包间窗开一缝,郑扬之静坐窗边,俯窥街上。   身后长随默叹:大公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受。   雨滴陆续飘入窗内,郑扬之眉头蹙深。   长随愈发揪心,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雨大公子就身子变差,请过好几位名医都没瞧出究竟。他终于忍不住央道:“大公子,雨落进来了,要不还是先把窗关上吧?”   郑扬之却一直窥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视线。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王玉英下车时斛谷又已举伞候在车前。她将一钻出车厢,就有一把伞遮蔽头顶,没有淋到一滴雨。   “当心。”王玉英下车时,他自然地抬手虚扶。   二人共伞同行,不过三步,便到檐下。王玉英叩门,斛谷收伞后身子又往她那侧挪了半步,一起等到卷雪来开门,方才告辞。   为避冬寒,原先花架上的草木全挪进室内,王玉英一进厅脚边俱是葱翠,如伫丛中。那一盆葵口深腹盆的山茶早间犹含苞,今夜竟已怒放,赤红若血,王玉英禁不住多看数眼。   楚英在旁笑道:“今日你瞧着也挺高兴的。”   “当然。”王玉英点了两下脑袋。   卷雪在旁瞧着亦笑,主子今晚高兴得像开了的山茶花。说来这花在院中先前一直绿着,还以为不会开了,没想到结苞绽放竟这般迅速且炽烈,既猝不及防又令人沉迷。   王玉英已自进屋,梳洗完后,依然亢奋。她在屋内踱来踱去,带着笑意,且散酒气,心底有个声音诵念诗仙的名篇:岑夫子,丹丘生,会须一饮三百杯!   和知己痛饮畅聊,如此快意!   *   四方馆,客房。   北狄王面前跪着一排随侍,尽皆噤声。   斛谷须弥脸色铁青,狄语问话:“妄调两驾,孰人所为?”   半晌,一随侍伏跪下去:“是臣擅自做主,死罪!然大王频与汉女私相往来,却又不愿从她口中探敌虚实。臣恐大王共乘会愈发深溺,忘却宗庙社稷之重,耽误……”随侍的狄语顿了须臾,方接,“归期。因此安排两乘。”   “行期已定,冬至后便会离京。”斛谷面沉如水,“至于王姑娘,本王有言在先,她既为本王至交。就当竭诚以待,若宵小利用,图谋不轨,算哪门子的朋友?”斛谷眯眼,“且本王相信,她待本王亦是一片赤诚,就更不该辜负。如欺真心,何以为人?   他交友就仅交友,不会将她牵涉到别的事里。哪怕她无意间透露了朝章机要,他也决计不会利用这些讯息。   斛谷瞥向那随侍:“第二回 了,自去领罚。”   接着用狄语唤了一个名字,另一随侍旋即应声。   斛谷淡道:“图册再呈上来瞧瞧。”   随侍旋即奉上一本数折图册,打开铺展,上头绘制的竟是天下江山,与王玉英和徐恒那日共看的舆图已有五、六分相似,京城空白多,越临近北狄越详细。   斛谷执笔,将这段日子同郑扬之同游的城中各处或纠正,或添上,皆用的狄人文字,形若蚯蚓。   *   十月廿七。   虽近冬至,气象犹存秋爽,连日灰蒙的天空难得放晴,无风白云不走。   一男子着铠甲骑褐马,持缰缓行在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属他身形最为魁梧,引得三、两行人侧目。   一车在男子的马后,离得近了,车内人开窗呼唤:“阿野!荆大统领!”   骑马的男子正是荆野,他回头眺见车中人是自己的上峰元万成,忙调转马头折返,到窗前下马施礼:“太尉大人。”   “今日怎么进城了?”元万成问。   荆野躬身:“冬至要奉职,故移休今日。”   元万成眉头轻皱,觉得这话古怪,却又挑不出何处蹊跷。想到荆野家住城西,这条道却是去宫里,元万成不由追问:“那你这是要去哪?”   荆野垂首,知道她当值出不来,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去永嘉巷和宫门口徘徊。   荆野答不了就反问:“太尉大人欲往何方?”   元万成挑眉,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属下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大冬天让人倒吸口凉气,更冷了!   元万成道:“北狄王入觐,他与陛下在北疆有布衣旧,今日约着北苑击鞠。我刚从太府寺办完事出来,这会赶去球场。”   荆野听完想告辞,但突地心弦一晃,脑中浮响王玉英的笑,“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   原来是北狄王啊。   荆野马上朝元万成作揖:“卑职适值燕闲,愿附骥尾,共往球场,一瞻盛况”   元万成道:“带你去可以,但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荆野提气,洗耳恭听。   元万成:“好好说话。”   ……   荆野随元万成到了球场。禁卫森严,经过一番盘查才入内。   仲冬霜草如银,场周设彩棚并九重锦帷的龙座。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   荆野先找王玉英,仔细环视一圈,她并没来观赛。   “喏,阿野,那个就是北狄王。”   荆野顺元万成所指望去,见北狄王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眉眼深邃,骑在一匹鞍系银狼首的马上,旁边还有另三名人高马大的异族人,穿着一色褐袍。   荆野一番询问,才知另外三人皆是番国使节。马球通常一队四人,已经组好。   “阿野你没打过马球啊?”元万成答完反问。   荆野摇头,忽闻鼓声和喝彩如雷,原来是皇帝着一身窄袖青锦袍,策玉花骢出场。   但皇帝身边怎么没人?   荆野正疑惑着,忽听内侍总管宣道:“陛下口敕,‘击鞠之乐,贵在同心’,今日无论王公郎将、文臣禁卫,皆可列名。愿与陛下同逐珠球者,出列立于朱雀旗下。”   话音将落,元万成唏嘘:“还是这个规矩,先帝爷那会我还出列过一回,大战外邦蛮王……唉唉阿野,你不是没打过吗?”   荆野书读多能听懂了,脚下不停,朝朱雀旗走,不管打没打过,都要去探一探这微北狄王,看他才能品性,是否般配小姐。又忐忑,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英娘不自察的心思。   荆野将要到时,忽见一绯袍身影,先自己数步,站到旗下。   荆野惊讶得眼珠子快掉出来:郑大人? 第59章   郑大人不会武啊,待会遇到人高马大的蛮子能扛住吗?   因为郑扬之帮过自己,所以荆野不由自主替郑扬之着急,一会说服自己:会武的不一定会打马球,比如自己;打马球不一定需要会武,比如郑大人。   没准待会还要向郑扬之请教球技!   一会又想,要是待会郑大人不是这样,不经扛,自己就多护一护郑大人。   因为思忖,荆野脚下不知不觉放慢。庆福话音落地时就给楚雄递了眼色,楚雄也先荆野两步走到朱雀旗下。   就剩一个名额,荆野急了,再无它想,奔至旗下。   骑在马上的皇帝微压下巴,极慢地扫视自己这一队队友,逐一掠完后面无表情命内侍领仨人去更衣。   三人各入一棚,小内侍要服侍荆野,荆野头摇得快出重影:“不用不用,俺自己来!”   小内侍应声喏退到一边,等荆野卸甲后,递上青锦窄袖。荆野穿好,再递羊皮护臂。制式和武人的护臂不同,荆野戴反,内侍瞧见,不得不纠正:“将军,应该这样戴。”   荆野恍然大悟,“多谢公公!”   他想到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问元万成,便问内侍:“公公,请问这个马球有什么规矩?”   内侍倒吸口凉气,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这荆将军不会从来没看过马球吧?   荒谬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甚至连隔壁帐中,正系革带的郑扬之闻言手都一顿。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对他们这类人而言,马上是铁衣血色,烽烟道上命如浮萍,要么挣功名,要么丢性命,没想过还能锦衣骏马,轻挥金杖,在一小小球上消磨时光,觅得欢乐。   “马球一般分两队对抗,一队四人,俩为先锋,俩为后卫。先锋攻,后卫守,后卫喂球给先锋。”其实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皇帝必为先锋,余下仨队友都要多喂球给皇帝,助力天子攻破对方球门,得分者,最出彩。   内侍不提人情世故,只告诉荆野基本。   “多谢公公提点。”荆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内侍。   内侍道谢收下,于是再递幞头时,又多说两句:“马球若动真格,碰撞激烈,须戴武人头盔作为防护。但今日这场协和万邦,点到为止,所以只需要这硬衬幞头。”   荆野戴好幞头后点了下脑袋,也一并记下。   他换好衣裳出帐,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其余二人早候帐外。   荆野赶紧赔礼:“对不起,让二位久等了。”   窄紧的球袍颇显腰身,郑扬之一身青锦好似青松,又修长如竹,鼻梁如峰,凤眼微挑,天生含情。荆野忍不住多瞥两眼,心道这才是学不来的肆意风流。   三人同行往球场,郑扬之在荆野身侧缓慢开口:“球场如疆场,此战关乎国威,只可胜,不可败。”   荆野闻言一怔:小小马球,这般重要?   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体内的热血本能因为这句话点燃,继而又恍若大悟:原来郑扬之志不在方寸球场,而在社稷!他是为国出战!以身护国!   想到自己之前那些小家子气的猜测,荆野不由得自惭形秽,又想,待会自己也不能光顾着试探北狄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要把为国增光放置首位。   荆野不由自主追着郑扬之走快,楚雄渐渐落单。   荆野凑近郑扬之,几成耳语:“郑大人,实不相瞒,俺其实是头一回打马球——”   “此话决计不可再讲!”郑扬之敛容,神色和语气俱严肃,“万一让对手听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是是是,所以还想请大人教教我。”   郑扬之目视前方:“你要实在不懂战术,上了场只管把球传给我。”   荆野应好,点头如捣:“好、好,多谢大人替俺分担!”   到场上,三人再朝皇帝施一回礼,方才上马。皇帝同样目视前方,眺着辽阔球场,未瞥三人,淡淡下令:“朕与荆将军为先锋,余下者守好国门。”   楚雄和郑扬之先后应喏。   场上一青一褐两队,静驻对望。   司裁朗声宣令:“击鞠之会,以技服人。如蓄意冲撞,暗算伤人之举,无论勋爵,即刻逐出,以儆效尤。今日便立下这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话音一落,禁卫们就在场边插定数只旌旗,中央再立两根比旗更高三丈的空杆。   待事毕,皇帝笑意温润,隔空同斛谷须弥那一队道:“朕为东道,尔等皆是远宾。今日首击,当让客先。”   方彰显我朝礼仪之邦,怀柔之德。   斛谷须弥致举杖礼:“还请陛下赐教。”   言罢,执杖纵马,若一道褐色闪电,避开皇帝,取荆野那路进攻。荆野凛然——只许胜,不许败!   他眼见着斛谷是往左挥杖,马头亦向左,便全神贯注,往左拦截,却哪知斛谷杖球分离,球走右路,马也回旋,电光火石间连球带人,晃过荆野。   行不到数丈,一柄球杖横扫向彩球并斛谷须弥的球杖,势挟风雷。斛谷抬眼瞥向执杖之人,但见郑扬之目光如炬,人马如一,无半分犹疑。   斛谷须弥旋起唇角:“没想到郑大人也会来打马球。”   郑扬之凤目微眯,亦笑容和煦,若春风拂面:“下官司职鸿胪,又奉圣意典客,今番鞠战岂能安坐观礼?”   “郑大人深得大体,上国气象!”斛谷嘴上答,手眼却始终专注马球,欲像方才晃荆野那样晃过郑扬之。   郑扬之早窥破,眼疾手快,严防死守,对斛谷的球、人、马,皆不放过,口中吐字却不紧不慢:“此番会猎鞠场乃古礼之狩,君子之争,唯效兰亭之雅,不在乎输赢。”   话虽这么说,但斛谷须弥要强行再过,郑扬之再次挥杖截堵,用了十成力道,两只球杖碰到一起金石交击之声乍起,火星四溅。   彩球被杖风带得后退,抛向空中,最后被斛谷身后的西齐使节接住。   郑扬之笑意清朗,温文尔雅:“金杖相交,非为碎玉,但求清音。非决雌雄,愿与大王共耀其辉。”   斛谷须弥唇角的笑终于忍不住僵了下,须臾,平复,点头似赞:“郑大人所言极是,能见诸位各展其才,尽兴一场,本王亦同畅快。”   他提起缰绳,令马后退,去接西齐使节传球。球重回斛谷须弥杖下。   他竟然不改变策略,还像方才那样进攻,郑扬之人瞧着瘦,防起人来却俨若铁桶,眼瞅着依旧过不去,斛谷须弥突然凌空一抽,郑扬之眼疾手快,杖明明击中了球,却没有拦住,那球快如穿杨箭,直破球门。   司裁在右侧那根空杆上系上一面三角褐旗。   郑扬之面色沉郁,心知肚明斛谷运了内力,加注真气,却说不得。而斛谷之前那一回回进攻后撤再进攻,是马球战术以慢打快。   另一路的徐恒远处眺着,比郑扬之又更懂一分——斛谷挥杆那招叫“流星赶月”,原是暗器功夫,却用到马球场上。   楚雄回门内捡球,原该喂给皇帝,但见两名先锋,皇帝远而荆野近,他怕中途遭对方拦截,失误算到自己头上,遂挥杖喂球荆野。   荆野一接到球,即刻回传郑扬之。   楚雄眸中明显流露诧异色,另二位却神色平静。郑扬之飞快眺了一眼对方球门,就转看皇帝。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速速移开,再未对视。   皇帝和郑扬之的马交叉着跑起来,郑扬之斜传,徐恒上插接球,再传郑扬之,郑再传徐,移形换位,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二人无一字交流,无一手势,却能精准切传。   亦不知何时观察好,竟不约而同避开斛谷须弥,齐齐攻向对方球技最差的一名使节。   郑扬之挥杖摆马,吸引住使节,徐恒则左挥右走,亦会斛谷须弥那招声东击西,挥杆一蹴而就。   破门瞬间,四面观礼的嘉宾齐呼万岁,喝彩声如潮袭来,天地共震。其中有懂球的,更赞皇帝和郑少卿传切精妙,配合默契,心照神交如一体所分,同呼共吸,才能使出了若干年不曾见的绝招“二龙出水”。   左侧系上一面三角青旗,再也不是空杆。   轮到番邦队,斛谷须弥不做专美凌众,独逞一路的球霸,这回带着本队球技最差的那名使节守好左路,互相照应,发球传球则尽数交给右路队友。后卫将传先锋,皇帝就策马斜截,杖往前一掏,勾球前走,先晃先锋,后欲晃后卫,那后卫是黑夷国的勇士,壮硕异于常人,足高九尺,身形如墙,展臂要拦,皇帝身侧不远处的荆野这会有点看懂了,纵马疾驰,背一侧马一横,用身体挡住黑夷勇士。   黑夷勇士的防守战术被打乱,不得不同荆野硬拼起力量。皇帝趁机绕过二人,入无人境后千里单骑,再进一球,锦上添花。   这招叫以快制胜,和斛谷须弥方才的以慢打快是同一套战术,阴阳两极。   万众齐呼,喝彩声如惊雷炸裂,四面滚地入球场。   左杆上再系一面青旗,数量超越褐旗。   倏尔金鸣,司裁扬旗,宣道:“漏刻为期,半局既毕。诸君暂歇一刻,待角鼓重闻再战。”   便至中场歇息。   众人下马,陆续去往彩棚歇息。   斛谷须弥缓缓走来青队这边,右掌抚上胸口,笑道:“陛下击鞠若惊鸿照影,翩翩游龙。”   皇帝亦笑:“阿弥亦是人马合一,神乎其技。”   斛谷躬身:“陛下过奖。”   这时郑扬之从斛谷须弥背后擦过,斛谷回首笑赞:“郑大人也不遑多让。”   郑扬之旋即扬高唇角:“大王金口一赞,郑某三生有幸。”   荆野走在郑扬之后面,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默记学习这些彬彬有礼的词句。   斛谷须弥又再侧首,主动同荆野搭话,这回竟敛了三分笑意:“将军实力不凡,下半局不妨多尝试执杖触球,其实鞠场攻防,与行军对阵异曲同工。”   荆野自己也有点觉出打球如打仗,正琢磨呢,闻言忙拱手:“多谢大王启发!”   身份有别,没再多言,跟随皇帝等人拾级退出场外。   久候的庆福为皇帝递上巾帕,皇帝拾起擦额上浮汗,离斛谷须弥远了,方才用漫不经心地语气下令:“喊她来瞧。”   除却庆福,周遭队友也俱听见。   *   兵部。   王玉英合上刚浏览完的乡试录取名册,里面有一位凉州的举子唤作赵定荣成绩最优秀。其次印象深刻的,是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   三人当中,二人系出寒门,张大成虽然祖辈有从龙之功,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情,如今上数三代,一贫如洗。   这一届,榜下寒士较去年多了四成。   并不寻常。   廖清进门施礼:“上峰,您找属下?”   王玉英点头:“坐。我想问问你,今年巡察,可有人另辟蹊径,以私干公?”她之前已经打听了,去年曾有世家试图行贿,保录族中子弟,那一届旁的考官打点了许多,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子弟一路混到会试。   而后卡在这一场,督察廖清拒收礼金,还检举揭发,招了尤怨,世家发难,最后皇帝保下廖清。   “你若有难处,可与我明说。”王玉英续道。   廖清阖唇良久,方才低轻开口:“陛下深知上峰耿直刚正,恐有掣肘,所以早早就为上峰肃清诸鬼,毫末不容。上峰,其实今年监考比您以为的更森严,无一起贪墨事。”   王玉英垂首沉默。   不一会,门外来一内侍宣旨:“王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赴北苑观赏藩使鞠战。”   片刻,王玉英提口气,起身:“那我先去了。”   廖清拱手。   王玉英便随内侍出宫去往北苑,离得近了,听见鼓声喧哗,眺见搭起的棚顶,她不禁忆起自己从前看过的两回。   一胜一败。   本朝对番邦的鞠战有百年历史了,向来有胜有败,这是堂堂之阵,礼乐之威,重风范而轻胜负。一道观战的征西将军也说:铮铮天朝好男儿,胜负不过等闲事,唯以热血骋骊场,不负昂藏七尺身!   纵有圣谕,也需除了兵械,才能入场。王玉英侧着身子解佩剑上交,未瞥场内,四道目光却自两侧彩棚,齐齐投向门洞,或冷瞥或噙笑,皆期待着她转回身后看向自己,也或多或少想知道她最先寻觅谁。   “好了,可以走了。”禁卫话音一落,王玉英就转回身大步流星穿过门洞,先眺向中央旗杆,见本朝的青旗比褐旗多一面,暂时领先,不禁泛笑。 第60章   而后,她不自觉朝右望去。褐队四人已重入场,但尚未上马,王玉英一眼就和斛谷须弥视线对上。相隔遥远,他带笑颔首,她也点了点下巴。   另一侧青队四人正陆续从阶上走下、入场,除却楚雄,俱瞥见这一幕。   荆野心一沉:果然是北狄王。   因为发酸,他的眼皮子扯着眉毛打了两下颤,又想北狄王球打得是不错,明明是对垒,方才还毫无保留提点。   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荆野两眉蹙着,唇角却勉力上扬。   他旁边那俩位就截然不同了,虽然也不曾移目,睹见全程,但皆喜怒不形于色,眸子也黑沉沉读不出一丁点真实想法。   王玉英和斛谷打完招呼,扭头望向左侧,顿时一愣:阿野也上场?他从来没有打过啊!   她赶紧接住荆野的目光,无声用口型道:好好打!   皇帝唇角扯起一抹无声冷笑,郑扬之则淡淡收回目光。   荆野却没读出到底是哪几个字,不过他晓得是鼓励,心头原先萦绕的那几缕阴霾顷刻尽散。   荆野狠狠用力点头,唇角快扬到天上去。   王玉英瞧见荆野的反应,不禁莞尔。   她收回视线,随内侍去往左侧挨着青棚的观礼席。荆野垂首盯着草场傻笑,皇帝和郑扬之的视线依旧粘在王玉英身上,纵使她未同他俩对视,他俩也坚持一直目送到她找到座位,然后瞧见她坐下后再次眺向斛谷须弥。   司裁振铎扬声:“晷刻中移,鞠战再续——”   场上八人皆一跃上马。   因为上一轮番邦输球,所以下半局仍由番邦先手。他们这队看起来是轮流坐庄,这回由尚未开过球的黑夷勇士执杖,彩球将一挥出,在草地上仅仅滚了两圈,皇帝就斜杀进来。他未执缰绳,仅用两腿夹紧马腹,右手执杖一勾,再换左手,就将彩球截到自己杖下,并轻松甩开身后追逐的西齐使节。   喝彩和万岁声山呼海啸,响彻云霄。徐恒冷着一张脸去瞥席间观礼的王玉英,万众欢呼中独她合着双唇,眸中没有丝毫触动,一张脸漠然到毫无表情。   徐恒直着脖颈,仍旧对视——喊她来不是让她乱瞥闲杂人等的,这才是她应该观摩的马球。   黑夷勇士气势汹汹,前方拦截,徐恒收回目光,撩眼皮觑了勇士一眼,而后马摆尾,人纵身,先分后合,轻巧摆脱勇士。   他听着全场排山倒海的喝彩,余光回瞥,那黑夷武士不甘心,调转马头欲追,可个子大了后转身不灵,已被拉开一段距离。   徐恒冷冷收回余光,又是一个愚勇无谋的傻大个,暴虎冯河,难堪大任。真不知道这类莽夫怎么会得女子青眼?着实没有道理。   黑夷武士追不上,急得用黑夷话呼唤实力最强的斛谷须弥:“狄王!”   斛谷竟也回了句黑夷话,上去拦截徐恒。此刻对于徐恒来讲,最佳战术应是绕避斛谷,进攻球门,徐恒却绷紧面颊,喉头滑动,不避不躲,直直应战。   一杖前挺,一杖来缠,瞬间勾到一处。二人皆不解开,也不言语,只往各自杖上默默加注内力,两杖震颤得越来越剧烈,轰鸣也愈发尖锐,到后来完全是钢锉刮骨声,离得近的观礼嘉宾皆觉魔音穿耳,直透脑髓,不仅太阳穴突突急跳,胸膈间亦是烦恶欲呕。   越来越多嘉宾死死捂住耳朵。   徐恒和斛谷须弥却仍不放手,被两杖夹起的彩球眼看着瘪下去,最后竟然爆开,碎裂,内里填充之物纷飞漫天。   司裁不得不叫停换新球,等待的间隙,似冥冥中有感应,斛谷转身扭头,即刻与王玉英视线交汇。她抬手拍了两下,为他喝彩。   斛谷漾笑。   徐恒冷瞥须臾,转看禁卫清扫草场上的彩球碎片,吓得那几个禁卫抓紧清理。   郑扬之则垂耷凤眼,偷用余光环窥众人,该关注的一个不漏,手上则勒着缰绳,令马尽量无声地走到草场中央。   本朝和番邦赛过不下百场鞠赛,从前也发生过赛球破损的事,后来定了规矩,一旦球敝,则双方各易一健儿,会于中庭,再行争球。   郑扬之早早占位,剩下的一个荆野不懂,另一个楚雄不便争。褐队那厢是西齐使节到了中央,和郑扬之双目皆如鹰隼,紧紧盯着司裁手上彩球。   司裁将彩球掷向空中,西齐使节奋力举起金杖,欲以千钧之势强夺。郑扬之却勒马后退,使节空中击杖,虽然触及彩球,却因太过刚猛,球往前飞,郑扬之抬杖一勾,就将彩球带回地上,争得球权。   全场叫好,王玉英也鼓掌——鞠战讲的就是切磋,谁好赞谁,有一说一郑扬之刚才表现不赖。   她原本只打算拍两下,却瞧见徐恒再次扬起下巴,冷冷盯着她的两只手。于是王玉英胳膊就没放下,继续又拍第三下、第四下。   球场上,郑扬之的笑从唇角和眼睛里止不住地溢出来。他背逐渐挺直,单手执缰,信手拖杖,整个人清贵从容,疾驰间鬓角碎发拂面,不显凌乱,反再添几分不羁和风流。   直到斛谷须弥骤然横马,挡住郑扬之去路。   郑扬之往左,斛谷便左拦。   郑扬之假意往右,实际仍往左,斛谷堵在左路,压根不上当。   斛谷全程用轻功,郑扬之难比他快,始终突围不了。   郑扬之笑道:“大王为了拦截下官,竟纡尊降贵,用起轻鸿技、腾跃术。”   说时又往右突。   “那是自然,本王看重大人。”斛谷须弥笑着接话,马上却半点不分心,再次成功拦截。   郑扬之暂无良策,勒缰后退,斜后方突然响起高呼。   “郑大人,往这传!”荆野不住挥臂,他这没人防,好机会!   他的嗓门大且洪亮,盖过马蹄声,全场皆能听见。郑扬之不得不把球传给荆野。   荆野接住。   经斛谷点醒,结合自己上半局观察,他有点摸着门路了,控马和冲锋是一样的,最看重起速与急停,但要多做点回转和横停。正手击球就是长枪直刺,反手击就是回马枪!   他往前晃过一名褐队球员,斛谷须弥在他斜前方,本可以拦截添阻,却微笑收杖。   球门前还剩下黑夷勇士和西齐使节,荆野以一敌二,力大无穷,与九尺高的勇士相撞也不觉痛,遇到使节拦截,更是飞马直接跃过人头,观礼席上一阵惊呼。   他用执枪的方式执杖,往球门一刺,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彩球滚入门中。   “好球!”王玉英腾地一下站起,啪啪鼓掌,前面两个球是不是也是阿野进的!   荆野仰望观礼席,在人山人海中找到王玉英,这一刻恍惚只听得见她的掌声。   荆野心潮澎湃。   徐恒则冷冷眺着她唇角的笑。   王玉英已经没再俯瞰荆野,更不会瞟徐恒,她瞧着司裁挂青旗,一比三,我朝遥遥领先。   同样望向旗杆的还有斛谷,他接着又瞥了眼滴漏,同另外三名队友道:“余下估摸不过两轮,诸君且请勠力同心。”   未免节外生枝,在京城,他就没打算取胜上邦,但输局已定,求一球也无妨。   斛谷开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想再开一球。”   三国使节立马让给斛谷执杖,彩球尚在杖下未挥出,徐恒就上前拦截,郑扬之亦斜绕至斛谷身后,又要来一回二龙出水。斛谷策马,直直迎上,和徐恒的金杖击打到一起,马身差毫厘相错。   郑扬之和徐恒对望一眼,徐恒人立马嘶,不惜以肩开路,郑扬之亦不手软,球杖横扫,但凡斛谷反应迟一霎,被打到的就不是球杖,而是手腕。   二龙出水瞬变三龙争珠。   但三龙竟还都能抽出余光窥视观礼席。   唯独荆野目不转睛盯着三马疾驰如电,漫天草屑尘土。他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挺着球杖刺入,三人围住斛谷,转灯般厮杀。   场内场外,皆看得呆了。那黑夷勇士亦眼热,也纵马驰入,不一会皆运起内力,落下郑扬之,四马斗成一团,人影翻飞,几不能辨。   最终是徐恒和斛谷须弥眼疾手快,同时勾住彩球,荆野后几霎瞧见,便要助徐恒荡开,虚刺一杖。   黑夷勇士急闪。   斛谷原先还在同徐恒僵持,忽地像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后望,因这一霎分心,徐恒生生抢走彩球,赢了斛谷。   徐恒再拖杖疾驰,人往后仰,几乎倒钩在马上,而后身再带着金杖一道立起,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般完美的弧线,精准破门。   因为力道太大,彩球滚到围栏底下仍不住原地打转。御马也因为过快,破门后仍驰骋难停。   徐恒袍角翻飞,生出的风和喝彩一并在耳畔呼啸,一颗心亦被这风乘势送上九霄。   最后的胜者是他,她是不是很失望?他禁不住噙笑扭看王玉英,想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变得更难看?他既想欣赏,又期望能从她脸上瞧见一些别的,哪怕仅一点,也足以令他心颤。   徐恒望见王玉英忽然从台上跃下,分开人潮,急急朝着场内,向着自己奔来。他不由一怔,继而狂喜,心脏乱跳,其实恩爱夫妻,未必非要鸳鸯交颈,可以相敬于眉眼,可以相知于字句……太多方式。只要能日日同食共读,守住后半辈子,又何必介意那失去的一点点执手之温,枕席之欢。   徐恒下马迎上。   王玉英却一脸忧心忡忡从他身侧跑过,擦肩时徐恒笑容僵住,愕然扭头,瞧着王玉英全然不顾场上马蹄纷乱、杖影呼啸,径直奔到场中央,扶起倒在地上,一身枯草的斛谷须弥。   离得远,二人又都垂首,徐恒读不清唇语,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   过会,斛谷仍低着脑袋,反倒是柳眉深蹙的王玉英抬首仰望徐恒,那一眼,里头除却冷漠和不耐烦,还有几分生怕他把斛谷怎么了的担忧。   禁卫已在徐恒耳边禀奏,原来是那黑夷勇士乱了步调后人马并倒,斛谷舍己救人,推开勇士,自己被马压下,千钧一发间斛谷跃出如一线天的缝隙,在马场上连滚数圈。马已毙命,人倒是万幸。   那他没受伤啊,她急什么?徐恒幽幽地想。   他的眼睛始终凝望前头的“伉俪情深”,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很熟悉。王玉英跃下高台,狂奔而来,面上尽是牵挂担忧,像极了那年的冰湖狂奔,他已经许久未见这样将一条心全系挂在一人身上的她,不由得心神激荡。   可当她奔向斛谷时,那忧心忡忡,头也不回远离的人又从王玉英变成了自己,马场逐渐模糊,再清晰时竟变为扶玉殿,那年他急急奔向江梅,将她扶起,拥住。听见江梅哭诉后,他同样抬头望了眼王玉英。   左竿上再挂上一面青旗,徐恒耳畔响起一声鸣金,下半局也已结束,他们大获全胜,他以三球夺魁。   四面八方皆在高呼万岁英勇,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此时此刻他既想要斛谷即刻死,又想继续看着,看她是怎么一点点再游离,再深陷。   她对斛谷越好,他心里竟荒诞地越痛快。   仿佛钝刀子划肉,第一刀,痛到钻心,龇牙咧嘴,但划得多了,竟爱上并沉溺于这种疼痛。   他清楚,这是一种几近于疯的赎罪。   许是马球消耗精力过多,徐恒的真心痛隐隐又要再犯。   但身为上国天子,还是得亲临抚慰。徐恒一面下令传御医,一面朝王玉英和斛谷须弥走近,荆野已经凑过去蹲下,看样子在嘘寒问暖,他倒是会做人。   枯草松软,徐恒却似踏冰针,近前的每一步都自足直捅到心。   不远处,郑扬之已走回场边。他锦袍尽湿,几近脱力,面唇乃至脖颈皆恍白,分唇喘气,一双凤目却仍黑不见底,当鬓角的汗珠滚进领口时,手也一松,将球杖弃置般丢入球桶。   郑扬之合上唇,折返中场,身为鸿胪寺少卿,邦交之事,不可缺席怠慢。   徐恒走到斛谷须弥脚边时,太医已经开始查看伤势,王玉英和荆野都退到一旁。   徐恒再一次对上王玉英的眼睛,只要她不移目,他就一直对视。   半晌,王玉英偏头。   徐恒这才低头看向斛谷须弥,唇突然被粘住,整个喉咙管亦是僵的,讲不出一个字。   竟让斛谷须弥抢先:“臣藩邦小酋,不识礼度,坏了上邦球戏,自知罪重,伏请圣裁。”   听见这话,徐恒看的竟然不是斛谷而是王玉英,望着她,一眨不眨,他眼睛、鼻子、喉头无一不酸涩。   徐恒要启唇回复,斛谷却又快了一步:“承蒙陛下不咎臣过,反降天恩,遣太医为臣诊治。”   徐恒突然分唇,扯高嘴角,嗓子依然出不了声,但心里在笑,笑得胸腔同振,笑得心里好疼。   他喉头滑动了下:“阿弥,你既来朝,便是上宾,朕不会愿意见到你出事。你也是舍己救人,赛场突生的不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令太医院竭尽所能,务必保你和诸位使节康健。”   斛谷须弥连声道谢。   徐恒又命走来身侧的郑扬之善后。君臣间未有眼神交流,但望着斛谷须弥,想想不远处盯着瞧的王玉英,徐恒和郑扬之心里竟不约而同,唯有一词四字——忍气吞声。   接着,皇帝转去慰问黑夷勇士并另俩使节,今日场内外所有外宾均有抚恤。   回宫的时候他才发现,腰间的白玉佩因为马鞠剧烈,裂了一道纹路。皇帝拇指摩挲裂纹,没关系,他会命人修复如初,继续佩戴。 第61章   *   王玉英刚刚睹见斛谷倒地,黑马压下时,心被骤然攥紧,肩膀也情不自禁抖了下。她的腿比脑子先反应,冲下高台。   眼下慰问一番,已经冷静许多,又听斛谷说并无大碍,便打算告辞。   哪知御医忽地蹙眉启唇:“大王右耳、手背、膝盖皆有擦伤,小腿亦肿,至于是否骨折,还有没有别处伤损,大庭广众不方便,还请大王进帐详查。”   王玉英已经到了喉管的道别话重咽下去——朋友伤势未明,眼下走掉,未免太过失礼。   于是静伫原地。   “有劳大夫了。”斛谷微笑颔首,手撑着站起,看样子打算自行前往。   太医忙道:“大王腿上有伤,万万行不得!”   急唤步舆或舁床。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不一会就有四禁卫来抬人,王玉英跟在步舆后面两人距离,不算太近亦不算太远。荆野张望了会,抑下黯然,准备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开,刚一转身,就听斛谷在步舆上唤:“荆将军!”   荆野转回身,手指自己。王玉英亦看向斛谷须弥。   斛谷笑容满面地点了两下脑袋:“荆将军,且请近前。”   接着又朝王玉英也点了一下,让她放心。   因为迟疑,荆野近前时,步舆已经出了马场,正拾级。斛谷和煦道:“半局休息短促,来不及同将军细说。马球要义,人马合一为根基,百兵诸法是手段,打起来就跟行军布阵一模一样。”   “百兵诸法?”荆野呢喃。   少顷,斛谷一笑:“将军欲成大器,必须精通《六韬》、《孙子》等诸家兵法,一定要滚瓜烂熟、深究其奥,洞彻玄机。这是为将的根本,如果说行军打仗犹如渡江,那兵法就是舟楫,不习舟楫便渡江河,自古以来,鲜少有不溺的。”   此时已至棚前,禁卫搀扶斛谷下舆,斛谷同荆野再道:“万丈高楼平地起,钻研兵法亦需经年积累,相信将军不气不馁,终有一日再看兵书,已是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步舆停驻,荆野亦顿足,自心口开始泛起凉意,蔓延四肢。他知道郑扬之仍在场上善后,很想回头望郑扬之,甚至狠狠瞪一眼,但竟然忍住了,没有回首,仅微微分唇。   斛谷嗓音清朗,说时并未避嫌,王玉英也听见,心里那个小人默默点了下脑袋,赞同斛谷。她相信荆野也会听进去这番话,将之前已经读完的《孙子》等翻出来,时时重温。   斛谷进棚治伤,王玉英等棚帘落下了方才走近,她见荆野呆呆傻傻站在彩棚旁边,不禁用肘拐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荆野依旧呆滞,没有回话。   王玉英以为他仅是回味斛谷的建议,便笑着叮嘱:“回去以后多读兵书。”   荆野欲言又止,很想跟她说一说郑扬之,但最后算了,还是不要背后说人坏话——皇帝除外。   他不晓得郑扬之为什么要这样做,兴许是朝廷里的党同伐异?   闹不明白。   等他熟读兵书后应该会想清楚,眼下就注意点,对这类人敬而远之。   期间有狄人随从捧着裘衣和靴子进进出出,王玉英荆野俱背对。待棚帘重撩起时,斛谷衣衫齐整,发辫亦有重梳,狄袍领高,手上亦戴护腕,浑身上下仅一张脸和十指的肌肤露出。   王玉英和荆野关切伤情,御医笑道:“诸位且请宽心,陛下圣泽所佑,大王未伤筋骨,属肌理稍挫,如今已敷良药,不消七日,便可消肿,冬至大典前就能活动自如。”   “多谢大夫。”王玉英道谢。   荆野也跟着谢,他是真心希望斛谷好。   御医施礼告退,众皆回礼。荆野再次看向斛谷时,斛谷朝他和煦笑道:“本王也多谢荆将军。”   荆野挠了下后脑勺。他看向王玉英,再瞥斛谷,再看王玉英,支吾道:“我、我刚想起来我还要和他们——”手往棚外一指,“和他们禁军还有点事情要说,先出去下!”   言罢急匆匆撤离,留下王玉英和斛谷一个棚外,一个棚中,两两相对。   棚帘已经被重新束起,日辉照入棚内。   “进来坐吧。”斛谷下巴点了下门口的靠背椅,离他自己这张椅挺远的,中隔一案。   王玉英进棚坐定,二人在阳光底下说话。   斛谷柔声发问:“方才你进北苑时,瞧着有些失落?”   王玉英眉头一跳:有吗?   她进来的时候想着鞠赛呢……再早点,就是武举那事。   “怎么了?”斛谷轻且慢地问出三字,王玉英竟恍觉是指在她的心弦上拨了三下,一声连一声的颤。   失落什么呢?其实王玉英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辛辛苦苦,认真对待武举,自以为尽了全力,结果还是徐恒兜底。   她不想承他的情,可还是承了。   她失落于自己的无能、无力,就好像一直努力往上爬,可头顶总有一张天网盖住她。   “我就是觉得自个像罐中的蛐蛐,振着翅膀自以为在战斗,其实不过为人所弄,供人赏娱。”   斛谷蹙眉,唇角下压,眸中锐利尽去,整个人都变得更柔和:“怎么讲这么难过的话。”   王玉英仰头望天,她是真这么想啊:“要是我能更聪明,更稳重一点就好了。”   不说吕雉武曌这样的女中翘楚,就是稍微聪慧一点的女子,都不会沦落到玉清观的困境,更不会在被徐恒撞破后束手无策。   只有她,既蠢又笨,好生无用,庸才一个。   王玉英低头,正好有一列蚂蚁在地上搬家,她微挪脚尖让道。   斛谷抿唇瞧着,少顷开口:“世人常说‘大有作为’,又讲‘碌碌无为’,以名利评定成败。非要宏图大展才算成功,不枉此生。对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总不屑一顾,评判一番,觉得这类人压根没有己业。”   王玉英听到这脑袋垂得更低,脸色灰败——碌碌无为的庸人,不就是自己吗?   斛谷须弥伸直脖颈,紧蹙眉峰,唇紧线平:“可千千万万人,浩浩汤汤,又有几个真称得上人中龙凤?”   他微微伏低身子,非要对视王玉英双目:“危将军兵败身死,那你觉得他是成还是败?”   鲜少见斛谷激动,王玉英怔了须臾,而后沉下心认真思索,良久,试探着出声:“成……?”   斛谷微抿唇角,而后扬起,展露一笑。   阳光照着微尘起舞,还有一缕投射在他脸上,可见细碎茸毛,刹那间王玉英忽然醍醐灌顶——危玉成至死不降,成于保全了自己的尊严!   人一生所求并非功名,而是尊严!   蝼蚁的己业虽然渺小,但那也是蝼蚁的尊严。从元嘉初年开始,她的尊严就一次又一次被人碾碎,她想把它们重捡起来,可总失败。   尊严是吊人活着的那口气。   王玉英身心忽然都变得柔软,恍觉斛谷是一大片无边无垠,厚实温暖的芳草地,在她下坠时温柔地托住了她。   良久,王玉英呢喃般轻唤:“弥。”   斛谷须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眼波流动。   她重新抬首看着他:“那你呢?”   既然他敬仰赞同危玉成,那他一生的追求也是尊严。她带着数分紧张地想确定是何种?   斛谷须弥与她四目凝望,良久,直到他眼中流波完全静止,方才作答:“身为国君,没有私尊,只有国尊。”   闻言,王玉英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对视间,她的眼睛不可控地眨了下,斛谷则扭头看向棚外。天仍晴好,明媚的阳光照着草场,他说笑:“今日要是不出意外,还想着赛后有机会和你单挑马球。”   王玉英亦眺一眼,不无遗憾:“已经收场了。”   荆野仍伫场边与禁卫说话,仰头朝这边眺了一眼,王玉英瞧见,斛谷亦睹。   斛谷笑道:“你的相好还在底下等着你,许是难得见面,我看他还想和你再多待会。”   明明是她自己提过的相好,但突然被他点名道姓,王玉英的反应竟不是害臊——她没有面颊发烫,反而面白如纸,身体里泛起一股凉气,手也有些抖。   王玉英下意识去瞥斛谷的脸,想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临到快瞧着了,却又倏地转回头不敢看。   她竟生出一丝被抓.奸的心虚,仓促起身,脑子里慌乱组织告辞的词句。   王玉英身子尚未离开座椅,就听斛谷叹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这是他在胡店夜光杯里曾经讲过的话。她第二回 听见,不以为意,站起后攥着拳转向斛谷,躬身正要开口,忽听斛谷幽幽续道:“我从前一直这样以为,但今日马场上竟忍不住竞逐。”   王玉英眼睛猛地张至最大,直起身亦抬起脑袋,然后就在斛谷眸中瞧见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倾慕和渴望。   她一下子张口深吸了口气,心脏鼓动。   斛谷亦离椅站起,仍灼灼对视,仿佛要透过眼睛直视她的三魂七魄。他微微歪头,笑声低沉:“所以你的相好,他也是你的意中人吗?”   这话若是旁人听见,定觉古怪,相好自然是意中人,但王玉英瞬时就明白了斛谷的深意。她闪过一丝慌张,又心脏狂跳,鼓动得随时要跃出胸腔。   片刻后,王玉英别首避开对视,频繁眨眼,脚下后退半步:“君待我好,待我深厚,然竭力付出,未必得果。”   “强者爱人如春育万物,不期其报;江海润下,自然成势。”斛谷须弥边说边绕过桌案,朝王玉英走近,三两步就脚尖抵脚尖,“真爱无索,强取非仁。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不回馈就强取豪夺,那他一定是一个弱者。”他勾着唇角,“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市贾才锱铢必较,执拗求果。   他噙笑负手,没有丝毫触碰,却上身前倾,鼻尖和异瞳就在她眼前数厘。 第62章   王玉英眼珠速挪,目光在斛谷须弥面上晃了一圈,又晃一圈,再晃一圈。   她的心很乱,没想明白,给不出答案,亦或者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出一个仓促未深思的回复。   她倒退着往后走,再想想、再想想……退至棚外时外头的阳光比里面刺亮,王玉英本能闭眼,身一下没站住后仰。斛谷伸手欲扶,她急急错开,奔下台阶,逃也似远离——在挑明以后,答复之前,不能再与他有接触。   荆野瞧见王玉英下来。往常她下石阶也一步连一步,极快,但今日不知怎地,荆野心里说不出来的打鼓,就是每一步都怕她踩空。   “我有事,先走了。”荆野道别禁卫,疾步奔向王玉英,抬手欲扶。   王玉英自己走完最后两级石阶,踩在结实的草场上,心里却仍不踏实,径直往门口走,荆野也跟着出了北苑。待穿过门口,王玉英脑袋侧向荆野这边,眼睛却没瞧他:“我先回兵部。”   荆野应了一声,她就匆匆离去,独自回宫。   路上王玉英一直想,越理越乱,大冬天急出了汗。   因为观赏马球,耽搁了近半日公务,进兵部就忙起来,暂时搁置心里那团乱麻。亥时才全处理完,踩着宵禁的点回永嘉巷。   散髻时头发也跟着乱,发尾好几个结,半晌才梳顺。她躺床上继续回想棚中斛谷的表白,辗转反侧,最后把自己想得疲惫不堪,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着。   深眠以后,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人依然躺在床上,但帐内却弥漫起暖甜的香气,好像有蜜烛在帐内燃烧,帐上亦能瞧见一只巨大的烛影,却找不见实物。   帐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又多一个,比烛更魁梧,慢慢遮蔽了烛影,倾身覆下。   她才发现梦里自己赤.裸的右足上竟系着一只金铃。   一只宽厚的大手缓缓从后伸来,捉住她的脚踝,金铃发出一阵脆响。   王玉英本能缩腿惊问:“你是谁?”   来人不答,只用力捉着她的脚,迫其屈膝。   他有一双修长的腿,也分开,面目模糊,却一吻就封住她的唇。   他温柔地粘着,良久不分,可接着却突然凶了数倍力道,不见换气的吮吸,左右转着脑袋亲她的唇角、面颊、脖颈,仿佛要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霸道且蛮横的印记。   她昂起脖子承受,他吻到她的眉时,却又放缓,重新变得温柔,从她的眉头开始,一顺亲至眉尾,他柔软的唇在她的眉毛里转呀转,直到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才改换位置。   他吻她的睫毛时也一样耐心,好像要把那些曾经淌过的,如今已变虚无的泪拭尽。   当男人再次咬回唇时,四瓣交错着粘到一起,王玉英听见自己和男人同时喟叹一声。   一股暖流自小腹升起,她想要热的烫的,让自己更热更烫些,于是平铺榻上的被单记起自己原本是绸缎,和幔帐一样柔软,可以扬起四角,可以缠啊绕啊,将他紧紧包裹。男人明显感应到,回应得也更紧迫,好像都想把对方嵌进骨血里。   当花绽放时,抖落了一地的叶。   明明瞧不见男人面目,王玉英却又能晓得,在她绵长战栗时,男人唇角高扬,眸中尽是欣赏、欣慰和骄傲。   “再来,你行。”他缓缓抱起她,鼓励道。   他的怀抱如此宽厚、滚烫,纵使一块冰也能在当中融化,何况她本来就是化的。她在这温香软玉中没了骨头,唇却贴上他的锁骨,给予回应。   帐上的红烛突然有了实体,倏被打翻,铺天盖地朝二人泼来,迅速晕染,糊满了帐子,黏得人身上到处都是,他俩也化在烛泥里,正似沉似浮,她突然瞧清男子的赤膊,他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随他的颠簸珠链微晃,数滴汗又往那珠链底下的缝隙钻。   她见过这种打扮!在夜光杯里跳舞的男伶!   而胡店舞姬脚上皆缠金铃!   她知道梦中的男子是谁了,迷雾散去,她看清男子异于汉人的深邃眉眼,和那一双绝世无二的淡灰蓝的眼睛。   正是斛谷须弥!   王玉英猛地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   她惊醒并制止了这个梦。   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回想方才梦里,自己一副生怕梦醒,狠狠游走,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腹里的模样,她终于承认自己不仅对斛谷须弥生了欲,更动了心。   她一直理不清,不是真没法理,是她在矫揉造作地假装迟钝,自欺欺人地能拖一日是一日。   王玉英一直忘记拉起锦被,屋内虽然烧着炭,却仍冻得上身冰凉。她心里既有被徐恒说中的羞耻、恼愤,又愧疚于自己的虚伪和卑鄙,同时还有一份难以置信的吃惊:自己竟然还能爱上一个人?   以为早丧失了这种能力。   王玉英的心口鼓噪,发热,同时也惶恐,她不晓得这份爱意怎么突然就来了?不仅迅速、猛烈,还让她发晕。   好似不胜酒力的人喝烧刀子,一口就上头,迷糊得不知东南西北。   这和她上一份感情截然不同。上一份是循序渐进,日久生情,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用了两年,可斛谷才来京几日?   这情形王玉英没经验,应对起来竟生出两分无措。   她想起对徐恒生了好感,但还没有相互表露心迹那会,才多大?十六岁。自以为掩藏得好,但其实少女心思连家里那些月季芭蕉都瞧得分明。   娘亲私下问她,是不是中意肃王。   王玉英起初不愿意聊,但娘亲说并非反对,只是想了解一下,作为过来人给予建议,籍此避免她受伤害。   于是王玉英就把自己那些视线追逐,欢喜忧伤,心内的千言万语和幸福想象,尽数对娘亲倾诉。   娘听完叹了口气,应该是有不满的,但并没有讲任何难听的话,反而说“爱之所存,家之所在”,并让她找个机会,请肃王来赴家宴。   后来,娘亲一定也有背着她找爹商议,不然她怎可能那般顺畅、开心、无忧无虑地嫁进王府?   爹娘帮她担了太多风雨。她那时不懂,不知道自己一颗心挂在徐恒身上时,父母也在为她牵肠挂肚。   现下,王玉英望着帐子被褥和格外空旷的厢房,无人再听她倾诉,更没有能在这事上给她建议。   但很快王玉英就想开,倘若当年一成亲就顺利怀孕、产女,再过几年,都该她听女儿讲述少女心事了。   她已经到了倾听她人,替人分担的年纪。   王玉英穿衣、下床,每一步都走得坚毅。她取下墙上挂的祖传长剑——出宫时庆福派了一群内侍帮忙搬运行李,同时把这柄剑还给她。   她提剑到二进院中。花皆搬进厅中,花架空着,愈显宽敞。   残月高悬,星辰零落,寂寂中王玉英拔剑出鞘,瞬现一道如霜似雪的白光。她身形似鹤,在院中练起家中祖传的剑法,脑海里不断回想小时候爹爹是怎么一招招手把手教的,爹说王家的剑法,要么不学,学了这一生就要挑起担子保家卫国。   她想阳关那座夯土城,四角皆有高高的瞭望楼,将士们值守防着墙外的敌人,不敢有一日懈怠。   想那大漠的黄沙底下,埋着一代又一代的忠骨。   她迫使自己想个不停,剑也舞得越来越快。   子时末,王玉英觉出动静,回头一望,竟是楚英。   她即刻收剑,声音极轻:“对不起,吵醒你了。”   楚英摇头,走进院中:“你都有刻意收声,寻常人听不见的。”   卷雪和霜天都睡得正香呢!   楚英就着石凳坐下:“是我刚好没睡。”   王玉英走向楚英,声音比风更轻:“怎么失眠了?”   “身上来了。”楚英风淡云轻。   她们住一起久了,彼此知晓些隐秘。王玉英晓得楚英每个月来癸水头一日必定腹泻。   王玉英旋即关切,又劝她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没事,老毛病了!”楚英满不在乎,“我头回来就这样,十多年了,治不好,家里请过不知多少大夫,都说要成亲生孩子才能好。”   王玉英闻言沉吟,其实自己的月事亦是一塌糊涂,北疆那会完全没有,以为绝了,但今年竟然突然来过两回。   “你继续练,别管我。”楚英催王玉英去练剑,“我这估计还得好几趟呢。这离得近,我就坐着看你练剑,待会不舒服了再去。”   王玉英重新起势,剑随身走,轻盈如燕,又似游龙,如水的月光像是从她的剑刃上倾下。   一套剑法尚未舞完,她却兀地停驻,陡然地收势令剑锋抖落一朵剑花。   楚英亦望向门外,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巷子,正往门前凑近。   天黑如墨,看月亮顶多丑时。   无需王玉英吩咐,楚英就没了人影,翻出墙去看究竟。   俄顷,她在墙外小声告知:“姑娘,是大王的人。”   王玉英一点也不意外,轻开街门,那狄人站在外头并不进门,只一躬身:“是我莽撞,惊扰了王姑娘清梦,万望海涵。”   汉语不大流利,却说得文绉绉,“适才大王传命,说的是要等到姑娘出门当值,才可通传,断不可扰您安歇。”   “他要传什么话?”王玉英不眨眼地问。   “冬至翌日,大王就将启驾离京,他想约在大典前再见姑娘一面。”   “冬至前没时间。”王玉英旋即接话,“我休沐在冬至后七日,他能待则见,不能……”她突然喘不上气,心口闷到想要躁动,“不能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狄人听完也不多话,向王玉英行了个礼就告辞。   王玉英锁上门后朝着厢房方向走,楚英跟着望着,这是不继续练剑了?她没多话,腹痛,急急向王玉英告辞。   王玉英独自跨进正厅,白日里盛放如火,瞧着就觉炽热的山茶夜仅剩下黑暗、毫无温度的轮廓。   *   四方馆。   斛谷须弥仍穿着马场最后换上的那套衣裳,坐于桌后,肘撑着脑袋。   听完随从回报,沉默须臾,启唇:“传本王令,返程期限推……”   随从闻言,担忧得忘记尊卑,猛然抬首仰望斛谷须弥。   斛谷瞥见随从反应,却仍续道:“推迟至冬至后八日,子时准点离京。”   他起身坐直,吩咐随从:““你再去给她传句话,就说本王应允,但请她将休沐日的一日之暇,尽数留给本王。”   言罢,斛谷须弥自觉“尽数”一词太贪,眉头微皱,但又旋即展平,不过一日,贪又能贪多少呢?他想起汉人有首《菩萨蛮》,当中有一句颇贴切眼下心境: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第63章   “回来。”斛谷须弥唤住随从。   “如果她答应了,你就说本王愿在这一日里和她都抛却身份,暂忘俗事,品市井烟火,全心相伴,相守朝夕。”   “遵命。”   *   腊月初五。   冬至后七日。   天气阴冷,太阳不知去向。   王玉英对镜自照,她梳了低垂的倭堕髻,髻间簪的,颈上和腕上戴的,皆是斛谷送的那套紫翡翠头面。上回楚英送她的那匹霞光红的浮光锦,早做了裙子和同色披帛,今日亦头一回穿。   明知没结果,还要应下这一日之约,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是天气太冷,单穿那浮光锦出去,沿路都会引人侧目,所以王玉英在外头又罩了件夹裙,再加上棉袄,厚实的衣裳不仅遮蔽浮光裙,还藏起了手上和颈上的首饰。待会出门会再系一件市面上最常见连帽披风,帽子一系紧,连那头上的两支钗也再瞧不见。   王玉英寅时出门,天色昏黑,卷雪和霜天已经起来,举着灯蹲在山茶花前,听见脚步声齐齐回首。王玉英亦上前道:“在做什么呢?”   “这花才开多久?就蔫了,昨晚还落了许多叶子。”卷雪一面清理地上和盆里犹绿的落叶,一面感叹。   王玉英觑向葵口深腹盆,数朵山茶不约而同由盛转衰,呈现颓败。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吧,不然这叶子一直掉也不是个事。”卷雪询问。   “等它自己谢吧。”王玉英挑了下眼皮,“我先出门了。”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卷雪霜天皆未多话,仅垂首应好。王玉英穿过垂花门,一推街门,就见斛谷须弥站在门外。   他做汉人打扮,穿一身山矾色方胜纹的圆领袍,头上也簪了一支紫翡翠簪,束住青丝,负手背对街门,一闻响动就转回身来,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后唇角微动,扯出一个弧线。   “怎么不多睡会?”他柔声询问。   王玉英摇头,斛谷求相守朝夕,不就是要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与之相伴?   这其实也顺从她自己的心。   王玉英没牵汗血马出来,垂着两臂望向家门口停的那辆马车,外壁无一纹饰,是寻常人家,最不起眼的车驾。   她感觉手心痒痒的,没有低头去瞥,就能察觉是斛谷先用指拨了下的她的掌心,而后牵起手。   王玉英心里即刻泛起久违的悸动和欣喜。   斛谷牵着她来到车前,自己先跨上去,而后倾身,伸一只手来接她。王玉英把右手交给他,跨上车辕时,马车左右摇摆了下,她有功夫在身,立得稳稳,心却禁不住随这刹那失衡晃荡。   她隐隐能感觉到斛谷也在心旌摇曳,因为他突地虎口收缩,牢牢捉住她的手。   二人弯腰低头,钻进车厢后,他仍紧攥着她的手,不仅不松,还沉默着伸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他俩车厢内着坐下,身子离得十分近。   一开始,她的右臂和他的左臂相距数厘。   接着,不知谁挪了,变成了碰。   又不知谁用了力,再成了贴。   到最后王玉英偷偷用力,斛谷须弥也用力,两只胳膊紧紧挤着,隔着衣料向对方传递自己滚烫的体温。   须臾,斛谷须弥突然松手,左臂绕到王玉英背后紧揽上她的腰,而她势收不住,右臂带着上身左倾,倒入斛谷须弥怀中。   马车调头出巷,车轱辘的转动声掩饰厢内二人的脸热和心跳。   斛谷须弥另一只空着的手仍然要牵她,指腹在王玉英掌心缓缓摩挲了两下。他有习武之人的老茧,她却不觉得刺痛,反而很舒服。   他拉她的手来自己眼前,仔细端详她昨日用凤仙花染的,红艳欲滴的指甲。   “很美。”斛谷须弥微笑赞叹。   王玉英把手再往前伸一点,露出皓腕上戴着的紫翡翠镯,斛谷眸子肉眼可见地变明亮。她再解开连帽的系带,露出髻间钗簪,耳下玉珰。   斛谷头低得更下,眉眼亦弯下,唇角笑却扬高,与她四目凝望,两双眸子皆亮若星辰,悄笑无声。   他伸二指,从后托起王玉英右耳耳珰,这是五只紫翡翠珠连成的长款。王玉英笑道:“这对设计得十分巧妙,宏而质轻,华而不坠。”   既是她喜欢的张扬款,又没有重得拉耳朵。   斛谷柔声回应:“你喜欢就好。”   “你去了冬至大典,觉得怎样?”王玉英问,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会,她没有官职,去不了。   “上国风范。”斛谷垂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始终微笑,“你如果想了解,我愿意为你详呈,但提及大典就难免关涉某人。今日光阴珍贵,我私心不愿浪费在这上面。”   王玉英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那就聊点别的,你今日打算带我去哪?”   “有家馄饨名肆,据说是京城的招牌,我之前吃了一回,名不虚传,我们可以在那晨飨。”   车停在巷口,还未瞧见馄饨铺的挑子,就闻着混了醇厚骨汤和猪油的香气。   斛谷依旧先跳下来牵她,待王玉英落了地,他把臂弯往她眼前一送,她就自然而然挽上他的胳膊,斛谷另一只空着的手亦抬起,按上她藏在他臂弯里手背。   再走近些,瞧见排了七、八食客,他俩竟真如寻常百姓一样排到队尾。   “小心。”巷窄,斛谷护着王玉英的肩膀,避免她被挤到。   王玉英往前瞅,邱记馄饨的挑子高扬,一口巨锅沸着奶白浓汤,跑堂的活计穿梭忙碌,方桌四面坐着四位老师傅正包馄饨,挑馅、捏合、甩手,眨眼间馄饨就如小银鱼般攒满一盘。   “这家店我怎么没半点印象……”王玉英茫然。   “前年开张的。”斛谷轻道,多的不说。   轮到二人到柜台前点菜,王玉英边扫菜牌边问:“你上回吃的什么口味的?”   “虾。”   她的目光将在鲜肉口味的菜牌上停顿须臾,斛谷就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碗鲜肉。”   “唉——”王玉英制止,纠正,“要一碗鲜肉,一碗大虾。”   斛谷愕然,她看着他笑:“我还想尝尝虾的。”   斛谷旋即领会其中深意,笑漾开去。   食客多,时时翻台,二人和一老者拼桌。   “哪位的鲜肉?”小二先端来一碗鲜肉馄饨,斛谷让放到王玉英跟前。   她拾勺欲舀,斛谷柔声提醒:“小心烫。”   王玉英食了一个,皮薄馅大,香且不腻,便同斛谷道:“你也尝尝。”   斛谷拾起自己那只勺,去王玉英碗里舀起一只馄饨,她亦叮嘱:“你也小心烫!”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亦端上桌,斛谷开口:“给我。”   王玉英旋即递上自己的勺,他接过去,舀了只大虾馄饨,在空中转几圈,先晾凉些,方才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笑眯眯正嚼着,忽和斛谷同时听见不远处食客对谈:“你瞧瞧人家小两口是怎么蜜里调油的?再看看你!让你帮我拿下醋都不愿意拿!”   原是一对小夫妻,娘子训相公:“能不能学下人家的相公!”   “拿拿拿!”   王玉英和斛谷同时垂眼,面上笑都不自觉减淡了些。   那对夫妻里的男子嗓子压低,继续嘀咕:“唉,那个男的……不是汉人吧?”   “不像。”   “那他俩将来生的不是个胡雏杂——”   杂.种一词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女子呵斥:“嘘!说什么呢?人家没准能听懂汉话!”   王玉英和斛谷愈发沉默。她本来又舀了只碗里的馄饨要吃,但见斛谷执勺一动不动,脸上笑意已尽散去,王玉英不禁勺连带馄饨重放回碗里。   同桌的老翁鸡皮鹤发,原先碗里就飘着数缕红油,这会掀盖再添两勺:“这馄饨要辣油才好吃。”老翁同二人介绍,“这家炸的辣子特别香,许多人来这吃馄饨就为了这一口辣。”   片刻,斛谷笑回:“多谢老人家美意,但我家娘子属实吃不得辣。”   王玉英脑中先嗡一声,而后就只剩下他那声娘子,睫毛轻颤,血液奔涌令她的脖子变成绯色,接着蔓延两颊。   她偷偷打量斛谷,好像他的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接下来的早膳吃得特别慢,却又格外开心。   二人吃完出门,起了风,斛谷个高,手一抬就帮王玉英把披风的连帽重戴起。   “再去哪里?”她问。   斛谷牵紧她的手,前迈一步,这回她瞧清他泛红的耳根:“且跟着为夫走吧!”   他竟在邱记馄饨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栋私宅,进去柴房里堆着柴,水缸还剩半缸水,米亦半缸,真似一户寻常人家,而他俩只是日常归家的男女主人。   “年后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斛谷边笑问边推开厢房门,里头桌椅皆一尘不染,   北狄的新年在夏至,王玉英一时不晓得他口中的年是指代本朝,还是北狄。   斛谷抬脚迈入:“我说你们的新年。”   “是。”她跟着他,前后脚进厢房,“我的生辰在春天。”   “那我提前送你一份生辰礼——”   “不用!”王玉英摆手,“你送我的礼物够多了,反倒是我,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东西。”   二人不知不觉同走到桌边,隔着一角。   斛谷沉默须臾,抬首瞥她,旋起唇角:“那你就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   王玉英不自觉微张双目。   斛谷又笑了笑,走过来双手都搭上王玉英肩膀,将她摁到条凳上坐下:“你就在这绣,我去做午饭。”他话顿了顿,手仍按在她肩上,“寻常夫妻的一日不就是如此么?”   王玉英闻言一颗心不受控狂跳,正调整呼吸,忽觉斛谷宽厚的大掌轻捏了下她的肩膀,而后十指皆伸笔直,似欲往下。 第64章   王玉英身体瞬间绷紧,僵得一动不动,又有一股渴望在小腹处涌动,烧得她心口发热。   斛谷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的锁骨上极慢挪动,看样子也很艰难。最终,他再次捏了下她的肩膀,接着轻拍肩头,用风淡云轻的语气道:“娘子好好绣,为夫烧饭去了。”   王玉英旋即侧身,下意识想抓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然而斛谷须弥已经收手垂臂,她望了会他出门的背影,收回目光。   柜子上放着日常用的针线筐,但要做一只荷包哪那么简单,得先画纸样,再绣,最后缝合。王玉英逐个拉开抽屉,一样样找齐要用的物什。   绣个什么纹样好?   当她想到并蒂莲时,竟不自觉低了下脑袋,扬高唇角。   绣的时候脸还有几分烫。   她算是个急性子,这会绣起来却有些慢,生怕哪一针不齐整,有些较有难度的地方手心甚至紧张得出了汗,又恍觉在把自己当心意一针针都缝进荷包里,分外甜蜜。   斛谷烧好饭,来知会她时,她才刚收口,不由得脱口而出:“我穗子还没做呢!”   “先吃饭。”   王玉英闻言赶紧收拾桌面,帮着摆碗筷,斛谷把菜端上桌后,不动声色瞥向暂放柜子,尚未绣完的荷包上一支青杆亭亭,花开并蒂。   斛谷悄悄勾了下唇角。   其实有回他跑马勾了外袍,后来回王玉英家吃午饭时,她让脱下来,一顿饭的功夫就补缀完毕。袍子现在还放在王庭的衣柜里,袖口上的针脚和荷包一模一样,都是行伍中的缝补法,密如繁星,坚若金石。   斛谷做了四菜一汤,烧了虾……王玉英的目光落在那盘萝卜丸子上:“买的?”   “我自己提前炸的。”斛谷笑答。   王玉英再看另外两道菜,一道似春卷却比春卷大,还有一道黏糊糊的,更不认识:“这两道是你们那的菜吗?”   汤好像也是狄人爱喝的红汤。   “这道里头包的是白菜和乳酪,这一道是羊肉。”斛谷须弥逐一介绍,用好听的声音分别念了两回狄语,应该是这两道菜的名字。   王玉英尝试着夹了两筷子,和她想象得不一样,羊肉熟至无血,白菜也是热的炖过,皆有添加调料,不腥。她下意识瞥了斛谷须弥一眼,他看破,笑道:“我们不茹毛饮血。”斛谷眨了下眼,“我国虽不及汉人源远流长,但亦有近千年的文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的文字和汉人一样璀璨。”   王玉英双唇分了又合。   “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尝尝。”斛谷须弥自己继续吃了两口狄菜,方才去夹炸丸,“其实你送过我礼物的,两斤炸丸。”   “天呐那也算礼物?”王玉英直摇头,那就是送行的时候给他顺手捎点吃的,何况北疆的丸子大多数都不是她炸的。   “还送过一张花笺。”斛谷又道。   王玉英眉头皱起,萝卜丸一说能想起起来,花笺却无半点印象。   斛谷见状浅笑,眼眺着她,拾箸夹了只虾,王玉英瞥他也瞥虾,斛谷已经开始剥了她才兀地忆起——他头回来家里吃饭,赞她烧的河虾好吃,说和狄国、北疆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他那么喜欢,又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就把虾的烧法写在一张花笺上,等他走的时候给他了。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礼物?又不是酒楼祖传的招牌秘方:“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斛谷抿唇,的确是小事,但只有她一个人对他这样热诚。   当然,王庭里不乏待他热情的女人,可她们全都另有所图,或恋于色,或贪于荣华,算计多过真诚。   有一回他为政事潜入北疆,易了容,没想过跟她和徐恒打招呼,甚至有两分刻意回避。在某间酒馆里,数名买酒女近前叨扰,他冷眼看着她们谄媚、讨好,然后轻蔑地朝她们脚下抛掷了银两并驱逐。   王玉英就在这时进门,她一个人,听言语是要打好酒回去,筹备夫君将近的生辰宴。他那时就在想,那她自己的生辰又是几时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鬼使神差,他朝她脚下也抛置钱财,但不是银子,是一锭金。   清贫的她和徐恒急需。   骨碌碌滚到王玉英脚下,她低头,立马蹲下拾起,快步朝他走近:“公子您东西掉了!”   她毫不犹豫还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最好放包袱里,或者装荷包里……”她边说边打量他,还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带着香囊荷包,“反正不能随便放,很容易丢的,最好还是戴个荷包出门……”   她甚至开始给出挑选荷包的建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厌其烦,掏心掏肺的人?他那些已经打好腹稿的卑劣傲慢言语再讲不出口,从此对她再无丝毫恶意。   斛谷唇嚅了下,等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收拾刷碗。忙完擦干净手,再回房时,王玉英已将穗子做好挂上,荷包做成。   斛谷这才告知:“其实咱俩认识以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王玉英坐直:“在哪见过?”   “还是北疆。”他瞧着她的表情,翘起唇角:“我不慎遗失财物,得亏你拾金不昧,还给我了,那时候你就建议我随身戴个荷包。”   王玉英心忽沉了下,这是一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异常清晰的记忆——她的确在北疆的酒馆里捡过一锭金子,但这时候斛谷已经和她相识!算时间来家做过好几回客了!   而且那位遗失金锭的公子,绝对不长斛谷须弥这样,单说眼睛,就是汉人的黑眸。   他为什么易容潜入北疆?   王玉英极力镇定,分唇、蹙眉,显得好像想不起这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必自责。”斛谷须弥轻言细语,“本来那会我俩就不认识,谁又会去记一个陌生人。”他朝王玉英走近,面上显露出骄傲,“不管怎样,为夫现在有我娘子亲手绣的荷包了!”   他展开双臂,邀请王玉英为他亲手挂上。   王玉英执着荷包往斛谷腰带上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斛谷一直低头盯着自己,不禁既紧张又心热,一只荷包半晌才系好。   挂好之后,王玉英习惯地用手捋了下荷包,将一触及斛谷袍缝,他就不由分说圈住她的腰,臂往里带,令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纵使冬衣厚实,她也能即刻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紊乱的呼吸。   不一会,还察觉到抵着的坚硬巨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动了。   斛谷依旧箍着她,用力收臂,再搂紧些,她的感触愈发清晰。他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全扑在她的发髻上。   王玉英亦是心乱如麻,这一霎心里两股名为期盼和担心的力量在相互抗争。   少顷,斛谷脑袋晃动,在她发间吸了吸,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分开,离远,再抬手扶正方才被他弄歪的翡翠钗。   “想不想去游湖?”他笑,轻声,“就在这附近。”   “好啊。”王玉英既失落又松口气。   及至码头,船夫拉紧纤绳,斛谷轻提袍角,先履舟板,然后像上车那样主动牵她。上了甲板依然不放手,进到船舱,三面沿舱壁摆着春凳,当中围炉,王玉英坐右边,斛谷竟和她在同一侧挨着坐下。   船即刻倾斜下沉。   王玉英忙提醒:“你得坐到对面去!”   斛谷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似搂似抱,将她带去了中央那张春凳上,继续倚着靠着,挨在一处。   船很快重平,王玉英脸颊贴在斛谷肩头,也不说话,感受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安静、缓慢地摩挲。至少这片刻她心里唯有欢喜,像蜜满了渗出罐子,像漫天绽放的烟花。   “把眼睛闭起来,我送你礼物了。”他笑道。   “什么礼物?”王玉英闭眼反问。   “一件耳朵去听的礼物。”斛谷须弥说着轻轻哼起狄语,她一句听不懂,但觉曲调悠扬轻快。她等听完才睁开眼,瞬间与斛谷对视的目光交汇。   “这歌听着让人十分欢喜,心情更好了。”她有一缕头发压着了,稍微抬头,把发丝从他肩头挪走。   斛谷抬手,帮她把碎发逐一勾至耳后,望着她问:“那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呀!就是听不懂。”有个词她听见歌里唱了十几遍,忍不住问,“就是里头的拉布是什么意思?萝卜?”   斛谷从开始唱起,就一眨不眨看着王玉英的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注视。   “你想什么呢。”他莞尔。   王玉英垂首,不好意思的确又想到萝卜丸。   斛谷直勾勾看着王玉英:“拉布是春日的意思。”   王玉英恍然大悟,她是春天生的,所以斛谷送她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舱内除却取暖炭盆,另有两只小炉,一只上头架了架子,烤着些柿子、花生和桂圆,另一只正煮橙茶,旁边放着完好剥去的半只橙皮。   斛谷一直分着两腿,亲手添些桂花和雀舌在橙皮里,火上稍烤,香气四溢。再取一白瓷盏,将煮好的橙茶滤过橙皮,盛一盏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双手接过,呷一口,温而不烫,茶香和果香皆浓郁。   斛谷自己亦斟一盏,单手端起来饮了一口,头则望向窗外,湖面如蒙层绡,水光澹澹,琉璃世界。   他眯眼:“南地的风光的确好,冬至以后还能有这么一片碧波。”   王玉英闻言亦眺向窗外,还没赏一会景,就听斛谷续道:“杭州雪景更甚,西湖琼瑶碎玉时,水天一白。”   他不是没去过江南吗?   王玉英想着,不禁将目光重投到斛谷面上,见他敛笑凝视窗外,那眸子里的深意令她一慌,仿佛踏空一脚。   王玉英本能屏息,免得自己呼吸紊乱,被斛谷察觉。   她攥着拳,回忆刚刚船上腻乎的时光,很好使,不一会语气里就充满了笑意:“北狄这会湖已经冻上了吧?”   斛谷须弥转回头,笑道:“早两个月阿普若海就已经能走马行车,这会正是捕鱼浮潜,最热闹的时候。”   北狄人称常年冰封的湖为海,掏冰窟窿捕鱼,北狄王族的男子从小就被训练跃入冰窟窿,在刺骨的寒水里浮潜、泗游。   王玉英想起认识斛谷时,已经出了冰窟救徐恒那档子事。后来有回喝酒说漏,斛谷得知,急得拍桌子:“要是早点认识,我三两下就能把阿兄救起来,嫂嫂就不用挨那一遭折磨!”   王玉英眼皮子酸,简单一个挑眼的动作做了许久,默窥斛谷,见他垂着的两眼也慢慢撩起,看过来后,四目相对,缄默无声。 第65章   舱内乃至舱外的天地,皆陷入一片平和的沉寂。   终是王玉英先打破宁静:“我听说你廓清旧贵,废除了许多旧制陋俗?”其实自从斛谷来京以后,她虽然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但凡是同僚提及北狄王,她都会忍不住偷听、关注。   “是。”   “听说狄国的女子已不似之前那样卑下,今昔殊异?”   “是。”   “你真厘定了新规,女子在你们那跟男子一样能考官了?”   “是。”   一直对她事无巨细,耐心解释的斛谷须弥竟连着仅答三个是,语气像今日的天气一样压抑又冷淡。   王玉英心口闷得慌,比极致暴雨来临前的天气还让人喘不上气。她想抬手揉胸口,想去舞一场剑,痛快地发泄。   忽地起风打浪,小舟颠簸,斛谷立马搂紧王玉英,眸子里的关切和紧张瞬间重现。风平浪静后,他凝望着她,抬手用二指指背划过她的面颊,温柔拂去她面上的难堪。   他的指尖隐隐有些抖,他不该给她难堪的……他缓慢分唇:“十年修得同船渡……”斛谷眉心蹙起,浮现两道极短的竖纹,“此生足矣。”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   许是因为颠簸,喝的橙茶反酸,听着他的话,王玉英从心口直涩到喉头。   她别首再次望向窗外,今日始终未出太阳,只能通过灰中透蓝的天幕判断暮色将至。   斛谷亦知,吩咐船夫返航。   流水哗哗,王玉英心如雾霭沉沉。   离船上岸,斛谷依然先跳上去,再来牵王玉英,到了岸上也不会松,还把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五指再次探入王玉英指缝,她配合屈指,十指紧扣。   二人的步子皆迈得极慢。   半途中,斛谷须弥突然启唇,语气平淡随和:“让我背你走一段路吧。”   王玉英眺看前路,目光所及全是平地,没有上下坡,何出此言?但斛谷已经蹲下,她便往他背上一趴,斛谷反手兜紧,站起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   王玉英胳膊勾着斛谷脖颈,起先是下巴搁在他肩头,渐渐的变成面颊贴着肩膀。斛谷瞥见愈发走行得平稳,肩膀完全没有起伏颠簸。   他眺着前方说笑:“你比我想象得要轻。”他把她往上掂了掂,“以后多吃点。”   “我现在吃得还不够多吗?”   斛谷哈哈大笑,头往后仰,一瞬间他的唇只距她的脸毫厘,只要稍稍往前一贴,就能碰上。   斛谷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缓慢下移,好像在看那些清晰的茸毛,最后落在唇上,眸色变得幽深。   王玉英笑容早敛,心跳如鼓,彼此略粗的鼻息扑在对方脸上,和他们缓慢的心跳同步。   片刻,斛谷垂眼不再看王玉英,笑着接上之前的话题:“能吃是福。”   二人在朱雀大街入口的食肆用了晚膳,之后便沿大街漫步。腊月天冷,这条京城最著名热闹的街上也没多少行人。   沿路两侧的灯都比人多。   斛谷早把牵她的那只手揣在袖子里,温柔地包裹着,因此王玉英的手始终很暖和。   叫卖冻梨的小贩从二人身侧擦过,糖画摊主正收摊,把各色糖稀的飞禽走兽装回箱里,隔壁食肆在收拾蒸笼……每经过一处王玉英都能清晰感觉到时光的迅速流逝,她瞧见货郎担子上插的风车,不禁盯到出神。   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白,两片……转瞬雪花纷飞眼前。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下起夜雪,朱雀大街亦走到尽头。   “送你回去吧。”斛谷的声音低沉缓慢。   二人上马车后再瞧不见窗外大雪,但风始终呼呼刮在窗上。马车摇晃,王玉英直到这时才问:“你几时离京?”   “子时。”   她算了下,正踩着自己到家的点。片刻,王玉英追问:“鸿胪寺和礼部怎么不送你?”   “上国礼数周备,是我固辞。盛饯良久,不敢再劳烦。何况回程路上,还有各州县会护送款待。”   “你回去也要两个多月吧?”王玉英感慨,“这大半年都耗路上了。”   斛谷须弥沉默半晌,方才接话:“也不一定,视路况而定。”他顿了顿,“如遇积雪,注定难行。”   王玉英闻言看向车窗,外头的风嚣张得像要把窗户直接掀了。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一开车门,狂风暴雪争先恐后灌进厢中。地上已经积了皑皑一层,斛谷送她到檐下,等王玉英敲了门,方才松开牵着的手:“我走了。”   他目不转睛瞧着,但一等到她点头回应,就即刻转身,踏着雪大步登上马车,这一次没有再像之前每回分别那样频频回首。马车驶出永嘉巷,紧闭的车窗始终没有推开哪怕一条缝隙。   王玉英一直目送,当马车拐弯,彻底消失那一刹,她实在忍不住离开檐下,毫无意识地朝巷口走,但没几步就顿足,怔怔瞅着簌簌雪滑过肩头,落在衣上,积在地上,吞没她的脚踝。   王玉英逐渐躬身。   良久,她才发觉头顶的雪不知何时停止。   斛谷须弥竟然去而折返,身上多系了件拉狐裘披风,拉开为她挡住漫天风雪。他另一只手去挽她的胳膊,扶她站直,同时拂去她身上白雪。王玉英眼中泛酸,凝视斛谷须弥尽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珠转了又转,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两颊,踮脚主动吻了上去。   斛谷须弥拂雪的动作骤然滞住,仿佛被这个吻施了定身法。王玉英像梦里一样粘着他的唇,变换位置啄他的唇沿。明明是第一次亲吻,却熟稔熨帖得像是经年相好,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该有多好。这一霎她很想哭,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长地久有时尽,她捧着他的脸,缓慢分开。   之前由着她吻的斛谷须弥却突然手往上挪,扣着她的后脑勺贴近自己。起初他的吻尚显青涩,只会像王玉英方才那样啄唇沿,但当她朝他口中伸了一个舌尖后,他就融会贯通,狠狠吮吸、搅拌,同时扣着她脑袋的那只手五指蜷曲如爪,搂她腰的那只胳膊也用力收紧,箍得她快喘不过气。   片片雪飞漫天,围绕着二人翩跹起舞,诉说着不能道尽的眷恋和情愫。   这回换斛谷须弥捧着王玉英的脸分开。他宽厚手掌改去裹住她的双手,搓了搓,一股股白气随他的话语蹿出:“不要待在外头,太凉了。”   他将她打横抱入马车,一路王玉英皆能感受到抵着自己后腰的硬物。   关紧车门,车厢内温暖如春。   斛谷须弥放她坐好,和她分开一掌距离。他微微分腿,旁的俱不触碰,只将她的两只手牵来膝上,继续搓着暖着:“我还能再待一个时辰。”   王玉英瞥他袍下,被斛谷瞧见,他红着脸推了下她的面颊,让她偏头,别看。   王玉英却仍扭回脑袋,斛谷须弥无可奈何笑了下,不再看她,望着车门一遍遍吐纳。   她也没再盯着瞧,等了一会,应该险峰已变丘陵,才再次朝斛谷那侧倾倒,脑袋靠上他肩头。   “弥。”她轻唤。   斛谷须弥压低肩膀,让她靠得更轻松、更舒服。   良久,他笑问:“你今日穿了浮光锦?”   “是。”王玉英哑声。,   斛谷低头看向王玉英的裙摆,她却瞥向他的脸,逐渐屏息。   夹裙比锦裙长,眼下一点霞光也见不到,除非掀开。若要见全貌,需解衣褪裙。   斛谷须弥并没有弯腰伸手,反而含笑闭起两眼,半晌,重新睁开,语气轻快:“我瞧见了,的确霞光漫天。”   王玉英嚅了下唇,却未出声,她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碾了碾,斛谷则始终把她的两只手都抓在手里。光阴静静流逝,转瞬丑时。   斛谷须弥启唇:“你我各自珍重,这回我就不送你了。”   王玉英暗咽了下:“一样。”   她独自下车,等家门关上,斛谷车驾的轱辘方才开始转动,驶向巷口。   王玉英在门板背后立了会,等到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轻唤:“楚英。”   楚英即刻现身。   “你出城一趟——”她刚讲半句,楚英就瞪大双眼。   王玉英睹其反应,面色冷静,没有办法,她出不去,只能拜托楚英:“你悄悄地跟上北狄王的队伍,看他出城后怎么走。如有异样,先去京郊大营知会阿野,让他赶紧派人继续盯梢,切记不可被北狄王的人察觉,然后你再回来,向我回报。”   “喏!”楚英话音将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王玉英独自走进厅中,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默等,静谧得好像一座石雕,甚至听不见呼吸吐纳。   楚英寅时差一刻回来复命:“ 北狄王驾循中途转道,隐入京野深林,黑夜雾重,我怕打草惊蛇,不敢进去,只能伏于林外。良久才见狄人的一众队伍逶迤复出,期间林中格外安静。”   王玉英听完便起来,牵来汗血马,直入禁宫。   沿路的防风灯笼为她照亮,她在风雪一面驰骋,一面回想和斛谷须弥的总总过往:   游船上,他的眼神和她小时候瞧见的阳关外的那些敌人一模一样,似恶犬猛枭盯着猎物;   他携带的鸣镝恐怕不为防身;   他之前上京用了近三个月,恐怕也并非全是路途耽搁;   ……   宫门前她照例一跃下马,禁卫们不敢拦她,任由王玉英流星往福宁宫疾走。半途忽有数名内侍追来,一面要给她打伞一面气喘吁吁告知:“王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王玉英立马调头改道,进御书房时徐恒坐在桌后却未批奏章,他身体没有靠着椅背,一手放于桌上,另一手垂下,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进来的王玉英,幽黑深邃的眸子仿佛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庆福在旁大气不敢出,记得有一回郑大人出宫,报了两三趟皇帝就不想听了,但今日从废后寅时出门开始,就一直命人回报,不厌其烦,一条都没错过。   听见废后和狄王挽臂牵手进私宅时,皇帝就不大动了。后来又闻二人雪中激吻,狄王将废后抱入车内足足一个时辰,皇帝彻底枯坐。   直至此刻,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与废后静默对视。   “即刻增加北疆驻军,提防北狄异动,沿路州县亦紧急戒备。”王玉英看着徐恒的眼睛,滑动喉管,“若斛谷须弥有不臣之心,臣愿领兵驱虏,斩贼首级。”   徐恒依旧如木雕毫无反应,好一会才缓慢分唇,目露错愕,仍处愣怔。   然而王玉英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来去匆匆,一身的雪都没来得及化。徐恒看着她的背影,倾身伸臂,脱口而出:“英娘?”   她恍若未闻,径直步出御书房,进入茫茫夜色和雪色中。 第66章   徐恒收臂绕出书桌:“英娘你等等朕!”   他急追至御书房门口,脚步倏地一顿——外面在下大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住地落。   自郑扬之那番话后,徐恒就生出心疾,对雪似同秽物,畏惧不已。庆福跑着给这边送伞,徐恒一把抓过,撑伞追入雪中。   落下太远,他连奔数十步才追上,侧身对着王玉英问:“你究竟知晓多少?”   他见她身上全是落雪,烟灰的袄裙快成白色,不自觉将伞朝她那边倾斜,直到雪落上自个肩头,徐恒才反应过来,胃瞬时收紧,泛起一股恶心。但他还是把伞再倾些,伞面微微朝前,不仅要帮她挡雪还要挡风。   王玉英仍往前行,徐恒也继续侧着身走,片片雪落在身上犹若针扎,难受作呕,他强忍着续道:“四方边情,敌国异动,朕时时皆有掌握。斛谷须弥返国,倘若行止恭顺,车驾安循,遵照宗藩礼制,不能妄动,但朕一定会暗周戒备,你且安心。”   话音将落没一会,王玉英就转头看向徐恒,她那不同于往日,平静坚毅的眸光看得他心骤然一揪。   “陛下。”她坚定地唤了一声,“你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机了,请速增兵。”   明明她的语气十分冷静、镇定,和朝臣的商议无差,但听在徐恒耳中却觉尽染哭腔。当她喊出陛下时,他的心就情不自禁一颤,再到那个请字,更是冰凉一片,两只胳膊抖得无法稳住。   他其实早就盼着她跟自己心平气和说话,曾经设想过要是哪天她能求他,那真是睡着都要笑醒了。可美梦成真,心里却有个声音立马否定:不,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他一点也不想瞧见她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恍觉自己整个人浸在井里,又黑又冷。   他早说过斛谷须弥就是一头白眼狼,口蜜腹剑,对她没安好心!   但他亦知眼下情形,要再在她面前提那个蛮子,只会让她更加伤心,于是咽下了旁的话也咽下酸涩,启唇唤出楚雄,一面下旨增兵和提防北狄异动,一面继续陪着她走,他的身子越侧越厉害,几成倒行。   他除了要斛谷须弥死的心愈发迫切、坚定,还生出几分陌生和无力——看见她伤心了,他抱也不能抱,说也无法说,那如何给予她慰藉?甚至连她伤心的原因都与他无关。他好像彻底成了一个旁观者和外人。这太荒唐了,明明他俩才是少年夫妻,十几年竟抵不上斛谷须弥两个月!   眼前的一切恍成虚幻,回忆却又无比真实,徐恒觉得再这样注视王玉英自己要彻底错乱,但就是移不开目。   王玉英跨进兵部议事堂,徐恒方才未再跟。议政堂厚厚的门帘落下,隔绝风雪亦阻断他的视线,徐恒缓慢移目,转看兵部入口处的暖阁,吩咐赶上来的庆福:“把奏疏都搬来暖阁,自今日起,朕在这里处理政务。”   他要看着她,必须看着。   *   王玉英进议政堂时,刚好踩着平日当值的点,照例笑着和诸位同僚打招呼,正要详说七日后的会试,忽又有一同僚进门,面上全是惶恐、忐忑:“我刚进门瞧见中官搬挪文案,陛下竟然移驾到咱们兵部暖阁批红——”   同僚倏地噤声,不敢再讲,但心里战战兢兢更甚,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圣怒吗?   陛下搬来这里,以后在堂里,别说说笑了,嗓门都不敢高!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   “会试迫在眉睫,还有许多要落地。”王玉英平静地转移话题,众官或愣或旋即附议,再未提及皇帝。   说起会试,仅剩七日,外紧内静,监试的、提调的、还有誊录对读的,以及所有衙役和禁卫,均需来走一遍,重申考纪。   午后,王玉英和廖清几个按着流程,去考场巡视。出兵部时众人难免偷窥暖阁,王玉英亦瞥一眼,风雪犹劲,天色昏昏,这个时辰阁内仍掌着灯。   她收回视线,抬脚跨出门槛。   到了校场,逐一检查弓刀完好,箭靶、跑道牢固合规。众人踏雪而行,一监考的主事不禁感叹:“武闱之期如逢霰雪,诸生较技恐多艰虞。”   另一令史旋即插话:“但钦天监报的七日后晴好,风日妍和。”   “那最好不过了!”   “晴也好雪也罢,”王玉英亦参与闲聊,“举子们俱是同等天气。”   众人纷纷应是。   巡视完最后回望一眼,便要封门,从此自开考前,皆由禁卫把守,再不允进。   众人在考场外瞧见一尊雪人,不知何人杰作,堆了个负重举米的壮汉。眼下远离皇帝,众人重新开始说笑,指点雪人,都说堆得有趣。   王玉英亦笑:“还正好在校场门口,应景。”   廖清笑道:“雪越落得大,这汉子的胳膊越粗了。”   ;   一言引来众人哄笑,时候不早,大伙离开考场直接散值,她也回了永嘉巷。楚英来开门时一直盯着王玉英的脸,王玉英不疾不徐踱进二进院,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啊,在煮什么呢?”   说罢就负手进了后厨,正忙活的卷雪和霜天立马转过身来,双臂垂下,紧张瞅着王玉英——楚英虽然没同她俩讲北狄王的异动,但二女亦会担心主子会因北狄王的离开伤感,毕竟多情自古伤离别。   王玉英却跟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向灶台,又问了一遍:“煮什么呢这么香?”   她朝锅里一瞅,原来炖的菌汤,旋即去找了个勺:“我捞个绣球尝尝。”舀一勺到旁边吹吹,“嗯,好吃!”   卷雪、霜天和后脚跟进来的楚英皆一眨不眨瞧着王玉英,全部傻眼——主子怎么半点难过没有?   日子跟斛谷须弥来京前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仿佛离开的是一位普通朋友乃至陌生人。   难道一切的情意真能在一日内快刀乱麻,说断就断个干干净净?   王玉英冲她们笑了笑,三女僵硬缓慢扯高唇角,也笑了笑。   日子如常过。   本朝武科会试前七日有严格的“回避”制度,考官必须待在家中,闭门谢客。任何同僚、朋友、乡党一律不能见,籍此避免受贿受托。   王玉英便在家中翻阅武举的条例则例,一遍又一遍地过流程和章程,确保自己到时不出差错。她还戒了酒,免得犯浑。   如有闲暇或练剑,或与楚英等人攀谈,一如往常。   如此七日后,到腊月十三,武举会试,艳阳高照但也刮西北风。风卷旌旗,颇衬满场的寒光霜刃。三通鼓毕,王玉英升帐坐于最中央上首,俯瞰诸路举子按序列阵,鸦雀无声。   长垛一试,面色黧黑,指节粗大的凉州赵定荣,靠自己常年苦练的一身弓技夺魁。   马射二试,益州毕蟠,控马如龙,驭术精湛,侧身施射,箭无须发,全中红心。   再到负米,淮南张大成,低喝一声,一口气提至胸口,步履沉稳,踏地有声,率先抵达。   王玉英公平公允,将这三人择为三甲。当三人近入帐内时,她再次仔细打量,皆身长八尺,臂阔腰圆,英挺雄武。而赵毕张三人整肃衣冠,没有迟疑,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朝她行了大拜之礼。   校场内的官员举子尽皆睹见,霎时间无数道目光悄然交汇,又迅速分开,了然、羡艳、忌惮、深思……什么样的都有,但诸人皆知一拜之后,某些东西已无声流转,如农人插下秧苗,虽然成熟尚早,但已能见丰年兆。   会试既定,便等来年四月殿试。   王玉英要回兵部录入,同时还要把会试的情况禀奏皇帝,途经鸿胪寺附近,迎面又见郑扬之。天气冷,他在绯色官袍外头系了一件同色披风,随风后扬,乍眼望去,天若罥烟眉,郑扬之像是指腹沾胭脂,在眉尾拉长的一抹红。   庄子讲承蜩,说捕蝉的老人一见到蝉,身体趋于本能会弓成枯树枝,郑扬之一见王玉英亦立马漾笑。   但下一刹又克制地敛容。   王玉英全睹见,准备绕过,郑扬之却停步,离着两步,面对面作揖行礼。   王玉英躬身回礼。   郑扬之重新泛笑,却不似方才痴迷浓烈,仅浅浅淡淡挂在唇角眉梢:“在下恭贺大人武闱会试事毕,俊彦入彀。”   “谢郑大人。”王玉英说完又要走。郑扬之喊住她:“大人,你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吗?”   王玉英顿足,重新与他面对面。   郑扬之目光胶在她面上,言辞恳切:“疾风折木,但枯草每年七、八月会又复生,只要死不了,就要好生活着。”   他静静瞧着王玉英的表情,见她还算温和平淡,才放轻柔语气讲接下来这句,“何况本来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英娘,你不必为旁人难过。”   少顷,王玉英缓慢出声:“你这是一棒子打死一群人。”   她微微侧首,不看郑扬之:“异族亦不乏良善赤子,他们真心实意愿意和我们互通边市、货利,结为师徒、朋友、夫妻,干戈永歇,谋求大同。若以族类划分,实在是狭隘武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不是所有异族都有异心,但某人有他自己的尊严。   郑扬之沉默须臾,重分薄唇,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王玉英问:“你上回说我好起来后可以揍你一顿,这话还算不算数?”   郑扬之定在原处,微挑两道秀眉,难掩撼动和错愕。   王玉英见状垂眼绕过郑扬之。   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郑扬之方才匆匆追赶,从后拉了下她的衣角就松开:“你打我吧,我愿意。” 第67章   王玉英闻言,回头重看向郑扬之。   她终究不忍心,翘起唇角对他挤出一笑:“算了,我说笑的。”   她使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籍此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捉弄讥讽的意思。   郑扬之盯了片刻,亦扯了扯嘴角,极夸张地松了口气。   王玉英冲他再点下头,算作道别,而后就转回身继续往兵部行去。   郑扬之望着她的背影,面上轻松神色转为凝重,心头那数点狂喜和遗憾早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王玉英先回议事堂录入,而后转道暖阁面圣。   正要拱手,劳烦通传外头守的两位内侍通传,小公公却抢先道:“陛下吩咐过,王大人来了不用启奏。”   说着给她开门,外头的西北风蹿进门里,里头炭盆里混的沉香袅袅飘出来。   王玉英脚下跨过门槛,眼睛朝深处眺望,只见黄花梨的长桌临时充作御案,皇帝早已搁笔俯瞰门口,等到她的视线交汇。   王玉英移目,将手上名录呈上:“今岁武闱会试已毕,试考三场,皆循祖制。诸生演武于校场,取中举子八十名,凉州赵定荣、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为三甲。”   庆福小跑来接,转奉给皇帝。   徐恒一目十行,搁置一旁。他尚未回些辛苦之类的体恤话,亦未来得及嘉奖,王玉英就追问:“北狄可有异动?”   徐恒朝桌沿觑了眼:“你先坐下。”   庆福立马将同色的黄花梨椅搬至桌边,和皇帝面对面,隔一张桌。   王玉英静伫,皇帝则将手边的一摞奏章推至椅边。王玉英这才上前坐下,庆福立马给她端了盏雀舌。   王玉英听见响动却未瞥茶盏,拿起那堆奏章,一本本迅速浏览,均是各州县接待返程北狄王的奏报,她看见最早一本已是七日前,不由担心批复不及时,耽误机要。   徐恒看出她的忧虑,启唇解释:“朕已及时回复下去,这些是特意誊抄了留给你的。”   王玉英扫他一眼,再往下翻,一摞不全是奏本,还有些暗卫线人传回的密报。通常阅后即焚的东西攒了七日,也特地留给她。   王玉英全部看完后,方才挑出一本奏章,摊开来,拇指和食指夹着递给徐恒:“这一处有端倪。”   徐恒亦用二指接,将一触及奏本,王玉英就松手,他瞥了眼她尚未褪色的红指甲,将注意力重投到折子上。   “这里说狄王舟车劳顿疲惫,席间寡言,”她边说着边再递一本,“还有这一处,‘北狄王咳嗽,取消宴饮,早入驿馆歇息’。”   她深深提了口气,才提及那个名字:“其实斛谷须弥离京当夜,我有派楚姑娘尾随,见到驾循中途转道,隐入深林,良久才逶迤复出,所以……”她看向徐恒,停顿须臾,还是决定用臣字,“臣怀疑如今各州县接待的斛谷须弥,已非他本人。”   徐恒端起手边的雀舌,浅呷一口。许是受影响,王玉英右手亦抚向自己那盏雀舌,但未饮,仅贴盏壁,热茶的温度很快传递至指腹。   “毕竟昔年北疆时,斛谷须弥就曾易容成黑眸汉人潜入,应该极擅长易容。”   “朕怎么不知道这事?”徐恒先问后放下茶盏。   “彼时酒馆里只有臣和斛谷须弥碰面,陛下不在场。”王玉英心系家国,有一说一。   徐恒眨了下眼,眸色更深。   “所以臣怀疑真正的斛谷须弥已经快马加鞭赶回北狄,届时汇合境内朝贡队伍前后夹击,包吞北疆。”王玉英已经说渴,却顾不得饮茶,“臣这七日想了又想,这回北疆增兵,一定要重点布置几处有力地形……”   徐恒曾给她看过的那幅江山舆图仿佛就在脑中,徐徐展开,有一只无形的朱笔在数处高地、狭道和台城画圈。   她正要侃侃而谈,徐恒突然摊开一道圣旨,也用二指夹着递给她:“这是朕的增兵令,你瞧瞧,可还合理?”   王玉英迅速扫过,增兵的俱是红圈处,这回她心里依然有两分爬到顶仍被网住的无力,但无挫败,更多的是庆幸和松一口气。   少顷,她又强调:“孙子有云,‘我专而敌分’,倘若真遇包夹,我军可择前未主攻点,突破迅猛,不惜代价打开缺口。”   “到不了那一步。”徐恒沉声,“朕已经下旨给各州县,混淆北狄驾循视听,若有真假斛谷须弥作前后军,那两军收到的情报必定矛盾,真假虚实,他没什么优势。也不用什么缺口突破,就在北疆守着,布置埋伏,做好筹备,一旦开战假装措手不及,诱敌深入,等北狄人自以为会师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玉英闻言,沉吟半晌才重分唇:“还是多备几个方案,‘内线作战,分而击之’之类的也要未雨绸缪。”   徐恒颔首。   二人俱熟北疆,遂重新展开舆图,讨论布置。冬至以后白昼一日短过一日,窗外渐黑,陆续亮起宫灯。徐恒眺见却未言语,直到屋内滴漏指向酉时三刻,才随意道:“就在这里用个便饭吧,还有许多事要商议。”   王玉英点头,到这时才打算饮茶解渴,庆福眼尖,立马要泼了凉茶重斟热的,王玉英嘶哑阻拦:“没事,这个也能喝。”   她一饮而尽,喉管蠕动,依然渴,打算再饮一盏,却见徐恒从庆福手中夺过茶壶,亲自斟茶,又吩咐道:“去沏壶雪梨罗汉果。”   庆福应喏,下去安排。徐恒转看王玉英:“刚说哪了?继续。”   “说到军需和户部……”   徐恒点点头,和王玉英接着讨论。时间紧迫,晚膳从简,一人一碗汤面搭些炙羊肉,不讲究食不言,边吃边聊,商量着一旦开战,各地有多少兵可以增援北疆,分别需要几日抵达。   莫说庆福这个旁观的看楞,怀疑之前那些激吻奏报皆为虚假,就连徐恒自己也禁不住生出错乱,好像和她还在北疆,早早的天黑,吃饭交心,无话不谈,甚至他俩眼下聊的还是怎么“招待”即将来“做客”的斛谷须弥。   太扭曲了,他两侧太阳穴越来越胀痛,恍惚间竟觉待会聊完就要上炕,他会在睡前给她烧桶水泡脚,自己则端张小板凳坐旁边,等水快凉了,就把她的脚拉来怀里擦。   但同时徐恒也清醒地知晓,这些都是幻觉,待会聊完无论刮风下雪,天有多黑,她必定出宫。   他们变成君臣,早不是夫妻了!   他心底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王玉英瞧见,迅速瞥眼炭盆,又利落收回目光——冷吗?她不觉得,没想到他这么虚。   正事要紧,王玉英言之凿凿:“北狄狼子野心,纵使眼下捉不着把柄,我军也应时时演武,以戒不虞,一旦边境警急,可以即刻增援。殿试之期尚远,臣亦欲参训军旅,伏请圣裁。”   徐恒数分神游,听得似是而非,缓慢点头。   王玉英见得应允,便拱了下手:“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臣先告退。”   徐恒话在舌尖辗转碾磨许久,方才出口:“爱卿辛苦。”   将说一个爱字,王玉英就挑眉张目。   徐恒续道:“天太黑了,朕送你回去。”   “徐恒,你别过分。”王玉英旋即一字一句吐出,剜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冰冰。下一刹,她起身,黄花梨椅被推得后退,发出阵响。   王玉英绕出圈椅,毅然决然,一去不返。   她到家时已过戌时,众人给她留了晚膳,王玉英摆手:“我在宫里已经吃过了,大伙都早点歇息吧。”   言罢直入厢房。   卷雪霜天便去熄灯,唯独楚英耳尖,老早听见巷口马蹄和人的呼吸,她翻到墙头一眺,竟是荆野,遂落下开门:“你怎么来了?”   荆野翻身下马,愁眉不展:“自从上回你来找我,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放心不下英娘。前七日回避着不能来,赶到今日,找太尉大人乞了两个时辰的假过来瞧瞧。”   楚英听完转身:“你自个栓马,我去给你通报。”   荆野道声有劳,转去马厩,等再回二进院,楚英告知:“姑娘喊你进去。”   荆野点点头,径直跨过栏杆,三两步连跃带翻到了王玉英的厢房门口。   里头没点灯,从外望去黑黢黢,荆野不由放轻嗓音:“英娘,你睡了吗?”   风吹着栏外的树影摇晃,门开一缝。   荆野进去以后,边反手关门边问:“英娘,这些天你还好吗?”又道,“你让我派的人都盯梢着,已经跟到了洛州,一旦有啥异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漆黑中,荆野看着她愈黑的头顶,忍不住再次关切:“英娘,你还好吗?”   王玉英抬首,用仿佛罩了层朦胧黑纱的视线静静打量荆野。须臾,她突然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袍角,探手往下拉。   荆野既愣且惊,而刹那间王玉英已然握住。   荆野赶紧单手揽住她的后背,俯身一吻再吻,回应她,亦使自己尽快反应。王玉英剥他也剥自己,他觉出她的迫不及待,将人打横抱入床榻。   他牢记着她的喜好,打算先给予一场完整的安抚,唇去粘她脖颈,还要亲耳朵,手亦轻轻动作,王玉英却一反常态,径直把他往上一拉,省略一切,径达某所。   动作凶得称得上粗暴,荆野痛了一下,不禁呆住,但接下来还是决定顺应她的心意,什么都没说,只两肘撑稳,在黑暗中沉浮。   大冬天一场下来,二人皆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荆野打算抱她去洗,她却扯了扯荆野的肩膀,示意继续。   荆野重埋下,卖力。   他向来持久,第二场罢已至子夜,王玉英仍然不放。   “还要吗?”荆野迟疑地问。   王玉英栓着的小腿收紧,籍此回答。   荆野再次埋下,却禁不住担心,动作不自觉越来越慢,几近于停:“英娘你还是早些歇——”   话未说完,她就拽着他的肩膀一道翻身,雌雄颠倒,既然他不愿意,那就她来!   她奋力驰骋,这些天来,她不想伤春悲秋,更不允自己影响武举和军情,把所有的悲伤、愤懑、迷茫全锁进心房,筑堤围堵,结果就是越来越闷,愈来愈痛……整整八日,睁眼天明。   本来还可以勉力支撑,但郑扬之白日里那番话一激,心堤禁不住崩裂,她想揍他一顿发泄,却又不忍。   后来,又和徐恒商量了斛谷的一百种死法,终于彻底溃败,崩塌,所有被她锁着的情绪洪水一般奔流。她抑不住,修不好,扯着头发快疯了……身体已经极度困乏,却控制不住奋战,因为那短暂一霎脑子绽放烟花,所有的坏情绪皆被压住。   可一下刹就又抑不住了,奔流不息。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贪婪地索取欢愉。   同时,主导着节奏,上上下下,她还觉得找回了掌控,那些渴望的、遗憾的、缺失的亲密她都会弥补、得到。   荆野却在下呲牙,太干涩了,他已经只剩下疼痛,那她呢……这般不管不顾真地高兴吗?   黑暗中他试图瞧清她的脸,却始终模糊得像张面具。   王玉英再次重重一坐,荆野巨痛,却只想着她定然更疼,冲口而出:“英娘你这样会受伤的!”   王玉英恍若未闻,重复上下仿若一具空壳木偶,可跃动的步调却又和她的心脏同步。   荆野咬了咬牙,一个手刀将人打晕。   王玉英头歪身软,荆野赶在她彻底栽倒前坐起,将人拥入怀中。 第68章   一刻钟后,荆野蹑手蹑脚出厢房,悄无声息带上门。   他寻去楚英的厢房,见里头亮着灯,不禁暗松口气。   尚未敲门,楚英就开门询问:“什么事?”又问,“姑娘呢,你们聊完了?”   荆野挠了下脑袋:“她睡着了。”他又咬了下牙,“楚姑娘,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去元太尉府上帮我再告半日假,太尉住在——”   “我知道,就在我家附近。”楚英打断。   “那太好了。”荆野眼睛变亮,但唇角扬起不来,面上亦无笑意。   楚英离去。   荆野则重回到房中,坐床沿守着王玉英,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昏了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丑时就醒了,但眼皮撑不住,不断地睁眼闭眼。   “英娘,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睡了?”荆野轻问。   王玉英心中一酸。   荆野用更轻柔的声音道:“我刚一急之下打了你,但你再睡会吧,等睡够了再罚我。”   王玉英心里的酸转瞬全成了暖,又恍觉他这一句像极了阿娘在哄她。   她卸了力,放心地闭上撑不住的眼皮,身子则默默朝荆野挪近些。   荆野没明白,仍守在原处一动不动。   王玉英伸胳膊扯了下他的衣角,荆野愣了须臾,会意,重新脱衣。   王玉英见状翻个身滚到里侧,他蹑手蹑脚爬到外侧睡下。她又无声翻半圈,回到他身边,弓着身子往他怀里蹭。   荆野鲜少见到王玉英主动示弱,亦或者说像这样需要他,他既喜且忧,左臂伸长将她揽住,像温暖的巢穴接纳小兽,贝壳主动为珍珠张开怀抱。   他还记得她喜欢枕人胳膊,将右臂往她脑袋底下送。   王玉英闭着眼不说话,但全能感知到,她屈起双膝,将自己蜷曲得更小点,荆野亦屈腿,上下都兜住她。   他拉高被子,把两人的脖颈周围全扎紧,不放一丝风进被窝。   严密的包裹下,外头只露出两个贴在一起的脑袋瓜,被子底下她缩他怀里,皆弓着身,悄悄合成一个圆。   因为养成了习惯,纵使深眠,王玉英仍在寅时醒来。   她一撑手,荆野也醒了,跟着坐起。   他很想劝她告个假歇息,但晓得她不会肯,所以只道:“你再睡会,我去给你打水。”   说着下床。   旁人王玉英定然不会再睡,但她眯眼注视荆野,竟缓慢地重新躺下,闭眼前呢喃了句:“对不起。”   声音轻若蚊蝇,但荆野听见,动作定住。   少顷,他回首冲她笑道:“待会我打水回来你也别急着起来,躺着我给你穿衣裳。”   他端着铜盆出门。   等轻手轻脚接回水,王玉英的呼吸已变均匀,真睡起回笼觉。这一霎荆野心里十分踏实,又无比柔软,他先将盛满热水的铜盆放回架上,然后给她穿衣穿袜,王玉英似醒非醒,偶尔配合着抬腿,不抬的话,荆野就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往上套衣裳,他的动作越来越温柔,心也愈发柔软。   擦完脸,漱了口,荆野轻道:“别去妆台了,就在这里,我把东西都拿过来给你梳头。”   王玉英点点脑袋,荆野拿来梳簪,重新上榻,弓起两腿给她做靠背,手一下下梳着王玉英的青丝。他想起玉清观那会也这样服侍过她,但心境迥异。   将玉簪簪入发髻时,荆野笑问:“早上想吃什么?”   王玉英垂眼,这些天压根觉不出味道。如果眼前是楚英几个,她会很努力地喝菌汤,展示自己的好胃口,但面对荆野,嗫嚅:“都行,我其实没胃口。”   荆野重新泛起难受,圈臂从后头抱住王玉英。她往他身上靠,主动去抓他的手:“昨晚……我有没有弄伤你?”   荆野手上除了老茧还有一道豁口,是从前打仗被砍的,她却恍觉也是自己弄伤,愧疚难当。   “当然没有,我可是铁打的!”荆野释然一笑,“只要你不受伤就好了。”   这么一说她心里愈发过意不去,她连郑扬之都下不去手,却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荆野发泄,因为清楚他会包容她,她可……真卑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不用跟我道歉,就像不用跟我说谢一样。”荆野庆幸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无需她细讲,就能明白昨晚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男人,说不难受,不嫉妒,那是假话,但他本来就不追求独照,所以更希望她释怀。   说实话,想清楚她狂躁的原因后,他竟生出丝丝她不找别人,唯独只找自己的幸福。他觉得这也是一种信任和专属的亲密。他记得昨晚的疼痛,但也从疼痛中并蒂生出一份极易上瘾的快乐——所以利用他,用他发泄也没关系。   就像他爱极了昨晚二人相拥入眠的姿势,不管谁是藤,谁作树,反正缠绕在一起,彼此汲取养分,相守相护。   “其实我以前也有上头的时候,”荆野劝她,“那对石榴坠子,打的时候其实遇见了陛下,他做了改动。我没告诉你,但听你说喜欢陛下的神来之笔,我一下忍不住伤害了你。”   王玉英缄默片刻,带着浅笑,风淡云轻:“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当时的确恼荆野,记得还踢了一脚,但眼下已经半点不计较了。   “我以后再不这样了。”王玉英靠着他的肩膀,承诺。   荆野低头,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其实我对不起你更多,比方玉清观里被陛下瞧见,我竟犯怂,没有第一时间挺身而出。”   他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逊的男人。   须臾,王玉英转过头来问:“我们一起喝酪粥好不好?”她望着他笑,“我想喝酪粥了。”   荆野用力点头,不一会端回两碗热乎的的酪粥,米粒软烂,牛乳香甜。   她看粥面上还额外撒了些开胃的山楂和葡萄干——他变得越来越细心了。   王玉英走到桌边,荆野也把粥端到桌上,端起一碗,舀一勺送至到她面前要喂。王玉英摇头夺过碗勺:“我自己来,你也吃吧。”   荆野挨着她坐下,习惯性虎口端碗,就着碗沿往嘴里倒一大口粥,而后才意识不雅,面上一慌,改拿勺子舀一小勺,慢条斯理下咽。   但因为豪饮,他唇角挂上一抹粥痕,自己不察,王玉英却瞧见,掏帕子要帮他擦,荆野连忙捉住她的手。   王玉英移开荆野的手,坚持擦拭:“《中庸》说‘率性之谓道’,啜饮随心,在我面前不必矫饰。”   她可以接受最真实、自在的他。   荆野却坚持用勺:“我得矫正过来,在朝为官必须文雅。”   王玉英垂眼,可想而知,他因为不懂规矩礼节,受了多少同僚的白眼和排挤。   他之前经常同她主动分享京郊大营和朝事,却从未提及、抱怨过一句。   王玉英沉默时,荆野亦在思忖——他会努力适应、改变,弥补自己的出身,配上英娘。   “你今日不当值吗?”   “告了半日假。”荆野吃得比平时慢,但还是比王玉英先吃完,碗底那几粒米忍不住刮干净后,分腿手放膝上,静静瞧着她。   “怎么了?”王玉英问。   荆野在自个脖颈处比划手刀:“早上说好的,要回我一刀。”   “那你闭眼。”   他顺从地紧闭两眼,没有偷看。王玉英倾身在他左颊上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及分。   荆野睁开眼,高扬唇角看着她。   是日,王玉英照例当值,进兵部时朝暖阁觑了眼,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皇帝轮廓,她迅速收回目光。   继续往议事堂走,暖阁门口的内侍却追过来:“大人容禀,陛下口谕,昨日既允大人训军之事,若无冗务,便可督练城中军队。”   王玉英颔首,公务稍闲时便往校场督军,悬锤列阵,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但城中兵士不多,攘卫京师的大军驻扎在京郊大营,徐恒并没有松口允她出城。   二十三过小年,糖瓜一粘,不晓得狄人异动的同僚们心思就多少有些飞,政务变少,家事忙碌,取消宵禁后集市里从早到晚都有人打年货,全城百姓喜气洋洋盼着新年。   除夕夜,楚英回家,荆野当值,只有王玉英和卷雪、霜天吃年夜饭,一人做了几道家乡菜,凑成十全十美。看鱼不能夹,但丸子能吃,听着外头的炮竹声,王玉英筷子刚伸向盘中丸,门外骤然响起数声急叩。   卷雪去开的门,因为府内灯全亮起的缘故,王玉英在厅内就能瞧见门口伫着京郊大营的小校。   夹着肉丸的筷子在空中顿住,听他气喘吁吁:“昨夜子时,北狄举兵犯境,贡队亦骤发难,伏兵四聚,急攻北疆诸营及官道,所过之处,抗者尽屠。”   外头再炸一声炮竹,王玉英筷中肉丸滚落,她放下一口没吃年夜饭,奔去牵汗血马,径直跃上:“驾——”   冲出家门,疾驰往禁宫。   *   崇文巷,郑府。   灯火如昼,朱门两侧贴着新桃,琉璃灯下福字映辉。   喜庆的大红毡毯一路从入门铺至祠堂。郑扬之身为一族宗子,正率全族男丁行三牲祭礼,三跪九叩,告慰先祖,祈愿族运昌隆。   花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暖,琉璃鹅、蟹酿橙、煿金煮玉……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已在桌上摆好,等着祭祀完了开席。小孩子们则盯着筐中的压岁金锞子,果然,一祭祀完,宗子的长随就命他们依长幼顺序排队,挨个到宗子面前磕头,分发赏赐。   族中稚子多,才发至一半,就有家仆慌慌张张跑至内院门口,手里犹捧信鸽。旋即有长随过去私语,再急急附耳郑扬之。郑扬之神色立变,起身往里行去,如一阵风,留下长随继续发放金锞。   他鲜少变色,郑国老夫妇皆看在眼里,上官夫人看向自家夫君,郑国老则把娘子的手一摁:“我去瞧瞧,许是政事,你就别管了。”   郑国老在库房门口堵住郑扬之去路。   他往儿子身后眺,见其长随捧一只紫檀嵌碧的四方盖匣,不禁眉心一跳——这宝匣锁库房多少年了?内里存放着祖传的软甲,由金丝和千年滕枝编造,刀枪不入,全天下兴许就这一件,非家主不能动用。   “你要把这拿哪去?”郑国老原先负在身后的双手绕至前来。   “实不相瞒,孩儿要进宫一趟。”郑扬之腿往前迈,似乎打算绕过父亲。   郑国老蹙眉凝视,郑扬之离得近了,沉声告知:“昨日子时,北狄倾巢犯境。”   郑国老眉头皱得更紧,但仅须臾就催促:“速去!”   他的孩儿做得对,大敌当前,当以国家为重,暂放私怨,同仇敌忾。   再不管这甲拿与何人穿。 第69章   且不说郑扬之奉宝入宫,只说王玉英纵马飞驰,到了宫门跃下马时,即刻就问:“陛下在哪?”   守门的禁卫答不出,王玉英就按自己猜测往垂拱殿赶去。不一会前头迎来两内侍,后头亦有一内侍追赶,三人差点碰到一处,又齐齐朝王玉英行礼:“王大人,圣躬万机,谕请您移步兵部暖阁稍候。”   “陛下现在何处?”   “暖阁内已备下雀舌,一盏茶工夫陛下便来召见。”内侍们恭敬重复。   王玉英二话不说重新朝垂拱殿走,   “王大人,王大人!”内侍们追不上她的步子,只得在后呼唤央求。   王玉英闻似未闻,行至汉白玉桥头时,眺见兵部尚书与一众相熟武将正自殿中退出。她瞬间心急,跑起来三两步过了桥,与诸同僚相逢道侧,默然无语,仅眼神略一交接,便拾级上阶。   殿前内侍们俯见王玉英,愈发迅速地关门,王玉英却飞驰如风,从缝隙间钻入,将内侍的数声“大人您不能进去”丢在身后。   深殿寂寂,宫灯高照,皇帝已身离龙椅,正欲下阶,见到她来,脚步顿住,在丹陛之上反剪两手,俯瞰。   王玉英直直再往前迈了数步,拱手作揖:“臣闻敌犯境,愿请缨直捣虏庭!”   “朕已经敕元太尉为总帅,安远将军为副手,并冯忠、姬慎二将,各率精兵,分道驰援,诸路皆发。”皇帝声如洪钟,重抬步下阶,“武举乃为国选材之本,不亚前线,卿当专注殿试,不应失职。”   他从王玉英身边擦过,一眼未瞟,径直往下。   王玉英仅须臾迟疑,就被拉开四、五阶。玥卞lǐɡё   她重新追上徐恒:“陛下!殿试之期在四月,臣愿立军状,三月之内必能驱敌国门之外,克复北疆。如期返京后执锐殿试,绝无延误!”   徐恒回看她一眼,停步在阶下等着。待王玉英走近,他轻缓道:“你若实在焦心,朕可允你暂入中枢,在京中参与调度。”   她站在他旁边,闻言一直攥拳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上勒了一下。   徐恒睹见,叹了口气:“‘伐谋为上,伐兵为下’,其实帷幄之间亦可决胜千里。”   王玉英拇指仍旧不断摩挲,他这番话的确令她心头松动、摇摆。别看她义正词严要去讨伐斛谷须弥,其实每回说的时候心都在悄悄地抖,语气越铿锵,心里就越悲痛,难受。   “你在京城还能兼顾武举。”他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是啊,她在心里附和,躲在京师弥是死是活她都不会亲见,做缩头乌龟可避免纠结,躲开疼痛。   “那就这么说定了。”皇帝以为说服了王玉英,转身朝门边步去,内侍们早悄然为天子重开殿门。   她很快和皇帝拉开一长段距离。   成排宫灯在地上投出一圈又一圈光亮,皇帝经过时光圈里逐一出现一个影子。恍惚间她觉得这影子站立起来,变成了爹爹和他旧部的轮廓,他们走到也不是禁宫的青石板,而是阳关的城墙,一趟趟不敢松懈地巡逻。《策论》就是爹爹的主簿在城墙上给她教完的,里头说将士“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王玉英拔腿狂追徐恒:“陛下!”   徐恒一听见她唤,就不自觉放缓脚步。   她在汉白玉桥上追上皇帝:“陛下,臣曾夙居北疆,谙熟当地山川险隘、水草道路,还精通北疆俚语。”   徐恒垂眼,讳莫如深。   王玉英续道:“诸位将军虽然勇冠,但都不曾久驻北疆。所以臣斗胆请为前部参军,辅佐诸位将军,效犬马于军前,可令王师进退更速。”   皇帝缓慢转过身来,虽有宫灯照耀,但他的龙袍仍被夜幕罩上一层黑纱。   他看了她会,幽幽地问: “你是非去不可么?”   此刻他面上神色像极了汉白玉桥下那条潜藏的深邃河渠,偶有几滴灯火坠入水中,在黑暗中倏忽明灭。   王玉英咬着两排牙齿,深吸吐纳,而后开口:“是。”   回答的时候她双手皆攥成拳,但没有再摩挲,唯仅仅捏着。   是字坚定落地时,恍觉有一把刀对着自己心口的肉瘤狠狠剜去,虽然一直滴血,但终于没了赘生物。   她眼热续道:“臣乃将门之后,世受国恩,先父一生捍御疆土,我亦受汉禄养活二十六年。今社稷有难,岂能惜身?且臣是真的了解北疆,也还算了解狄人习性,到了战场臣绝无二心,愿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大义当前,她不会动摇,也发誓不会再被诱惑。   徐恒听她句句说死,着实难受。他垂眼半晌,还是调头转身,他不能允她,不能让她去涉险,万一有个三……不,他陡然制止自己的设想,因为光是“万一”两个字,就足够让他心慌。   徐恒抬腿要下桥,王玉英突然在后嚷道:“陛下为什么不允我?”   徐恒腿依然朝前迈。   “明明驰援北疆,我最合适。”   徐恒右脚落地,左脚再抬。   “陛下是怕我离了京师,一去不回吗?”王玉英红了眼,“身为国君,更应以大义为重,不应迫在眉睫了还小肚鸡肠!”   徐恒猛地转身:“你就是这样想朕的?”   静默片刻,王玉英勾起唇角:“那该怎么想?”她的唇角有弧度却没一丝温度,着实称不上笑,“陛下应该巴不得让我去啊,因为我这一去,就终于……理解了陛下。”   徐恒倏地身子绷紧。   王玉英徐徐再道:“陛下杀江庶人,我去杀斛谷须弥,我不再是意气用事的人,变得和陛下一模一样。”   徐恒脸骤板起,城中的除夕烟火高高在头顶绽放,炽热的白光将他精彩纷呈的表情照亮。   最终,一切神色在他脸上归于死寂。   王玉英再近前一步,笑道:“我去亲手抹去自己昏头的污点,陛下很高兴吧?”   她的脸也被再次绽放的烟火照亮,恍白得没有血色,徐恒瞧着这一霎竟只难过她的难过:“朕没有……”   他苍白欲辩,却被王玉英毫不犹豫打断:“陛下知道您为什么有时说这,有时说那,总圆不了吗?”她不想再跟他兜圈子浪费时间,更不在乎戳痛他,“因为我敢坦诚自己对北狄王动心,您却不敢认江庶人!”   坚持地否认才会令说辞漏洞百出。   那几年他但凡还存一点爱,都不会任她在坤宁宫和玉清观受尽折磨。   烟花放完,她的脸重隐黑暗:“那陛下为什么会动心呢?”   “别说了!”徐恒急止。   她却要咄咄逼人,始终高旋着唇角,扬起两眉,道破答案:“因为您是陛下啊!”   龙要配凤,而她不够好。   后来见弃江梅的理由应该也一样,他不愿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更不配的人。   徐恒那侧倒是仍有灯照,能瞧见脸阵红阵白。   良久,他攥拳、松开:“朕当时只是想我俩偕进于道,共长相资。”   明君贤后,不好么?   那些年他真的弄不懂她究竟有什么不满,不管他怎么哄怎么放低身段,去坤宁宫面对的永远是一张冷脸和无尽嘲弄,她总有一百种法子扫兴。   呛声、呵斥、讥讽,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质疑乃至审判一位君王?   终于有一日,他回头看见了江梅,才惊觉一直等在身后的人这样温顺、乖巧,眸子里没一丝脾气。她听话到一看见他要捏她的下巴,就配合着仰起脸,用虔诚依赖的目光仰视君王。   为什么王玉英从来不肯给予他这样的目光?!   所以,他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吻了上去。   四目相对,王玉英读着徐恒的眸光,竟然领悟了他在想什么。多年不再起波澜的记忆突然死水复生,让她发起冷来,她的双肩剧烈震颤,像当年扶玉殿中的梅花那样簌簌抖落。   她想起自己去扶玉殿时,江梅就娴静温婉地立在梅花树下。进殿之前所有人都瞒着她,等她从扶玉殿出来,又齐齐用怜悯、同情甚至夹杂一丝快意的目光注视她。   她早已醒悟原由,君王的后宫只有解语和繁衍子嗣这两样任务,没有君王愿意面对一个一样都做不到,还会质问的女人。   可她为什么会质问呢?   因为只有她瞧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软弱、虚伪,恶劣、残忍!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金身!   徐恒一眨不眨睹着王玉英神色变幻,亦读懂她所想所思。   他喉头滑动,竟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对,是这样。   他恨她不能爱帝王一样爱他,可之后却用三年时光,弄清楚最珍贵的其实不是视若帝王,而是相待如夫妻。   一日的光亮最多只有八个时辰,人不能只活在阳光下,余下四个时辰的黑夜同样不可或缺。   天意捉弄贪心人,要让他失去以后才明白。   王玉英冷冷偏头,眼也不眨:“你不过是腿好的瘸子丢掉拐杖。”   至于后来是回心转意,还是一番比较后自以为还爱她,对她来讲都不重要了。   徐恒喉头又滑了下,哪怕她现在气血充足地呵斥,乱戳痛处是因为家国和另一个男人,他也不能放手,因为现在她也没把他当君王看呐!   他很想不管不顾伸展双臂,将她紧紧搂抱,却什么也不能做。夜风习习,他看向栏杆下的水渠,潺潺流水声跟空洞的呜咽一模一样。波光沉浮明灭,他恍觉黑水全转了起来,不再是水,变成一个个流动的名字:斛谷须弥、荆野、郑扬之、江梅……   人如果不伸脚踏入渠中,就永远不会沾水。这些名字再怎么流动,也没法同他和王玉英勾缠。   是他先一脚踩入,再把她拉着坠下,浸得越久,身子越湿。   是他给了其他人机会。   如果当初能守住,那他俩会一直是恩爱夫妻,坚如金石,谁也拆散不了,谁也插不进来。   都是他的错啊!   可水流和时光一样,不会回转,只会永远向前。   徐恒抬头、扭脖,僵硬且缓慢地重新看向王玉英,看着她的痛苦。   从北疆回来后,如果他没变,她也不会变,就不会因为斛谷须弥而痛苦,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他徐恒,是王玉英一切痛苦的根源。   徐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王玉英旋即要抽走,他却紧紧扣着,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扇,用了十足力道,清脆响亮一声,打得他自己偏过头去。   王玉英面露异色,猛地抽臂。   徐恒空了的手颓然垂下:“你当年那一巴掌哪够啊。”他头皮发麻,声也发抖,“朕就是个王.八蛋,欺负你家没人……”   这一下不仅把庆福吓得跪倒,额头贴地,还引出了好些没瞧清楚,误以为废后再次掌掴皇帝的内侍和禁卫,急急上前欲制服王玉英。   “都退下!”徐恒怒喝。这会痛感上来,左颊灼热,清晰的指印浮在脸上。   “徐恒。”   他的耳朵因震荡嗡鸣作响,过了好一会才听清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地看向她,倾听、等待她即将出口的话。   她却仅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知会:“我没时间在这跟你多话,放我去北疆。”   说罢径直绕过,步下白玉桥,朝兵部行去。   途中远远眺见迎面来了人,提灯捧匣,身形虽瘦却步伐稳健,定睛细看,又是郑扬之?   他没穿官袍,貂袖披裘,头顶的金冠上镶嵌一只东珠,像是才从除夕宴上下来,富贵打扮愈发衬得金质玉相。   她再往远处眺,这还瞧不着鸿胪寺吶,怎么又“凑巧”相逢了呢?   因为王玉英没提灯笼,郑扬之继续走了五、六步,才瞧见她。见到黑夜里她孤独游荡,他的心禁不住揪起,改走为奔。眼看就要到她面前,突然飞下来一只不睡的鸮鸟,乍一看眼黑得跟没瞳仁似的。   郑扬之毛骨悚然,本能掉头折返。   走了三步后停步,照往常他都会等鸟飞走,眼下却时不待我,咬牙心一横,重转回身,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从鸮鸟侧边绕个大弯,来到王玉英面前。   王玉英眼睁睁看着他兜圈,起先疑惑警备,而后才记起这人怕鸟。   无可奈何。   郑扬之近前献甲:“此去北疆,凶险异常。此软甲刀枪不入,我知大人骁勇,但敌寇奸诈,还请务必贴身穿戴。”他看着王玉英,顿了顿:“大人一身系社稷安危,万望保全,在下非为私情,实为天下苍生而赠。”   少顷,王玉英垂眼:“郑扬之,你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也会收的。” 第70章   沙场征战,谁不想多一重保护?且她心里清楚他的情意,没必要再装傻。   郑扬之先怔后笑。   “多谢你。”王玉英轻道,“但时间紧迫,我得赶去兵部,不能同你多说。”   郑扬之点头,明白。   王玉英便伸右手,要去接郑扬之手中宝匣。郑扬之单手提灯,照清她微有些红肿的右手,不禁脱口而出:“你手怎么了?”   “没事,方才赶得急,骑马跌了。”王玉英蜷了下五指,还不是因为徐恒那个疯子,扮出一副懊悔的样子打动他自己,拽着她扇,导致她的掌也疼了。   郑扬之真以为是马伤。他静静注视着眼前人,心想许多人说他是雌雄莫辩,其实她也一样,女儿的柔肠和男儿的硬胆都混在她身上。   郑扬之放下灯笼,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你拿这个抹一下,就消肿了。”   太过眼熟,王玉英即刻就问:“你到底有几瓶这东西?”   郑扬之想的却是自己的心意,漾笑语幽:“源源不断。”   王玉英收下药:“我待会有空再抹。”   郑扬之提灯捧匣:“你手伤了,又没灯笼,我帮你拿着这匣子,待会到兵部门口再给你。”   方才已经揪心,又怎忍心让她再夜里独行。   王玉英怔了下,回道:“大人夙夜在公,勤政鸿胪寺,我也得以沾借些许幸运,有这一路玉烛照夜,多谢大人。”   郑扬之注视着她,否认:“我今日休沐,是专程送你去兵部。”   没想到他不再东扯西拉,直接明了,王玉英眸光飞快闪烁了下:“我得去了。”   走得果决,大步流星。   郑扬之也追得疾步如飞,灯笼直晃。   他的心跟灯笼一样摇摆、不安,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吉利,但就是怕她一去难回,他不想去北疆悼孤坟,想想就恐惧、难受。   他方才讲那些话时其实都有点喘,害怕再不讲就没机会。   片刻便到兵部门口,王玉英伸出未肿的那只手,笑道:“那软甲我就先借用了。”   郑扬之赶紧放下灯笼,双手奉上,二人的指尖一触及分。他明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军务,是担心她的安危,却还是禁不住也抑不住一丝心神荡漾,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脱口而出:“请务必平安归来。”   这次他的喘气明显,如烟似雾钻进她耳中。   她想,“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诚不欺也,自己竟手软没有挣脱,任由郑扬之抓着,他的指尖还在她手背上颤抖着轻点。   片刻,他放开她。   王玉英捧着宝匣往怀里收了收,才发现刚刚不自觉屏了息。   这会重新吐纳,笑着接话:“那是自然,我回来还要还你软甲,请你喝酒呢。”   郑扬之闻言漾笑,她同他对视一眼,转身进门,进兵部问战况详情。   郑扬之伫立门外,对她人身安危的担忧未减,却也生出一丝别的心思:软甲送就送了,没想过她还打算还?这贴身穿了的……   他无声扯高唇角,一霎却又撇下,发愁酒量。   他在兵部门前伫了会,才提灯出宫。   *   垂拱殿。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守在殿门外,更深露重,这夜风怎么跟桥下的水一样了?呼呼地叫,呜咽似怨妇,又像哪个早夭小儿冤魂在申诉。庆福禁不住搓了搓手,眺向远方——未免惊扰百姓,并未告知狄人犯境,千家万户皆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宫墙外炮竹不断,喜气洋洋的灯火望得久了,庆福也觉得温暖安定。   冬夜的寒风刮过耳后,击打殿门,庆福担忧回首——废后离开后,皇帝在原地静伫了会,然后缓慢地重新挪回垂拱殿,屏退众人,闭门独坐。   也有个把时辰了,不晓得里头怎么样了,庆福正干着急,忽听殿内皇帝沉声下令:“来人。”   庆福赶紧跑进殿,未窥上首就匍匐听宣。   “传朕旨意,补授武威将军荆野为北征军副帅,王玉英监军督管,即日随军启程,驰援边塞。望二人克尽职守,奋勇讨贼,所有军务听总帅节制,同心御寇,振我军威。朕在京师静候捷音。”   庆福应了声喏,直起身子,要去传旨,却因瞥见上首,倏地僵住——不仅仅因为皇帝那红肿消退后,青紫黄褐,淤痕交杂不一的左颊,且因为……皇帝的两鬓全白了。   这才几个时辰?   庆福浑身寒颤,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皇帝上首觑见,缓慢启唇:“取铜镜来。”   庆福应喏,起来的时候一下腿软没站稳,重趴地上,再爬起,急急取来铜镜,手抖着给皇帝照。皇帝却始终波澜不惊,看完镜中的自己,平静下令:“宣太医。”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转去云龙纹屏风后面遮蔽的小榻。   等待太医的时候,皇帝低轻开口:“她回去了?”   庆福赶紧回答:“王大人去了兵部。”   皇帝没再言语,庆福虽然紧张,但面上连下巴都不敢缩一下,反正皇帝没追问,那和郑少卿一道去的事就不必上报。   等了一会,太医院院判亲至,瞧着皇帝的白发和脸淤,亦胆战心惊,长跪难起。   皇帝淡淡开口:“卿可有良方使白发复黑?”   “回陛下。”院判说话时禁不住抖了下,还是担心治完要被皇帝灭口,“可以用栌木汁混墨汁,再调些皂角、胡桃穰,制成发膏,梳于霜鬓上,顷刻即黑。但这是临时遮盖,水洗即褪。若要真转乌发,固本培元才是根本之道,需坚持内服何首乌,再佐以枸杞黄芪等等……”院判心思飞转,故意将时间拖长:“起码得持续个三、五载方见成效。”   “先梳发膏。”皇帝旋即下令。他待会要为大军践行,不能被即将出征的将士瞧见君王的憔悴。   院判遵旨,迅速调好发膏,皇帝坐在榻上,发髻散开,披在肩后,院判小心翼翼,躬身梳发。不远处的庆福亦猫着腰,忍不住侧窥皇帝——虽然披头散发,却仍仪态端雅。好看的人多是在骨不在皮,皇帝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依旧紧致,眉眼也比寻常人深邃,在这片刻静谧的时光里,霜雪两鬓并没有令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数分沉稳,黑与白好似水墨丹青。   院判妙手,白发全涂抹成青丝。   皇帝又命院判调制与肤色相仿的膏药,如女子敷粉般一点点遮蔽巴掌印,旁的没受伤的地方也务必全涂上玉容膏,尽提气色。   轮到庆福重新给皇帝梳头,刚束好髻,尚未戴冕旒,皇帝就下令:“龙涎再熏重些。”   庆福一霎明白过来,皇帝是想用龙涎香压过身上的药味和墨香。   庆福赶紧安排,堆了四、五个香炉在屏风后,猛烈地熏,他再拿冕旒要为皇帝戴,皇帝抬手,示意仍不忙。   “施针。”他几乎没有语调起伏地下令。   庆福眉心一跳,皇帝练习长寿功后,回春颇见效果,已经逐渐停了灸药。他去取金针,皇帝眺见,开口纠正:“取长针。”   庆福心里再一咯噔,长针是放十指心头血的,难道皇帝的真心痛又犯?   他取长针递给皇帝,顾不得冒犯:“陛下要不把院判大人召回来?”   皇帝漠然晲庆福一眼,庆福跪地,再不敢多言。   皇帝自己用针放了心头血,让庆福接着伺候,自己则阖眼静坐,等脸色复好,体力恢复。   待摆驾京郊,为大军践行时,众人眼里瞧见的皇帝只有威仪峥嵘,神采奕奕。   丈二高台,旌旗蔽空。   将领们排成数排,伫在台上,台下士卒列阵,皇帝登台后,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最末一排的王玉英——为了方便戴盔,她改梳蝉鬓,着一身铠甲,英风凛凛,她像位将军,但也无疑是位美人,寒冷的北风将她的两颊略微吹红,反增动人色。   皇帝视线挪下,瞥见甲下的红衣露出一角,不禁心里掠过一抹浅笑——还是钟爱艳色,其实她的许多喜好一直都没变。   皇帝面上始终敛容,凛然威严,他收回目光,睥睨三军,目光如电扫过将士们的脸,声若黄钟大吕:“朕今执酒以告皇天,尔等皆朕利刃,此去北疆,勿令胡马再窥!”   将士闻言,激昂热血,士气大振举戟齐呼“万岁”,惊得鸟飞叶落,震得尘土四扬。   皇帝再举金樽,亲自斟了一樽酒,敬给主帅元万成,但递过去时手偏了几厘。他看王玉英一直静静瞧着自己,相信她明白这隐秘一敬。   皇帝将金樽递给元万成:“朕以此盏为将军壮行,许你先斩后奏,三军听令。”   元万成接过金樽,单膝跪倒:“臣一介武夫,蒙陛下知遇,此生足矣!此去必取敌首,不负陛下所托,还望陛下保重圣体,静候捷报。”   君臣礼毕,大军开拔。王玉英随将领们下阶,徐恒那些客套话她压根没怎么听,更懒得费眼力去观察旒珠后面那张脸。她刚才一直在估算抵达北疆的日期和将会遇到的敌情。   荆野亦随大流,转道下高台,离皇帝最近时也有五、六步距离,皇帝却垂眼低唤:“副帅。”   如雷的战鼓遮蔽了大半声音,但荆野依然听见,驻足转身,须臾,走向皇帝,作了个揖。皇帝未瞥荆野,反而俯瞰已经下台骑上马的那抹异色:“照顾好她,不然朕这回真杀了你。”   荆野旋即回应,斩钉截铁:“哪怕舍身殒命,我也必定护她周全。”   高台上最终只剩下皇帝和一班内侍、禁军。他立在风中,目送铁流西去,天地苍茫萧索。   大军星夜兼程,不敢怠慢,不到半月,已近北疆。天气越来越寒冷,风似冰刀,雪若砂砾,漫天扑面的雪令大军看不清前方,不得不停下休整。好在王玉英早提建议,做好准备,队伍里不耐寒的轻马和血热马已提前穿上马衣。   她这会冒着风雪,再次逐一视察马匹,之前已经下过令,却忍不住重申:“给它们多吃些干草,从现在开始只喂温水,绝不能让舔冰。”   驾部官员皆应喏,荆野在她身边帮忙,又抬首仰望,要翻过眼下山头,才算真正抵达北疆。可山上已经不见鸟飞,唯一的一棵枯树上挂满冰棱,北疆比他待过的阳关,比他的想象更极端和恶劣。   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待过三年。   荆野仅跟着王玉英一道顶风冒雪,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程山路,就觉患难与共,情意加重。   又想皇帝和她在这相依相伴三载,最后却成陌路。   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自荆野心口一直翻涌到咽喉,堵得他说不出来话,只愈发坚定地站到她前面,一路用自己宽厚的身体,尽可能多的为她挡风遮雪。 第71章   天地极寒,荆野觉着每回吸进鼻中的不是气,而是千万根头发丝细的冰针,一顺疼过咽喉和肺,他忍不住去解自个身上披风。   王玉英连忙制止:“干嘛脱了?别冷着。”   荆野迅速转过身来,仅一霎漏风就用魁梧的后背重新挡住风雪,他要把披风给王玉英。她却拒绝。荆野手抓着披风动了下,还是担心她冻坏。   王玉英看他那蹙起的眉毛都结了霜,语气不自觉再温柔些:“我不冷的,风雪你都帮我挡了。”   还有郑扬之送她的那件软甲,真是天下至宝,防了刀枪亦防了风。   荆野沉默须臾,又问:“要不要喝几口烧刀子暖身?”   王玉英不假思索摇头,不知怎地,这一路不仅没酒瘾,听见要喝酒,心里还莫名生出几分抵触。   “开拔了开拔了!”风雪稍小,就得即刻翻山,不敢耽搁。   荆野便要随军攀登,王玉英却停在原地,荆野不由发问:“怎么了?”   她方才恍觉听见一声砰,不知是不是积雪裂缝,抬腿慢行,竖耳静听,还好,是自己听错。脚下踏实,没有咚咚的中空声。她再仰望,山上并无雪球滑落。   不会雪崩。   荆野随之仰望,不禁感慨:“这山像冻着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相较而言,冻着比裂了好:“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迎风前行。   后头中军的主帅元万成已经偷瞅了会,暗叹阿野真是个呆子——彼时高台上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虽说是皇帝嘱托荆野照顾废后,但也不能太全心全意啊,万一生出儿女私情,天子能忍?通化寺那回就差点解释不清。   他得找个机会同阿野说道说道。   忽见王玉英调头折返,朝自己这边来,元万成立马坐直,假装不曾窥视。   王玉英近至马前行礼:“主帅。”   “王大人何事?”元万成笑吟吟,同时又极想给也跟过来的荆野递个眼色。   “末将差点忘了,”王玉英抱拳,“将士们冻了许久,待会一定要传令下去,入帐前后要渐进回暖,不可直接凑近火炉、炭盆,不然会刺痛红肿,烫伤起泡,亦万万不可饮水过烫。”   元万成颔首,就让传令。大军翻过山头,便到了北疆的总辎重所,粮草仓库。后军都督和督粮官双双亲迎,互通名姓,都督便邀进帐,同时亦提醒:“元帅们将军们自南地来,兴许不知,咱们这进帐以前要渐近回暖,最忌讳乍冷乍热……”   说的是和王玉英同一番话,但元万成并未多言,仅只谢都督。诸位将领皆在两手上呵气,熨己面颊,令血气渐通,再入帐中。   荆野也对着掌心呵,王玉英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待会记得用帕子把眉毛上的霜花拂了。”   她见过眉毛冻脆,一搓把眉骨上的皮揭下来的,假想万一荆野也那样……她心忽地一慌。   纵使人多,不方便多说,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一句:“记得是轻拂,别手重搓。”   荆野轻点下巴:“晓得。”   待入帐中,荆野作为副帅,坐席与王玉英分开,她隔着一人脑袋眺他,见他的确是轻轻拂拭去霜花,方才彻底放心。   后军都督朝众人抱拳:“如今与狄人血战一月,我军虽失数垒,然中坚未动,核心犹固。人马上彼此损折相当,渐陷僵持。”   帐中人人神情凝重。   后军都督续道:“我朝优势在于国力,只要粮秣不绝,便可持久相持。狄人则长于骑射,来去如风,劫掠无定,尤以其王亲征最为凶险。我军这一月交锋,如逢的是别的狄将,尚可往来拉锯,失地复得,但若遇那北狄王斛谷须弥,必吃败仗,所陷诸城,无一能复。”   他话音将落,就有一北征军将领嚷嚷:“都督怎么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蛮王不过一草莽枭獍,也配撼我天朝旌旗?”   都督瞥向那人,旋起唇角:“将军莫轻敌,不说那狄王,就每回来我们这掠粮的女骑,就如疥癣之疾,屡犯不休,不堪其扰。”   想到在女骑那受的气,他不禁鼻息吐出口气。   王玉英闻言却一惊,此处是总辎重所,狄人也敢绕来冒犯?   她脱口而出:“狄人还敢侵扰到这里?”   “狄人还有女骑?”亦有俩将领问。   她的声音并未被男人们完全盖过,但都督只答那倆将军的问话,又因为和其中一位旧识,说话没顾忌:“据说是狄王亲自调.教出来的,小娘们来来去去如泼风,每回都够我们喝一壶。”   “是么?怎么个喝法?娘们打仗能得劲?”   王玉英瞥见这人发问时往自己这边瞟,不禁垂眼。荆野注视着王玉英的反应,开口止道:“帐中莫言秽语。”   元万成见状发话:“再言脂粉者,军法从事。”   荆野转侧向后军都督:“都督,某还想请问,狄人怎敢侵扰到这里?”   都督冷笑:“蛮虏猖獗,有何不敢?屠村如戏!”   督粮官亦道:“简直视我汉民如刍狗!第一回 女骑屠戮时,我军往救,因村民恋土难迁,事后便允守家园。哪知狄人是反复屠戮,如今周遭村邑的百姓已尽徙入营,但仍不一定能得周全。”   半晌,王玉英道:“狄人所长,通常是八字,‘精骑如风,就地劫掠’。那便把这八字由长处变短处,可诈,让狄人不辨风向;既然劫掠,狄人必定积蓄不多,一旦绕至敌后毁其积蓄,便能无粮自乱。至于精骑,不妨以地形设伏,引入无法驰骋的死地。”   后军都督有听过废后传闻,缓慢地上下打量王玉英,心中不屑:纸上谈兵,人人皆能滔滔不绝。   他面泛浅笑:“将军能言善辩,看来下回女骑再来犯时,还得请将军为先锋,躬身教授我等。”   些许将领眼神交汇,会心一笑,女流对女流,正好。   “先戒备着吧,未雨绸缪,关键粮草不能损。”元万成打断,转向督粮官,“还请大人领我等瞧瞧粮仓。”   都督和督粮官不敢忤逆上峰,引着巡查完粮仓布置,众人各归各帐。   王玉英单独一帐,营中差了一村妇做她的杂役,帮忙打理庶务。妇人只会讲本地土话,也听不懂官话,起先战战兢兢,后来发现京城来的女将军也会讲土话,不由惊讶,加上王玉英又说自己也在北疆住过,妇人愈发觉得亲切,倾诉许多——她家是最早一批遭寇难的,其夫与长女皆殒敌刃,如今只剩下妇人幼子,匿于营中。   妇人讲到伤感处,眼泪涟涟,王玉英亦难受,好几回都不忍听下去,接着察觉帐外有人,余光瞥去,见小小一个脑袋伸进来,用土话喊了声娘。   妇人赶紧撵小童,并同王玉英赔罪:“民妇的小儿不懂礼数,冒犯将军,还请恕罪。”   “让他进来吧。”王玉英柔声。   小孩儿生得瘦弱,个头才过膝盖,张口就说睡醒不见娘亲,怕她遭遇危险,急急寻来。   妇人旋即同王玉英解释:“他总担心是狄人来了,想保护我。”   王玉英愈发心软,她没带什么小孩玩意,为了行军打仗方便也没戴首饰,只找出个未盛酒的小葫芦送给小童,另塞给妇人一锭金,坚持让妇人收下,又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儿阿野,刚满四岁。”   荆野刚好掀帘入内,王玉英不禁冲他道:“阿野,他也叫阿野!”   荆野快步走近,笑问缘由,三两句又不慎勾起妇人的伤心事。王玉英给荆野转述成官话,他义愤填膺,胸脯起伏。   是夜入睡,不到子时,王玉英突然听见一句“女骑来了”,鲤鱼打挺坐起。她行军睡觉不脱衣裳,戴上头盔就出帐,只见火光冲天,营里各部纷纷喊着结阵。   狄女的马鞍两侧皆挂着半尺长,带三道倒刺的铁钩,柄尾加固铁索。狄女探身,如猎鹰扑食,铁钩精准勾住营寨栅栏,碗口粗的木柱竟被硬生生拽得连根拔起,女骑冲入营内,不减反而加速。   狄马亦骇人,无论半人高的矮墙还是堆积的柴堆,都径直跃过。   “勾马腹!”王玉英急呼!   “还用你讲。”她身旁的当地校尉回她。那校尉一手持盾,另一手举矛刺马腹,却被马背上的女骑反手一钩,铁钩穿透盾牌缝隙,勾住校尉肩甲,将他拖至马下,旋即铁蹄踏碎。王玉英耳畔清晰听见骨裂声。   “阿野!”她听见远处女人惊呼,循声望去,竟是那小童冲向女骑,口中骂道:“杀、杀,杀狗狄!”   王玉英心急如焚,策马去救,然而远水不解近渴,女骑铁钩甩出,弯钩直接刺破幼童脖颈,鲜血瞬间喷涌。女骑再把钩子一甩,小童身首分离,脑袋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妇人见状却仍朝马前冲去,伸手要接小儿头颅,女骑则冷冷令马扬蹄,踏向妇人胸口,好在王玉英及时赶至,拽起妇人往身后一抛,救到马上。   我朝弓箭手即刻上前,乱箭如雨,却被女骑的甲胄弹开。   王玉英将妇人放回安全处,而后望向帐前架上的火把,她一把夺过火把,攥紧缰绳,冲向女骑,俯身避过铁钩,果断火烧马尾,战马受惊狂跳,将女骑掀翻。   其她女骑急忙救应,铁钩齐齐甩向王玉英。及时赶至的荆野使一杆长枪挑开:英娘!”   王玉英勒马和荆野汇合,她用剑挡勾,红眼怒斥:“你们连老弱妇孺都屠!”   之前那女骑在地上滚了一圈,能大致听懂王玉英的汉话,但会讲的不多,边往同伴马后躲边回呛:“你们也杀我们的人!”,   她一激动用番语给王玉英讲汉兵假扮百姓,将她的姐姐诱进埋伏,事后还要悬尸示众,又说自从成了属国,多少族人被栓皮索,入关为奴。   语速太快王玉英没懂,转剑绕住铁链:“你们明明可以和我们好好地开市交易,却要烧杀劫掠,不劳而获!”   她剑上用力,反控铁钩,朝前一甩将那坠马的女骑勾来自己马边,荆野则帮她招架其余女骑的救应。   滚地的女骑没听懂王玉英的话,但旁的狄女懂了,用不标准的官话回:“什么劫掠?这么多年我们给你们的纳贡早比这些多多了!我们只是拿回来而已。而且几十年前连这片土地都是我们的!你们这些占人家园的盗匪!”   “那一百年前还是我们的呢!”荆野立马回呛,见身侧溅出一道鲜血,急忙回看,原是王玉英一剑毙命地上女骑。 第72章   “往拒马上倒油!”王玉英冲荆野喊。所谓拒马,是专克骑兵的带尖刺重型木架,营中设置许多,但之前狄马不拒,照常冲锋。   可王玉英方才试出,狄马惧火。   荆野遂下命令,士卒们纷纷将火把扔向拒马,瞬间升腾起丈高火墙,狄马一时嘶鸣乱喊,蹄往后退,明显躲避。   荆野见状,嘶着嗓子再下令:“箭上点火!”   弓箭手重新上前,只是这回射出的箭矢全沾火星,若万道流星划空。旁的将军亦趁狄乱,各司其职,长矛对准那些被火烫到,狂躁乱奔的狄马马蹄,狠狠刺入。狄马惨叫摔倒,将女骑抛至半空,一旦坠地,就有汉军刀盾手围上,乱刀砍死。   事发迅速,转瞬仅剩两名女骑,总帅元万成亦入战局,急忙分心喝止:“留个活口!”   刀盾手们脑子听了令,手上却刹不住,继续砍死一名女骑才停滞动作,刀刃隔着数厘架住唯一那名女骑。刹那间,女骑却自个脖往前伸,再一扭,果断自尽。   无一活口。   营地里狄马犹鸣,火焰噼啪,在场众人却皆觉万籁俱寂。   最后是元万成发话:“粮草未损就好。”   后军都督随即附和,遣杂役打扫战场,冲天的火光很快湮灭,原先通红的天空还原成夜雪照出的幽蓝色。   大伙了无睡意,又已过了寅时,便直接接上早膳。当地人早上一定要喝茶乳,泡些炒米肉干,条件好的人家,再多一碟羊肝,一碟羊签。   营里给大伙都上了,摆在案前,王玉英眉头微蹙——今日瞧见茶乳腻得慌,一口也喝不下。   荆野入席时坐到了王玉英身侧,因此全睹见,他能理解——方才那一战血肉模糊,她久未上战场,肯定跟寻常人一样承受不住,没胃口。   荆野知道王玉英爱吃羊签,尤其那种多带点肥,能出羊油的,便把羊签碟默默往她手边推。王玉英却立马把碟子推回去。荆野疑惑瞥眼,王玉英低道:“太肥了。”   今日她瞧见肥肉也犯腻。   荆野沉默少顷,低问:“酪粥喝吗?”   “白粥吧。”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她轻轻仅回一句,荆野就出去找后厨炊白粥。用完早膳没多久,元万成召众人帅帐议事,沙盘布好,舆图挂上,如今北疆各要塞多成守势,深沟高垒,提防着狄人一次又一次劫掠。   “你们有什么看法,都说说看。”元万成让大伙畅所欲言。   王玉英等三位将领先讲完,才开口:“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继续等着挨打。”   帐中将领之前并非人人听她讲话,此话一出,反而全专注倾听。   王玉英续道:“借此麻痹狄人,疑兵疲敌。”   荆野看她一眼,接话:“英娘上回说过,狄人粮草皆靠劫掠,只要毁掉他们的积蓄,再让他们劫掠不得,就好打了。我们可以一面假意防守,一面派支精锐穿插至狄人后方,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毁掉狄人粮草辎重,动摇军心。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玉英静静看着荆野说,眸中不禁溢笑。   元万成亦觉欣慰,面上却不显露,依旧公事公办,讨论半晌,兜兜转转,否尽了旁人建议,最后无可奈何:“这样看来,只能先照着阿野的主意试试了。”   荆野马上点头:“属下会亲自带队去,”   后军都督亦笑:“总帅,下官营中有一译官最精通狄语,遍历狄疆,今奇兵欲行,不妨捎上他。”   “得都督所荐良才,必定如虎添翼!”元万成一脸高兴,环视众将,当视线和王玉英交汇时,多停驻了一霎。王玉英旋即明白元万成信不过都督,想另找个熟悉北疆和狄国的,她抿了下唇:“总帅,末将也愿前往!”   元万成颔首。   王玉英续道:“此番奇袭若想有奇效,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走漏风声,最好只限帐中诸位将军知晓。”   元万成再次点头:“这是自然。”   她抿了下唇:“军中目前唯有末将一女,若骤然隐迹,必惹狄人疑窦。所以还需择一与末将身形相仿的妇人,假扮末将,坐镇中军。”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不少心里嘀咕:北征军内诸多优秀将领,狄人怎么会去特意留意一个女人?废后未免把自个看得太重!   但行事缜密亦无坏处,所以诸将也无人反对,大多数人不置可否。   唯独荆野晓得王玉英在顾忌斛谷须弥,他垂了下眼,而后开口:“英娘所言极是,孙子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其实不止英娘,奇袭之士皆需影武,这样才不易被狄人觉出端倪。”   元万成当即拍板,依荆野所言行事。于是北征军白日遍插旗帜,夜间举火鸣鼓,一遇狄人劫掠就完全成为守势,迂回逶迤,行向北疆中枢。   如此虚虚实实,狄人不敢怠慢,向北征军沿路增兵,试图阻扰支援,同时诸路主力加紧围攻我朝各要塞,企图赶在援军到来前攻破。   这么一来,狄人的兵力主要集中去了中路和左路,王玉英和荆野领一支精锐小队,取右路偏僻小路,星夜兼程,不过五日就潜出北疆,悄然进入狄国。   许是因为就在边境附近,众人皆觉和北疆没差,雪山皑皑,朔风呼啸。派来的那名令姓译官是个话痨,一路喋喋不休,此刻雪花都快扑进口中,依然要讲:“瞧见最远那座山没?叫拉莫斯,狄语里是远古巨兽的意思,狄人觉得朔风是拉莫斯的呼吸吐纳。”   拉莫斯山下,白桦林似一柄柄铁剑扎在雪原里,不远处还能眺见狄人村落,虽然炊烟凝成冰晶,但仍能觉出安静祥和。   不只王玉英,队中诸将皆生不平——因为狄人入侵,北疆百姓炊烟尽断,水深火热,狄人自己境内却依旧安定升平,百姓远离烽火,竟还在办婚事?   奇兵小队人马皆隐在巉岩后,默看朔风卷琼屑,新人踏玉尘。   狄人新郎官和新娘子皆着红氅,北狄的新娘子不盖红盖头,反而戴一顶裘帽,底端接着数条白狐狸尾巴,一直垂到同色的雪地上。新郎官风雪中驮着新妇往家走,后面跟随接亲队伍,有吹拉弹唱,还有四鹿驾橇运送嫁妆。   众人等接亲队伍走远,方才现身,一小将忍不住哂笑:“暴雪没胫,还背着新妇蹒跚,不乘车不坐轿,这不纯傻?”   王玉英单听见这一句,就打马往前赶,不再听了。荆野见状追上,奇兵队里的其他人在后头议论:“谁傻啊,人家没准是风俗呢?那新郎官后头还有四鹿拉嫁妆呢,人家不晓得让新娘子也坐橇上啊?”   “对,这就是狄人的古礼!”令译官抢话,“狄人接亲必须新郎躬背新妇,以诚动之,以躬请之,方得同归。”   众人闻言哄笑,纷纷摇头,说夷狄之风尚未开化,令译官原本也在笑,却忽地凝神竖耳,接着发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歌?”   众人噤声,听了须臾,反问:“狄人唱的什么鸟语?”   “是方才那新郎官唱的,”令译官原有长髯,后来怕冻剃了,但捋须的动作却保留了下来,空捋了捋,“看来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娘子啊。”   继而笑而不语。   众人嘘他:“卖什么关子?能不能一口气讲完?”   “快些!”荆野忽在前头催促。   诸人不敢再说笑,打马赶上,汇合后荆野追问:“你们后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说……狄人唱歌。”   “这有什么好聊的!”荆野皱眉,训道,“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不然不知不觉走慢了,耽误正事。”   众人纷纷认错,荆野便没再苛责。   再行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眺见狄人离边境最近的一处名唤卡泊尔的粮草辎重。   眼下酉时,奇兵小队等到亥子之间,天色幽黑,风啸雪怒,伸手难见五指,方才雷霆夜袭。本来就马蹄裹毡,不出声响,更兼呼啸北风掩盖,潜入卡泊尔时,那不多的守军完全没有察觉。   众人干脆利落地点燃一个又一个火折子,丢入狄人粮仓中。   堆积如山的草料和粮食遇火即燃,在狂风中发出噼啪爆响,火苗腾起数丈,守军们这才惊觉,循着火光赶来。   “撤退!”荆野下令。   王玉英却道:“再等等!”   潜入了卡泊尔才晓得,这里面不仅有粮仓还有马厩,百来匹狄人的备用战马拴在厩中。   时间紧迫来不及同荆野解释,她丢下三字就策马奔至马厩,打开栅栏,又吹了几声指令哨,战马们以为要出征,纷纷冲出马厩,但见火海,狄马又最怕火,受惊胡乱冲撞,将火焰和恐慌带到卡泊尔的每个角落。   “走!”王玉英执缰策马,荆野等人皆驰骋如风。身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木造的粮仓在火焰中坍塌,毡帐也成了燃料。冲天的火光点燃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皮革的刺鼻气味。   王玉英回望一眼,冲荆野扬了扬下巴,荆野会意,取下背上背的大弓,朝天空发了一支穿云箭——之前已同境内约好,一旦事成,就开始传播狄军粮草全被焚毁的消息,真真假假,既扰乱狄人军心,令其陷入恐慌,又能振我军士气。   奇兵小队出了卡泊尔,往边境线驰骋,忽然听见一阵苍凉、浑厚、低沉得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它并不尖锐,却可怕地穿透了一切屏障,径直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令心脏不由自主与之共鸣、战栗。   坐下战马也觉出杀伐气,不安刨蹄,王玉英勒了下缰绳,连她骑的这匹汗血都鼻息加重。   众人或多或少猜测到,神色凝重,沉默地加快马速,唯独令译官惊呼出声:“糟糕,遇着北狄王了! 第73章   荆野听见叫嚷,原先就已在下落的心又猛地一沉,坠得更深。   国家大义,公在私前,他自然视斛谷须弥为战场上的仇敌,但当初也是因为斛谷须弥的提醒,他才会从兵书上习得这一路暗度陈仓,夜袭焚粮的计策。   荆野遭心头那一点点道德感捶打,有点不知如何面对斛谷须弥,又想这事对于王玉英来讲,岂不更难?   他禁不住偏头打量她,夜黑雪大,更兼驰骋如风,荆野凝视许久皆只见一模糊侧颜,瞧不清眉眼。   但他感觉她的两颊时刻绷紧。   他深吸口气,控制马速,始终与王玉英并肩。   狄王的号角声仅响了一阵就停止消散,但众人的马却飞驰不敢停歇,先后跃过边境线,回到北疆。   返回故土那一霎,队伍中一小撮人不自觉松一口气,生出归家的安心,令译官更是重重吁出:“呼——”   他阖唇张唇,欲再开口,却心倏地一凛,哑了声——不对劲,怎么这么寂静?仿佛世间万物皆失去了声音,静得能听见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听见牙齿微微磕碰打颤。令译官屏住呼吸,紧绷着身子去看诸位同伴,发现所有人都在无声交流着一份戒备。   东方既白,曙色微露,南面如林的铁甲和翻滚的旌旗在纷飞的雪花后时隐时现,旌旗展开时定睛细看,会发现每一面上皆绣有狰狞狼头。   是北狄的王旗!   旗帜之下,北狄王立于万骑之前,虽然瞧不清面目,但仍能从高大身形和异于旁人的膘硕战马觉出凛凛威严。   小队里那一小撮人这才记起北疆早已经不安全,狄人侵略霸占,将这里变成了鏖战的血肉沙场。   而荆野自打瞧见斛谷须弥踏在北疆土地起,心里那一丝愧疚就消散殆尽。   王玉英亦勒缰静静注视北狄王所伫方向,仅只须臾,她就转看荆野,果决道:“彼众我寡,从权变!”   荆野点头,他们这只小队的确不能,也没那个实力同挡住去路的狄王大军硬碰硬。   遂改左道。   王玉英调转马头时不自觉朝南望去,雪花刚好似帘掀起,她看清王旗下的斛谷须弥着一身玄黑狼裘大氅,用金丝编了一头发辫,裘帽垂下两条的护耳遮蔽了耳朵,帽沿却没有遮住萤石抹额。   他面无表情同她对了一眼,王玉英心兀地一揪,收回目光。   “驾!”她拍马加速,比起重逢故人情绪波动,更担心狄人追赶或放箭。   荆野看得蹙眉,却也毫不犹豫拍了下马背:“驾——”   将驰三、四步,忽然听一声熟悉的哀嚎,王玉英和荆野齐齐回头,见奇兵队最末尾那名同伴被一箭穿透脖颈,后栽坠马,活不成了。   玉英即刻扭看狄军,斛谷须弥犹持空弓。   她浑身发冷,却只能收回目光,奋力赶路,不能多想也不敢有一霎停歇。   嘈嘈马蹄,地动山摇,再一回望,斛谷须弥率领成千上万的狄骑列成新月阵追赶,他沉默地俯低在马背上,膘骑油黑,和玄色裘氅几乎融为一体,如贴地席卷的乌云。   再看其他狄兵,全都狠狠盯着奇兵队,如鹰锁猎物,眸中闪动着专注且残酷的光芒。   “吁——”在最前方领跑的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勒马,因为停顿急促,骏马高扬起一双前蹄,尘土飞扬。他俩身后好几名队友没刹住,奔去前头,王玉英高声提醒:“前面有埋伏!”   因为心急,埋伏两字变尖嘶哑。   右路那一顺的土丘后有密集寒光闪动,藏的不是狄人的刀斧手就是弓箭队,不能再进。   “我知道有条近路!”因为紧张,令译官打了个寒颤,方才举起右臂挥动,“随我来!”   众人来不及多想,皆随译官再次转道。   嗖的又是一箭,大伙本能伏低,王玉英右后方又有一同伴被射中坠马,正是哂笑接亲的小将,他才十八岁,王玉英本能伸臂要去抓他,却没抓住,小将一瞬落远。   王玉英冷冷回首,远眺见斛谷须弥右手执缰,左手上抓的那张弓已经随臂垂下,他两箭竟都射得如此精准,丝毫不受狂风暴雪影响。   而那小将的身体迅速被追赶的狄人大军吞没,就像滚地的乌云吞噬一片树叶。   王玉英的马跑得越来越快,每一声马蹄都踏在她心上,和剧烈的心跳同步。   她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缓了缓,慢望向前方,觉得眼前的路不对劲,但脑子突然钝转,就是想不出来是哪不对。   荆野睹见她表情变幻,旋即呵斥译官:“你带的什么路?”   “近路啊……”令译官嘀咕着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会才醒悟荆野在怀疑自己通敌卖国,引入埋伏!   令译官急红脖子:“这冰湖的确是最近的蹊径,属下如有撒谎,天打五雷轰!”   荆野闻言反应不大,王玉英却似五雷轰到自己头顶上,双肩不自禁抖了下——冰湖!这是她当年跳下去救徐恒,差点死在里头的那个湖!   反应过来时,整支队伍俱已踏上冰面,没有回头路。   马蹄踩踏如镜冰面,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记忆像一道冰锥,直接刺进王玉英的胸膛也刺穿时光。   她听见了不存在,陷在碎裂冰窟里的少年的微弱呼唤声,十七岁的少女心急如焚,一跃而下,浸入水中才发觉冰水远比自己想象的寒冷、刺骨。   彼时她却只焦虑少年冷不冷,浸久了怎么办?   浸湿的棉袄比铠甲还重,少女游一步坠一分,却半点不担心自己沉底,只想着救她的夫君。   她将徐恒推上去后,自己脱力,急速下坠。   ……   王玉英执缰的手开始不受控颤抖,蜷曲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清白,胃里突然翻涌起当年灌进去的冰水腥味,那种浸透了的疼痛感重新袭来,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小腹一下一下往里凹,仿佛要重新冻结,明明冷得发抖,浑身皮肤却又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扎。   她一低头,就能瞧见冰面上倒影着自己十七岁的那张脸,挣扎、不住地呐喊求救,眸色既坚毅又闪过绝望色。   王玉英闭眼,喘息,紧紧勒着缰绳,她走不过去了——因为她眼里的前方冰面正一道道炸开蛛网般的纹路,甚至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裂纹蔓延,半面湖都在摧枯拉朽地塌陷。   湖中竟扩散血色。   她从未对荆野提及这段遭遇,因此荆野在旁瞧着,不明所以,却又焦虑不安。他也停下来,后面的队友纷纷绕过超越,同时回首催促:“你俩个怎么不走了?”   “走哇,快走!   荆野马不前行,只横着往王玉英身边靠:“英娘,怎么了?”   他放眼四望,银装素裹的冰湖并无埋伏,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看起来如此害怕。   “英娘到底怎么了?”荆野急得哑了嗓,他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习惯性收回目光,却又即刻再扭头——风雪渐小,狄军却在岸边停下,不再穷追不舍,斛谷须弥却三指拈起雕翎箭尾,缓搭上弓弦。   荆野心一紧,而王玉英因为实在太害怕冰裂,不仅不敢前行,还倒退了两步。   “不能再退了!”荆野出口时王玉英倏地回头,瞧见斛谷须弥张弓如满月,箭簇正精确瞄准她的眉心。   箭簇上寒光不住闪烁,反照到他为了方便拉弓,拇指戴的那只紫翡翠扳指上。他依旧和刚才对视时一样,面无表情,唇抿一线,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淡灰蓝眼睛不起半点波澜。   王玉英眼前一暗,竟是荆野连人带马默默退倒她身后,替她挡住斛谷须弥。他拔剑横起,做好了待会分拨利箭的准备。   斛谷须弥突然将箭簇上移,松弦,成千狄军依旧只有王一人出手,箭若流星,带着嗖嗖风声划过王荆二人头顶,射到前方冰面上。力道大到可以透穿人脖颈的雕翎箭却无法扎入冰湖,箭簇在冰面立了须臾,倒地。   王玉英瞬间清醒,当年是场意外,今日的冰湖已厚过三尺,箭射不破,马跑也不会裂。   “驾——”她仿佛重新活过来,抖动缰绳,还拍了下马屁.股,疾驰如电奔向对岸。   荆野打马追赶,斛谷须弥却始终伫在岸边马上,同一位置。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王玉英,收弓垂臂,缓分两唇:“他日再见,刀剑无眼,自求多福。”   他熟悉又陌生的官话和风一道刮至她耳畔,她的心又不由自主抖了下。   斛谷须弥握缰退马,依旧望着她,倒退了七、八步,方才带着大军调转马头,往卡泊尔方向赶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数朵黄云。   王玉英没再回头望,她的呼吸一直很短促,心却慢跳,直到远离冰湖,离我军的中枢营越来越近,方才恢复正常。   之前做幌子的北征军已经到了一部分,奇袭队入营后,元万成等人皆出帐来相见。   荆野一跃下马,他依旧担心王玉英身心,未同元万成打招呼情不自禁走到她马边,想要接人下马。   王玉英翻下马,未触及荆野,径直去找元万成,荆野也赶紧调头跟上,一道复命。   元万成听完讲述,伸臂虚扶众人,笑道:“诸位焚狄人粮秣,更惊溃战马,立下大功,本帅俱会上表陛下……”他扫了荆野一眼,续道,“为诸位请赏,还望诸位持此锐气,共犁王庭。”   奇兵队自是一番谢恩,接着各回帐中修整,荆野抬腿想去王玉英那,元万成迅速扯了下荆野袖口又松开,示意他随己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帐,元万成等了会,到帐外没有走动也无偷听后,方才压着嗓子道:“三十万大军虽然在我麾下,但不全是咱们京郊营出来的,各路眼线我都没能全部弄清。这会汇合本地中枢,更是耳目交错,你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荆野有些懵,挠了下耳朵:“怎么了?”   怎么了?   元万成吹胡子瞪眼,之前一直当他不负陛下所托兼主仆情,可哪家家奴会唤自家大小姐闺名?   元万成恨铁不成钢摇了两下脑袋:“你那嘴溜我已经打点好了,那日在帐中的,都会缄口如瓶。”   荆野眉毛一挑,溜什么?继而意识到是自己随时随地,不自觉出口的“英娘”。   他垂下脑袋。   元万成把声音压得更低问:“你给我交个底,到什么地步了?”   荆野低头不语,片刻,元万成追问:“是刚互通情意,还是已经牵小手了?” 第74章   荆野抬首,缓慢看向元万成的眼睛:“夫妻之实。”   元万成一愣,心中大骇——他不是想不到,是从来不敢这么想!   “你嫌命长啊!”他的怒斥冲口而出,纵使荆野个高,也要抬手踮脚,对着荆野的脑袋瓜狠狠敲个栗子。   元万成在帐中踱了两步:“现在就给我断了!”他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忘了她这个人,回京以后更是要忘掉一切……”   “我做不到。”荆野打断,他已经一辈子都做不到,“其实……”荆野阖唇,重启,“陛下早就知情。”   元万成身骤僵住,纵使身经百战,久经官场,也禁不住凌乱。   继而心里又打冷颤,张口欲言,却听脚步声近,急忙把话咽下,改口道:“如今敌仓既毁,便要打起万分精神,守好我们的六处辎重。”   说着往桌后坐下。   荆野会意,同样议起军策:“那是自然,属下待会就传令,深堑高垒,粒米不入敌营。”   话音落地不多时,外头有人笑问:“总帅在吗?下官有事相商。”   荆野才入中枢营,不识得这个声音,元万成却晓得是原先坐镇北疆的总督抚,让进帐内,笑道:“督抚来得正巧,本帅适才正与荆将军推演军务。”   督抚见礼:“下官此番前来,亦是想商议进军策略,共破狄敌。”   元万成抚掌,便于督抚、荆野同推演起沙盘。说了没一会,外头突然闹哄哄,隐约听得“奸细”一词,帐中三人皆皱起眉。   荆野赶紧挑帘出帐,督抚和元万成随后,见众将将一校尉制服在地,五花大绑兼堵口。   督抚不禁负手沉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将中一人出列,朝仨人恭敬施礼:“禀诸位督帅,小的们从辕门巡营校尉张聪的革甲夹层搜出狄书,此人掌营防要务,却暗通狼烟!”   仨首领里元万成品阶最高,搜出的密信自然呈给他,但元万成不识狄文,沉吟片刻,从容不惊地将密信转递荆野。   荆野亦不识得蚯蚓字天书,但瞅见之前奇兵队的四人结伴同行,当中有令译官,旋即唤来:“念一下,上头说什么?”   令译官拿起信,看都没看,就照着一行行念起狄语,正面还好,一翻面令译官突然开始支吾,脸越来越红,最终止声。   荆野不禁扫他一眼:“你怎么一会磕巴一会哑巴?”   令译官还没讨媳妇,涨红着脸讲不出口。   荆野又催了回,他才道:“这封信的确透露了营中起居,但以下官之见,它……更像一封情笺。”   张校尉前边长篇大论回报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后面就开始黏黏糊糊,说些思慕想念,抱抱亲亲。   令译官转看向另外三位骑兵队的将领:“你们还记得那日接亲的狄人新郎唱的歌么?”   当中两人摇头,只一人记得曲调悠扬。   令译官手指密信末尾数行,些许尴尬:“校尉许是词穷了,后头誊抄的就是那日狄曲的词。”   荆野夺过密信,令译官凑近,踮脚抬手指信尾端许多相似字道:“将军那天走远了,没听见曲子。这个字,狄语念做拉布,是真挚之爱的意思。此乃狄人表露心迹,慕侣之歌,类似咱们的《关雎》、《凤求凰》。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狄人觉得此曲其意至诚,所以依照风俗,男子平生只能对唯一一位女子唱咏此歌,通常多在接亲迎亲,合卺之夜听到。”   荆野沉默须臾,瞅着那张姓校尉下令:“把他口松了。”   校尉能说话后,哽咽交待,原来他战前就已与一狄女互相倾慕,更为她苦学狄语,本来说好来年雁书下聘,却突起烽火。失联月余,前些日子在劫掠的女骑中骤见佳人,既喜又悲,明知再无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封断肠书。   荆野、元万成及督抚三人听完,皆不能判断反面那些情爱词句,到底出自张校尉的真心,还是担心暴露,事先扯好的幌子。纵有万般情由,泄露营盘机要便是死罪,元万成亲自下令,将张校尉押赴辕门,晓谕三军,同时巡防人手轮值换职,不敢掉以轻心。   而后三人继续回帐中商议,翌日再召集诸位将,拟定计策,除却辎重死守,旁的一律转攻。   二月下旬,呼林捷役,地火雷发,杀狄兵近万。   三月初,俞家寨夜战,又大胜一场,杀敌五千,缴获蹄铁千数。   但三月十八,与北狄王交锋那一战却中佯败奸计,聚众狂追的一万二千汉军尽入狭道陷阱,遭滚石屠戮,降兵尽数活埋。一时士气大挫,到四月初七才久旱逢甘霖,再胜一场,重聚军心。   僵持鏖战,逾了王玉英当初承诺皇帝的归期,好在皇帝没有责怪,反而遣使犒劳嘉奖北征军,并增援兵三万,皇帝自己则在京中亲自主持了今年的武举殿试。   北征军重振军心,四月下旬连胜数场。   五月初一,趁着狄人军心溃散,三面围合撤退狄军,全歼主力,狄人被逼退出边境线,自此北疆再无狄人。   照史书常例,狄王该在此时求和称臣,重新拟定纳贡协议了,可狄人却贼心不死,依旧蛰伏在边境线外,蠢蠢欲动。   元万成遂向皇帝请命,得了应允,赳昂踏入狄境,乘胜长驱。我军不似狄骑八字,只讲四字——稳如磐石。   有胜有败,逐步推进,待到决胜王庭,已近七月。   积雪已化,浅黄的砂石地上立着枯草杆,却也有新长出簇簇贴地绿草。再过数日,就是北狄人最重要的夏至新年。   狄人也过不好年了。   万里平云,我军分列三叠阵,荆野先眺远方,继而忍不住瞥身侧同处一阵的王玉英——盔下她眼睛明亮,看起来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荆野不禁想她刚入战场那会,尚不适应,吃饭都没胃口,后来就慢慢好了,最近两月肥瘦不忌,大快朵颐,人的精气神也更好了……荆野想到这抿唇笑了下,收回视线。   王玉英晓得荆野刚偷偷打量自己,却一眼也不敢对视,面上也僵着,不让他察觉自己心里那一丝无关征战的忐忑——最近一个多月,她沐浴时察觉小腹一回比一回凸起,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另外一个原因她不敢猜,或者说自己都不信,因为早就被判了死刑。   且她听说女子若真有了,会呕吐不止,陈婉就是抱盂连呕了三个月,人都瘦了。   可她一回也无啊,所以……还是吃多?   好在北狄这地方冷,穿得厚实,再加上铠甲,压根瞧不出身形。   她也眯眼眺望前方,之前并非仗仗参与,这是冰湖之后,再次见到斛谷须弥——他已经换了夏袍,没再戴那顶垂两条黑狐护耳的裘帽,改戴银盔,脖颈以下亦是一身银甲,连坐骑也换了一匹白驹。他那双灰淡蓝眼睛半阖,眉弓微压,神色如深潭莫测。   两军的战旗均在风中鼓动,发出闷响。   汉人对阵,一般各遣一将,出阵厮杀,决出胜败后方才混战,狄人却不讲规矩,号角一吹,就开始移动、冲锋,扬尘如幕,大地震颤。   王玉英蹙眉凝眸,再看北狄王一眼,再美的梦睡一觉也会醒,她坚定地拔出腰间佩剑,冲锋陷阵。   刀剑抵抗,枪盾相击,铁钩乱飞,箭如雨下,滚石轰鸣,人马互踏。   入夏的北狄空气中仍泛凉意,她手里握的剑是凉的,身上背的秋月弓亦冷冰冰,但手却温热,胸腔里的血一直滚烫、沸腾,斩杀的狄人溅一道血痕到脸上,也是热的,四面八方,满目殷红。   ……   王玉英的剑从一名狄兵的胸口抽出,温热的血不仅再次溅上颊面,还遮蔽了部分视线,等她耳畔捕捉到破空声时,已经来不及。   她赶紧侧身,心里却清楚无法完全躲过去了,只不过让狄箭从射中胸口改为手臂。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突地横来一剑,帮她拨开冷箭。王玉英以为是荆野,扭头一看,却对上斛谷须弥的异瞳。他的银盔银甲皆已浸成了烟红色,他往她颊面上扫了两眼,神情始终淡漠。   王玉英赶紧去看地上那只差点要了命的箭,菱形箭簇闪着冷硬寒光,箭羽为禽鸟羽毛,的确是狄人的雕翎箭,不是她们汉军的。   她再次撩眼看向斛谷须弥,对视刹那,刚想问他缘何救她,斛谷须弥却突地持剑劈来,王玉英本能格挡。   “锃——!”   玄铁交鸣,震耳欲聋。   剑刃如镜清晰映照着两张脸,离得那样近,就只隔两柄剑,却又咫尺天涯,一南一北,中间横着两道冷冽如冰的剑锋。   两柄剑死死咬在一起,似两座铁山相抵,时不时蹦出火星,二人似乎都用了千钧力,强烈的震颤通过王玉英手臂传遍全身,牙齿随着耳朵轰鸣。   指骨在重压下发出轻响,坐下的汗血马竟比王玉英先不堪重负,向后踉跄,她虽然没有受伤,但被带着挪开长剑,身不由己一道退了五、六步。   剑一分开,斛谷须弥就转身离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再未瞥王玉英。等她重新控好马,张望寻找斛谷须弥,发现他已经和她隔了七、八丈,正同围在身边的汉军周旋。   她觉出他不恋战的心思,调转马头,转杀别的狄军。   斛谷须弥那厢挑落一名汉骑,接着毫不犹豫再劈向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败将,突然一柄重剑自斜方突入,精准无比地格挡住斛谷的剑,悬在败将头顶,将其救下。   斛谷须弥顺着重剑剑柄,冷冷晲向它的主人——荆野。 第75章   斛谷须弥没像方才抵开王玉英那样抵开荆野,反而再挥一剑,直冲荆野天灵盖劈去。荆野反手一撩,再次挡住,同时左手抓起地上的汉骑,助其站起。   那汉骑即刻拾剑跑远。   荆野右手仍抵与斛谷剑抵剑。他一颗心强健有力地鼓动,早发现了,自己其实也嗜血,见到流血漂橹,杀得越多,狂性愈大,此刻不仅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兴奋能有这回单挑。   斛谷须弥再砍一剑,二人双双侧首,人马擦身,之后剑光霍霍,马影重重,二、三十回不分胜负。   荆野重剑携带劈山之势,狠狠横扫,斛谷须弥攥着缰绳,仰身躲避。荆野再反腕一挑,打掉马镫,斛谷须弥所乘白马失却平衡,倾斜晃荡,斛谷不得不一跃下马,立在地上双手执剑,朝荆野坐骑的前蹄狠厉砍去,马腿顷刻被斩断,荆野亦翻下马背。   荆野再次横扫,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斛谷须弥不怵相抗,剑在荆野的剑刃上划过,火星四溅,忽听嗤地一声,带着绵长尾音,竟是荆野剑锋掠过斛谷须弥铁盔,将其挑落。   狼头盔哐当坠地,裂成两半,斛谷今日为了方便戴盔,未梳小辫,一头墨发披散垂下,继而随风飞扬。   哐当——   又是一声,却是荆野的重剑脱手落地,他看向自己右手,腕上一线微红,接着鲜血如珠涌出,争先恐后滴落在黄土和青草上。   方才过招时他打落斛谷须弥头盔,斛谷亦挑断他的手筋。   闻声许多人望来,其中自然有王玉英,但她被混战的马匹挡住,只闻声,张看半晌,既瞧不见荆野,也瞅不见斛谷须弥。元万成也被挡了部分视线,不知荆野受伤,只见北狄王披头散发,狼狈受挫,岂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当即剑指斛谷须弥,运起内功,令洪钟之声遍传沙场:“失冠披发,天弃之象!你们的王天命已失,覆灭在即!从独夫愚顽,唯有死路一条!解甲归义,方为上策!”   一呼百应,旁的汉军将领亦纷纷高呼:“降者不杀,保全妻儿!”   抵挡的狄兵肉眼可见地松动起来,好些人手中长剑弯刀缓慢低垂。   元万成勒马,亲自再道:“想必诸位亦有听说,之前你们有近三千同伴卸甲请降,我朝均保全性命,赐业安居。”   “我们主帅要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见你们枉死!”北疆督抚亦赶至元万成身边,竭力高呼,“斩斛谷须弥来降者,圣天子必用重奖,赏千金,封百户!”   已经放下武器的狄人当中有一两默默捡起弯刀,汉兵们更是不甘落后,纷纷杀向北狄王。斛谷须弥见状换马往北奔逃,亦有不少狄兵继续追随。   荆野左手拾起剑,骑上最近的那匹丧主马。   “阿野!”王玉英终于打马赶来荆野面前,第一眼就俯视他的右手。   “没事,小伤。”荆野若无其事眺向斛谷须弥逃窜方向。   王玉英看着荆野改用左手持剑,深吸口气:“追!”   话音未落,荆野就已经打马朝北边冲去,王玉英亦紧追不舍。   前方斛谷须弥风驰电掣,仿佛在追逐天边那轮正落的红日。他青丝乱飞,频扫颊面,于是扯下左手护腕,弃置其它,只留下固定用的那根牛皮带,撒缰双手绕至脑后,将飞散的乌发束成一个整齐的马尾。   斛谷须弥马上下令:“速点人马,报本王知悉!”   狄骑自发报数,一共一千零三骑。   斛谷须弥朗声:“军中听令,凡犹疑者、独子奉亲者、妻儿牵绊者,即刻解甲归家,勿再追随本王!”   狄兵旋即去了一小撮,余下不少神色踟蹰。斛谷须弥神色肃然,凛若冰霜:“王命如山,违令者斩!”   此话一出,狄骑去了大半,斛谷须弥命人再点验一遍,只余两百骑,皆挺直腰杆,追随在他们的王身后。   斛谷须弥策马如飞,面上不见半点惧色,眸中遗憾亦转瞬即逝——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起于微末,终归尘土。他不惜死,但他们已作百年臣虏,旧恨新仇,岂能再折脊受辱?   膝不可再屈,头不可复低,君王绝不能降。   王玉英和荆野赶得急,身后也只跟来三百精骑。沿路时不时路过番菊田,朵朵番菊迎风向阳,又见大片将开未开的格桑花,紫白橙黄的花苞好似繁星洒落在原野上。   原来这就是北狄的夏天吗?有一霎王玉英在心头默念。   她看着前方马尾高扬摆动的斛谷须弥,刹那恍惚,好像两人还在北疆跑马,但旋即清醒,今非昔比,如今的追逐是你死我活。   仿佛心有灵犀,斛谷须弥回首,对上王玉英的眼睛。   他的眸子幽深如潭。   数十狄骑放慢速度,横马阻拦汉军。   王玉英从狄骑身侧绕走,荆野则直接从狄骑中央撞开,双双冲破人肉关卡,继续追赶斛谷须弥,留下部分精骑与狄骑对战。   又一小撮狄骑慢下,再次施行拦截。   王玉英和荆野依旧冲关。   如此四、五回,追随斛谷须弥的狄兵和王荆二人身后精骑皆剩下不到十人。   前面满眼全是提前盛开的格桑花,仿佛天神打泼了颜料。   战马先后踏入花丛,蹄边扬起的不再是砂石尘土,变成一朵朵破碎的花。格桑花的茎虽细,却韧得惊人,被马踩住,也只是像竹子那样弓着,等马蹄一松,就重直立起来。   王玉英策马径直朝斛谷须弥冲去,斛谷抬手一挡,两剑再次相抵,他跟之前一样,加注力道,将她逼退,而后转同荆野厮杀。   王玉英打马再上前,助力荆野,她的剑一旦同斛谷须弥相抗,他就将她抵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盔甲上深浅不一的血红。   王玉英咬了下唇,不依不饶,再次袭去,斛谷横剑再挡,二人的剑皆已磨损至极限,一声咔嚓脆响,斛谷的七尺剑折断,王玉英的祖传长剑则缺一口。   她右手一垂,收剑入鞘,眼睛紧紧盯着斛谷须弥:“你缘何不战?”   斛谷须弥与之对视,没有避开,他的神情和语气如出一辙的冷漠:“本王从不杀女人。”   “人”字尚未落音,他忽然神色微变,仰望天穹。   天地间先是一片死寂,连风都屏了呼吸。接着,那声音来了,像皮鼓在云层上擂响,嚎叫的秃鹫密密麻麻,布满天空。它们闻着血腥和尸味,俯冲直下,斛谷须弥和荆野都是换过马的,王玉英却一直跑那匹汗血,它体力耗尽,偏在这时屈腿趴下,王玉英被带着身往前倾,脑后却突然冲来一只体型最大的秃鹫。   荆野在王玉英左侧,离得最近,不由自主伸出右手想护她,然而被挑断了手筋使不上力,空抓一把,无力垂下。   王玉英废剑不能用,只能俯身躲避,哪知秃鹫远比以为的狡黠,迅速,它亦伏低,眼看利喙就要啄进王玉英的肩膀,说是迟那时快,斛谷须弥伸展猿臂,将她揽来自己马上,坐在他前面,共乘一骑。   十余秃鹫再次扑来,斛谷须弥单手圈着她的身子压低,另一只手持断剑驱赶猛禽,马驰如电,越跑越远。   王玉英身体绷紧,感觉斛谷的臂膀亦越搂越紧,但彼此铠甲厚实,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温度。   大到失真的太阳徐徐降落,将化雪后灰色山峦和青黄原野俱染成金色,同时也施舍他们一缕,穿过战马的鬃毛,照到她的手背上。   王玉英看向鬃毛,内里夹杂了数朵方才踏碎的格桑花,随颠簸时隐时现。   最后两只紧追不舍的秃鹫被斛谷须弥用断剑戳穿了脖颈,鲜血溅到他额上,从左鬓一顺斜到右眉尾。   王玉英回头扭看,所有人皆已不见踪影,连荆野都没能追上。   斛谷须弥的马还在往北跑,已近雪山脚下,王玉英禁不住发问:“你要带我去哪?”   斛谷须弥骤地勒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时他手不自觉收紧,将她搂稳,马蹄落下后松手垂眼,无声示意她下马。   王玉英便要翻下,斛谷须弥却突地抬手,将她重新箍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略微粗重的气息全扑到她耳根后面。   旷野的风不知何时停止,一双双瘆人幽绿的眼睛很快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   是狼群。   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按到剑上,要是待会应付不来,斛谷须弥可以用断剑斩杀猛禽,她也能用废剑驱除凶兽。   狼群开始移动,沙沙踩草,并从胸腔里挤出呜噜声。   “待会看情况,兴许要弃马。”斛谷须弥低道。   王玉英神情凝重,不消他说,她已经感受到座下骏马因恐惧剧烈起伏的肋腹。   斛谷须弥骤然调转马头,折返回奔,头狼嚎叫一声,率领群狼追上。体力即将耗尽的马比不上一匹匹灰色闪电,他们很快被从两侧包抄的狼群围住。   从头狼开始,狼群们不断地嚎叫,瘆人的绿眼睛死死锁着他俩。壮硕的头狼猛地加速,一口咬上马后退,骏马哀嚎挣扎。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无需言语通气,在同一时间弃马跃至空处,一拔废剑,一持断剑,背贴着背大气不敢出。   群狼很快一拥而上,围着骏马,撕咬啃噬,骏马发出凄厉悲鸣。须臾,当中四匹个头最大的狼悄然转身,绿眼睛盯着二人,一面舔舐嘴角血沫,一面伏低身子,步步紧逼。   一个念头忽地闪电般划过王玉英脑海:“火折子,你那有没有火折子?” 第76章   斛谷须弥盯着狼群摇头,轻道:“跟紧我。”   他垂下的左手往后,隔空护着她。   两匹狼包抄侧翼,另两匹狼从前面扑上来,斛谷挥动断剑,或劈或刺,或撩或抹,每一剑都狠辣精准,直奔要害。   王玉英紧紧贴着他,手中的短剑亦奋力挥砍,专攻野狼的喉咙下部和腹部。她发现郑扬之送她的软甲亦防狼爪,野狼锐利的指甲可以抓坏铠甲,但一碰软甲就滑下去。可惜她的缺口剑太钝了,不得力,每回都要砍五、六下甚至上十下,才能达到寻常一剑就能砍到的深度。   斛谷须弥扫向王玉英手中剑,旋即翻腕帮她添上一剑,狼皮终于被割开,野狼发出一声闷哼。   “你抵住咽喉,我来砍。”斛谷和她分工,二人配合默契,剑光如屏,横飞血肉,满目鲜红——这几个月见的全是这种场景,到最后王玉英已经两分麻木。   他们不知鏖战了多久,反正杀光所有狼时,天已彻底黢黑,苍穹中满布繁星,离得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摘。再嗅一嗅,恍觉星星也亦沾染腥味。   王玉英扭看斛谷须弥,原本只是想轻轻吁出口气,但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冲他一笑。   斛谷须弥僵了会,缓慢扯起唇角,作为回应。   嗷呜——   兀地响起一声凄厉狼嚎,远比之前洪亮,响彻夜空。一个黑色身影从雪山那端缓慢踱来,瞧清后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健硕的狼!个头比狮虎还大,足到她胸口。   她和斛谷须弥几乎同时侧首,看向对方,目光交汇,均明白这匹才是真正的头狼。   头狼死死盯着他们,绿眸内燃烧的俱是疯狂与仇恨的火焰。   王玉英也全神贯注盯着这头畜.生,废剑的缺口微颤。   头狼继续往前抬爪,一步、两步……   草地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此无法判断它准备先袭击谁。   王玉英极低地吸了口气,头狼忽地跃起,朝她持剑的手腕扑来。   王玉英旋即翻腕格挡,斛谷须弥则斜着纵身,断剑直刺狼颈。哪知头狼狡黠似人,竟出的虚招,它的身子在空中以违背常理的姿态扭转,避开两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王玉英咽喉。   王玉英急横废剑格挡,头狼两排牙齿一碰,就将她的剑咬断。   它吐出剑后重新张开血盆大口,王玉英手心全是冷汗,但仍屏息出掌,正准备徒手一搏,忽见一柄断剑比她更快、更狠的送出去,斛谷须弥翻肘转腕,狠狠刺入头狼脖颈。   而头狼张开的大口,生生咬在他的肩臂交界处。   头狼颈上涌出一大股鲜血,却仍呜咽着扭头一撕,将斛谷须弥整只右臂生生扯断!鲜血如注,肌肉和筋腱像布帛被撕裂后留下的线头,残存犹挂。王玉英迅速捡起地上的断剑,对着头狼连捅十来剑,抽出来扎进去,疯了似的狠绝迅速,头狼很快抽搐断气。   她哐当把剑丢掉,扒开头狼的两排牙齿,取出断臂,颤颤巍巍对着斛谷须弥的肩膀。   怎么可能接得上去!   “没事的,没事的。”王玉英口中一直念叨,慌慌张张,不断徒劳尝试。   斛谷须弥瞥她一眼,左手撑着缓慢坐到地上,王玉英旋即也跟着跪倒,双膝挨着泥土和碎草。   接不上,她心乱如麻,又见那伤口处鲜血如泉奔涌,遂将断臂放到地上,直起身用两只手去堵他的伤口,可是温热的血却仍不断从她指缝间溢出,模糊的肉泥粘在王玉英掌心,不管他的血多热,她的手依旧越来越凉,十指几近冻住。   王玉英原本白皙的双手变得红透,铠甲也再一次染上鲜血,倒映到她眼中,令她的眼睛也变得通红,夺眶而出的恍似血泪。   她紧紧攥着他肩头露出的那一截白骨,此刻谎言竟撒得如此流利:“你不要担心,我认识一位神医,他可以接断臂,令骨肉复生……”   说着说着,失声抽泣,很快眼前一片模糊,漫天的星星都是她的眼泪。   “哭什么呢?”斛谷须弥嗫嚅,声音变得虚弱浅薄,不复从前的沉稳,“有什么值得哭的……”他缓慢挑高唇角,泛起的竟是一抹冷笑,正衬他那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你真是个傻子。汉人侵我河山,虐我子民,本王恨不得生噬其肉,渴饮其血。接近你不过为了取得你的信任,窃取机密,图谋社稷。”   他的眼神冷冰,左手却抬起,用指腹抚去她的眼泪,动作艰难却温柔:“毕竟你在兵部做事嘛……”   王玉英看着斛谷须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白下去,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想对他说:没了一只胳膊也能活的,征西军里许多老兵断臂,但都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请他务必像她一样,只要死不了,就活下去,先活着再谈尊严……她甚至想说她愿意陪着他活,陪一辈子,可话全卡在喉管里,哽咽难言。   斛谷依旧勾着唇角,眯眼瞧她,神情冰冷又戏谑。   王玉英仰面,眼泪模糊地望着他,从始至终全是逢场作戏么?那为什么他能演得那么真?   斛谷须弥原先放在她眼角的拇指颤了两下,移开垂下,攥成空拳,再不帮她拭泪。   “英娘!”远处传来荆野的呼唤,并马蹄阵阵,火把簇簇。他几乎快把整片草原翻遍,才领着一小队人马,搜到这里。   斛谷须弥瞥了眼荆野,而后将视线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他抬起左手,对着她的右肩奋力一击,感触到软甲,一霎怔楞,接着眸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欣慰。   王玉英被斛谷须弥远远推开,后仰倾倒。   “英娘!”荆野一跃下马,奔至王玉英身后,半跪着接住她。   刹那间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拾起断剑,果决刺入自己的心口。   这是危玉成的死法,王玉英旋即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这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千百种情绪,只晓得斛谷身上有一股劲,像磁石拽着她。她奋力挣脱荆野的怀抱,手脚并用赶向斛谷须弥身边。   “英娘!”荆野阻了一句不听,索性抬腿追上,伸出双臂像绳子一样紧紧箍住王玉英。   “别去。”他在她身后哑声央求,心中一片酸涩。   王玉英低头看向荆野右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仍翻卷着,转为黯淡青紫的肉赘,混着些许黄浊脓液和暗红血丝,还能隐约见着白色的断裂筋腱。   而他那只右手,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挂着,她的视线再沿着他殷红的袖口一顺往上,他也是一身血衣。   王玉英没有再往前走,定在原处,任由荆野紧紧搂抱。   她眼睁睁看着斛谷须弥带笑向后栽倒,不由自主弓起背,缓解心揪。   斛谷须弥已经躺倒地上,扎在左胸口的断剑直直立着,她恍觉这柄剑将一辈子扎在她的心房。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颠簸游船上的一句话突然在她脑中回响,她直勾勾盯着斛谷须弥的尸身,突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在荆野怀中昏过去。   她的身子刚一软,荆野就心似踩空一慌,而后更是七上八下地乱跳,脸色比王玉英的脸还苍白。   “英娘、英娘?”他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还好,她只是晕过去。荆野右手使不上力,就用胳膊托着,打横将她抱到马上,再在身前拥住。   “将北狄王尸首带回去。”他仅吩咐下属一句,就调转马头,乘月夜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军营。   *   王玉英醒来时,最先瞧见的是帐顶,看来回营了。   她的思绪仍有些迟滞,视线一点点挪下,盖的被褥,躺的毡毯……等等,她好像没穿铠甲!   王玉英掀开被子瞅见里衣,立马把被子一按,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英娘,你醒了。”嘶哑的男声响起。   王玉英循声望去,才发现荆野坐在距离毡毯不远处,眼圈青黑,不知守了多久。   许是怕她冷,大夏天的帐内依旧烧了一盆炭,黑红各半,跃动火星。   他递来一只水壶,王玉英坐起接过,喝了一口,竟是温热的。她把壶还给他,荆野堵上塞,放回桌上,方才转身看着她,一眨不眨道:“英娘,你有孕了。”   他顿了顿:“大夫说,已经将近七个月了。”   王玉英抚在小腹的手动了动,之前征战颠簸,重甲在身,忽略了细微胎动,这会静了,竟能感受到她的孩子在伸手亦或踢腿,肚皮上小小的凸起一个点。   “大夫诊过了,说是一切平安,你俩都好得很。”   王玉英沉吟须臾,追问:“哪个大夫瞧的?”   荆野面上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变回沉静:“我当时不知内情,五内如焚,几乎传遍了所有军医。不过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这回我一定会护好你。”   荆野伸臂来抓王玉英的手,紧紧握着,她蜷起五指在他掌心挠了下,算作回应。   俄顷,她启唇:“我先再歇息会。”   荆野点头,她是应该好好休息:“你睡吧。”   王玉英重躺下闭眼,荆野就在毡毯边继续守候,不多时,帐外来了小校传话:“副帅,帅帐里召您议事。”   荆野看向王玉英,见她阖眼呼吸均匀,应已睡熟,他便蹑手蹑脚退出去。   按常理帅帐议事,应是主帅元万成传唤,可没一会,元万成却孤身挑帘,进了王玉英的帐篷。   她旋即睁开眼。   元万成守礼,背对王玉英坐下,一眼未瞟毡毯:“王大人,在下有一事相商。”   “元帅请讲。”   “还请大人落胎,此子断不可留。”元万成语气平和流利,“虽然在下已经打点过,但营中耳目众多,谁也不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入陛下耳中。倘若陛下知晓,您只有腹中无子,才能反咬线人污蔑。若天幸得密,成功瞒住陛下,那就更应该水过无痕,当作从未发生。”元万成叹了口气,“阿野必不忍心下手,所以在下只能支开他,秘与大人言明利害。”   元万成合唇再启:“在下备了一碗落胎汤,方子尽量下得轻,但还是委屈大人了。”   王玉英依然沉默。   元万成利落再道:“阿野一个时辰后会回来,大人还请抓紧。”   “我绝不落胎。”王玉英沉声拒绝。   十来年前,刚成亲那会她就想要个孩子,无数次幻想成为人母的画面,后来受寒难孕,调理失败了多少回,灰心丧气,暗自遗憾。   现在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就来了,经历沙场鏖战依然平安在她肚内,诡异地实现着多年前的愿望。   她不仅要生下来,还要保她的血脉长大、成人。   元万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抿了下唇,鼻息出气:“实在惭愧,在下家中老小俱在京中。”   少顷,王玉英挑起眼皮:“所以还请大人相助我和阿野,若成定与大人共享荣华。如败,我一己承担,一定摘开大人。”   元万成缄默。   看样子他不会在今日应允,王玉英遂转话题:“北狄王的尸首,元帅如何处置的?”   讲到“尸首”二字,仍禁不住暗颤,若万箭穿心。   “我天朝上国素秉礼义,既然北狄王自刎全节,那自然要感其忠烈,敕归骸骨,还葬故土。”说到这元万成笑了笑,“狄人丧主,分崩离析,五十年内再无力南窥,此真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   百里之外,狄人正依照风俗,秘葬他们的王。   斛谷须弥的右臂被重新缝合好,易更了盛服王袍,发辫重梳。遵照他之前的遗嘱,不留珍宝陪葬,只将最后穿的血甲血衣,并一只贴身携带的荷包放入棺中。那荷包被血染透后不仅变得干硬,颜色也只剩下暗红,只能通过针脚依稀辨得图案是支并蒂莲。   北狄王的灵柩深埋坑底,墓土回填,万马踏平,不留标记,所有参与葬礼的狄人皆回王廷自尽。   *   京城,禁宫。   兵部尚书正双膝跪在御书房里,向皇帝递呈边境传来的捷报:“恭贺陛下,王师克捷,直捣北狄王廷!狄王身亡,诸部分崩离析。”   起先那些“恭贺”、“克捷”,皇帝听见都面色淡淡,直到“身亡”二字,方才唇角扯了下。   片刻,他食指在桌上轻点,弯着眉眼追问:“斛谷须弥是怎么死的?”   “回陛下,是自裁。”兵部尚书下首比划,“北狄王将一柄断剑扎入心脏。”   皇帝眉眼缓僵,脸上的笑很快被重重黑云取代,那只轻点的食指也变成用力按压——斛谷须弥要永远留在她心里了。   皇帝突然难受得似千根针扎,又觉得整个人直直下坠。   屏退尚书,正在桌后沉郁静坐,忽又有人门外启奏:“陛下,密报。”   听声音,是专门传递关于她的消息的暗卫,皇帝当即宣进。   暗卫呈上一封密信,皇帝亲自揭开封口,取出信来,仅一行字:王将军娠已有七月,谨此奏闻。   皇帝逐字扫过去,前面神色寻常,到第四个字整个人定住,面上错愕、讶异、震惊……千百种情绪在脸上走马灯般闪现,到最后只余呆滞。   娠?   他怎么不认识这个字了呢?一个女一个辰,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英娘……有孕了?   啪,皇帝脑中有根弦骤然绷断,支撑自己的某种信念急速崩塌。寒自足起,两股凉气蹿上,转瞬蔓延全身,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冷得在三伏天里抖了一下。 第77章   庆福瞧见皇帝双肩震颤,想关切又不敢,最终咽话低头。   皇帝仍紧紧攥着那封密报,信纸一角已经被他抓成了团:今日恰好是七月初七,又一年七夕,他现在都怕这个日子了,又让他知晓一条“喜”讯。   娠已有七月?   往前推七个月……她跟斛谷须弥腻腻乎乎那一天刚好是腊月初五,他俩挽臂进了私宅,雪中激吻,在车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虽然后来腊月十三荆野也在她家中过一宿夜,但这两人不可能,之前玉清观那么久也没弄出什么来……   所以,是斛谷须弥!   若非北狄距此千里之遥,他定要把斛谷挖出来鞭尸,抽筋扒皮!   过了袇房里逮着她和荆野的头几日后,他再未设想过那种令自己难堪的画面,此刻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象她和斛谷在私宅里、游船上,马车内……到处翻云覆雨。   想到后来徐恒控制不住错乱,竟幻出荆野也加入的画面。他恼怒地抓起桌上茶盏,朝着地上狠狠掷去,两个她也吃得下!   庆福吓得跪地,书房外守着的那些内侍听见响动,也尽跪倒。   书桌后,徐恒还在发冷发抖,他分开两瓣唇,大口喘气,胸口揪着疼,真心痛肯定又犯了,搭在桌上的手改成支撑,才能让身体不塌下去:她情愿给一个蛮子生孩子,也不愿意跟他和好?   她不是不晓得,他多么想要个和她的孩子!   原来她能生啊!   徐恒突然发出两声冷笑,面目狰狞,雨过天青的瓷盏已经被他砸下去了,还有同色茶壶在桌上,抓着又要掷,他要把这屋子里东西都砸了,还要把她肚子里那个孽种堕下来!   徐恒伸臂欲扔,手却在空中缓慢滞住,少顷,他默咽一口,把气和羞辱都暂且咽下,吩咐道:“铺笺。”   庆福赶紧爬起来研墨铺纸。皇帝手抖着写下一封密敕:朕密谕,慎之再审,脉象可有差讹,是否确系喜脉。如……   徐恒写到这手顿了下,差点笔尖触及纸上空白处,留下墨点。   少顷,他抖着手继续写:如真,眼下她身体安否,气血盈虚如何。如行堕损之术,于母体可有妨害。一并详奏。   徐恒亲手封缄,宣回暗卫,让快马加鞭送去北征军中,自己则垂眼瞥地,没好气下令:“取长针来。”   *   头伏天,烈日炎炎,凡有树的地方就闻蝉鸣,叫得人更燥了。   官道上扬尘四起,由北至南,行来凯旋的北征军,重甲之下,个个汗流浃背。   王玉英又比旁人更苦些——回程一路她的肚子跟吹似的涨起来,为了不显孕肚,不得不不断添加上身衣物,这样铠甲罩下才上下一般粗,似魁梧汉子身形。   但这样一来,本来就怕热的她更热了。   好不容易到了驿馆,尚来不及分房,将士们就纷纷卸甲,有些人甚至不管不顾,打起赤膊。王玉英垂眼,她得熬到进了厢房,才能脱衣透气。   “英娘,给你。”荆野端来一碗冰饮子,乍地望去碗里只有绿豆、紫苏和冰块。   王玉英伸右手要接,却忽地蹙了下眉,接碗变成从碗里揪出一根红丝,再看底下被绿豆压着还有不少根。   “怎么了?”荆野问,“这是什么?”   周遭人来人往,王玉英没告诉他这是容易引起小产的藏红花,只问:“这饮子谁给你的?”   “驿臣啊,说特别解暑。”荆野刚答完,就有驿臣过来领众人去客房,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噤声。   王玉英跟在驿臣后面过游廊,到一间客房前,驿臣恭谨笑道:“将军,到了。”   “有劳大人。”   互相施完礼,驿臣离开。王玉英一打开门,鼻子嗅嗅,立马关上。她打听到荆野住处,寻去叩门。   “谁啊?”荆野在房中问。   “是我。”她刚答完,下一霎门就从内打开,露出一张笑脸。   王玉英同样吸了吸鼻子,而后果决转身:“出来,我和你说事。”   二人直走到谢了的海棠花树下,四周杳无人烟,蝉鸣掩盖,王玉英方才低低告知:“这里的厢房里皆熏了麝香。”   麝香滑胎的常识荆野还是有的,眉头一皱。   王玉英再告诉他一样:“方才那碗冰饮里亦有藏红花。”   荆野沉吟了会,回道:“会不会是统一安排,凑巧了?”   那饮子见者有份,是不是她想多了?   王玉英摇头:“之前我们住宿的驿馆皆隶属各州县,唯有这里,因为比邻宝珠山行宫,一直隶属太仆寺,所以……”她顿了顿,面沉如水,声音也变阴鸷:“直达天听。”   王玉英低头抚向腹部:“我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排除万难。”   荆野低头看着她的蝉髻,缄默须臾,回道:“我来安排。”   到时候京郊大营扼住外圈要害,北征军亲信进城后暗伏街衢,再联系柱子定蛮这些宫中禁卫为内应,城外、城内、禁中,三路皆为我掌,皇帝纵有异动,亦在彀中,可保她和胎儿周全。   ……   走走停停,大军在八月下旬抵达京郊,万里无云,草木浓绿。   不知谁知会的,官道两侧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箪食壶浆欢迎凯旋的北征军。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抬着酒肉和整牛、整羊,当着水泄不通百姓的面宣旨:“诏曰:凯旋之师,鞍马劳顿,朕心甚怜。着令各部兵马,即于城外京郊大营屯扎休整,一应酒肉犒赏,即刻拨付。众将士可解甲歇马,待朕旨意,再行封赏。诸位将军乃国之柱石,还请卸甲入宫,朕亲为诸卿洗尘,共叙战功。钦此。”   让北征军城外歇息,不进京师。   王玉英不禁同荆野静默对视,不远处同骑马上的元万成眼观鼻、鼻观心,他不参与。   王玉英和荆野打马进城,渐渐行成一前一后。王玉英突然肚子似来癸水那般绞了一下,皱眉振肩。   “怎么了?”荆野旋即关切。   “没事。”她扶了下后腰,还好,可以忍受。   宫门口解剑卸甲,暖阁更衣,到了垂拱殿外,又过二道检。怀刃入殿是谋逆死罪,此举合情合理,人人配合,王玉英便也展开双臂,由着一宫人在她胳膊和后背分别虚摸了下。   宫人接着往下,扶上王玉英肚皮,这一刻她完全屏息,紧紧盯着宫人顶上黑发,不知道是这否也出自皇帝的试探。   宫人再蹲下,抚了下膝盖,起身施礼:“大人,好了。”   王玉英微微颔首,但心里的警惕一点也没放松,那一柄剑始终悬于头顶,随同僚一道进殿。   依序列队,元万成领着行叩拜大礼:“臣等奉诏讨伐,赖陛下洪福不辱使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辛苦。”皇帝在龙椅上笑道,“山河无恙,皆赖卿等。”   他用余光偷瞟王玉英,九个月未见,他很想念她,舍不得移目,但亲眼见到她依然跪得慢站得快,身形这么圆润了行动仍一如既往灵活,却又生恨。思和恨皆绵绵不绝,皇帝不自觉攥紧龙椅扶手。   少顷,他缓慢起身,目光温润。内侍端来金樽,皇帝亲自斟了一杯,笑道:““这第一杯,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此战捐躯的万千英魂!铮铮铁骨,国之脊梁!”   说罢,酒水洒地,旋即渗进金砖缝隙。   皇帝亲自再斟,高举金樽:“这第二杯,敬诸位功臣!”   当即有内侍下去传酒,入殿的将领每人都分得一杯,王玉英徐徐接过,握在手里,转动,用余光偷瞥上首皇帝,琉冕后瞧不清面目,但她仍笃定皇帝此刻的目光狠厉阴鸷,会像下麝香、藏红一样在这杯酒中下了药。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王玉英垂眼,以袖作掩,假喝实则酒水尽皆泼入袖中,这一系列动作流利自然,本无破绽,然后将金樽归还至内侍端的檀木盘里时,突然有一股剧痛自腰背生出,席卷前腹。痛到巅峰那一霎,她抑不住蹙紧眉头,咬牙攥拳,可下一霎,疼痛又如潮浪逐渐退去。   皇帝余光一直在盯着她喝酒,蹙眉攥拳一并瞧见眼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敬酒,赏赐诸将,颁布夜晚的庆功宴。等一切尘埃落定,诸将将要告退时,突然平静宣布:“王将军。”皇帝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留步。”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顿足,荆野忍下回看的冲动,再次抬腿,步出殿外。   刚到汉白玉桥上,元万成就扣住荆野手腕,将人一直拉到僻静处。元万成张望一圈,方才压低嗓子劝诫:“别冲动,你右手都废了。”   荆野缄默,已经都布置好了,待会听她号令。   元万成看他又成了闷葫芦兼傻小子,无奈分别。   殿内,皇帝自始至终未扫荆野,亦未理会任何一名旁的将领。他屏退内侍,只有自己和王玉英,一上一下,一坐一立。   王玉英转回身后,就一直垂首瞅地。   她盯着地砖上的道道阳光,等着皇帝动手,不敢有丝毫怠慢。   同时那股不在计划内的剧痛再次袭来,她咬紧牙关,隐忍着,等它像之前那样自行退去。   总之都在等待。   而皇帝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王玉英身上,反复打量——她穿了件宽大到没有腰身的圆领袍,腰带也极度松垮,却掉不下来。   良久,皇帝先开口:“你不问问朕,独留下你是有什么要商量么?”   王玉英随意拱了下手:“陛下何事相商?”   皇帝旒珠微晃,一阵轻响。   又过了许久,他两手攥着龙头扶手,轻声发问:“你这回去北疆,有没有回我们以前住的家里?”   “没有。”王玉英旋即答话。   皇帝侧首,瞥向龙椅旁因为阳光投照形成的道道阴影:“别的呢?”   他们一起在北疆走过了许多地方,有很多……格外美好的回忆。   片刻,王玉英作答:“臣途经了冰湖。”   又是一阵旒珠响,半晌,皇帝艰涩接话:“多谢你……当年救了朕。”   “陛下要真想谢,就赏赐臣一点黄金良田作为补偿吧!”王玉英旋即道。   徐恒闻言,心立马颤动得厉害,有一种这份情也即将两清的难受和惶恐,心里地小人叫囔着不要赏她,却又清楚只有照着她说的做,她才痛快。   那就让她痛快!   “王将军忠勇无双,朕赐你京畿良田八百顷,黄金三千镒。”   王玉英抱拳:“谢陛下隆恩。”   五个字,字字如刀,扎在徐恒身上。他深吸长吐了好几回,方才能撩起眼皮,用一双隐约泛红的眼睛再次看向王玉英。   瞥见她额上的汗,微白的唇,他心里又禁不住冷笑,稍觉舒畅:呵,她在害怕?   怕什么?   他心知肚明,故意缓步下阶,亲自提壶斟了两杯酒:“英娘,朕要单独再敬你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至王玉英面前:“你之前说要领兵驱虏,斩贼首级,”话语稍顿,微眯着眼盯着她,唇噙笑意,“恭喜你,如愿了。”   提及斛谷须弥,王玉英心一抽,但很快重新全神贯注到同徐恒的对峙上。   她冷眼瞥着他手背上的道道青筋,知道他的指节在暗地用力,不由得愈发警备,几近屏息。   徐恒一直举着金樽,就杵在她眼前。片刻,王玉英缓慢接过,掌覆金樽外壁,拇指摁着金樽边沿,一动不动。   徐恒勾了勾唇角,举起自己手中那杯,同她隔空虚碰:“朕敬你。”   等不到她碰杯是意料之中,徐恒微笑着仰脖,一饮而尽,将杯放还盘中。   王玉英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不苟言笑,肃穆死寂得像殿里没她这个人。   徐恒直勾勾盯了会,敛起笑意,幽幽发问:“你怕什么?怕朕在这里头下毒还是下落胎药?”   王玉英一眨不眨盯着他,按杯的手不动,冷冷接话:“究竟下什么,陛下自己清楚。”   一股愤恨旋即涌上徐恒心头:“你就觉得朕是这样的人?”   “不错!”他未执杯的手拂袖,“朕的确考虑过堕胎,但一晓得会伤了你的身子,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舍不得伤害她啊……他甚至、甚至备的这两杯都不是酒,而是对胎儿无害的晨露!   徐恒激动得手抖唇也颤,组织不了词句。   天知道当他瞧见密报上说以她的身子,兴许这一辈子就只这一次机会,一个孩子时,他唯一的念头竟是千万不能让这胎儿没了,不然她得多伤心。   他可以……也当成自己唯一的孩子。   他是真悔了,不仅仅是生出那两鬓被掩饰起来的白发,还有做事之前开始考虑她的立场和感受。   “你为什么不信朕呢?”徐恒哽咽着问。   回应他的是她的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徐恒咧开双唇,笑得僵硬——天道轮回啊,从前他站在江梅那边不信她,如今她也完全不信他舍不得伤害她。   俄顷,徐恒猛地夺过王玉英手中金樽,一仰饮尽,将金樽倒置展示给她看,一滴不剩,里头他没有下毒也没有下药!   要怎么剖开他的心!   “现在信了吗?”徐恒似哭似笑地问。   下一霎,一阵急凶绞痛袭来,他以为犯真心痛,抬手捂住胸口,却发现这剧痛并非起源心口,而是来自胃部。   瞬时领悟,彻骨冰寒。   他怔怔看向王玉英——她刚才指腹摁在杯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抹毒。   原来她戒备的是这个。   她是不是等着他一死,就让那条她的好狗率领京郊大军改朝换代?   徐恒拧着眉,弓起背,暂缓疼痛方才有力气出声:“楚雄。”   传唤隐于梁上的暗卫。   王玉英体内那股浪潮般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和频繁,亦有些站不稳,但知机不可失,强忍着弯腰拾起盘中空樽,朝地上狠狠一扔,掷杯为号。   徐恒睹着,冷笑一声。   楚雄提刀现身,冲王玉英袭去,半途中徐恒怒喝:“不是她,去外面!”   楚雄急急收刀,下一刹人就消失不见,不知打哪出的殿。   徐恒则回想王玉英方才掷杯时,眸内流露出的,之前被她隐藏的兴奋和厌恶。他只觉心寒、绝望,忍着剧痛,胸脯起伏:“你是半点不念我们从前在王府、在北疆的那点情分……”   王玉英的脸色也很难看,巨痛从浪潮变成了洪水,再不会退,而方才那一掷又好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别老追忆那些不愉快的事。”   少年夫妻的缱绻深情最终被她定性成不悦往事,徐恒唇角扯高,凄凉一笑。   毒起得格外迅速,腹内痛若盘缠,力气丧失,他由站改蹲,最后坐到地上。   王玉英想对毫无抵抗力的徐恒动手,可她同样一步都迈不动,于是扭脖望向窗外。   遥远处响起短兵相接声,王玉英和徐恒俱竖耳听,离垂拱殿还很遥远。徐恒心头冷笑,她在等荆野,还是她那个婢女来?   他转看王玉英,却很快察觉不对劲:她自己怎么不对他动手?相反的,她脸色恍白,整个人还在……抖?   “英娘?”徐恒询问,随声呕出一口黑血。   王玉英再站不住,兀地往地上一坐,原本瞧着仅略微隆起的腹部骤变成巨凸,徐恒瞬间双目刺痛,却在见到她身下迅速蔓延开的水痕并红血时,消散其余所有情绪,只剩恐慌。   他急急朝她爬去,王玉英满脸是汗,剧烈颤抖,阵阵恶心:“我、我要生了。”   她朝殿外求救:“来人!”   徐恒爬到近处,一把抱住她,同样呼救:“来人,快救救朕的孩子!”   二人自以为大声,但其实都弱如蚊蝇,只有对方能听见。   王玉英咬牙切齿反驳:“这不是你的孩子。”   “这就是朕的皇嗣!”徐恒斩钉截铁,他可以补录彤册,再不济他和她感情至深,思念成疾,梦交有孕。   王玉英不再看他,紧紧盯着殿门口,之前已经和阿野布置好了垂拱殿外,怎么没有人来?   她祈愿自己的人先进来,徐恒亦瞧门口,真厉害,连庆福她都能给支开。   想到这胳膊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更紧,羊水全流到他的龙袍上,他唇角渗出的黑血亦滴至她肩头。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听见一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双好看的眼睛俱燃起希望。   殿门被推开一缝,更强烈的白光投进来。   “陛下!”来人尖声尖气,竟是庆福。   外面武威将军荆野率心腹百人直犯宫禁,已经四处乱起,他知晓以后就急急跑回垂拱殿,进门就见皇帝抱着废后躺在地上,皆奄奄一息。   徐恒扬高唇角,只有真龙天子才有先下手为强的好运气,别人学不来。他笑着喘气:“唤稳婆、御医。”   稳婆给她接生,御医给他解毒。 第78章   王玉英瞧见庆福的刹那,心底涌起丝丝丧气、无力和自责,但转念又告诉自己,别这样,只有打起精气神,小家伙才能出来。   来了许多女医官和稳婆,要将躺在地上的王玉英抬出殿外。徐恒倚靠墙边,由御医诊脉解毒,同时冷冷瞥着一切。他特别想要孩子那几年,看过相关医书,晓得胞宫之水一旦淌出,产妇就不易再移动,应原地躺平,给她垫个枕头。   不由怒斥:“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接生!”   他尽力提了气,说完又控制不住大口喘气。   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传进众人耳里还是惧怕,齐刷刷跪下:“陛下恕罪,此乃早朝议政的垂拱殿,庄严肃穆,而妇人产育血光污秽不吉,不能冲撞社稷,玷污龙庭。”   “就在这生。”徐恒喘着气下令。   君王一言九鼎,众人再不敢言,在垂拱殿内围起屏风,烧水,铺上干蓐草和软厚毡。   屏风内,王玉英一次又一次使劲,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怎么孩子还没出来?   “大人,先别用力,”稳婆轻道,“胎位不正要先转一下。”   原来还没开始!   王玉英张着嘴,说不上话,这可比刀剑砍在身上疼多了,漫长、煎熬,无尽的钝痛。   “陛下您不能进去,妇人孕产血污不洁!”   “陛下求您了!”   不知又过多久,她听见泣声央求,转动眼珠,艰难瞥去,见徐恒绕过屏风闯进来。   “陛下您不能进来啊,血污恐污龙体!”里头的女医亦劝。徐恒压根不理会,这些人来来回回就只会这几句话,再说刚才羊水都流了一龙袍,还在乎这?   他的毒解了,宫内骚乱亦已平定,连楚雄归来后的详奏都已经听完了。   还剩什么事?   就是守着她平安生产。   王玉英闭上眼,不想看他,这调整胎位好痛,仿佛有人剖开她的肚皮把肠子一根根拿出来,再重摆进去绕好。   像穿越一条黑暗隧道,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出口,重见光明。   半晌,稳婆终于调整好,温声道:“大人,再可以用劲了。”   “拿出你刚才杀朕的力气。”徐恒旋即强调。   吓得稳婆女医噤若寒蝉,胆小的皆抖了下。   褥子上,一直闭眼的王玉英睁开眼,白了徐恒一眼。   他不以为意,负着手,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王玉英收回目光,使劲时两手不自觉去抓东西,指尖触及地砖,打滑抓不住,改攥毡毯。不对,她应该把劲使到下面而非手上。王玉英遂松了手,冷静下来后,还会用练内功的方式调理呼吸。   徐恒瞧见她的手空抓时,反剪背后的双手情不自禁绕至前来,想给她抓,下一刹清醒,记起她压根不愿意他碰。   他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下。   瞧着她现在的样子,他心头是极其不悦的——玉清观被抓那会她都没想过反杀,只考虑逃跑。如今斛谷须弥死了,她为了给蛮子留后,竟狠下心肠。   徐恒紧紧盯着王玉英,想着想着,心念就转了,她为什么不毒荆野?不毒郑扬之?就连叫嚷着要杀的斛谷须弥,最后也是自尽的。   她唯独只对他下得去手,说明他俩的情分还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喜欢这份浓烈的恨意,让他感受到自己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同时他也上瘾般迷恋自己心里因她产生的难过,让他感受到她也最重要。   他瞧着褥子上用劲生产的女人,从此以后,她骗他他也信,负他也不怨,利用也没关系。毒药是他自己抢金樽喝下去的,纵使穿肠噬骨也是他自作自受。   “大人,再使把劲!孩子卡在盆骨了!”   王玉英听见稳婆这话,立马奋力用劲。她的鬓发已经全乱,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不住滚落,徐恒竟也跟着攥拳用劲。   铜盆里暗红的血水不知换了多少遭,腿间隐约可见胎发,却始终不见头颅娩出。   难产时才用的药炉、铫子、剪子皆悄悄挪进来,屏风上也开始挂催生符,负责的崔女医压低嗓子询问徐恒:“陛下……龙胎横逆,是保龙裔还是保……”   “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保大!”徐恒怒声打断,难得的讲了句粗话。他看着她的瞳仁已经开始涣散,心慌意乱,真希望她还像刚才那样白他一眼,狠狠瞪他。   “英娘,再努努力。”他殷切央求,又觉屏风上挂的那些催生符惹人心烦:“这什么乱七八糟!拿走,别咒她!”   剪子和铫子也统统拿走,不要让他在屏风内瞧见。一想到这种东西要对她用,他就青筋直跳。   “那就只能金针度穴或喂参药,吊元护本。”崔女医的声音轻得犹如鹅毛落地。   “施针。”徐恒旋即下令,自己杵在这,喂的药她不敢吃的。   王玉英也不想用剪子,刚才的对话她全听见,放心吧,她死不了的。当年的冰窖,还有玉清观那场高热,不都漫长难熬,但只要挺过那几十个时辰就好了。   她眸光逐渐凝聚,重新变得明亮,沉静地呼吸吐纳,一次又一次努力然后失败。   “大人,用劲啊!”   “再使把劲,快了,真的快了!”   一滴泪砸到她脸上,触感清晰,她确定不是她自己的泪,因为她始终没哭。   下面倏地撕扯一痛,王玉英呲了一声,稳婆剪断脐带,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殿中。   徐恒不知何时也坐到毡毯上,就在她脑袋旁边。   婴儿慢慢拖出来时他比她还紧张,心打着颤,一眨不眨等着婴儿露出眼睛。   是黑眸。   黑眸?   不是斛谷的种?   徐恒一怔,随后急急在婴儿的眉眼上寻找生父证据,可这家伙只像她,像极了,鼻翘眼大,和他曾经幻想过的她小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控制不住泛起喜爱。   下一霎却又发狠地恨起来,就是这么个孽种,害她差点死了,真想掐死这祸害!   但婴孩死了她必定伤心,只能留下来。   可这凭什么不是他的孩子?   一时愤恨、醋意、屈辱交替着在徐恒胸腔里鼓涨,最后还是怕她伤心战胜了一切。他强行勒令自己注视婴孩,再不耐也要瞧着,最后硬生生看顺眼了。   “恭喜陛下,大人,是位小公主!”稳婆和女医们纷纷贺喜。   徐恒旋即默道:这就对了,闺女就该肖像其母。   “给我瞧瞧。”王玉英平躺在褥子上,语气虽然虚弱却满是笑意。   稳婆将女婴抱至面前,王玉英的脸主动贴上女儿肌肤,感受心跳。徐恒在旁看得定住,他十几岁就有过一模一样的想象,她生了女儿,母女平安亲昵,而初为人父的少年就守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笑眯眯。   徐恒情不自禁一片柔软,整个人都踩在棉花和云朵上。   他也凑近脑袋,冲小家伙笑,又转头询问稳婆:“她怎么黑红黑红的?”   “回陛下,小殿下生出来越红,日后肌肤才会越白,龙凤之姿。”   徐恒听得越发高兴,这样就没一点不像她了。他忍不住抬手伸出食指,想去戳戳女婴的小手,怎么会有这么小的手脚,他心都快化了。   将要触碰,却发现王玉英用格外警觉的眼神盯着他,还紧张地绷紧两颊。   徐恒脸一垮,手也缩回来,让人抱着皇嗣去洗干净,不走远,缴巾肥皂暖水釜都摆在屏风里。   他看着她的视线追随女儿移动,根本不敢挪目,不由唇勾冷笑:“怎么,怕朕掐死她还是怕偷龙转凤,给你调包?”   被道破,王玉英吸口气,瞟徐恒一眼。   徐恒唇角的笑却转暖,重新有了温度。他看她发丝散乱,汗涔涔,生完了被子仍拱高,说明大肚子没瘪下去,又想方才一瞥之下瞧见她肚皮上的青线和浮肿腿脚。   再看她的脸也略微肿着,丰腴过头,这人现在哪一处都称不上好看,但这下她所有的样子他都见过了,别的男人都没机会瞧着。   想想就高兴。   徐恒转看王玉英身下那条已经变得猩红的褥子,洇着灰印,心中一酸,她受苦了。   视线一顺移上,眺见她露在被子外那一截脖颈,雪白光滑,他刚错了,她还是美的,从里到外都照着他的心头好长。   算了,那些失望、寒心和龃龉他都能忍下,只要她还留在他身边,在他视线之内。   “现在信朕了?”他没好气地问。   看她不答话,他撩了下眼皮:“朕天子一诺,一定会让她平安长大。”   王玉英眼珠往上转,看向徐恒的鬓发。他旋即反应过来,殿里一直在烧热水,加之天气也不算凉快,他不知不觉中汗湿了鬓角,显露白发。   徐恒别首,避而不谈。   “陛下的毒解了吗?”王玉英突然问。   当然解了,想到这徐恒又恨起来,居然给他下断肠的牵机,若非他内力深厚,可以导解药游走全身,就真死在今日。   “没有解。”他磨着牙骗她,“朕毒发身亡前一定把你带走。”   徐恒抬手挥挥,屏退女医稳婆,只留庆福抱着女婴伫在王玉英的视线里,免她担心。   “她究竟……是谁的孩子?”他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庆福大气不敢出,习惯性要低头,又怕一低头和小家伙眼对眼,她突然大哭反而引来皇帝注意。   那厢,王玉英缓慢启唇:“反正不是陛下的。”   徐恒顿时再生一口闷气,事到如今她还敢嘴硬!   他不得不提醒她:“荆野已为禁卫所制,余等悉数被拘。”   两个人几斤几两,也想逼宫? 第79章   王玉英立马分唇欲言,徐恒却即刻站起,隔空抬手将她唇虚按:“你先安心坐蓐,诸事待后再议。”   言罢绕过屏风出殿,不给她再讲的机会。   庆福赶紧传唤女医进来,转交了小公主,急急追去。徐恒直入御书房,到桌后一坐下,就沉声下旨:“传元万成。”   元太尉很快来面圣,行了跪拜大礼后立马汇报起此番征伐北狄的军情,从第一仗开始讲起,条理清晰,仔细详尽,陈述将近半个时辰,说到大胜之时,无半分骄矜,将功劳全归于皇帝的圣恩。   皇帝边听他汇报,边呷茶水——如今他已不饮雀舌,只喝些黄芪枸杞之流的养生茶。   等元万成讲完,皇帝噙笑:“爱卿辛苦,此番荡平北狄,扬我国威,居功至伟。”   “陛下过奖,全赖陛下天威。”元万成对答如流,“臣愿为陛下尽忠,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帝一笑:“那你细说说,她这一路上都发生过什么?”   元万成沉默一霎,而后接话:“王将军勇毅,不畏生死,历经大小战阵,一路冲杀在前。”   皇帝的嘴角又翘了翘,方才汇报滔滔不绝,到这却惜字如金。   “陛下明鉴!”元万成下首额头贴地,又主动道:“臣身为三军主帅,多在全局战事,于个别将领的细枝末节上……的确未曾过多留意。”   “元万成。”皇帝唇启合,慢念名字。   “陛下明鉴,臣或军务缠身,或不在近前,确实、确实不知其详啊!”元万成仰面看向皇帝,愁眉苦脸,满腹不解,过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臣今日出垂拱殿时,瞧见荆将军好像有点不对劲,面色沉郁,以为他是因为右手残废,郁郁寡欢。臣想着之前曾在京郊营共事,就把他拉到一旁,宽慰劝解了几句。”   皇帝上首缄默。   元万成竖立二指:“臣对天起誓,如有一句虚言,愿领军法处置!”   “他手怎么废的?”皇帝淡淡发问。   “两军交战,不慎被北狄王挑断手筋。”   徐恒听完这话,沉吟良久,最后吩咐:“此番大军回师,所过州县几何,宿于何驿,悉数上报。”   “喏。”元万成赶紧回去写折子,隔一个时辰就递来御书房,徐恒再沿元万成所奏,令相关州县及太仆寺呈上王师经停日的日志簿册。   因为太仆寺就在京中,所以宝珠山下驿馆的志薄当天就呈上来,徐恒一看,差不多闹明白,合册时禁不住叹了口气。   须臾,又幽幽发问:“她人呢,安置稳妥了吗?”   庆福上前躬身:“回陛下,已经奉旨送王大人返家,途中锦帷蔽辇,周密护持,蓐妇风寒无侵。”   徐恒抿了下唇,很想现在就去瞧她,但一定要忍住,熬着,等她到时候主动来求他。   王玉英在宫外坐起了月蓐。其实生产翌日,她就自觉行动自如,不想讲究那些规矩,哪知六、七日后,有一回坐久了,竟然腰痛难耐,疼得躺了一整天。吃了这个教训,才开始规规矩矩养身体,没想到一石二鸟,经年习武的伤竟也一并在修复。   这一个月,皇帝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家中,诸位相熟的同僚亦有送贺礼,王玉英只回谢帖,未见一客。期间她有差楚英去打听,得知荆野和柱子、定蛮等人皆被拘在诏狱,一直没有定罪行刑。   皇帝在等着她低头。   王玉英打碎牙和血吞,一出月子就不得不进宫面圣。   她有些怵腰痛,没有骑马,坐的车去。途径某条街时,迎面来一马车,为免相撞,两车均减速,错车时隐约听见对面唤了声英娘,王玉英窗开一缝,见对面也仅留一线缝隙,露出郑扬之半边脸。   她忽然想起前些天郑扬之命人送来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作为贺礼。   马车错开,再瞧不见。   王玉英静坐片刻,抬手关窗。   她进宫以后,打听得皇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便径直去见。   门外内侍通传:“陛下,王将军求见。”   徐恒听见求字时起唇角,立马就允:“宣她进来。”   房门打开又关上,王玉英特意错开照进来的太阳光,在阴影里躬身:“微臣参见陛下。”   徐恒面无表情,不动声色打量,她的身段差不多全还原了,重新变得曲致,脸上却又比从前多添两分妩媚和温柔。   这是为人母才有的变化,但这改变不源于他。   思及此徐恒心口一堵,想先呷茶再开口,晾她一晾,终究是舍不得:“赐座。”   王玉英将一坐下,徐恒就关切:“身子好些了吗?”   王玉英怔了下,点头。   等她坐定,他垂眼,瞅着奏章,似不经意问:“名字取了没?”   “只取了乳名。”王玉英注视着他回。   徐恒未抬首,但追问:“叫什么?”   她垂下眼帘:“愔愔。”   取沉默安静,中正平和之意。   “你觉得穗穗这个名字怎么样?”徐恒突然要改乳名。   穗是丰收祥瑞,太重了,徐恒这是在试探。她旋即拒绝:“还是愔愔好。”   上首的徐恒早撩起眼皮,默默观察,睹见她警惕、戒备,甚至有一分伏低做小的谨慎,却没有迟疑。唉,她全忘了,在两人感情最浓的那一年,他俩往后想了太多,把儿女的名字尽皆商议好,生子未免先帝猜忌,只能名谦,但女儿就没那么多忌讳,取的昭慧,乳名穗穗。   徐恒正常吐纳,但吸气的时候心在颤,吐气亦然。少顷,主动转换话题:“你是不是因为在宝珠山下的驿馆喝到了藏红花,熏了麝香,所以对朕产生了误会?”   王玉英抬眸。   徐恒摇头:“那一带人有‘三伏天喝藏红花,面若桃花’的习俗。而麝香名贵,此驿馆通常熏此款待贵客,这是先皇他们遗留下的习惯。”   她对他真是多心多疑了。   但不是她的错,是他们之前经年误会太多。   徐恒叹道:“朕以后带你去趟宝珠山,你就知道了。”   王玉英没接话,徐恒自个又想,她肯定对宝珠山没兴趣:“朕知道你一直想回阳关和玉门瞧瞧,不然怎么会取卷雪霜天。有机会吧,有机会朕陪你一道回去一趟。”   这话听在王玉英耳中,不仅全无感动,反而又是一恨。她为了荆野,强行压下,温谦接话:“既是误会,那……陛下可否赦免臣同党的死罪?”   徐恒原先肘放桌上,坐直,闻言淡笑,背往后靠,手亦从桌上拿下:“朕既能原谅了你,自然也能饶过他们,毕竟话都说开了,误会一场。你以为朕要加害,护子心切,才驱使他人,朕相信你和他们都没有谋逆之心。”   王玉英眼睛刚眨一下,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徐恒话锋一转:“但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闻言,王玉英心里突然冒出斛谷须弥曾讲过的话: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她垂下眼帘,掩住黯然双眸:“什么条件?”   这事徐恒斟酌很久了,因此开口流利:“为免你生厌,朕依然不会碰你,但你也必须从今日起,再不媚外男,不再私相授受,更不许有肌肤之亲。”   他可以做和尚,但她也必须当尼姑。   且他真的被折磨得受不了了!回回亲见,亦或通过奏报知晓她和谁谁又有染,他都难受得要命。特别是她去找斛谷须弥那一日,他真的很想跟她说其实他介意,十分介意。   可他生出一种开不开口都没用的无奈,知道就算自己说介意,她也无动于衷,照旧会欢欣雀跃去寻欢,他敢打赌,那一整日,她在别的男人身边,压根不会有一霎想起他。   受够了,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不想再当什么眼睁睁瞧着自家娘子红杏出墙,却无能为力的老实人丈夫。   “他们的性命悬于你一念之间。”徐恒再次提醒王玉英。   她听着,瞥着地上,微尘围着光线起舞,自己就像这些渺小的灰尘,过于轻率,徐恒弹弹手指头就能击败。   “我答应你。”她最终应允,却在说完这句话后,胸腔里本能翻涌阵阵恶心,极力掩住。   徐恒见她面色尚算平和,不由松一口气,食指在桌上轻点了下,继续关切数句才放她离去。   回去路上,王玉英一直靠着车厢壁,卸了力气,车轮骨碌骨碌转,她的身子也随之颠簸,浑浑噩噩,她对自己这个脑袋没信心了,放任灰心丧气的情绪蔓延……   有一霎瞧着空荡荡的车厢,她实在忍不住了,思念起斛谷须弥,然后立马强行遏止这徒劳的思念。   她没用,可还是得靠她自己。   到了永嘉巷,将要下车前,王玉英才重提起精气神。   楚英来给她开门时卷着袖子,带一股水汽,后厨也正袅袅升烟,王玉英前后皆望一眼,轻问:“在给愔愔沐浴吗?”   提及女儿,会不自觉翘起唇角。   “还没呢,马上。”楚英说自己正忙活挑水,霜天烧水,卷霜布置屏风,乳娘照看着愔愔。之前怕小家伙着凉,给她穿太多捂出了痱子,消下去还没几日,这会沐浴却又人人重担心愔愔冷,围一道屏风嫌不够,屏风外还要烧炭取暖。   布置就绪后,王玉英让大伙去忙,自己和乳娘两人就能给愔愔洗了。   她之前就已发现,女儿天性喜水,所以洗完后不急着抱出柏木浴盆,挽高袖子,双手兜着愔愔,在盆里起起伏伏,水不断溅到身上脸上,脸被水气和炭火熏红,心也暖烘烘,这是短暂的快乐。   正闹着,王玉英忽然察觉有人来,回首一望,笑仍挂在脸上,就瞧见徐恒独自绕进屏风里。   王玉英很快敛容。   徐恒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她方才的笑靥,缓步踱近。王玉英垂眼瞥下,溢出浴盆的水四面分流,淌到徐恒脚下,打湿天子的皂靴。   徐恒毫不介意,实在是贪恋刚刚有妻有女,嬉笑戏耍那一幕,太和谐安稳了。他挽起双袖,伸臂要接替王玉英:“让朕试试。”   王玉英沉默须臾,才将愔愔转交。   徐恒托起女婴的刹那,心脏强有力地鼓动了下,恍觉和小家伙的心跳同拍,十分舒坦。   托着愔愔往浴盆里一沉,果然开心,他也染上王玉英方才那样的笑意。   但将愔愔托着浮起后,他还是即刻将她抱出浴盆:“婴孩脏腑娇嫩,玩久了水易受风寒湿邪侵袭。”   愔愔身上的水一顺滴上他的常服,胸前洇湿一大片。   他接过乳娘手上的干帕子,亲自给她擦干,手在各关节处轻按。   王玉英旋即眯眼。   他看也没看,一直低头专注愔愔,但晓得王玉英要多心,解释道:“浴后在关节处轻柔抚触,可以疏通气血,对她有益。”   那几年他真的读了许多育儿书,后来确实忘了,但现在正逐渐重记起来。   王玉英斟酌片刻,道了声谢。   徐恒想起前些天看的太医院密报,说她身子还好,但女儿起了痱子,于是这会忍不住细细扫一遍,还好,小家伙痱子都消了,皮肤也不红了,跟她娘一样白。   他亲手给愔愔穿衣,轻柔仔细,连冲身后王玉英说话的声音也一并放轻:“你瞧瞧,这不挺好,她需要一个父亲。”   王玉英默然。   徐恒将穿好衣裳的愔愔放到包被上,一面小心翼翼地裹,一面再道:“荆将军非为逼宫,他是听说宫中有变,恐宵小危及朕的安危,救主心切,来不及请旨就来护驾,你说是吗?”   他将愔愔抱在怀中,转看王玉英,发现她的视线之前落在他的鬓角,他一转身她就急促收回,转为四目相对。   他晓得,是又现了白发,吸引她的目光。   他当然介意在他人,尤其是她面前显老,但氤氲的蒸气同时带来家的温馨暖意,他没法苛责。   所以只要各退一步,他也不会苛责荆野。   半晌,王玉英应道:“陛下言之有理。”   徐恒冲王玉英莞尔,笑意最浓时突然空气中突然发散出一股酸味。   小儿解溲。   顿时整个屋内尴尬死寂,乳娘早已无声跪下。   须臾,徐恒轻笑:“小孩子,难免的。”   愔愔得重新擦洗,他也不得不在王玉英家中沐浴更衣。樾彁王玉英全程避入房内,直到皇帝离开时才出来相送。   皇帝当着她的面,低头嗅了嗅领口残留的皂角香气。   是夜圣旨来宣,说愔愔乃是帝王血脉,系于宗祧,赐名徐鸾,封为昭慧公主并载入玉牒。 第80章   彼时已错过满月,许是出于弥补,皇帝命人将昭慧公主的百日宴办得格外隆重。   瑶台银阙,龙肝凤髓。   王玉英非是妃嫔,入席时自觉捡下首坐,皇帝在上首中央正侧着身子,淡晲了眼,沉眸沉声:“近前。”   王玉英脚步一顿。   徐恒的视线从她定着的脚移到苍白的唇,他旋起嘴角,泛起笑意:“公主生母不坐朕身侧,当坐何处?”   话音落地刹那,王玉英清楚瞧见满殿的文臣武将、宫人内侍全都动作一滞,虽然他们很快各忙各的,仿佛从未听见,她却仍恍觉大庭广众下被剥光了衣裳,一块烙铁正烫着自己的脸面和心脏,血液逆流,面色恍白。   她本能地想攥拳,却自知不能,只能默默咬紧牙关,坐到御案右下,徐恒身侧。   徐恒冲她笑笑,注视着宫人为她斟酒,又让王玉英和他一道听翰林院为公主作赋,听鸿胪寺上报各番国献给公主的贺礼,礼单绵延十数丈,念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到开始载歌载舞,他终于忍不住,噙着笑朝她那侧倾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邀功:“如今你该放心了吧?”   他已经做到昭告天下,普天同庆的地步,她总该相信他视若己出的真心。   王玉英唇角扯了扯,放在杯壁上的指尖远比金樽冰凉。   徐恒见她展颜,不禁抿了下唇,视线缓慢移下,看向她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他俩许久没坐得这样近了,以前帝后那会,都会案下捉她的手,这会也想,但还是作罢。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王玉英一直余光偷瞥徐恒,等到他不再窥视自己,方才敢往下首柱前坐的荆野眺去——他被放出来后,她让楚英去捎过一回话,叮嘱他以后私下不要再往来,尤其不要再来永嘉巷找她。   楚英回来说荆野沉默良久,最后重重应了个好字。   今日宴上,是她和荆野宫变后头回相见,也是他第一回 见到愔愔。   荆野始终垂首饮酒,一眼不往上首瞟。   他越这样,她心里越难受,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瞥着他头顶纱帽,她看他一杯接一杯的饮,恍觉苦酒亦淌进自个喉管里。不知道愔愔有没有瞧见她的亲爹,她不敢转头看愔愔。   荆野其实也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头顶,那是他从前最期盼的,天知道他有多想仰头对上,不让她失望。甚至有一霎想就这么徒手杀了皇帝,他不怕死,却怕再一次失败,殃及她们母女俩。   荆野强忍着,自始至终未曾抬首,己至极限的克制令其心脏强烈鼓动,鼻息粗重,五脏六腑比战场上受的内伤还痛。   内侍们逐案上菜,挡住王玉英视线,她仓惶垂帘。   身侧,徐恒无声旋起唇角,要不是内侍,不知她还打算看到几时?   他觑着她,方才戚戚哀色,这会又面无表情,这副死了相公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他不知不觉也变得面沉如水,但转念一想,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遂重勾起唇角,和颜悦色:“英娘,你该多吃这道菜,补身子的。”   他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人也挨得极近。王玉英盯着桌上的官燕脍五香鸭丝,少顷,接话:“陛下也尝。”   徐恒一笑,她这句关切,熨帖。   忽闻婴儿啼哭,王玉英和徐恒瞬间齐齐望向乳娘抱的着的,着金绣凤夹袄的公主。王玉英伸脖蹙眉,女儿这是饿了。乳娘抱公主退下,去偏殿喂奶。王玉英也想跟去,却忌惮徐恒,只能把上身挺得直直的。   “去吧。”徐恒轻道,她就是这样,昭慧一进宫就要盯全程,生怕出事。   王玉英旋即起身,徐恒看着她的裙摆擦过案角,转瞬无痕,又遗憾她都没道声谢。   他等女人和啼哭都彻底消失,才缓举金樽,笑眺百官。元万成即刻举杯恭贺皇帝,说些“皇女诞育,天佑我朝”之类的恭维话,皇帝笑着应声。不一会,不知不觉变成群臣依序近前向皇帝敬酒,歌功颂德声不绝于耳。   轮到荆野,他深吸口气,双手奉上一杯,手上青筋隐现:“臣,恭贺陛下!”   皇帝睥睨,既欣赏荆野的一举一动,又自觉对这个人不甚在意:“将军素来对朕忠心,前番扫荡北狄,功在社稷。阳关与玉门乃将军桑梓故地,今敕将军三日赴边,总戎西陲,托付国门,还望将军勿负朕望。”   荆野把酒放下,掀袍跪倒:“臣——谢主隆恩。”   徐恒淡笑,微扬着下巴注视荆野磕头,自觉满意,眉头却始终轻蹙。   殿外,没走多远王玉英就同乳娘道:“把她给我吧。”   哭得她心都要乱了,从乳娘手中接过,亲自贴着哄:“乖,别哭了,马上就吃上了。”   脚下快步往前,赶着过这段游廊进偏殿。期间数位鸿胪寺的大人正伫在不远处的凉亭里说话,王玉英仅无意扫一眼,就跌进郑扬之眸中。   他嘴上答同僚话,一双幽深凤目却始终追着她的脚步移动。   王玉英收回目光,匆匆进殿。愔愔吃了就睡,乳娘不禁看向王玉英:宴上丝竹歌舞,必定吵醒公主,怎么办,还抱回去吗?   “让她在这睡会。”王玉英做决定。   等愔愔醒后,方才重抱回正殿,鸿胪寺那班人竟还在原地闲谈,她再次同郑扬之四目凝对。   进到正殿,徐恒笑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刚吃睡着了,我怕这吵,让在偏殿睡了会。”王玉英边坐边答。   徐恒颔首。其实在她回来之前,偏殿宫人就已回报,他也关心昭慧,希望她吃好睡好,未再多言。王玉英却担心试探,难免想深,脑中又一闪而过郑扬之方才那对追随的凤目。   她观察徐恒这短短一会已经连呷了两口酒,想必他的毒已经解了。   但还是装出一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样子,轻道:“陛下余毒未解,还是少饮为妙。”   徐恒执杯的手滞住,微怔,继而缓慢泛起一丝喜悦,却又告诫自己不可信,不要自作多情,可还是禁不住不断回响她这句话。   他最终忍不住多嘴:“你不喜欢么?”   说时心一直打颤。   王玉英垂眼掩饰情绪,刚才那句话已是她能出口的极限。   徐恒放下酒杯:“你不喜欢,朕就不饮了。朕这一生只醉过两回。”   他等着她追问,但王玉英未没言语,默默拾了枚果脯含入口中。   徐恒转身,朝公主张开双臂:“来,给朕抱会。”   乳娘即刻将愔愔交给徐恒。他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双手护着免得她倒下去,一同观赏歌舞,时不时给解释两句,不管愔愔听不听得懂,反正自己乐在其中。   筵席散场,王玉英却因为女儿一直在皇帝怀中,没法告退,只能硬着头皮陪在他身侧。   殿内很快除却内侍宫人,就只剩下徐恒和母女俩。   他正抱着愔愔,像荡秋千那样荡,愔愔兀地发出一阵清脆笑声。   这……好像是小人儿第一回 笑出声。   徐恒十分明显地愣怔,心情瞬间云开雾散,雨过天晴。王玉英亦呆须臾,而后情不自禁起身,走到御案前蹲下。   徐恒抱着愔愔再摇,王玉英拿食指挠愔愔,二人无任何言语眼神交流,却都想听愔愔再笑——她的笑太有感染力了!   终于,愔愔第二回 笑出声。   王玉英高高扬起唇角,徐恒更是爽快得笑出两声,还抱着愔愔转起圈。   王玉英心一紧:“小心点别把她摔着了!”   徐恒立刻将愔愔放下,还坐膝上,学王玉英那样用食指挠愔愔。   “唉,你轻点。”王玉英再次强调。   他弯着唇角,缓慢抬眸,见她就蹲在自己身边,用他多少年都没听过的熟稔语气跟他讲话,关键是她的眸子里头满是欢喜和温柔。   徐恒静坐凝睇,舍不得移目,又怕是幻觉。良久,他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道:“复立的诏书就放在御书房的抽屉里。”   王玉英瞬间敛笑,眸子里的柔情也即刻散尽。   徐恒眨了眨眼,自知失言,主动别首避开对视,找补道:“朕不逼你,就是……知会你一声。”   还好,公主再次笑出声,救星般打破尴尬。   “来,父皇抱你荡秋千。”徐恒笑着站起,弓着背抱着公主荡起落下,听她一遍又一遍,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   之后,他亦亲见昭慧公主第一次撑着栏杆站起,第一步自己走路,第一声开口呼唤父皇……   每一回他都十分高兴,激动得同人分享。岁月如梭,公主就在注视下一岁岁长大。   “殿下您别跑啦!”   “殿下小心啊!”   ……   五个内侍宫人合力在御池边围堵,才将五岁的昭慧公主捉回。   女童的垂髫根根贴在额上,王玉英蹲下给她擦汗,手往女儿颈后一探,背上果然也全是汗。   她熟练地从宫人手上接过帕子,给愔愔隔着,又继续擦额头:“别乱跑啦!”   刚才那荷花池再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她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娘亲放心。”愔愔满口应承,可等王玉英一松手,她又一溜烟跑走,直奔御书房。   她继承了王玉英体力上的天赋,还灵活得像泥鳅,几个内侍追得气喘吁吁仍逮不着。   公主在御书房门口被禁卫拦下:“殿下留步!”   “父皇!”愔愔绕到窗前呼唤。   房中,徐恒正就浔阳洪涝决堤案大发雷霆,许多年都不曾见这般贪污溃堤事,气得他把奏本都甩到地上。   一众朝臣噤若寒蝉,愔愔的呼唤愈发响亮:“父皇!”   徐恒隔着绿纱窗瞧见小小人,火气立马就消了许多。   “殿下恕罪,您不能进去!”禁卫到窗前拦人。   徐恒垂眼沉声:“让她进来。”   愔愔进门后丝毫不怵,环扫一圈,目光在某位朝臣身上多定了会——这人和大伙一样穿紫袍,却没戴官帽,只用一顶木制莲花冠束发,最特别的是他一直盯着她打量,眼睛仿佛粘在她身上。   公主收回目光,笑眯眯奔向皇帝。   女儿朝自己扑来,徐恒眼里哪还有旁人,即刻将昭慧抱至膝上,他也展颜,许是因为亲养的原因,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一见她都能开怀。   见昭慧满头大汗,徐恒极其自然地掏出帕子给她擦,众臣皆默默告退。   徐恒边擦边道:“三伏天怎么不待家里,这一路上不晒么?”   一看那帮奴才就没帮公主打华盖!   没一会,他又盘算要在进宫沿路植两排遮阴梧桐。   “晒呀!”公主眸澈声稚,“可是孩儿就是想来看父皇。”   徐恒心瞬间就化了,刚想说下回想父皇了,父皇去永嘉巷看你,不用你晒。公主却先他一步,锦上添花,效仿皇帝掏出一方小绢帕,努力伸手,也给皇帝擦拭额头。   徐恒额上无汗,却立马低头让她擦,恍觉心里那些经年的伤痕都在被这小人一下下抚平。   他冲禁卫下令:“以后公主可以直入书房,不必再通报。”   禁卫应喏,公主却瞥向桌上摊开的那本奏章,指着当中一字念:“明。”   徐恒舒展的眉头旋即重皱,眸色亦沉。   公主笑道:“我的名字!”   徐恒两眉重新舒展,少顷,笑问:“其它的呢,还有哪些字认得?”   公主认认真真找了一圈,还把那奏章拿起来翻,徐恒笑眯眯,既不恼也不指责。   昭慧找完,一脸丧气地仰望徐恒:“父皇,好像没有昭字……”   徐恒一笑,她除了自己的封号,全不认识。   依照我朝旧例,皇子皇女四岁就该开蒙,但徐恒一直没有下旨,昭慧拖到五岁都过了。   徐恒抚了抚公主的脑袋,笑道:“我们昭慧也该启慧心了。”   等王玉英抵达御书房接女儿时,就收到自今日起,礼部李侍郎和廖翰林两位大家将为昭慧公主开蒙,兼习六艺的消息。   她仅仅谢恩,未多言一句,直到晚上娘俩躺一张床上睡觉,隔墙无耳,才叮嘱女儿:“虽然陛下允你出入御书房,但别去得太频繁,更不要再让他知道你在看奏章。”她不放心,须臾再多添句,“这话也不要对陛下讲。”   “放心吧娘,我就是逗父皇开心而已。”愔愔打着哈欠,“父皇有时就喜欢我不讲规矩,我越活泼,对他越好,他就越高兴。父皇高兴了我俩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王玉英一愣,愔愔还不到六岁。   她感觉到女儿在往自己怀里拱,迟缓地展臂迎接。   “不过他也能随时把咱们的好日子收回去。”愔愔再次打了个哈欠,搂紧王玉英,“所以还是娘最好啦!”   只有娘亲的喜爱无条件,不会回收。   王玉英不由自主将女儿搂紧。   “娘,我今日在书房瞧见一位美人大人,她一直盯着孩儿看。”   王玉英想了想,女儿说的应该是郑扬之。百日宴后不久,就听闻郑国老驾鹤西游,他丁忧三年,重返朝中升回副相。   “女子也可以入朝为官吗?”愔愔好奇,问一直不接话的娘亲。   王玉英这五年仍在兵部做事,但她自己都觉得尴尬,讲不出口,于是只回:“你说的那个人他是男儿,不是女子。”   “我不信!那么美……娘亲安知他必为男……”愔愔实在太困了,嘀咕嘀咕睡着了。   没声后,嘴巴像吐泡的小鱼还动了下。   王玉英等她睡熟,将抱到里侧,并往愔愔腹上搭了方小毯。她侧身瞧了会女儿的脸,也在凉簟上睡着。 第81章   昭慧公主开蒙未足一年,皇帝就亲临考校了二十三回,一回比一回满意。   最后一回,考的是《尚书》,不到七岁的公主竟顺利背下来。   徐恒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其实当年他像昭慧这么大时也能背,却为了在帝后面前藏拙,装背不出,挨一顿责骂嘲讽,现在时隔经年,终于由昭慧替他出了口恶气。   他不禁对昭慧有了更多寄望,谆谆教诲:“读书不仅仅是记诵,贵在融通。此书中捡三句你最喜欢的,讲给父皇听听。”   “第一句是允执厥中。”公主也不扭捏,径直答话,“人这一生要坚定本心,始终不偏不倚。”   皇帝旋即陷入缄默,讳莫如深。   “第二句是惟日孜孜。”公主朗声续道,“告诫孩儿每日皆要勤奋,也正是‘满招损,谦受益’。”   皇帝重撩眼皮,赞许地点了点下巴。   公主冲皇帝睁大眼,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里倒映的只有皇帝:“第三句是‘浚哲文明,温恭永塞’,我每每读到这里,都立刻想到父皇您!”   这是《舜典》一篇形容尧舜的话,纵使皇帝每日都听恭维,还是在听见公主这句后微红耳根。   他真是喜欢昭慧啊,做什么都比同龄孩子强,皇帝心底泛起阵阵骄傲,却在片刻后同样涌起一丝遗憾:这么好的孩儿,为什么不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他再次反复打量公主,鼻子眼睛皆跟她娘如出一辙,神采飞扬,还有一身使不完的劲,气血充盈,就是个小王玉英。   他从她身上找不出来旁的男人的影子,但这么聪明的孩子,王玉英和荆野生不出来,只可能是斛谷须弥……   快七年了,那根弦始终绷在徐恒心里,时不时就拨两下,刮心头肉,折磨自己。   他盯着公主,公主亦瞧见皇帝将要启唇,却转头笑看向窗外,高声呼喊:“娘亲!”   来接公主回家的王玉英原本离得尚远,听见女儿呼唤,立马加快步伐,徐恒亦循声眺去,见得窗外倩影急急朝自己奔来,他很快消了那些恨和气,脚下不由自主朝门口行去。   王玉英瞥见徐恒迎来,步子放慢,在门外驻足,颔首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娘亲——”公主跨过门槛扑进王玉英怀中。王玉英即刻将女儿拥住,愔愔的手,她总是一握就心软,柔声询问:“今日都学完了吗?”   “父皇刚考校完孩儿。”公主笑着把王玉英往门内拉,她不得不跟着走了两步,跨过门槛后离徐恒太近,只好冲徐恒一笑:“陛下考校愔愔的功课,辛苦了。“   徐恒扯了扯唇角,转头不再对视:“朕是昭慧的父皇,督策她的学业是分内之事。”   王玉英垂首倾听,不再接话。   屋内仅刹那沉默,就被公主的稚声打破:“娘亲,今日你也给我带了吗?”   徐恒闻言重转回头,带什么?他怎么不晓得?   王玉英瞟眼徐恒,接着低头看愔愔,这是她们母女间的秘密约定——愔愔嗜糖,平时怕伤牙没让她多吃, 只有每回来接下学时,给带一把她最喜欢的牛乳糖,作为用功念书的奖励。   之前愔愔皆是回家路上才讨要,今日竟迫不及待,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王玉英打算装马虎,待会出宫再说。愔愔却一再询问,揭不过去,她只好从袖袋里摸出那包牛乳糖,刚打开油纸,愔愔就抓了一颗丢入口中,转头朝皇帝道:“父皇这是娘亲给我带的牛乳糖!”   徐恒旋即漾笑,视线一会瞥糖,一会在母女俩脸上来回扫。   王玉英默咽口气:“陛下要是不嫌弃,也尝尝?”   徐恒求之不得,但手上抓糖的动作却极缓慢,像是勉为其难,浅尝一颗。   乳糖入口似絮,转瞬即化,融而绵长,甜甜腻腻地黏在他心上,他想就算王玉英往这糖里下毒,也就是吃颗解药的事,划得来。   又见公主含糖在口中吮的小馋猫样,愈发欢喜——小家伙打小就嗜乳酪之流。   徐恒满面笑意吩咐庆福:“上些酥山来。”   淋着蔗浆的乳白酥山很快被端上桌,公主径直坐下,舀一勺送入口中。徐恒在她左手边落座,陪女儿一道品鉴酥山。   公主右手去拉王玉英的手,大大咧咧道:“娘亲你也坐下来吃啊!”   王玉英缄默须臾,在女儿左侧坐下,慢尝一口。   徐恒不动声色瞥着她,接着目光移向公主,浮起笑意,眼下这坐一张桌上吃酥山消夏的场景,谁见了不说他们是一家三口?   他禁不住讨好母女俩:“昭慧聪敏,进学神速,私启已不足尽其才,应着即入读宗学,增广学识。”   我朝皇室子弟年逾六岁,世家子满八岁,皆可入宗学就读,对于昭慧的年龄来讲并不算早,但历代以来,未曾有公主就读的先例。   昭慧听见立马撒了酥山去挽徐恒胳膊,左一口千恩万谢,右一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甜言蜜语把徐恒哄得心慌怒放,但他直等到王玉英也开口道谢后,才讨要自个的好处——解下腰间昔年定情的白玉佩,那年重阳震裂,修补后管了好些年,直到昨日才旧痕重裂。   他将玉佩“漫不经心”推至王玉英面前:“朕这玉佩裂了,你瞧瞧怎么修下。”   说时思及今日还是他早已不敢有任何期盼的七月初七,心不禁慢跳一拍。   王玉英未触玉佩,立刻回话:“臣非匠人,不会修缮玉器,陛下得另请高明。”   “这是什么呀?”公主懵懵懂懂抓起玉佩瞧,不知不觉就还到徐恒手边。徐恒伸手重握住温凉白玉,一会恨分玉盟誓那年,她对他那样好,叫他晓得什么是天下至诚至性的爱,以至于除却巫山不是云,后来任是谁,爱和人都差太多。   叫他期盼着重新拥有,已成执念。   过会又想算了,好歹她口下留情,还肯让修,那两瓣诱人的红唇没吐出诸如没什么好修的,别修了之类,令人心灰意冷的话。   且今年七夕也算他俩一起过了,没有争吵,安安稳稳的过,他糊弄糊弄自己,就真觉得跟相敬如宾没差。   翌日,昭慧公主入读宗学,着石青常服,由中官导引,谒见诸位师长,皆是当世大儒。公主恭敬地逐一作揖。   她课上潜心听受,目不旁骛,休憩时却与诸生谈笑风生,片刻遍交,逮着谁都一口一个“同窗”、“学谊”,极为亲热,不消刻把钟就将宗学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朝天——虽然呼作宗学,但这一代皇室子弟寥落,五十学生里有四十余人皆为高门世胤,当中又以郑氏及其姻亲最多。   郑家有个八龄童名唤郑衍,只比公主早一日入学,对公主最为热情,凡她所问,句句实答,知无不言,最终惹得宗学里另一学子从旁擦身,冷冷丢下一句:“筵中严禁喧哗。”   公主和郑衍同时噤声。公主看向学子离去的背影,她记得这人,叫郑汲,是宗学里个头最高,年纪最大的,已经满了十一岁。方才她打招呼时郑汲就一脸冷淡,甚至不忌惮她的公主身份,径直把嫌聒噪摆在脸上。   “你别管他。”郑衍同公主解释,“五哥就这样,在家中对谁都爱答不理。”   公主依旧眉眼弯弯,不气不恼,刚想说无妨,定是自己哪里不对,让郑学谊生了误会。郑衍却突然记起一人,呵道:“但是你别看他现在一脸清高,等哪天大伯来了,保管怂得跟乖乖一样,到时候你瞧好了!”   公主笑容不变,唯眼珠转了一下:“你说的大伯是郑相吗?”   她这一年多有在御书房偷听,才晓得娘亲是对的,那位美人的确是男子,乃是朝中的副相郑扬之——此人性素淡泊,从前就独居不娶,丁忧后更是飘然入道,持身清绝,不仅摒弃了俗情尘欲,且连烟火食都极少吃。   因为与皇帝有少时情谊,才返归辅弼,时人多将他与前朝的道士宰相李泌比拟。   “是啊,宗学里时有朝臣讲习,大伯偶尔也会来。”郑衍一口认下,又说他们这些小辈都对这位郑氏宗子既敬又惧。   昭慧公主旋起一笑,久候半载,终于等到这位郑相。   他年逾三十,却仍清绝,一张脸姣若女颜,着白衣,戴木莲花冠,教授六艺中的礼。开始和结束时皆起身长揖,仪态完美无瑕,当真超凡脱俗,一尘不染。   是日,公主私下唤住了将要离去的郑扬之,为此甚至提前支开了自己的贴身宫人。   在周遭无人的的檐下,郑扬之的长随默默退到一侧,他自己则转回身面向公主,缓施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料峭春风下郑扬之衣袂飘飘,愈显消瘦,一双微挑凤眼谦和却带着淡漠和疏离,昭慧瞧着竟心一虚,打好的腹稿突然没了把握,但她很快镇定,从容作揖:“郑夫子才学卓绝,学生倾慕已久,想拜夫子为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殿下谬赞。宗学之中皆为德高望重的宿儒,深谙教化之道,殿下师从他等,才是明经致用的正道。”郑扬之淡然婉拒。   昭慧公主锲而不舍,再拜道:“六礼以礼居首,夫子既教授礼,必为最优。学生慕最优之师,还请夫子不吝赐教!”   公主瞥着着郑扬之合唇未应,面上依然存着数分疏离,她不由紧张,冲口而出:“倘若夫子愿以师道教诲,学生学成之日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夫子!”   良久,郑扬之启唇:“殿下言辞恳切,诚意拳拳,臣再推辞,未免不近人情。”   公主闻言绽放笑颜。   她到底年纪小,回来忍不住同王玉英道:“今日宗学里有硕儒来访,我与他私下论道,受益颇深。”   王玉英先泛笑意,待追问得知是郑扬之,笑就逐渐淡了,叮嘱女儿:“君子之交淡如水,弟子事师,同样执礼存敬,不可太亲近。宗学里耳目众多,你要记得时时谨言慎行,尤其心事,切勿轻付。”   王玉英多年未再同郑扬之讲过话,人心易变,她不觉得年轻时那一点点男女间的纠葛,还能左右、影响如今的郑扬之。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情爱已经是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其实昨日徐恒提议让她修缮玉佩时,她竟有那么一丝松动,觉得一块死物,没必要梗着脖子,顺着他的意思帮着修了也未尝不可,愔愔入宗学后注定需要越来越多的助力,不如籍此同徐恒做交易,给女儿换取更多好处。 第82章   昭慧公主十岁以后,再出入御书房时,皇帝开始有意无意教她阅览章奏,旁听奏报。十三岁后,更是分了部分庶务给公主打理。   这日寅丑之间,天尚未亮,昭慧公主就入御书房觐见,恭谨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吩咐教诲?”   皇帝在绿纱橱后过的夜,才将起来,不知是这些年思虑过多,还是饱受真心痛折磨的缘故,御医调理无用,不到四十岁头发就全花白。   他每日上朝前都必须涂抹发膏,掩白为黑。昭慧近前,自然而然接过庆福手上沾了墨膏的发梳,亲自为皇帝梳头。   皇帝目光往后,瞥向昭慧的百褶裙:“春行冬令,乃有倒寒,待会换条厚裙子,再去添件衣裳。”   公主巧笑嫣然:“多谢父皇关切!父皇,您怎么和出门前娘亲的叮嘱一模一样?都让我添衣裳!”   皇帝旋起唇角:“你娘也这么说?”   “是啊。”公主给皇帝梳黑的动作熟稔轻柔,“我没听她的,但待会听父皇的!”   “也要听你娘亲的话。”皇帝柔声强调。   “娘亲今日也念叨了父皇呢。”公主笑盈盈接话。   “念叨朕?”皇帝旋即反问。   “如今春柳初芽,娘打算休沐日去游湖赏柳,她说有一段日子未见天颜,想邀父皇一道去。”   少顷,皇帝整个人身子转过来:“你娘真说了这话?”   “是啊。”公主睁大眼点头,看起来千真万确,又好像吃惊皇帝竟然不信。   皇帝抿唇笑了笑,其实近几年王玉英的表现大多令他满意,唯有一点,密报上奏她和昭慧分床没几个月,就暗中购置玉势。这让他有些膈应,不明白他俩都这岁数了,她怎么还有这方面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用了死物,就说明她会坚定地恪守约定,再不负他。   这么一思忖皇帝心里十分踏实,笑道:“朕和你娘二十年前就游过湖,昔共糟糠,相携至今。”   公主应是。   皇帝犹自回味,公主忽道:“ 父皇,武库之事,赵郎中惶恐得三日米水未尽。此番失察,是他底下点数的小吏糊涂,误将甲字库火药入了丙字库空箱,并未遗失。   皇帝闻言面色仍霁,心中却想:前日京城武库清点,发现火药数目不对,后来勘正。虽然是手下人疏忽,但武库乃军机重地,火药更是需要兵部、监官与守官三方勘合,私藏逾斤者既斩,所以还是严惩了总管武库的郎中赵定荣。   “虽然父皇小惩大诫,甚是英明,但倘若此时斩了赵郎中,改换新人,反倒不熟武库千百种器械的存放规矩。且郎中经此一事,已将验核流程增加三重,连每道火漆都要亲验。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留着他那条老命,日后继续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皇帝沉吟,看来那赵定荣托了昭慧来求情。   这人是王玉英总领武举那年选出的人才,母亲的门生女儿继承,她这个公主倒是会拉拢。   少顷,皇帝笑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啊?”   公主笑道:“不如褫夺他半年俸禄,小惩大戒?”   “那便依你所言吧!”皇帝话锋一转,“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代朕巡看京畿春耕。念及路途遥远,宜尽早启程,才天不亮就把你喊来。”   “不早了,儿臣每天都巴不得早点见到父皇!”   皇帝笑笑,若依往常,听她这般嘴甜,他早心花怒放,现在却静静想着她神采飞扬,浑身上下散发着旭日朝气的模样。   皇帝还是像往常那样宠溺地笑了一声。   从昭慧所伫之处望去,见着的是皇帝的头顶,听见笑声后她续道:“其实儿臣之前就有担心京畿春耕之务,因为听说有好几处水渠淤塞。”   皇帝沉默少顷,方才笑着接话:“灌溉之利,农事大本,你这趟差事一定要办好。”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公主已经开始帮皇帝束发,皇帝突然叹气:“昨晚上朕又收到谏言,说昨日宫门开启次序微误,左扉先于右扉半步开启,这点芝麻大的事,数十人上奏,老生常谈,絮聒不休。”   公主为皇帝戴上琉冕,亲自绕到皇帝身前调整戴正,皇帝瞥见她专注盯着琉冕,敛笑发问:“怎么着,你也要劝谏?”   “为人臣,为人女,当然应当劝。”公主一笑,重瞥回皇帝,视线对上刹那皇帝重笑开去。   于是公主续道:“可女儿却私心不愿。因为要是人人言行皆如尺量,分毫不差,这宫里岂不彻底灰蒙死寂?女儿觉得,若真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父皇定会不开心的。”   接下来该侍奉皇帝更衣,皇帝不露痕迹瞥她放在龙袍上的手:“前日让你代朕批阅的奏本,上头有文字谬误,怎么不报?”   公主对答如流:“女儿以为,不应该以小小的失误来劳烦父皇。”   须臾,皇帝长叹口气:“还是你体恤朕。”   公主笑着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服侍皇帝穿戴整齐,方才请辞出城。   待她离去后,皇帝并未着急上朝,反而坐到桌后,吮了吮腮。   一则赵定荣事,她敢在他面前弄权;二则自己今早才知京畿水渠淤塞,公主竟比他还先知晓;三则揣测圣心;四则奏章疏误也敢不报。   皆道事不过三,是他慈爱,太过恩宠昭慧,以至于让她一早上就犯了四条错误!   他未免……过于放权。   然而子非亲生……   眼下兴许真有倒春寒,竟有丝丝凉意从扶手浸入皇帝掌心。他三分恍惚,好像突然有了昔年太后的顾忌。   因为后怕,徐恒心先颤了下,而后悬起,再未落地。   徐恒犹豫半晌,最终提笔沾墨,给已升任正相的原吏部尚书刘舍予去一道密旨:朕膝下犹虚,深忧国本未立,卿可于宗室中密察贤良端方、才德俱佳者,简拔数人,朕将亲加考校,以定储位。   这一代不仅仅天子,宗室里亦是男嗣稀薄,本来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   京畿。   昭慧公主办事麻利,才过晌午,就已将绕城的农田勘察完,淤塞水渠无一遗漏,全部开始清理。   她回城依旧打马如箭,寻常禁卫都跟不上,进了城担心冲撞,才暂缓马速。   谁知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一辆失控的马车迎面朝公主撞来。   她心头一紧,勒马躲避,禁卫亦欲护驾,却有一扎马尾的少年,比众人都先反应,冲出人群,使左手剑挑车轮扶正马车,接着又用剑把连击了三下马腹,惊马即刻静止。   公主注视良久,待那少年近前关切,询问她是否受伤时,公主摇头否认并道谢,而后夸赞:“你的左手剑很特别。”   少年竟无半分羞赧:“那当然,这可是得了我师父的真传!”   正交谈着,马车内款款走下两位妇人,来向少年道谢,原来她们是礼部秦员外郎的两位平妻,怀着身孕一道去宝元寺祈福,不曾想途中惊马。   少年听完,明显愣怔,片刻后才虚扶起俩妇人,连称小事不谢。   昭慧公主瞧着少年脸上犹存茫然色,猜他头回见到平妻并而有妊的事,尚不能接受。   这人是打哪个世外桃源来的?   要知道在京城这种事不算稀奇,但公主头回听闻时,亦起茫然,不过她想的是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女子就该也三夫四侍,而非从一而终。   又想这二妻去的宝元寺以求子著名,看来二人皆期望腹中胎儿为男,母凭子贵,压过对方一头。   公主对这类燕雀争巢事亦存惑不解,与其将期望寄托下辈,不若关注自身。   少年没有久留,和她们打过招呼就离去,公主眺着他行向城门方向,着令手下打听,得知少年姓单,出自戍西将军荆野麾下,奉军书至京郊大营,年少好奇,事毕竟抽半日入城,漫游帝京。   公主听完,即刻搁置不再多想。她上个月断了一桩大理寺的案子,和刑部诸臣抵牾,彼时怨懑盈耳,后来是父皇和夫子一明一暗,帮着压下,才没了非议声,此刻这事重过心头,她担心不是寻常妇人惊马,而是刑部有人仍未消怨服气,戕害报复。   正盘算着,忽有亲信近前,呈上一封密信:“殿下。”   公主亲拆封口,一目十行,神色逐渐凝重。半晌,压低嗓子吩咐:“速去请夫子来相见。”   *   王玉英今日无甚公务,未申之前就离开兵部,眼瞅时辰还早,家里的烧刀子又喝完了,遂转道去城北北疆人开的酒肆。   打了一坛,拧在手里,正要返家,却见一人一马独往杻阳山方向行去。那骑马者虽着男,装戴斗笠,王玉英却仍能一眼认女儿,顿生疑窦,屏息尾随。   昭慧公主远不及王玉英内力深厚,浑然未觉。   这些年为避皇帝耳目,她与郑夫子多约在陵墓众多,人迹罕至的杻阳山相受。   轻车熟路入洞,郑扬之已经候在洞内,公主将自己收到的那封密报拿给他看,自己则帮老师举火折子照亮。   郑扬之展信尚未读完,公主就开口:“昨日乃至今早,父皇皆言笑如常,不知怎地突然就雷霆生变,要遴选宗室子。”   “殿下莫急,请静心回溯,今晨自入殿问安始,与陛下的所有对谈。”郑扬之说着,将看完的密报还给公主,公主即刻拿到火折子上烧成灰烬。   她将早晨御书房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郑扬之。   半晌,郑扬之不紧不慢开口:“殿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陛下面前显露帝王术。”   公主缓慢扭头,看向火光跃动下老师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郑扬之续道:“殿下向陛下求情,自己却因此广结善缘,罗织才俊,此为术一;先于陛下知晓水渠堵塞,此为术二,这两样最为严重。”   少顷,公主长叹:“是我言多必失。”   “还有,殿下也不该讲那句‘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陛下会不开心’,这岂不是让陛下知晓你在揣测圣心。”他侧首看向公主,“殿下太过聪慧,陛下能容忍的,是那种稍微糊涂点的人,刚好能撞到他心上,懂他,却又不能全看透,就像……”他的话缓慢顿住,凝睇着公主的眸子,“你娘。”   公主眸子抑不住亮了下,一霎间电光火石,对皇帝,对郑扬之皆诸多猜测,但旋即垂下眼帘藏好。再抬眸时,恢复沉静清明:“且请夫子救我!”   郑扬之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淡道:“猜忌本是权力场中难避局,期间变数非人力可控。我亦是常人,未必契合圣意,怕稍有差池反倒害了殿下。”   竟然婉拒。   公主锲而不舍,再三央求,郑扬之却仍坚持只解疑惑,不予解决办法。公主无奈,最后只得恭敬告辞。   郑扬之不会和她同时出现,更不会同路,他在洞中静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出洞。   阳光正照,禁不住眯了下眼,再睁大时,瞧见王玉英负手立在不远处,旁边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的郑府长随。   郑扬之弯了弯唇角,大步朝王玉英走去。   她身后有凉亭,转身进亭,在石凳上坐下。买的那坛烧刀子就放在桌上,她心绪起伏,拔塞灌了一口,喉管滑动。   郑扬之在王玉英对面落座。   她将酒坛放回桌上,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青丝如墨,颜若琼华,容貌竟十年如一日,光阴在他身上无痕无迹。不知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修道少食,可以驻颜。   但他又比年轻时多添数分稳重,仅观外貌,俨若高洁生辉的古玉。   “多年不见,郑大人得岁月独厚,竟无一丝风霜痕迹。”   良久,郑扬之静静注视着她回:“你也一样。”   这是恭维了,王玉英勾勾唇角:“是我为人母疏忽,竟不知愔愔早已投拜大人门下,蒙您朝夕亲授。”   郑扬之缄默,但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王玉英胸脯起伏了下:“郑扬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也直直盯着他:“大人须知,舐犊之心可贯金石,若是敢伤愔愔,对她有半点不利,我绝不会轻饶!”   半晌,郑扬之朱唇张合:“是她一直有求于我。”   王玉英眨了下眼,而后重新紧盯郑扬之。   郑扬之缓抬右臂,将桌上未盖塞的酒坛抓来自己身边,转半个圈,令留有她口脂的坛沿正对自己,而后举坛饮一口,从容将自己的唇映上她留在坛沿的唇印,紧紧贴着。   王玉英心倏跃高,呼吸变急促。郑扬之却如常,仅声音变得低沉:“当年你说要请我饮酒,欠到如今。” 第83章   半晌,王玉英艰难开口,略带亏欠:“郑扬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有听说尊公数年前驾鹤,未能即时衔哀致慰,实属抱歉。”   少顷,郑扬之接话:“你有你的难处。”   他语气太和煦,王玉英闻言只敢盯着桌面。   “其实是我娘亲先见背,灵柩在堂,不过五日,爹爹亦于睡梦中安然仙去。”郑扬之突然主动向她倾吐。   世上鲜少见到这种一生一世,生死相随的夫妻,王玉英不禁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今闻伯父伯母,方知此诗非虚言,乃人间至情。”她看向郑扬之,“二老尘世缘满,大人也要节哀顺变,以全父母无忧之念。”   郑扬之定定看着她,接话:“当然不是虚言。”   王玉英这才意识到那句诗不该念,忙抓过酒坛:“我欠你的酒今日补上!”   她不再触碰坛沿,隔空对嘴倾下,两股酒从她唇角两侧流下,一口气饮尽半坛后,将酒坛放回桌上。   郑扬之旋即将酒坛抓来自己身边,依旧压着她的唇印喝起来。一开始王玉英担心烧刀子呛喉,他受不住,却见郑扬之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不紧不慢,饮尽了余下的烧刀子,喝到最后脸都是白的,只耳根微红。   没想到这些年他的酒量练得这样厉害。   郑扬之放下空坛:“‘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并非唯有杜康。”   王玉英眼睛眨了又眨,故作不解深意地纠正:“这不是杜康是烧刀子。”   郑扬之凤目微眯,冲她莞尔。   王玉英最终没有提烧刀子回永嘉巷,那坛酒被她和郑扬之分享,永远留在了杻阳山上。   叩门后卷雪来开,王玉英张口就问:“愔愔呢?回来没有?”   “殿下尚未归来。”卷雪旋即告知。   王玉英未再多言,等到天黑,公主推门,发现母亲坐在自个房中。   公主满面的笑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些:“娘,您怎么在这?”   王玉英已经看过无数遍滴漏,知晓现在已至戌时。纵有千言万语,她还是先关切女儿:“你用了晚膳吗?”   公主颔首:“复命的时候,陛下留我一道吃了。”   “怎么回得这么晚?”王玉英追问。   “今日去京郊巡田了。”公主走到王玉英身边坐下,挽起娘亲臂膀,“好远哦,来回路上要走好久,这一日来回太赶了!”   王玉英面泛浅笑:“你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公主遂将途经京畿的所见所闻细报,甚至连回城惊马也告诉王玉英:“多亏那少年侠士相救,听说他来自戍西将军麾下,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公主倚靠在王玉英肩头,羽睫轻颤。   听到征西将军、左手剑这两个词,王玉英难免思念沉郁,但事急从权,暂且抑下,追问:“你还有去别的地方吗?”   公主仅缄默一霎,就坚决否认:“没有。”   反倒是王玉英渊默许久,挑明:“杻阳山上,私会重臣,缘何隐瞒?”   她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须臾,公主漫不经心回话:“不过是偶遇闲谈,娘亲何必小题大做。”   “愔愔!”王玉英呵斥,侧身坐直,公主旋即同自个的娘亲分开。   油灯照着王玉英一双怒眸,她紧紧盯着女儿,想说:对她这个女儿,太失望了!   却自知此话过重,一出口必定彼此伤害,于是生生忍住。   公主慢敛笑意,眸光和语气亦变冰冷:“原来娘亲在一路跟踪我?本来宫里规矩就够束缚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吗?”   王玉英闭眼,照她年轻时的脾气必定起手教训,眼下不住吐纳,平复激动,令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好商好量:“私窥密报已然十分危险,你瞧见了密报上的择嗣,还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同郑扬之商量?他郑扬之是什么人啊?你就不怕陛下猜忌!”   公主对视王玉英,脖颈始终伸得直直,颈喉管狠狠滑动了下:“《反经》有云:‘疑则生变,变则易嗣。他已经忌惮我了,不然为什么会弃我另立?”   “你想立什么?”王玉英旋即反问。   公主微扬下巴:“帝女承祧之事,古亦有之。”   “愔愔你听我说——”   “陛下若无意传位,当初又何必手把手教我朱批之理、耳提面命政务之要?还把庶务都交给我打理。”公主头回打断娘亲说话,“现在我就无意失言了三两句,他就要全收回?”   “他就是这样的人——”   “娘,”公主突然再次打断。她对视着王玉英,放轻声音,“今夜的话这辈子都只有我们娘俩知道,我……真是陛下的女儿吗?”   王玉英启唇又合唇,为了愔愔好,她理当一口咬定她就是皇帝的独脉,可却突然瞧见公主猝不及防,默然泪如雨下,王玉英瞬间亦湿眼眶,最终咬了下唇:“是我无能,叫你认贼作父……”   “我就知道!”公主的眼泪不停淌,“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陛下对我的好不够真切!”   王玉英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儿,忽然后知后觉愔愔和自己私下交谈时,一直称呼徐恒为陛下。从她三、四岁起就是这样。   又想自己其实也一样,一直执拗的喊她乳名,不愿称呼昭慧,更未唤过徐鸾。   无边无垠的自责袭来,王玉英身子禁不住轻颤。   公主似乎也被娘亲的发抖影响,出口的声音竟极罕见地带了怯:“所以……我好怕啊……娘!”   一声娘喊得王玉英肝肠寸断,她不再发抖,伸手用力将女儿拉来怀中。   公主旋即双臂圈住王玉英,嗫嚅:“我每天都在恐惧,但是不想把这些告诉娘,不想娘变得和我一样惶恐。”   “傻孩子……”   公主听到这句,眼泪淌得更凶,她好像突然不再是人前早慧,独当一面的昭慧公主,变回了孩童愔愔。这一会她渴望娘亲的温暖,头埋进王玉英怀里:“本来我还可以继续装作没事的,但是白日里瞧见那封密报,一下就慌了,心里头像雾一样白茫茫。”   泪水打湿王玉英胸口,亦沾满公主脸颊,公主却觉舒服多了:“娘,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顶撞您,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埋怨您,更不该有所隐瞒。”   王玉英将女儿紧紧搂着,亦解释道:“娘不是要监视你,更没有想过强行干涉,为你定夺。你是愔愔,不是我王玉英,更不是为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应该遵循自有之道。可是娘、娘就是忍不住担心你在这条道上受伤害……”   豆蔻年华的少女不该负重,应该她这个母亲冲锋陷阵,将女儿护好身后。   她想起自己像愔愔这么大时,因为有爹娘的庇佑,过得无忧无虑,而她做得远不及自个爹娘好,让愔愔受苦:“是娘不对,做得不够好。”   王玉英忍住抽泣,捧起女儿的脸,双手都替女儿拭泪。其实愔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但她不会跟女儿讲这句话,不愿再给女儿增添负担:“娘只希望你平安,欢喜地长大。以后……娘都会护在你身前。”   公主突然嚎啕,再次扑入王玉英怀中。   良久,她哽咽道:“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娘。我也希望娘亲后半辈子能平安欢喜,自由自在,也有自己的道!”   王玉英又溢出泪,抬手抹眼:“我娘俩都不想过眼下的日子。”她这会不仅把愔愔当女儿,也当知己,开诚布公,“之前是我太怯弱,一直不敢有所动作,害怕失败,怕计划轻率,担心自己不够足智多谋……”   “娘亲很好了。”愔愔打断,“不必妄自菲薄。”   过会,愔愔小声道:“其实我早晨还做了一桩对不起娘亲的事。”   她说出赵定荣火库事,坦诚自己为了求情,扯上王玉英,撒谎说她要邀请皇帝游湖。   王玉英沉默片刻,搂紧愔愔:“不管说没说,他都没这个机会。”   她坚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立了你,一切就好办了。”   “郑氏百年根基,我们可以暂且结好,假彼之力固我。”王玉英今晚说了许多心里话,“但不可尽信于人,要尊其道,察其心,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娘放心,孩儿不会轻信。”公主凝眸,箍着王玉的胳膊突然用力,“我知道娘亲当年被废,就是因为夫子血溅蟠龙柱!”   王玉英抬手轻拍女儿后背:“我和他的纠葛,你不必参与。”   翌日,郑扬之散值归家,刚坐进马车,长随就呈上一只书囊。郑扬之亲手拆开,里面是公主联络常用的花笺,约他今夜再见一面。   郑扬之逐字浏览,最后一行约定的地址不再是杻阳山,亦非之前二人会面的任何一处场所,而是永嘉巷隔街的茶肆漱玉楼。   十几年前他就买下此处,频繁光顾,却隐瞒极深,且从未向昭慧公主提及。   郑扬之目光在地址处定了会,低头将花笺收入怀中。   “去漱玉楼。”他淡淡吩咐车夫。   从后门绕入,沿街无人知晓,茶肆早打烊,关门后堂中伫立的俱是亲信。   某一长随上前施礼:“公子。”   未严明公主身在何处,郑扬之就已冉步上楼,到三层某间房门口停步——这十来年里,只有他能进出这一雅间。   门底的缝隙透出阵阵暖流,看来里面生了地龙。   郑扬之抬手要推门,却踟蹰了下,臂悬空中。   房中,王玉英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多年前卷雪和霜天说她没有颈纹,她觉得谎话恭维,如今,到真希望脖颈上的纹路能再浅些。   起先她没打算坐在妆凳上,但这房里除却妆凳,竟只剩下一张圈椅,并一方桌摆在窗边。窗户虽然紧闭,但她眺一眼就晓得,能直直窥视到她家里。   门口轻响,王玉英扭头望见郑扬之进来,轻车熟路坐到圈椅上。   视线对上,郑扬之明白自己被看穿,垂下凤目——没办法,经年形成习惯,坐在这里俯瞰已经和吃饭饮水一样不可或缺。   他坐在这张椅上总是陷入缄默,此刻亦然。   王玉英面上镇定,心里紧张,这么多年过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郑扬之合着唇,先抬眼帘,后扬下巴,一点点缓慢看向王玉英。   不说常人,就是他的那些个长随,都难以理解自家主子一守十几年,她应该也不会信,就像她不会再相信男女之间有不求回报,心甘情愿地付出。   她变成这种性子,他也有部分责任。   “其实你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意帮你的,英娘。”郑扬之喉头颇涩,“我当年对你犯下的错还没有赎完。”   他垂下脑袋:“你可以走了。”   王玉英不仅没有松气,反而心紧,弥漫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郑扬之离她不远,她周围全萦绕着他的气息,绵绵不绝。她突然有些躁动,沙漠中干枯的花并没有死,却也不满只从砂石里汲取那几滴水,她渴望大雨浇灌。   王玉英裙下掩藏的一对足早褪了鞋袜,好在有地龙,踩地并不觉凉。她缓慢勾起右腿:“扬之,你来。”   郑扬之倏地抬首,错愕在凤目里一闪而过,但旋即镇定,直直注视她修长的腿越跷越高,交错。   他一步步走近,到近前两两对视,片刻,郑扬之忽然膝软跪下,一手抓起她的右足,一手掀袍,用足和自己的手包裹着,逐渐加快。他终于抑制不住粗重喘息,一声声,发丝散乱,汗珠滚落,白衣莲冠的仙人变得越来越面目狰狞,弓背狼狈。   最后,王玉英的脚心跟着颤了下。她缩回脚,以为结束,郑扬之却再往前跪了步,虽然是妆凳不是床榻,他仍本能地不敢上。原本想将王玉英抱低些,去吻她的唇,却因为气息不稳,搀了一下,王玉英倒向他的胸膛,两瓣唇映到郑扬之脖颈上。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她的唇和他最脆弱致命的血管贴得这样近,她银牙一咬,就能杀了他。他的心脏、脖颈乃至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剧烈鼓动,这种恐惧且臣服的感觉太爽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体味到头皮发麻。   郑扬之搂紧王玉英,喘息口气,将她抱到膝上坐下。他拥着她,以吻封唇,四瓣紧贴,终于如愿,他当年说喜欢到愿意为她去死是真的,哪怕这是一条黑暗漫长的不归路。   曾经亲密过的人总能很快找回熟稔,郑扬之将她重抱回凳上,分唇凝睇:“英娘,让我也为你奉上快乐吧。”   他仍双膝跪地,俯身脑袋深深埋下去。 第84章   *   翌日,御书房。   徐恒正批奏章,昭慧公主风风火火走进来:“父皇,您不是要召儿臣一道去见那西齐使节吗?”   这是五日前他主动知会她的事,那会还特地叮嘱赴约不可迟。   皇帝先搁笔,后瞟滴漏,而后才看向昭慧:“是,正等你呢。”   昭慧近前,亲自服侍皇帝更衣,一道出门,皇帝禁不住教她如何协理外邦政务:“待会要观其风骨,习其仪节,宣天威,示怀柔……”   公主满面笑意,不住点头应好,心里却禁不住非议:昨日下择嗣诏书,今日又手把手教导。   照例在垂拱殿的偏殿接见,香霭氤氲,御座巍然。昭慧公主静侍于侧,仪态万方。   使节见礼后正念礼单,忽听头顶咔嚓一声裂响,竟是龙椅上方那根房梁巨木折断,顿时偏殿倾塌一角,尘土木屑如瀑泻下,瓦砾如雨。   “父皇!”   “护驾!”   徐恒听见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是暗卫楚雄,他纵使纵身,仍离龙椅和金阶较远,另一声则来自昭慧公主,她以肉身障在徐恒面前。   徐恒一震,迟疑须臾,猛将昭慧反拽到身下罩住。瓦片断木,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背上腿上。徐恒龙袍拂过,扫落昭慧鬓边坠下的碎瓦,免她伤着。   他是悬空撑着的,以为昭慧在自己罩下无事,昭慧却突地往下一塌,徐恒心也跟着一沉,犹若踩空,又闻腥味,等不及禁卫围拢就将昭慧翻转,睹见她口中呕出的,糊了满脸的猩红鲜血。   他刚才没看清那刹那,她还是被打到了吗?   徐恒顾不得自个背腿剧痛,只觉之前对女儿的猜忌和防备十分可笑:“来人,宣御医!”   他命内侍将昭慧移出殿外,本来想跟,却发现左腿似乎折了,迈不动。   徐恒将停,昭慧却在舆上伸出右手,五指欲抓:“父皇——”   此刻徐恒心如刀绞,强拖断腿,在禁卫的搀扶下陪伴陪昭慧,一直走到殿外安全处。御医仍未至,他免不了催促,继而下令彻查偏殿坍塌原由,接着还要宽慰使节。正忍着剧痛一样样施行,忽见王玉英快步奔近。   她面色煞白,眸中尽是焦忧,徐恒不禁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径直奔至昭慧身边,徐恒瞧见她一面同昭慧对谈,一面轻微摆头,这是她极度不安时才有的动作。   果然,王玉英没一会抬起头,狠狠瞪了徐恒一眼。   徐恒心一沉,他和她之间真若逆水行舟,进难退易。   御医们这时才匆匆赶至,要为徐恒诊看,徐恒沉声:“先救公主。”   转念才记起男女大妨,改命那唯一一名女医去治昭慧。   他自己这边让御医瞧了,背上划伤八道,左腿胫骨骨折,御医就要医治,徐恒抬手按了按,示意暂缓。   他咬牙忍痛,重新走到昭慧身侧,询问女医:“公主如何?”   他刻意压低嗓子,保持威仪,余光却偷瞟王玉英——她低头始终注视着昭慧,从他来到站到身边,没有予过一个眼神。   “殿下是遭重物钝击,内腑受创,血涌于口。”女医禀奏。   徐恒心突然绞了下,满腔自责。   “陛下,公主玉体不可受治于宫垣广地,风邪易侵。”女医忽再出声,“恳请陛下圣裁,速移寝殿,臣等方能尽力施为。”   徐恒旋即应允:“速去。”   内侍们来抬公主,王玉英跟着舁床走,徐恒低头看着母女俩,王玉英身形移动,他的头也跟着转,心默默地一点一点往下沉。   “陛下圣躬有损,亦应及时医治,耽误不得。”另外几名御医伏地乞求。   徐恒抿唇,鼻息吁了口气,由禁卫搀扶着上步舆,回福宁殿。   还是延误了治疗,左腿疼痛加重,迅速肿胀,接骨时更是痛如腰斩,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住没喊出来。   接好骨,上过药,左腿的肌肉和筋脉却仍软绵绵没一点知觉,胫骨处甚至瞧着仍有些错位,不知将来会不会畸形。   徐恒在床上躺一会,听见内侍通传昭慧公主求见,急忙用手撑着坐起。   望见昭慧奔近,他心中一暖,更多的是担心,蹙眉道:“谁让你到这来的?身体还没好,别到处乱跑,快回去静养,不要让朕挂念。”   昭慧至床边屈膝:“父皇,您好些了吗?孩儿方才听御医说,父皇龙体受创至深。”   徐恒见昭慧眼底满布血丝,显然哭过,不由心软难受,斥道:“庸医危言!朕体康健,何曾重伤?”   昭慧吸了吸鼻子,似乎更加难过:“是孩儿护卫不周,为人子女不能为父分忧,反而累及!昭慧不孝,万死莫赎!”   脑袋伏低,趴上床沿。   徐恒不能瞧见昭慧面目,但见她一拱一拱,显然在抽泣,他伸手绕过昭慧肩膀,抚了抚她的后背:“父皇从来没有怪过你。”   感觉到女儿渐渐安静下来,徐恒叹了口气:“是父皇没有护好你,让你受伤。你别哭了,这内伤还未好。”   公主这才缓慢抬首,恰逢内伤奉药入内,庆福正要接,公主转身站起,先庆福一步端起汤药。榻上皇帝旋即阻拦:“让他们来。”   公主摆首,坚持将药端至床前:“孩儿一定要亲自侍奉父皇。”   皇帝阖唇。   “求父皇成全,让孩儿稍尽孝心。”公主再次强调。   皇帝没再推却,倚靠床头,由着公主喂了四、五勺。王玉英突然闯入,目中全无皇帝,只盯公主:“谁让你跑这来的?”   她更近一步,对着昭慧,咄咄出声:“御医才说你的伤需要静养,还不回去躺着?”   皇帝瞥王玉英又瞟公主,柔声相劝:“听你娘的,回去。”   公主随即攒眉看向皇帝,似要求助。   皇帝笑道:“快回去吧,等朕好些了就去看你。”   话音未落,王玉英就冷脸走近,公主只好不情不愿放下药碗,在母亲前面出殿。皇帝静静注视母女俩的背影,以为会就这么走了,王玉英却在殿门口停步,让昭慧自个先回去。   她目送了会,缓慢转回身。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缄默伫立在殿门前,面朝龙床,在明亮的阳光下人反而变暗,瞧不清面目,徐恒的心脏和呼吸却仍同时变慢。   庆福接替公主,喂来一勺药,徐恒眉头微蹙:“先放着。”   庆福赶紧把药碗放回几上,退至角落。   徐恒默然瞧着王玉英踱近,直至床边。   庆福极有眼力架地搬来张靠背椅,放到她身后。   王玉英回头扫了眼,缓慢坐下。   四目相对,片刻,徐恒艰涩开口:“是朕照护不周,令昭慧陷于危局,负你所托。”   王玉英眼睛微眨,偏头避开对视:“听愔愔说……殿梁砸下来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把她护在身下,十有八.九人就没了?”   徐恒心头一暖又一酸,喉头滑动:“朕既为人父,患难之际护女,天经地义。”   “你伤到哪了?”王玉英追问。   “背腿些许轻伤。”   王玉英闻言扫向床榻,被子盖着,瞧不见他的腿。她沉默了会,侧身端起剩下那大半碗药,舀了一勺,送向徐恒。   她动作向来利落,以至于勺子已经到他唇边他都没反应过来——亦或者说,反应过来,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这是要喂他?   他不由自主翘起两侧唇角。   王玉英觑徐恒一眼,没好气道:“喝不喝?不喝算了。”   “喝、喝!”徐恒立马张嘴,见她缩手,甚至下意识想去拉住她,却又收回。   王玉英重将这一勺往徐恒唇边递,离得尚远,徐恒就张大嘴。一口药下肚,他浑然觉不出苦,想刚查出真心痛那年,就想让她亲喂,她却扯别人。   人已经完全失去希望后猝不及防圆梦,愈觉珍贵,徐恒上下眼皮酸得撑不住,又想人似药,慢慢熬出来就好了。   王玉英再喂一勺,他立马再咽,吞完药后,轻言慢语:“辛苦你了。”   王玉英垂眼嗯了声,再舀一勺,徐恒笑着张嘴,全部吞咽。   她就这样一勺接一勺喂,徐恒来者不拒,甘之如饴,目光始终凝在王玉英身上。她眼下的动作和神态,让他生出一种两人还在北疆家里的错觉,心里缠缠绵绵绕指柔。   他移目望向道道照进殿内的阳光,明媚温暖,不禁让人燃起一丝希望: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她会重新爱上他?   毕竟他都可以重新爱上她。   徐恒漾笑,却又忽地忆起昨日那道择选宗室子的圣旨,若她知晓,定会再次翻脸,功亏一篑。   他不禁生出几分摇摆、犹豫……   “自从有了昭慧,朕总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徐恒突然无头无尾感叹。   王玉英喂他一勺,心中非议:放屁,度日如年,十分难捱!   “听昭慧说,你想邀朕游湖赏柳?”徐恒追问。   “最近不行,风太大了,等再暖和些吧。”王玉英喂完,放下空碗。   徐恒笑眯眯望着,就是这样,既顺着他又带呛,带一点倒刺的钩子最勾人心。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明白,这世上所有的爱人相处久了,都会出现形形色色的矛盾,该吵吵,该闹闹,这些本就是夫妻这道菜的调料。要做的不是规避、重择,而是尽力修补,一路不离不弃。   有内侍端走空碗,亦有另一拨内侍依照皇帝之前吩咐,抱来新呈上的奏本。   徐恒将扫一眼,就心头一紧,开口要下旨,却从肺里先咳出一声,而后才能讲话:“先放那。”   内侍应喏,等王玉英喂完离去,走远了,徐恒才从奏本里挑出刘舍予呈上来的宗子名册。   他心底叹息一声,将册子丢入火盆烧烬。   十三日后,皇帝赶在春祭前最后一日下了道圣旨,说皇长女昭慧公主徐鸾,秉性宽仁,明敏英断,有承继大统的器宇。昔《礼》有云,德者居之,今稽古循道,为江山万年之计,为苍生福祉之依,册立昭慧公主为皇太女,正位东宫。   *   玉漱楼中,夜深灯昏。   王玉英衣衫凌乱,青丝在床上散开如扇,她侧身朝外,神似放空。   郑扬之坐在床边地上,亦是披头散发,仅着一袭敞开未系的白袍,低道:“愔愔初立,朝野必有异议,要肃清纷扰,愔愔自己也需要历练,起码半年,才能服众。”   王玉英听见这话,眸光重新凝聚,眨了下眼。偏殿中愔愔并没有受伤,呕血不过是咬破女医特制的囊血。她自己亦汲取教训,不再下猛烈到立即起效,令对方察觉的毒药,改掺无色无味的慢药在碗里,神不知,鬼不觉。愔愔喂一点,剩下的一勺勺全由她亲手喂给徐恒,一滴不剩。   他的“真”心“真”意总是短暂易变,只有一个死去的先帝才不会朝令夕改,废掉愔愔。   “他内功深湛,再加上练长寿功,毒侵骨髓也至少要半年。”王玉英说完心里涌起一股焦躁,还要半年!她已经被徐恒生生蹉跎了多少岁月!   郑扬之忽朝床上伸手,抓起王玉英的左手,托在掌中。   因为向上抬手,袖子滑落,胸膛亦袒露更多。王玉英瞟眼他手腕、胳膊和身上,这短短十来天发现这人有个毛病,做那事时喜欢让她掐他、摁他,弄得遍处红痕,过两天印子消了,还非让她重摁上去。   王玉英手同寻常人相比,已算极白,郑扬之却比她还白些,凸着骨节和青筋手修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拂过:“依我多年观相经验,你这寿脉绵长深远,可以活到九十九岁。”   他又随口胡诌了!   王玉英嗤笑:“你什么时候会看手相?”   说着就要抽回手,郑扬之却抓着续道:“所以你的人生,一半都还没到。”   王玉英敛笑,他在宽慰她。   她的手没有再抽,任由他握着,郑扬之缓缓将五指穿过她指缝,再屈指,十指紧扣。 第85章   她的视线从郑扬之身上收回,禁不住真设想了下假如能活九十九,自己会逐步去做哪些事?   首先,她要看着愔愔走上她自己的道。   当女儿哭诉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徐恒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他就是那样个人,亲生的都能堕掉,何况愔愔非亲生。他可以昨日另择,今日立太女,也可以明日除去。   而她自己也有道想走,想回阳关和玉门各住一段日子,想去瞧瞧未曾亲见的大好河山,去探访听闻不曾亲见的江湖……   一设想这些,王玉英心浅慢雀跃,眼前的黑夜都变得明媚。   真能活到九十九,时间还很充裕。   可如果她只能活到爹娘的年纪呢?   一下子变得紧迫、短促。   她这才隐约记起,自己比愔愔大不了多少时,和游春的徐恒一道跑完马,尚未表明心迹,所以二人没有触碰,隔着一段距离,排坐在如茵的草地上。   微风拂面,她羞于启齿共携白首,只讲那些认识他以前的愿望:回阳关、闯江湖……   大差不差,居然也是这几条。   他始终耐心听她的滔滔不绝,俊逸的双眸里漾着水,全是她。   等王玉英全部讲完,他红着耳根向她表白,说如果她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会陪她,携手用数年,数十年去实现她的愿望。   是他自己口口声声,主动承诺!   结果却困她十几年!   怎能不恨?   王玉英攥拳,徐恒必须死。   “你再不出声我打结了?”郑扬之突然发问,声音里饱含笑意。   王玉英循声眺去,之前晓得他另一只手亦伸上榻,勾着她一缕碎发,食指和中指裹着转圈。知道他有这种小癖好,她没管,但这会郑扬之竟还捏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想要打结。   她轻拍了下他捏着青丝的手:“别扯我头发。”   郑扬之悄笑松开。   窗外毫无征兆划过一道闪电,霎亮如昼,复又漆黑。惊雷滚过,春雨倾盆,如鼓敲在窗上。郑扬之痛苦的肌忆作祟,眉头不自觉蹙起,身子也禁不住轻颤。   王玉英睹见垂眼,少顷,她坐起身,捏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上去。   郑扬之的身体很快没再颤抖,感受到他缓解疼痛,她心里也稍微宽慰些。   四瓣唇分开,郑扬之仰面凝睇,羽睫微颤。他眼里明显重燃渴望,却担心她厌倦或者受不住,先询问:“英娘……”   王玉英明白他的意思,两只胳膊勾住郑扬之脖颈,她也想的,且受得住。她承认自己一直是个重.欲的人,经年久旷后再重体验,加上他刻意讨好,真是身轻如燕、飘飘欲仙,食髓知味。   郑扬之笑了笑,将她抱下,一厘厘契合。她以为会在他膝上行事,郑扬之却曲膝,试图站起。 第一回 没成功,兜着她重坐下。第二回终于站直,托着她,起落浮沉。   王玉英双腿紧紧缠绕,担心道:“郑扬之,你能行吗?”   窗外春雨依旧如同鼓点,他和春雨一样急速:“雨不停,我不停。”   刚说完阵雨突地停止,静谧无声。   郑扬之表情骤然僵住。   王玉英笑得后仰,他急忙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当心,别撞着床架!   王玉英双腿用力,紧紧勾住,怕郑扬之单手托不住,她滑下去,他丢面子。   但担心的场景并未发生,他托着她起落了会,将她抱到妆凳上。双双看向镜中,里头有一个她,也有一个他,,二人不约而同紧绷……   欢愉过后,郑扬之抱着王玉英。她仰面看向他的脸:“扬之,你怕吗?”   郑扬之默笑,怎么会怕呢?他又不是荆野,当年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去的就是禁宫不是通化寺了。   *   徐恒养伤期间,暂罢早朝,在福宁殿接见朝臣,处理政务。   王玉英要见徐恒,也只能来福宁殿。   她驻足眺向两侧,当年他把偏殿拆了准备建将军府,二人大吵一架,徐恒没有遂愿。后来他重建、还原偏殿、还原,如今没半点拆除痕迹。   王玉英扯了扯唇角,继续朝前走到殿前,劳内侍通传。   进去时徐恒坐在桌后,已经搁了笔。她往下扫,他膝上搭着绒毯,盖住龙袍亦遮蔽腿和靴。   徐恒同样打量王玉英,心生怔愣——她今日皮肤白得透亮,眼睛水灵,还散发丝丝妩媚。不是说她之前气色不好,是今日明显更好。   徐恒心念一动,她该不会是为了来见他,特意上了妆?   他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来回,到底未瞧出脂粉,一笑:“你今日气色挺好。”   见到她好,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陛下的伤好了吗?”王玉英另起话题。   她还关心他,徐恒愈发欢喜,却也沉郁——当日救下昭慧,感受到自己那份护女本能,加上和王玉英关系缓和,他结结实实打消了择嗣念头,但并没有打算册封什么皇太女。   全因为他的腿伤不仅没好,还跛足了。   依例,春祭时必须在众目睽睽下步上高坛,不能乘坐轿舆。   那份天子的尊傲令他无法在天下人面前跛足而行,就像至今为止,他仍要每日清晨涂黑白发。   只有皇帝和储君才能主持春祭,他一直拖到祭祀前一日,眼看太阳快落山了,才心一横,册立昭慧——一个自己养大的,总好过那些他完全没接触过的宗子吧。   后来,他听说昭慧主持得特别好,生出四、五分欣慰,和她少时就能背出《尚书》一样,为时光里那位只能杵在坛下阴影里的沉郁少年出了恶气,偿了夙愿。   但他亦不可控地生出一丝嫉妒,凭什么昭慧十三岁就能站上祭坛,呼风唤雨?   他想象这位皇太女接受百官伏拜的场景,禁不住再次思及作古的太后,掌心微凉。   他理不清对昭慧的感情,有时会忘记她并非亲生,教导希冀,那一刻护她在身下更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因此跛足,跛了后懊悔那一刹的冲动也是真。   就像他一面对自己说,既然立了,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一心一意扶持昭慧即可,一面却又继续担心她真学会帝王术。   他已经纠结过好多次,每回最后的结果都是暂时搁置。   眼下面对王玉英,又情不自禁徘徊。历朝历代顺利登基和未能登基的储君各占一半,他最终决定留待时间去给出答案。   “陛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因为徐恒良久不答,王玉英不得不追问。   徐恒唇抿一线看着她,眼珠动了下,他是否要向最爱的女人展露脆弱?   王玉英绕至桌后蹲下:“给我瞧瞧你的腿!”   徐恒盯着她乌黑的发髻,半晌,掀开绒毯,将龙袍掀起一角。   王玉英仰头对视徐恒一眼,复又低头,动手挽起他的裤管,他的左小腿已经完全畸形。   她有一霎触动,但转念想那年冰窟,她又为他付出了多少?早抵消了。   “怎么会这样……”她低着脑袋,令自己的语气尽量悲切,“御医说还能恢复吗?”   徐恒仍只能瞧见她的发顶,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皇太女立得值。如果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那他可以接受自己对母女俩的付出。   “能恢复好,但须假以时日。”他骗王玉英。   “看来游湖是不成了。”   徐恒闻言失落,继而心往下沉,暗涌阴郁。   “秋天应该能好吧?”王玉英放下裤管,帮他盖好龙袍和绒毯,“秋天再去,不会少了你的。”   徐恒重旋起两侧唇角。   “你这段日子千万别用左腿发力,别上台阶,别走长路,能坐就坐。腿也别老这样垂着,抬起来,平齐。”她说着要去搬凳子,庆福哪敢劳王玉英动手,赶紧布置好,徐恒左腿抬高,放在凳上。   她飞他一眼:“现在是不是舒服点了?”   徐恒扬了扬唇角,喜欢她不厌其烦的叨叨,十分耳顺。她是真的开始重新关心他了。   王玉英遂他的心,继续啰嗦了刻把钟,方才告辞,结束探病。   徐恒的笑过了很久仍挂脸上,和煦吩咐:“楚雄。”   他召唤出暗卫,“去查查,她接下来要忙些什么?”   关于王玉英日常动向的日志不曾断过,但他现在对未来有了希望,已不仅仅满足于知晓她的昨日,还要明日、后日、后半辈子他都要参与。   徐恒很快得到一本新密奏,王玉英在专心筹备清明祭祖,将带皇太女上杻阳山。   清明是日,雨落纷纷。   贡品已在墓前摆好,王玉英捻三柱香,默告爹娘最近一年发生的事。她自北疆归京那年,就曾在墓前告罪,自己恪守爱国,却无法再忠君。   今日再告罪一回。   混淆龙脉也好,窃国也罢,或者说她利欲熏天,所有大逆不道的罪尽数认下。她就是铁了心要徐恒死,且一定要扶持愔愔上位——只能是她女儿,她不会把母女俩的性命交到别的任何一个继任者手上。   王玉英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交接雨伞,轮到愔愔捻香磕头。   礼毕,愔愔要起身,王玉英却用眼神示意不急。   愔愔敛容屏气,重新跪好。   王玉英盯着墓碑,肃容凝重,大雨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朗:“愔愔,你向你外祖和外祖母保证,誓为明君,礼国泽.民,若它日因你我致国祚衰微,我们母女不仅永堕沉沦,还必遭贤能者取代。”   愔愔倒吸口凉气,转看王玉英,少顷,回正身子,对天起誓:“我一定时刻铭记,毕生不忘,殚精竭力抚国安民!”   她已经读过所有皇家卷宗,在刻意修饰过的文字里品出真相,她觉得皇帝这一生运气多过才能,自己能做得比他好。   但她同样不受控回想皇帝飞身那一护,想他抱她膝上的许多美好回忆。   愔愔并没有什么纠结挣扎,因为宗卷里的皇帝能赐死江庶人,能让太后在通化寺后即刻病逝,更能将娘亲逐出京师。   她娘亲前半生过得太苦了。   愔愔少时记忆已有不少淡忘,却清晰记得有一回,明明是皇帝自己要给她读史,讲到前代帝女和亲,也是他自个笑说:“朕可舍不得昭慧!”   可等她回说自己听说之前交兵北狄,生民涂炭,既为帝女受百姓供奉,享富贵荣华,那她愿意和亲换取边疆和平,哪怕远嫁到北狄那种苦寒地。   兴许以为愔愔年纪小,不会记事,皇帝突然毫无顾忌换了一副狠戾神色,她记得清清楚楚,皇帝剜向她的眼神,哪怕看一陌生人也不会那样凶恶,完全当她仇人。   没有父亲会那样注视女儿。   这是她起疑的开始。 第86章   *   玉门关。   这里夏短冬长,离春尚早,一盆炭火勉强驱赶着边塞的凛冽。房中昏灯如豆,戍西将军荆野正同两位部下商议今年的屯田生产,舆图的羊皮味和墨锭的味道混杂充斥,忽有一少年从外推开房门,寒气瞬间扑入:“师父,我回来了!”   戍西将军止声搁笔,两位部下亦沉默。   “都办妥了?”荆野一出声,雄浑低沉。   他有一位于姓行伍故友,年初病逝,自己戍守边关,非诏不得回京。关山难越,遂遣少年揣赍金赴京郊营,代为吊丧,以表哀思。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少年单膝跪下复命:“师父放心,办得极为妥当!赍金和手书已经亲手交到于小将军手上,徒儿还代您在灵前三跪九叩,焚香祭酒,告慰于将军在天之灵。”   荆野颔首,众人亦沉默,数句唏嘘漫谈后,气氛中的哀思才逐渐转淡,一部下禁不住追问少年:“小姜,你这趟去京郊营,有没有偷偷进城啊?”   少年怕师父责怪开小差,立马否认:“没有!”   荆野瞥少年一眼:“说实话。”   “师父恕罪!”少年原本已经站起,闻言重新跪下磕头,“徒儿的确斗胆进城逛了半日,真的是车马如龙,软红十丈,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追忆京城繁华,突然想师父曾经做到京郊营的统领,不由憧憬道:“我想日后也跟您一样,挣到京郊营去!”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部下笑着接话,少年亦咧嘴笑,却又蹙了下眉头:哪不对,师父怎么最后还是回来风吹日晒,冷清孤寂的玉门?   “荆帅。”门外男声低唤。   “进来。”荆野听出是专传圣旨的牙门将,边允边思忖皇帝又颁了什么旨,要昭告天下。   牙门将拱手,开门见山:“陛下在春祭前一日下了道圣旨,说昭慧公主秉性宽仁,明敏英断,册立她为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   房中瞬时沉寂,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不回应牙门将,反而转头问少年:“此事你在京城可有耳闻?”   “我只有市井见闻。”少年如实答,“我就是在城里兜圈,压根没见到皇亲国戚!”   荆野未再追问,默然抬首,仰望窗外明月。   时值十五,皎皎一轮,既圆又亮。   部下见荆野神色几分恍然,误以为同样错愕,不赞成立女,遂开口:“这男女有别,尊卑有序……”   “圣意既决,我们这些作臣子理当遵奉,无有异议。”荆野打断,转回头来,“天家立储,上承宗庙,下安黎庶,既奉明诏,皇太女便是我们这些下臣之主。立储,认的是法统,不是迂见。”   主帅肃然郑重,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少年更是凝视荆野,眸耀星辰——师父就是儒雅,威而有文,言必有中,寥寥两句就能四两拨千斤,瞬间服众。   荆野却暗自思忖,武臣诸镇,分东西南北中,他这西边和北疆自然会因为渊源附翼皇太女。   中央军……他同元万成早疏来往,说不上话,东边亦不熟若路人,唯南边还有些旧谊。   荆野屏退部下,唯留少年房中研墨。   他自个提笔,已能写一手自然浑厚的行楷:兄台见信如晤……   他修书一封,命少年急送南疆,为稳固皇太女根基尽力添些薄助。   少年离开没几日,玉门又下一场雪籽,春仍未至。   京中却已寒尽,王玉英现在偶尔会将漱玉楼雅间的窗开一缝,因为还罩了层纱,外头的人瞧不清她。夜里仍依稀可以见到隔壁邻居家玉兰的杯盏轮廓,她不禁想起白日里路过,出墙那几枝白紫交错,亭亭玉立。   察觉脚步声近,王玉英关窗转身,朝门边行去。郑扬之入内后旋即抬手,搂住她的腰。他朝窗户边淡眺一眼,无需言语沟通,便想:既然她喜欢,天亮后命人去她家里栽两株玉兰。   王玉英也能猜到郑扬之所思所想,开口婉拒:“不用了,树种多了我没地方练剑了。”   她怕将来玉兰变成格桑花。   郑扬之并未坚持,搂她坐下。王玉英侧首看向郑扬之——立皇太女已逾两月,初时朝议鼎沸,反对者众。徐恒雷霆震怒,斥众人顽固不化,但也未尽逐异见,只将当中谏言最激烈的五人罢官,余下的,他甚至偶尔会听取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数日前,徐恒还给五人中的一人官复原职。   今   “早朝你也在场,明诏册储,暗地里却还惦记着他那宗子,掣肘昭慧,这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东宫非唯一之选,圣心另有乾坤?”   皆在王玉英预料之内,却也不安。眼下说了一句,郑扬之没有及时应声,她不禁提气再道:“守旧之臣之所以阻挠,不过是惧女主临朝,手中权柄更迭翻覆,之前托你安抚他们,承诺太女承祚,保其禄位如旧,你到底说了没有?”   凝眸相视,觑面无言,郑扬之的目光在王玉英脸上慢行一个来回,在她背后那只胳膊则从腰上抬至肩头,按住王玉英肩膀,轻道:“这个徐师禹,好办。”   他移目看向她耳上晃荡的东珠坠子,另一只手抬起,伸二指轻轻拨开坠子,在王玉英颊上印下一吻。   是年六月,夏汛不久,就有数十官员以“粮荒民怨”原由联名弹劾徐师禹。   皇帝自从恢复早朝以后,都上朝提前,退朝拖后,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仅见天子端坐龙椅,此刻亦然。他缓慢开口,命人呈上弹劾奏本。   皇帝一目十行,上面漕运延误记录与粮价波动证据清楚分明。   他睥睨殿中,视线从伫在最前的郑相开始,逐一下扫,过了会才看向徐师禹,怒拍扶手,琉帘微晃:“废物!”   徐师禹本已跪地,闻言不住磕头:“陛下恕罪,一直遭逢汛期,水势湍急不见缓,粮船不得不滞留沿线。”   “徐大人掌漕运却失察,动摇国本!”那上奏的户部侍郎铿锵再道,“数万石粮食堵在路上,再慢个十天半月,百姓就要揭不开锅,他倒安稳!”   “陛下息怒——”左首郑相突然出列,身如紫鹤,徐徐拜道,“漕运的确关乎国本,然此事牵连甚广,不能凭三言两语就定徐大人的罪,需彻查方能服众。”   皇帝缓慢转看郑相,静止般端坐宝座,唯剩琉冕珠帘后一双眼暗流涌动——郑扬之竟替徐师禹说话?   之前,他从未这样帮过昭慧。   皇帝缄默的片刻,户部侍郎和御史大夫等人依旧弹劾徐师禹,尽皆跪地,声浪一浪赛过一浪,似不追责难平众怨。   郑扬之就在此时屈膝,跪地恳切开口:“臣为百官之首,未能提前预判,辅佐陛下把控漕运,亦难辞其咎。”   皇帝右手默默攥住扶手,越抓越紧,复又松开。   半晌,琉帘晃动,沉声下令:“既如此,徐师禹玩忽职守,削去漕运之权,发回原籍!丞相失察,但朕念你主动担责,从轻发落,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谢主隆恩——”   郑相和徐师禹旋即被架出殿,皇帝沉吟少顷,命皇太女接管漕运,速解京中粮荒。   皇太女未列早朝,得了消息,半个时辰后才在御书房领命兼告辞。   皇帝语重心长:“你这趟去淮南,一定要吸取师禹的教训,时时自省,勤勉克己,勿负朕望。”   昭慧旋即垂眼,他这是在提醒,她和那位宗子一样,上下全系皇帝一念。   昭慧跪地表衷心:“儿臣感激父皇教诲,圣恩似海,耳提面命,莫不敢忘!儿臣此番奔赴淮南,必事事禀承父皇意旨,绝不专擅妄为,辜负父皇期望!”   听入徐恒耳中颇为受用,他微微颔首,觑着昭慧头顶,又想,她母族单薄,外戚患少,再多扶持一把也不是坏事。   “等你从淮南回来,就开始旁听早朝吧。”皇帝淡道。   *   夜间,漱玉楼。   郑扬之趴床上未着存缕,王玉英一面给他上药一面想,虽然拖延七日运期这事是他暗中指使,为了撇清嫌疑,才使苦肉计,但这人也不必一直挨到和她见面了才上药吧?   这可是二十廷杖!   “愔愔去了就快了,”郑扬之出声,“粮食进京赶得急。”   不会耽误百姓。   王玉英听他声音虚的,背上也皮开肉绽,大块大块的瘀斑,禁不住道:“这么晚才上药,你也不怕拖久了没命?”   郑扬之笑而不语,要真人没了,那就做她的鬼姘头。   王玉英则瞧手中白玉葫芦瓶,这么多年药不换就算了,连药瓶的款式都不变,他还真是对物对人都长情……   她心中一软,再看向他皆白至失血的面唇,鬓角额上不住渗出的冷汗,再敷药时,竟手控制不住轻颤。   她都觉得下手时郑扬之肯定很疼,他却每每阖唇,一声不吭。   王玉英再敷下一处药,愈发手轻,但见郑扬之还是一样反应,她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对着他的唇啄了一口,作为安抚。   “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她不自觉柔声。   郑扬之旋起唇角,微眯凤眼:“我一直当是你打的,半点不觉疼。”   “原来这账你打算赖到我头上?”   郑扬之笑吟吟,左胳膊往后伸,反手去摸王玉英的手,抓着摩挲了会,其实他也不是纯粹为她牺牲,这不都破例允他上榻了么?   “过几日我就进宫了。”王玉英突然出声。   郑扬之笑容缓僵声,眺着帐子,少顷应了声好,又叮嘱她自个多加小心。 第87章   三日后,御书房。   徐恒正批奏章,听闻王玉英求见,执笔的手再次停顿。   须臾,搁笔。   这段日子,王玉英有独自来访,亦有和皇太女一道探病。眼下皇太女离京,王玉英还来,他觉出她心里头待他的那几分松动,自然高兴。   但另一方面,她的探视拿捏得太好了,既不频繁,亦不冷落,这份游刃有余又令徐恒如鲠在喉。   徐恒换上笑颜,注视着她进来见礼。他轻道:“坐。”   音容皆若春风拂面。   王玉英落座后,眺了眼庆福端来的养生茶,却未触碰。她径直看向上首徐恒:“愔愔走了这么久,不知道她那边现下怎么样了?”   徐恒唇角翘高,她这一句,反倒令他消了三分喉中鱼骨。   “才三日,淮南都还没到呢,你这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亲自挑捡出皇太女的每日回报,让庆福拿给王玉英过目。   王玉英阅览完,眉头仍未舒展,奏章放置膝上,手则覆上奏章:“也不知道淮南那地怎么样?她能不能办好,待得习不习惯……”   “你要对昭慧有信心。”徐恒呷一口养生茶,“至于淮南,淮水之南,楚风浩荡,古迹遍布,还有个豆腐宴也不错。”   王玉英冲徐恒轻笑:“陛下说得好像去过。”   徐恒心念一动,沉默须臾,柔声道:“再等等,过几年咱俩去转转,你年轻时不就想着游历天下。”   原来他都记得,王玉英垂眼,复生一恨,恨到麻木。   徐恒亦垂眼帘,想的却是将来昭慧继承大统也算好事,他这个太上皇就不待在京城,可以陪着王玉英四处走走。兜兜转转,竟还能兑现自己年轻时的诺言,人生欣慰。   徐恒重撩起眼皮:“朕打算等昭慧回来,就让她旁听朝会。”   王玉英心头冷笑,所以他不仅记得曾经的承诺,且晓得如何做能讨她欢心,又有哪些会惹她不快。   他都一清二楚。   “谢陛下天恩,只是昭慧稚拙,恐怕有负圣望。”她也捡他爱听的讲。   “说了你要对她有信心。”徐恒看着王玉英,“朕瞧着,昭慧秉性仁孝,礼贤下士,私德无玷,实可倚重。”   “哎……”王玉英轻叹一声,“等她回京了我再叮嘱叮嘱,叫她多听你的教诲,真能做到这几样就好了。”   徐恒抿唇泛笑,移目看向道道日辉翻窗照入,微尘飞舞。   良久,分唇:“英娘,春光明媚,要不一道出去转转?”   王玉英瞥向徐恒时故意分唇张目,流露诧异。   徐恒唇角笑意更浓。   她飞快瞟了眼桌下,收回目光:“行是行,但今日臣膝盖微恙,来时都未骑马。若要游春,陛下能否借我一舆?”   这回轮到徐恒分唇又合——他顾忌跛足,只能乘舆,却没想到王玉英主动揽到自己身上,帮他化解尴尬。   她在慢慢变回从前,重新开始为他着想,用心熨帖。   二人分乘两辆步舆,沿禁宫观赏春景,粉蔷薇攀爬宫墙,垂丝海棠含苞犹如繁星。太阳钻进华盖下,晒得徐恒整个人暖洋洋。   他坐姿向来端正,这会却情不自禁靠上椅背。   二舆一路行至御苑,内里花开最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连格桑花都提前绽放不少,高低错落,一只蜜蜂正趴在某朵紫瓣格桑上采蜜。   王玉英扭头注视蜜蜂,徐恒瞧见,抬手示意步舆停下。   王玉英却转回头不再看。   徐恒笑着往左上一指:“上那亭子里瞧吧,视野开阔。”   王玉英顺其所指望去,乱石堆叠,人造的两股瀑上,重檐亭琉璃顶,斜飞八角。   她点头应允。   徐恒想着她体贴他,那他也应该投桃报李,拿出诚意——临仙阁那类百步阶已无可能,但这重檐亭的九、十级台阶还是能行的。他下轿,在庆福的搀扶下步行拾级,尽量不显跛足。   登了四、五步后,知道王玉英一直跟在身后,徐恒忍不住人心不足,想让她代替庆福搀扶自己。   他回头望她,却突然记起当年就是在这间亭子里,王玉英发现了他和江梅的私情。他眸中深意瞬间被慌乱取代,仓促转回头,下一步没踩稳,人往前搀。   “陛下当心!”庆福心慌,急忙扶住。   王玉英在后头默睹一切,心头暗暗盘算:虽然徐恒有修饰面色,但他眼底已经开始泛黄,台阶都爬不利索,看来毒已经侵蚀得差不多,死期不远。   到了亭中,御苑一览无遗。徐恒被愧疚小鬼纠缠,又想如今王玉英还坐在自己身边,不禁看着她,低道:“当初是朕对不起你。”   王玉英心头一凛,怎么突然认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琢磨了会,揣不透,好在她在徐恒面前已经练得喜怒皆假,换上一副风淡云轻神色:“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徐恒看她轻轻摇首,摇散他心中阴霾。   “等愔愔回来,陛下就把诏书给我吧。”王玉英突然出声。   徐恒一瞬懵怔,脑内空白:“什么?”   她说的……难不成是复立诏书?   真的是复立诏书?   难以置信,他颤着声问:“你是说……朕御书房抽屉里的……”   王玉英不等他说完就点头。   徐恒紧张得呼吸瞬窒,眼里她点的那两下脑袋比太阳光还耀眼,又觉心田里打翻了一缸子蜜,既甜又腻。   王玉英还要锦上添花,浅笑眺向徐恒腰间系的,几乎不摘的白玉佩:“陛下这块玉已经修好了吧?”   “早修好了。”开裂都是哪年的事了,他抬手想摘下玉佩给王玉英过目,让她瞧瞧什么叫完好如初。王玉英却突然问:“还能觅到配对的么?”   徐恒骤然僵滞,掌心贴着玉佩,温润的白玉忽然变成暖炉,穿透手掌,再经胳膊,源源不断向他的身体传递热意,浑身血液沸腾,神采奕奕。   “能、能!”徐恒急道,就是上天入地也给她配齐了!   他的鼻有些酸,眼也发热,克制了会,才能用正常声音向庆福下令,让把桌上壶中的养生茶水换成雀舌。   王玉英阻道:“别了,就喝这个吧。”   她捧起自己那盏,饮尽。   徐恒瞧见她的诚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酸的甜的什么都有——她终于不再是将就,而是敞开心扉,尝试着再次心甘情愿地接纳他。   徐恒禁不住变多话,和王玉英说到夕阳将要落山,才放她出宫回家。   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又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目光灼灼,比星辰还亮,越过跪倒的婢女们,直直凝望得知御驾驾临,匆匆出厅的王玉英。   “陛下怎么来了?”王玉英近前问。   徐恒攥了攥拳,抑下激动——他也没法控制,约好复立才半日,就迅速变回了第一次悸动的少年,不愿和思慕的心上人久别,想时时见到她。   “朕忍不住想来看你。”他尽量使语气镇静,瞥见后厨炊烟,没话找话,“还没吃么?”   “陛下用过晚膳了吗?”王玉英反问。   徐恒摇头,开春以来,他的胃口一直不大好。最近两月愈演愈烈,稍微多吃点就哽得慌,已经二十来日都只吃一顿午膳。   “那陛下一道吃吧。”王玉英一面引徐恒进门,一面吩咐做饭的霜天:“多炒盘苦瓜。”   徐恒笑意愈浓。   他不想让王玉英失望,破例吃了一大碗饭,清炒的苦瓜更是半盘尽入腹中。   食完窗外已黑,月晕环星,旁人早识趣退下,仅王徐二人留在厅中。   徐恒心似闻登鼓,两只无形棒槌正咚咚地敲。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亦知胸腔如何强烈鼓动,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谁不渴望拥心上人入怀?   但他亦不复少年,知晓成年男女间的默契,顺手抱了就该吻,吻了就要留宿,水到渠成。   他虽然有同她欢好的欲.念,却被另一份怯意压过。   一来为了维持青春,徐恒常年依赖玉容膏,御医千叮万嘱,用时要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方才有效。因此他担心骤然破戒,容颜会急速坍塌、苍老。   还是先回去问明御医的好。   二来,这么多年不曾有过,虽然不愿承认,但的确因为陌生,少了三分底气。   还是先回去筹备筹备,不急一时。   “要不我送陛下回去吧?”王玉英轻道,“时候不早了,往常这个点我都已经睡了。”   徐恒紧紧盯着王玉英,从她眸中捕捉一两闪烁后,他突然心底一笑:原来她也怯啊!   也是,玉势到底死物,她和他一样经年久旷,能不怯么?   徐恒顿觉宽慰,兼睹见王玉英上下眼皮打架,思及日志奏报里她一惯睡得极早,遂允道:“行,那朕改日再来瞧你。”   说完他既失落又长松口气。   王玉英将徐恒送上马车,远处漱玉楼的雅间窗开一缝,有双眼睛在默然窥视。   是夜,王玉英未去漱玉楼,送完徐恒,径直回屋入眠。   月底,奉诏理事的皇太女诸务克竣,藏功返京。   七月初三,帝卜吉辰,祀太庙颁诏,复立王玉英为中宫皇后。   帝后二人宿缘多年,纠葛久矣,这道圣旨颁下后,众人皆有种“果然如此”的唏嘘,竟无异议,万口同贺。   帝后大婚定在十月初一,到时行天地之礼,再结同心。这是徐恒亲手甄选的日子,正位俪极,往前往后数三年,都没有比这更好的良辰吉时。   他想自己当年能从永嘉巷一路挂“气死风”到宫门口,大婚那日的软红也同样能铺三十里,他要用最隆重盛大的婚礼迎娶他唯一的妻。   即将再逢七夕,徐恒竟然情怯,不敢当面邀约王玉英,挑出一张蜀地鸾笺,铁画银钩,不输大家:经年未共七夕月,今遣诗笺召凤仪。   临了亲绘一只青鸟,青鸟殷勤为探勘。   七月初五,王玉英回:大婚未就辞宫宴,愿向尘间度七夕。   徐恒莞尔,他理解她不愿在宫中过,因为她从前在宫里度过的七夕悲伤远多过欢乐。   而他也更愿意回到未登基前,他们做一对凡尘俗世的夫妻,彼此唯一。   徐恒再寄一封鸾笺:不知娘子欲邀约共赴何处?静候佳音。   七月初六,她再次回复:金风玉露夜,相约漱玉楼。   “漱玉楼是何处?”徐恒眉头一皱,虽然清楚记得每日的密报上不曾有过此处,却仍追问,“皇后从前有去过吗?”   “回陛下,是间茶肆,娘娘未曾去过,但离永嘉巷不远,几乎就是隔街。”   “那里的招牌是什么?”   “回陛下,是金凤茶和施州玉露。”   徐恒一笑,他猜得没错,果然是这个金风玉露。但她要金风玉露一相逢也可以,他已经详询过御医,也自己试了一回,他不会让她失望的。 第88章   徐恒满心期待,谁知翌日七月初七,早朝突然像炸了堤坝,洪涛奔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地蝗灾、南地瘟疫,京中御史弹劾贪污……   连国子监修《礼记》注疏亦产生分歧,一派坚持沿用前朝旧注,另一派主张结合本朝国情增删,僵持不下,也要闹到御前。   繁如乱丝缠轴,千头万绪难拆。   他下朝后仍被困在御书房抽丝剥茧,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冷静,别处理错了。   他瞥眼滴漏,心中估算,忙完最早也要到丑时,岂不是又错过一年!   他不能再食言,不能再令她失望。   徐恒眉尾灼烫,扯着抽动,真真体味到什么叫火烧眉毛。   他最终无意识摆了摆首,沉声下令:“传皇太女!”   不消一刻钟,昭慧就来拜见。徐恒开门见山:“你母后呢?”   “母后在家里打扮呢!”昭慧来之前已同王玉英对好口供,对答如流,“光挑衣饰钗环就耗了一早上,不知换了多少身,仍不称意。儿臣离家时母后才刚对镜上妆,敷粉簪花,说是今日要备全。”   女为悦己者容,徐恒不恼反笑,唤昭慧近前,指桌上道:“这些奏章皆系要政,依典要用玺行署,你要务必谨慎,不可怠忽疏误。”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谨守规矩!”昭慧埋首,“若遇疑难不决者,必遣人问明父皇,绝不擅断!”   徐恒听见这话眉头微攒,不悦:皇太女这说的,难不成待会还打算打搅他和王玉英?   他却也只在这句答复后才取出玉玺。   昭慧躬身,双手举高翻掌。徐恒缓慢将玉玺交到皇太女手上,审视了会她的表情,匆匆离去。   他直奔福宁殿——王玉英打扮得那般隆重,他也得回去换身衣裳。   刚穿好梅花方胜纹的宫锦窄袖袍,庆福正服侍戴红鞓玉銙带,就听内侍殿外通传:“启禀陛下,皇太女遇事不决,伏请圣裁。”   “这个昭慧怎么没一点主见!”皇帝语气不满,唇角的笑却未撇下,允了内侍进殿。原来尚衣局上报了数十款帝后大婚的新装样式,皇太女不敢做主甄选,差人赶紧将图册送来垂拱殿。   徐恒唇角愈发扬高,仔细过目,从中挑了套最像他和王玉英头婚穿的。他情不自禁再次忆起那时自己婚前,毛毛躁躁、按耐不住,非要提前偷试新郎袍服。   彼时的紧张和激动重回徐恒身上,心潮澎湃。他甚至开始思忖,如今王玉英能生养了,那再要龙子继承大统也未尝不可……满足感快要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来。   待他再次眺望窗外,才惊觉夜幕早至,如钩月正逐渐攀高。   赴约宁可早到不可迟,徐恒急急乘车,出宫驶向漱玉楼。   与此同时,漱玉楼中,王玉英正在门前伫立,片刻后,果断抬起双手,齐推房门。   雅间里除却日常照亮的那只烛台,房顶中央吊着的那盏走马灯亦被点燃,柜上则多出一只芙蓉石耳盖炉,揭了盖子,正扩散淡香。   郑扬之早伫房中,一直负手凝望门口,二人视线即刻交汇。   “这是你第一回 打正门进来。”他低沉出声,踱向王玉英,一步步走得极稳。   王玉英抬起双手,缓慢抱住郑扬之,心脏慢得几乎觉不出跳动,有一只兽蛰伏在心房里,按兵不动,只露出一双幽亮的眼睛。   郑扬之两臂亦绕至前来,与她相拥。   王玉英不苟言笑,这是自己最紧张,却也最冷静的一回。   郑扬之臂膀收紧,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他低头,王玉英旋即仰首,四目凝对,他抬手拂开她颊上一缕碎发,帮着勾到耳后,而后头再低些,躬身吻上。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心房中的猛兽破栏飞扑。   四瓣唇很快都变得滚烫,猛兽撕咬、吞噬,喉间发出低吼,唇齿间漏出灼热气息。头顶竹骨糊绢的走马灯热流升腾,灯臂剪影的武将旋转如飞,红脸白脸,披甲执锐,你追我赶,大刀砍向画戟,青锋剑格挡钢叉,杀个你死我活……   ……   徐恒这厢,因为心急,屡番催促马车快行,却又因为良宵佳节,暂解宵禁,街上人多,为免冲撞不得不放缓,甚至停下等待。   行了半个时辰才过湖边,隔着纱窗瞧见湖面上游船如梭,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岸边情人成双,或立昏柳下絮语,或约放莲花灯。   徐恒勾唇,终于,今年的良宵他也不再是一个人。   将来,后半辈子,都不会一个人过了。   忽响数声如雷,绽放的烟火将天空和湖面一并照亮,耀如白昼。   徐恒笑意愈深,抬手抚向胸口——王玉英求的那块白玉佩,七月初四就好呈至御前。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机会给她,今夜鱼水后,可款款相赠。   徐恒隔着衣料感受到白玉的坚硬,稍稍用力摁了摁,仿佛再次坚定自己的心。   马车停在漱玉楼正门前,徐恒早已隔窗审视茶肆,下车后又仰头打量——这间比城里其它茶肆都雅,青瓦白墙,素帘微垂,匾额上题的漱玉楼三字秀逸自然。   偶尔客人进出,皆未喧哗。   徐恒一笑,王玉英果然是奔着他的喜好挑的地。   他慢行入内,仍顾忌跛足。   进门才发现内有洞天,要再穿一道拱门才至正堂。不知漱玉楼的东家是谁,竟别出心裁,在室内斜栽一株青松,占据洞门一角,宛若留白画卷。   茶博士引徐恒入座,细碎灯花倒映在八仙桌上,他侧首瞥窗,隔帘望月,愈发觉得称心如意。   他默默笑了笑,方才分唇,尚未出声,掌柜匆匆跑来桌边,先款款施礼,而后方才轻问:“客官可是天姓?”   声音压得格外低,避免惊扰旁的客人。   徐恒稍微颔首。   掌柜继续用极轻的声音道:“徐公子,约您的客官已久候雅室,还请随某移步一叙。”   徐恒再次点头。   陌生百姓面前,他愈发不会暴露自己的缺陷,登楼的步子变得更慢。掌柜已经登至三层,徐恒仍在二楼。   掌柜往下俯瞰,笑着抬手指一远处雅间:“徐公子,她就在那间雅间里。”   言罢抽身,竟丢下徐恒一行人,去忙别的生意。   徐恒余光上眺,没想到掌柜的行止如此唐突失礼,漱玉楼的清雅顿减三分。   但他不想惹王玉英不快,不会计较这些。徐恒继续拾级,耳力不减当年,之前就听出二楼的呼吸和说话声远比大堂少,应该只有三、四包间有客人。   待至三楼,有人的包间,仅剩一间。   虚幻平地踱了一步,陡地止住——唯一有响动的,亦是掌柜所指那间,里头不止一人。   有两个人在里面,且呼吸都不大对劲,是那种……呼吸间交杂着喘息和低吟,徐恒瞬间就明白房中正发生什么。   可是这是王玉英约他共度七夕的地方!   里面的人是王玉英吗?   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被歹人劫持了?雅间里没有她,布置的陷阱?   太多年了,徐恒对她这方面的细节已全然陌生,但纵使无法断定,亦脚下一软。   “主公!”随来的庆福旋即扶住徐恒。   徐恒抬手,命侍卫松开,自己重新站定。   浑身冰冷,心脏直颤。   却不得不继续,甚至更仔细的竖起耳朵,从愉悦的轻吟里寻找熟悉感,迫使自己快些,再快些,犹如持一把团扇,驱雾观花。   扇子摇出重影,但摇扇的手亦一直在抖,雾散尽能见却不敢见,最终绝望的瞧清真是他的那一朵花。   徐恒胸脯起伏,肩也颤动,强力压下。   一来顾忌天家颜面,二来他担心她是不是被什么易容成自己的人骗了,又想有楚雄守在暗处,如有不测,亦来得及营救。   遂沉声下令:“你们都退回楼下候着,将这茶肆团团围住。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近一步。”   他鼻子重重吁出口气,两只胳膊尽力往下压,却依旧颤抖。   庆福和内侍们领命退下。   三楼走廊上,仅剩徐恒一人。离得更近,他突然意识到另一道低喘的男声也异常熟稔,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脑子转得很慢,辨不出来。   徐恒强忍下一脚揣开的冲动,起手推门,好得很,里头的人未将门反锁,一推即开。   他突地醍醐灌顶:这两人是故意的,故意等他来!   一道灵光闪过脑中,徐恒同时辨出了是哪个男人了!   门一打开,榻上二人就径直扑入徐恒眼帘,他瞬间双目通红。   这两人连帐子都束着不散,就这么明晃晃让他瞧见!   徐恒再环视一圈,香炉熏了香都盖不住空气里浓烈的石楠味,褥子上的两道白痕更是刺目!   显然,眼下已不是今夜的第一回 ,二人却犹激烈。察觉有人进门,毫无停滞,仅脑袋慢扭向门口,先后瞥了徐恒一眼。   两个人眸子里皆无慌乱,相继转回头继续,无视徐恒却又受他刺激,一个闷哼一个低哼,数声后双双攀上高峰。   徐恒眼睁睁瞧着,玉清观袇房的记忆开始在脑中不断闪回。   恐惧、无助、愤懑……那些困扰他失眠一宿又一宿的情绪再次反扑,他再次陷入无助和无力的深渊。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深渊里走出来。   枉他刚才还担心王玉英被人骗,被人伤害,原来是她压根没有重新来爱他啊!   这一刻自觉身为天子,却没有丝毫自信和尊严。   眼见之前,他就是绞尽脑汁,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郑扬之身上去。 第89章   郑颂彰是什么人啊?她竟然又和这人勾搭到一处!   她比他还没尊严!   徐恒表情僵硬,不再假以辞色,他抬步疾走,一瘸一拐得分外明显。   完事的二人有条不紊穿衣下榻,郑扬之挡在王玉英面前。   徐恒冷哼一声,咬牙切齿:他个偷.情的姘头,有什么资格护着别人的女人?   当年就该一剑杀了他!   四目锁定,眼神交流,郑扬之亦想当年皇帝如果杀了自己,亦或割袍断义,尚敬皇帝三分。   而他自己,通化寺虽然是心甘情愿相救英娘,但对于男人之间来讲,简直奇耻大辱!   徐恒相约良宵,想的是柔情蜜意,念的是软玉温香,不曾携带兵器。于是他五指蜷曲,爪若鹰勾,欲扼制郑扬之咽喉。   郑扬之倒是依旧护着王玉英,如墙不动,王玉英却从后面越过郑扬之肩头,一柄软剑斜着挑刺。   剑与徐恒掌抵,人肉瞬间被冰冷锋利的剑刃划破,徐恒掌裂一道长口,鲜血如注。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伤掌,血淋淋不仅滴到地上,亦恍溅心头。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可置信,满目痛楚:她为着维护郑扬之,居然不惜杀他?   徐恒突然一个激灵,恶狠狠瞪郑扬之一眼,接着瞥向王玉英:难不成昭慧是郑扬之的孩子?!   他手仍抬在空中,保持防御姿势与她对视,胸脯始终肉眼可见地起伏。   “昭慧到底是谁的孩子?”室内能清晰听见徐恒的吐纳,每一下都极重。   王玉英不答,郑扬之亦抿唇不言,徐恒试图自己找出答案,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晃荡,却只能瞧见冷漠、不屑,甚至还有数分胜利者的审判。   徐恒越看越气,真是两个无耻之徒,龌龊!   “你们何时重新勾搭上的?”徐恒突然环视周遭,“是一直在这?还是在哪?”   他们到底瞒了他多久?在一起多少回了?是不是一有机会就干柴烈火?   他们在一起时,是不是像方才那样,觉得特别刺激?   郑扬之能满足她什么?她就作贱自个,一刻也离不开男人?   那为什么不找他?   王玉英缄默,这一刻她完全不想回答徐恒,静静看着他发疯,心里唯有厌恶。   徐恒读着王玉英的眼神,她在当他是什么?一个可笑的,歇斯底里的疯子?   徐恒心脏倏地锁紧,疼啊,疼得呼吸不畅,真心痛显然又犯。   他不想再乱想,脑子却不受控继续: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活生生的人啊!   二十几年的结发夫妻,她竟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他,伤害他!   徐恒忽地再次抬起掌刀,袭向郑扬之,他要先杀了这个勾引她的奸.夫!   王玉英再次举剑阻拦,徐恒自然不会再用肉身挡剑,侧身躲避,同时用恶狠狠,不容置喙的语气警告:“朕要废了昭慧,今日就废了她!”   王玉英缓勾唇角,他对昭慧的爱果然全是假的,她毫不意外:“陛下有能耐的话,就去废吧!”   说时手中剑不停。   徐恒纵身跃起避开,心头一紧,方才气上心头,这会才惊惧楚雄怎么还不现身?!   他面上尽量稳住,身法灵活:“朕乃天子,乾坤独断,废立之事岂容你来插嘴!”   徐恒出手还击,振袖一甩,掌风狠厉——瞧她那微扬的下巴、眯起的眼、勾着的唇,一个寡廉鲜耻、伤风败俗的女人,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真令他恶心!   王玉英亦边打边觑徐恒,他狰狞的表情,淬了毒的眼神,真是无一不丑陋。   哐——   一声脆亮巨响。   徐恒整个人愣住,王玉英亦怔了下——她本意要伤徐恒,人没伤着,却无意间砍断他腰间那枚白玉佩。   玉佩半边坠地,再发数声脆响,四分五裂。   另外半边仍系徐恒腰间晃荡。   徐恒瞬间将楚雄之事抛掷脑后,从怀中掏出心心念念给王玉英重觅的那枚,用力朝她身上掷去:“看来你是忘了,再同他人做夫妻,这辈子不得善终!”   郑扬之稳稳一挡,玉砸在他身上,亦掉地碎裂,飞溅一角。   王玉英未瞥郑扬之,只直勾勾盯着徐恒回斥:“那你今生不知负我多少回,三妻四妾,停妻再娶,早该死于非命!”   三人皆移了位置,王玉英刚好站在走马灯下,武将们还在绕着圈厮杀,不停不休。灯亮得仿佛是她自个在发光,徐恒目光从王玉英脸上移下,盯着她光滑的脖颈,脑子里竟鬼使神差浮现方才瞧见的雪白交缠,她的仰脖轻吟,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这一刻竟对她产生欲.念。   他收回心神,欲再出手重击,却发现莫说胳膊,突然连手掌都抬不起来。王玉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至徐恒身后,对着他的后背重重一拍,直接将他击得前滑,直到磕上床沿才止住,上身倒趴床上。   褥上白痕道道,分外刺目,徐恒脖颈还能勉强、僵硬地扭转,回看王郑二人:“你们对朕下了什么?”   二人皆不应答,徐恒脖颈也不能转了,转动眼珠瞥向香炉——是香,燃的香下了软筋散功的药物,而这俩奸.夫淫.妇事先服了解药!   徐恒感觉自己不仅迅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且在快速衰败,不对劲,他们对他下的不只这柱香。   还下了哪些毒?什么时候下的?   胆敢弑君谋逆……   徐恒艰难移目,追锁王玉英视线,盯住以后,咬牙切齿:“朕今日要真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过去、现在、将来,都要和你缠在一起。”他已经语无伦次,“你不是最喜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吗?朕在下面等着你,下一世必找你报仇,你再报朕下下世,偿你夙愿!”   他要和她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王玉英先一怔,继而偏头避开徐恒视线,眼睛连眨两下。   徐恒心底冷笑:呵,她心虚了……   他终于挣回一点快意,还要再讲,忽见郑扬之移步灭香开窗,不由阖唇警觉,尚未来得及再开口,王玉英竟快步朝徐恒走近,坐上床沿。   徐恒怒目圆瞪,这两个窃国贼子又打算做甚?!   房中熏香迅速散去,房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不是楚雄、庆福,亦或徐恒期待的禁卫,而是皇太女、楚英并皇太女党和郑党朝臣各一。   王玉英手毫不犹豫覆上徐恒手背,牢牢抓着:“七夕夜陛下心脏旧疾暴作,痛极而崩,大行之前颁下遗诏,由皇太女嗣位,继承大统。本宫与郑相共辅新君,朝野一体遵行,共保社稷安宁。”   徐恒气得身子抖动得愈发厉害——是,他现在的确痛极,但还没死!   又想她终于不嫌他脏,主动触碰,却是、却是……他一片凄凉,想要扼死自己心底还残存的那一分舍不得,狠狠甩开王玉英的手,可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发不出声,唯有眼泪不断从眶中溢出。他的眼珠亦无法转动,只能听着昭慧、郑扬之等人的声音在耳畔起伏响起。   昭慧高呼儿臣遵旨,必不负先帝嘱托!   郑扬之亦言之凿凿:“臣等遵先帝遗诏,必辅佐新君、共扶社稷,鞠躬尽瘁以报先帝知遇之恩,护佑江山稳固!”   放屁!放屁!徐恒眼皮直颤,他要杀了他们!杀尽!   徐恒突然想到王玉英心里头朱砂痣般的男人不是他,和她生儿育女的男人也不是他,将来继续陪在她身边的亦不是……全不是他,全都不是!   自己这一辈子在忙活什么啊?!   徐恒睁眼气绝。   察觉到皇帝呼吸停止,王玉英肩膀震了下。她犹豫片刻,最终未再瞥徐恒,松手下榻。   郑扬之上前,凝视尸身,抬手在徐恒面上一抚,令其闭眼。   皇帝圣躬当夜运回禁宫入棺。   梓宫暂安寿德殿,停灵哭丧。   八月初四,夜幕幽黑,三更半夜,正是先帝驾崩的第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交接。   寿德殿外殿的案上陈列着太牢祭品和五谷鲜果,僧道们或奉香焚疏,或敲钹和木鱼,正做着九坛道场。内殿中央,太后王玉英一身缟素,跪坐在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前。   她近日频频回想徐恒遗言,总觉不安,心里上下打鼓——她可不想和他再有一星半点的纠缠!今世来世都不要再相见!   徐恒即将在清晨下葬皇陵,再拖就来不及,王玉英为求日后安枕酣眠,终于痛下决心,抬手挥了挥。   殿内亲信禁卫一见号令,旋即遵照懿旨,推开棺材盖。原先伫在柱边的一僧一道解开包袱,取出用具,用朱砂画符咒于黄绢,陆续贴满整个棺椁内壁。再将银粉、玉石并檀香洒在徐恒身上,线若星轨,结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法阵。   棺椁重新盖封后,再在殿前空地支起九层莲花灯塔,燃足一个时辰,确保阵法必成,万无一失。   白幡烛影,光线昏惨,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更漏声。   东方既白。   辰时三刻,丧钟九响,十六名身着素缟的力士稳步入殿,将先帝棺椁抬出寿德殿。太后素帕掩面,和女君一道领在发丧队伍的最前面。等棺椁入葬皇陵地宫,封门填实,一切彻底尘埃落定。   哀乐已止,白幡仍卷,钱纸如雪漫天。太后和女君即将乘车回宫,正并肩前行,太后突然低唤:“陛下。”   女君旋即挽上太后手臂:“娘,怎么了?”   她私下更喜欢称呼娘亲而非母后。   王玉英按住女君手背:“想托陛下一事,召戍西将军回京叙职。”   女君沉默俄倾,点头应允。是月颁下一道旨意,东南西北四路将军,久镇边陲,风霜常备,新君心中感念,亦是新朝初定,国需协安,诏四路将军轮流还朝叙职,一则叙功论赏,二则稍释戎马之劳,共商国策。   这道圣旨天下皆知,自然也传进崇文巷的郑相府邸。   郑扬之静坐桌后,良久不语,始终紧绷两颊,眉头深锁又眉尾上挑。旁边的长随跟随多年,见主子眼神锐利阴冷,禁不住道:“公子,要不路上……”长随对着郑扬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扬之面沉如水覷着,他的确本能想这么做,可惜顾忌太多,身为顾命大臣深忌擅专,权高震主,二来若除荆野,自己和王玉英绝对再无可能。   可是一想到荆野回来将要发生的事……郑扬之闭眼深吸口气,咽不下,实在是咽不下,已经体验了彼此唯一,哪个男人愿意再同他人分享。 第90章   *   月坠西峰,夜色浓墨。   官道上,数匹良驹风驰电掣。   “驾、驾!”当中一少年连拍三、四下马背,奋力疾驰,终于赶上领头的戍西将军。少年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赶得这么急?”   戍西将军策马犹若离弦之箭,追风逐电,少年仅问一句就又落到后面。   少年怔望扬尘,再次拍马:“驾!”   他赶上后侧首盯着戍西将军,语若连珠:“找间脚店歇一宿,等天亮了再进城不好么?何苦夜行?”   有他这一问,另一副将亦道:“是啊,荆帅,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再则眼下城门开了么?”   荆野敛容正色,缓分双唇:“城门必启。”   且新帝所遣之臣必已候于城门口——边将抵京,通常会被即刻宣召面圣,不给边将与在京诸势力交往、勾结的机会。   所以自己也要恪守本分,顺应帝心,赶着一进京就上早朝。   渐近城门,见得门洞下仪仗齐整,灯火通明,华盖迎风微扬,禁卫抬鎏金肩舆候于华盖下。   荆野一近前,立在仪仗最前的礼部侍郎即刻恭敬执礼:“陛下特命以三品仪制迎将军,即刻入朝议事。”   意料之中,荆野旋即颔首:“大人辛苦。”   他遵照皇命弃马乘舆,少年和旁的副将瞧着,除了一两多心的,余者无不得意——他们将军真乃翘楚,受此隆遇殊礼,何其荣耀!   荆野进垂拱殿时天仍黑着,宫灯照不亮夜空。   他身形魁梧,带着多年杀伐的武将悍气,眉眼间却又蕴藏两、三分文墨涵养,这份自然而然散发的文武兼备、刚柔并济引得殿中百官纷纷侧目。   荆野却并未左右张望,回应众人。他依照朝堂规制,缓步前行,将趋至殿中时才瞟眼前方,心头微怔——旁人兴许瞧不出,可他常年征战沙场,一眼就能逮着最前方郑相覷他的余光。郑相的眼神既是打量又似警觉审视,和敌将动手前一样。   荆野收回神思,亦收回视线,忍不住仰望上首——龙椅对于年轻的女君来讲,稍显宽大,琉冕的珠帘半遮半掩她的面目。而女君侧后方,临朝太后的凤座前垂着一道鲛绡珠帘,更望不清。   他心中陡地酸涩,但至御座前跪倒时,声音稳而不颤:“臣戍西将军荆野,奉旨返京,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万安!”   女君起身,从龙椅上一连下两级台阶,笑道:“荆将军快请起,将军镇守边陲,劳苦功高。先帝在时,就常向朕夸赞将军忠勇。”   荆野并未起身,反而抱拳施礼:“陛下谬赞!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   女君虚扶:“地上寒凉,将军还是快起来吧。且边疆风霜铄骨,将军旧日鞍马之创,可尽痊愈?”   “谢陛下体恤,末将无碍。”   女君颔首,接着询问了些边疆防务、整军经武,荆野对答如流。女君便赐荆野黄金千镒,宫锦百匹,明珠一斛。   金砖的耀目照进荆野眼中,令其欣慰,但砖的凉意同时也浸至身上……   最终,欣慰和知足占上风,荆野匍匐磕头,发自肺腑谢主隆恩。   鲛绡珠帘后,王玉英看得百感交集,愔愔早慧,曾三番五次向她强调,“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辈子就只有娘亲!”   昨   她的愔愔……什么都已猜到。   愔愔想让母亲快乐,所以隐忍了她和夫子的情事;   愔愔知道为着所有人好,永远不能同荆野相认,只能做君臣,所以她降阶相迎,聊补遗憾。   珠帘绡帐挡住了王玉英所有表情。   金阶下,荆野身后,郑扬之默默注视王玉英、女君和荆野,渐渐这三人在他眼里全成模糊轮廓,虽然心里清楚荆野的本分和谨慎,也门清女君更多只是帝王怀柔术,却还是忍不住感情用事,生出一分唯独自己是外人的不是滋味。   散朝后,女君继续于御书房单独召见戍西将军,垂询戍备,从烽燧斥候聊至士马刍粮,无一不细。问及屯田、马政、御虏等大计,咨以方略。戍西将军据实以对,期间说起塞外敌酋动向,山川形胜,如数掌纹。   将军出宫时,已是酉末戌初。   驿馆里,随行的诸位副将和少年早已等得火急火燎,一见荆野归来,旋即邀请一道夜游京师。荆野婉拒,让他们尽兴,自己则独留客舍中。   窗外落起雨,淅淅沥沥打着竹叶,滴滴答答自檐角坠下,雨声中忽然响起一声叩门,只一声,就停了,但荆野还是听见,起身开门,睹见一头戴幂篱的女子抬着右手,似欲再叩。   青菜味混着泥腥,飘入房中。   荆野即刻猜到来人,王玉英亦摘下幂篱:“是我。”   荆野瞥向她的妇人发髻,复又移下,她的容颜和他日思夜念,自我想象的稍有出入。   他自然想多看一看,更仔细打量,但雨这么大,还是让她先进来:“太后娘娘快进来吧。”   他帮她收伞,给她斟茶。   王玉英刚坐下,一杯温茶就递至手边,她接过后不假思索道了声谢,事后才意识失言。   荆野听见,犹豫须臾,最终什么也没说,冲她淡笑,手上给自己也斟了盏茶。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王玉英慢且小心地问,多年未曾言语通讯,见面之前十分挂念,见面后却生怯。   “劳娘娘挂念,他们出去逛街了。”荆野答得从容,不紧不慢。   “你怎么没去逛呢?”王玉英笑望着他问。   荆野和她对视了会,移目,笑道:“城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就不逛了。”   王玉英沉默,一时找不到话头。   半晌,荆野轻道:“陛下虽幼却断政干练,气度从容,浑身帝王威仪,成年后必定更胜一筹,愈发英武……这些年太后娘娘辛苦了。”   王玉英听他左一口太后,右一口娘娘,心里闷得慌,提了口气,盯着他;“那这些年你呢?”之前有徐恒阻拦,一直杳无音信,她自愔愔登基后才赶着看完所有关于他的密报,“你也辛苦。”   荆野一笑:“玉门和阳关一直都是老样子,谈不上辛苦。”   “待陛下稳固,社稷安靖,我打算去玉门、阳关小住,乡思萦怀,颇念故园。”   是乡思亦是相思,希望他明白。   “到时臣必亲往躬迎太后娘娘,以尽臣礼。”   良久,王玉英敛笑,声音脆得像一只青瓷盏摔到地上:“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么?”   荆野眼帘垂下。   哪怕不能瞧见他的眸子,王玉英也直直盯着他,毅然决然:“雨太大,我今晚不回去了!”   她已经是太后了,她想跟谁好就跟谁好!   须臾,荆野长叹口气,猿臂一展,将她抱来自己膝上。   侧坐的王玉英旋即并拢双膝。   荆野瞥了眼她的动作,收回目光,伸两臂将她圈住。   就这么静静坐了会,他才收臂将她搂紧。   二人皆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王玉英甚至能听见荆野强健有力的心跳。   半晌,她扭头看向荆野,两张脸瞬变咫尺,五官迅速放大。她听见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于是抬起两只胳膊,环住荆野脖颈。荆野看着她的袖子滑下,露出两段雪白藕臂。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小心翼翼。   过了好一会,才再在她脸颊上啄一口。   王玉英心慢跳一拍,经年久远,荆野的吻已经变成完全新鲜的体验。   荆野却不允她愣怔太久,低头封住她的唇。他的气息越来越粗,吻也越来越重,伸了舌头去探索、侵略,将她的口腔里搅拌得全是他的气息。王玉英被吻得晕头转向,换不过气。她勾他脖颈的胳膊松开,改扒荆野的青袍,剥开一件,又急急两只胳膊重缠住他。   荆野轻松将她抱起,转半个圈走向床榻。王玉英一被放下,即刻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仿佛躺倒云上。   她的脖颈从他颈上挪开,尚来不及展开垂下,肘仍折着,荆野就双手覆上她的手,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他固定好她的手,重新吻下。脑袋换着方向,唇始终紧粘,王玉英越来越晕,他身上散发的雄浑男性气味怎么比以前更重了?叫她喘不上气,只想沉溺。   他一件件轻柔地解她的系带,盘口,最终重逢。   王玉英禁不住绷紧身子尤其腿足,柳腰款摆,他比以前更体贴却也更粗犷,一个人是怎么能把两者完美结合,让她有一种被征服的感觉——至少在榻上。   云散雨歇,王玉英和荆野皆平躺榻上,望着帐子,中间隔着半掌距离,宛若楚河汉界。   二人虽然未瞥对方,却一直在絮谈。荆野终于敞开心扉讲述这些年的经历,王玉英也挑着告知些许,但先帝她说是死于真心痛,有关郑扬之的更是守口如瓶。   “要不你别回阳关了,留下来吧。”王玉英轻道,不是留在京城,是留在她身边,“共享富贵。”   荆野侧身,帮她把被子拢紧,然后就没再转回去,面朝着她道:“陛下才方登基,需要郑相辅弼,没必要因我闹僵。”   他就这样极其自然地说出来,王玉英脸瞬间一白,继而泛红。   荆野微笑,从前他真笨,绞尽脑汁想不出郑扬之缘何针对,而今仅需殿上一眼,就尽明白。   郑扬之也爱她。   而她,脸阵红阵白,分明也已对郑相生情。   “从前是先帝不允,以后我估摸会依照旧例,年年回来叙职。再说,你不是会去阳关和玉门小住吗?到时亦有相见机会。”他避在边疆,就不会和郑扬之发生冲突,不会给她和女君添麻烦,让母女俩难作。   王玉英闻言,明知应该松口气,却愈发难受,对荆野愧疚愈深。   荆野看着她沉郁的眼,紧皱的眉,其实他也难受,感情之事,他同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但仍宽慰王玉英:“别纠结了,就这么办吧。不是有句话说,‘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王玉英合着唇,被褥里的手一直往左探,直到捉住荆野的手,五指从他指缝中穿过,荆野旋即回握。   半晌,他突然翻身骑上,但怕自个重压着她,空悬着道:“再来一回吧。”   与此同时,永安巷郑府。   自打喋血漱玉楼,郑扬之就和王玉英换了个地,直接在他府里房中过夜,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说起来她还挺贴心,怕他难受,不是陡然乍断,而是扯了个理由,数日不来。郑扬之前几日一个人睡还好,但今夜暗哨回报她微服去了驿馆,他就不行了,整宿徒劳睁眼闭眼。   郑扬之平躺着伸臂,往右一摸,右侧不仅被单冰冷,且空荡荡,没有他已经习惯的热源。 第91章   *   翌日,太后主动召见女君。   女君入殿躬身垂首,恭恭敬敬:“母后寻儿臣何事?”   太后眼微一瞟,宫人们便会意退尽,仅剩母女二人。女君旋漾笑近前。太后抿唇,轻道:“愔愔,我想离京一段时日。”   女君毫不意外,旋即接话:“您早该去了。”   该在没有她这个女儿的时候就远离京城,黄莺从来不该被关在金笼里。   “娘亲打算去哪?”女君笑问,“玉门?阳关?还是都要去?”   王玉英缄默须臾,笑道:“那是我的家乡,自然想回去看看。”   女君亦是一笑,突然道:“荆将军——”   王玉英唇角笑骤僵。   女君瞧见母亲这副表情,竟不受控鼻酸,话也陡止,少顷,才续道:“朕同他在御书房中议政良久,他——”   女君素善辞令,却钳口无对,终词穷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完全只是王玉英的女儿,急需抚慰。女君主动前迈一步,抱住王玉英,脑袋紧贴娘亲,隔着衣料感受到王玉英的躯体,才觉踏实。   王玉英轻抚女儿后背,用的是小时候将女儿一把抱起的姿势,又想自己昨夜和荆野说开了许多话……   她良久才再开口:“等他叙完职回去了,过一个月,我再动身。”   女君自怀抱中挣脱出来,掏出一枚沉檀令牌,赤金篆文,饰以龙章:“娘您把这个拿着,见此令如朕亲临。文武百官见令如面圣,皆需听调,如遇非常之事,可凭此节制地方军务,先斩后奏。”   ……   戍西将军入觐,仅在京中逗留十日,竣事则返,期间未尝私谒一官,绝交游。   荆野离京次日,王玉英夜访郑府。   车尚未在角门停稳,就有随侍跑来给郑扬之报信。   郑扬之冷着脸,闷哼一声,荆野走了才轮到自己?   他真想给王玉英吃一回闭门羹,却又怕她往后再不来了,正憋屈着,因为门子从来不拦王玉英,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郑扬之的厢房。   他瞅着她,心里嘀咕想来来,想走走,进门招呼不打,当自个家啊?   原本是生气的想法,到后来却禁不住旋唇一笑。   他扫王玉英的对襟缎袄,印金的白绮褶裙,嘴重新缓慢撇下——她私会荆野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打扮,还是比这更好看?   王玉英睹见郑扬之上下打量,心生疑惑:怎么了?她衣着不妥?这身衣裳又不是第一回 在他面前穿。   但她晓得郑扬之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遂堆笑上前,主动挽臂。一贴紧,二人的身子没了隔阂,郑扬之心立马自软两分。   “我没来之前,你做什么呢?”王玉英说笑着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郑扬之晲她一眼,绷着脸,淡淡回话:“还不都是公务。”   他忙于公务,某人明明也是叙职公干,却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王玉英听完面上竟无恼意,依旧笑着,抬手给郑扬之捏了两下肩:“那你辛苦咯。”   郑扬之顿时定住——这还是她头回伺候自己。   他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禁不住蹬鼻子上脸地想,她要真想讨好,唤声相公来听听?   他也就心里头得寸进尺,万万不会讲出口——之前因为一张嘴坏了多少事,导致如今每一句话都三思而后言,生怕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这就是为什么他心里再非议荆野,也不敢在王玉英面前再讲一句荆野的坏话。   想到这,郑扬之又憋了下,手上却将王玉英搂住。   王玉英瞧着他的模样,心道从前没同郑扬之好时,他可是最服帖做小的那位,如今却……   她暗暗摇头又叹气,身子依偎着他,缓缓开口:“你用了晚膳没?”   “用了。”郑扬之侧首看向王玉英:怎么,她还没吃?那让小厨房赶紧做……   “我也来前吃过了。”王玉英对视着他,话锋一转,“但眼下突然还想吃饺子……”   郑扬之启唇,将要冲外头吩咐,忽听王玉英又道:“不然这么大一碟醋可惜了。”   郑扬之立马合唇,过会,重分开,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醋的。”   他直脖不眨眼地看向王玉英,自己像那种没气量的人么?   王玉英马上借坡下驴:“晓得你大人大量,常言道……”她的手抚上郑扬之小腹,“……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么?”   她的柔夷在他腹上缓慢摩挲,似打圈非打圈,又往下探。   郑扬之被她撩得眼沉腹热,亦晓得自己该适可而止,再闹别扭她要甩脸了,于是他垂下的手稍微抬起,用力捉住她作乱的手。   王玉英明白郑扬之的回应,笑了笑,踮起脚抬另一只手抽掉他的发簪。郑扬之松手,她两手都忙活起来,帮他散了头发,把发簪放到桌上。郑扬之看烛台的星光在王玉英面前闪烁,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朦朦胧胧的边,继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瞥。   王玉英突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郑扬之脱口而出,右臂抬起,扶上她胳膊。   “像是身上来事了。”王玉英眉蹙更紧。   什么?郑扬之也皱眉,过会明白她说的是女子的癸水。   他跟她在一起快一年,聚的日子还算频繁,却是头一回当面遇到。   二人亲密无间,他早已不会再脸红耳红,却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但郑扬之还是吩咐下人送来月事带。等她换好了,转过身来轻问:“你每月都是这个日子么?”   “向来不准的。”王玉英摇头,“从北疆开始,就好些年没有。生愔愔前一年来了两回,生完她又是两、三年没来,后来就三、四月,四、五月一回。”   郑扬之听得难受,心里哪还存那些酸的醋的,只剩爱怜,又不无懊悔地想,要是当年撞车那会自己好好说话就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玉英摁了下耳后脑勺,即刻追问:“脑子怎么了?”   被他瞧见了,王玉英索性大方揉起:“这两回来事的时候,这里都疼得要命。”   郑扬之敛笑,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手比她冷得多,要先搓暖和了,才再帮她揉后脑勺,还吩咐外头再递个汤婆子进来,给她捂小腹。   摁了会后脑勺后,王玉英抬手指指太阳穴,示意郑扬之这也要揉。他听令地手挪上,修长二指并拢,给她轻轻揉拭。   “人难免有桑梓之思,我打算近日去玉门小住,要拜托你在京中辅弼愔愔。”王玉英有些怕见他的表情,索性闭眼。   郑扬之心头又冷笑,她还真是什么都使唤他,自己在这给她养女儿,她去和荆野逍遥快活?世上哪有这般不公平的事?这不尽欺负人!   想来定是那荆野离京前使了什么以退为进的算计。   “小住是多久?”郑扬之追问,双手往下,送佛送到西,帮她把肩膀也捏了。   “一……两个月?”   郑扬之指边捏肩边眨眼,最好是真的一两个月。   “去吧、去吧。”他叹道,人心已经飞了,怎么留得住?再则若真强留,那他同先帝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他一直都想托举她的愿望。   “尽早动身吧。”郑扬之讲这句时已无叹息,真心建议,人生苦短,抓紧一切。   “我去去就回。”王玉英背对着郑扬之,主动保证,过会,轻道:“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去信。”   “嗯。”   翌月,太后微服离京,在玉门、阳关分别旅居半载。隐迹边城,匿名于市时,与戍西将军以夫妻相称。   翌年春夏之交,方才分别。   她把楚英、卷雪、霜天都一道带来,回程楚英赶车,扬鞭前回首询问:“娘娘,回京?”   “不,”从车厢里传来王玉英的声音,“接下来我要去江南瞧瞧!”   “好咧!驾——”   太后自西北循道,转至江南,游山玩水,览会稽之秀,问吴越之风。其于女君、荆野、郑扬之处,皆有致书。   所以眼前郑扬之桌上躺着两份白纸黑字——一份是王玉英给她寄的,才五行行草;另一份已经厚订成册,是他自个手下密报的王玉英的一举一动。   郑扬之两份皆已读完,静坐着咬牙切齿:去去就回?   骗子!   狠心的女人……   良久,他深吸口气,指向右侧密报,有气无力:“把暗桩都撤了,自今日起,不必再上报。”   眼不见心不烦。   以后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不给自己添堵。   “遵命。”郑扬之身后长随随即应声,却也突地闭眼睁眼。   郑扬之余光瞅见,冷冷转头:“你眨眼作甚?”   长随连忙躬身:“眼皮子抽了,公子恕罪。”   其实他不是眨眼,他是仅闭左眼,右眼始终睁着,籍此偷偷庆祝自家公子终于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郑扬之已转回头去,下令:“研墨。樾夏朸格”   长随赶紧研墨。   郑扬之坐直上身,镇好宣纸,气归气,但负心妇的信得每封必回——居安尚且思危,何况他时时处于忧患,不能让她把他忘了。   卿卿亲启:   闻卿身在江南,想必苏堤烟柳,曲院风荷,定能解乏。我自守京师,与愔愔皆安好,晨昏如常,只是偶尔阑珊,怅然孤枕。但游历是卿卿夙愿,今终得偿,快事一桩,愿恣意徜徉,不必挂虑于我……   ……   当王玉英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醉在江南的水乡。   画舫轻摇,柳丝拂面,正午的日头同样熔金,她躺在甲板上,听见喧哗,循声往岸上一眺,见得十来十七、八岁书生,自学堂蜂拥而出,剑眉星目或温润如玉,青襕衫一角被风掀起,漾起少年郎独有的鲜活意气。   王玉英旋起唇角,提起手边的女儿红,浅饮一口,这光炽景明,人生方长,前路可期。   —正文完— 第92章   十一月寒冬,雪后初霁。   西湖水上一艘游船,舱中不大,却挤了十来船客,围着当中的火盆烤火闲话,一少女冲一马尾少年笑道:“我是去孤山找我姐姐,赵贤弟去南屏山寻他师叔,至于王姐姐——”少女指向身侧着素白的缎皮袄,容颜端丽,看起来顶多三十上下的女子,“她是来游历的,顺路和我们一道从湖州下来。”   这白袄女子正是王玉英。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回了家,留她独闯了数月江湖,打算再四处逛会,年前回京。   最近一月,她都同些生机勃勃的小辈们混在一处,人受感叹,也变得越来越年轻。既然少女引荐了,她便也同马尾少年见礼:“我久闻西湖美名,如诗如画,心向往之,遂来游赏。”   “您不是湖州人吧?”少年反问,全船就这位姐姐官话没有半点口音。   “我是西北人。”   “你呢?欲往何处?”原先引荐的少女突然发问。   少年闻言转看少女,笑道:“我去葛岭拜师。”   “葛岭?该不会要拜入听松堂吧?”   少年点头,不无得意。   船舱内众人旋即七嘴八舌,如水沸开,王玉英听他们言语,才知这西湖葛岭有个听松堂,已经传了百年,每代堂主都是江湖上妙手回春的医仙。   “可我素闻听松堂无见客之例,堂主更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女出声,“我阿姊邻此而居,犹未得瞻其面,阁下如何能访得?”   “我家与听松堂有旧,堂主应该已于断桥上相候了。”   此话一出,舱中众人全往窗外眺,甚至有人开了半扇窗户,虎虎寒风立马往舱中灌,同时有不少船客拜托少年引荐听风堂堂主。   王玉英亦随众人望去,见一男子长身立于断桥上,白袍狐裘皆与残雪同色,乍看颇为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丰神俊朗。   王玉英粗略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待船抵岸,众江湖人士皆想同听风堂结交,纷纷下船,王玉英无事做,也混迹当中。   到岸上离得近了,她噙笑重新打量传闻里的医仙,由下至上,猝不及防睹见一双淡灰蓝色的眼睛,王玉英身笑骤然俱僵,浑身血亦凝固。   自己是不是眼昏花,看错了?   “堂主的眼睛?”身边有人小声问。   “嘘——这任堂主就是异瞳。”   闲言碎语似惊堂木拍在王玉英胸口,令她五内沸然,胸中擂鼓,许久不曾这样激动。   她屏息再仔细审视,此人虽然容貌亦绝,但完全是汉人的眼鼻,只有眼睛和斛谷须弥别无二致,旁的皆不一样。   她的心跳旋即平复,一丝失落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王玉英正打算再次收回视线,却发现这位堂主偏过头来,开始盯着她瞧。王玉英遂未再收,与堂主四目相对。   越看得久,她越有一种他就是斛谷须弥的感觉,形不似神似。   呼——王玉英听见自己鼻息轻呼出口气,胸口伏下。   她调理呼吸垂眼。   堂主亦收回目光,受世交少年一拜。少年明显有炫耀意,一一引荐之前拜托过的船友。堂主笑道:“今日与诸位萍水相逢,实属有缘。如蒙不弃请移步敝庄,容某一尽地主之谊。”   王玉英抿唇不言,但脚下跟着一船人一道进了听风堂。众人被安置在四处客舍,唯少年独去拜师。   不消半个时辰,王玉英听见叩门,打开后仆从垂手恭立:“家主命小人前来,劳客人移步一叙。”   这么快就完成拜师礼了?   王玉英暗自讶异,微微颔首。   一路行在仆从身后,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入花厅后,同样谨慎环视一圈,见得帘栊垂下,云石铺地,光可鉴人,架上医籍棋列,间以青瓷药瓮若干。   忽闻香拂面,因为自己曾用香杀人,王玉英不自觉屏息,旋即又想,听风堂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应该不敢乱来。   这才重吸气吐纳,仔细辨了会,似是无毒的沉水香。   她最后才眺堂主,见他换了一声青衣,发束玉簪,坐在一副墨竹画前。   堂主含笑抬手,示意王玉英也坐。   她便大大方方对着他坐下,笑道:“蒙庄主盛情,萍水之逢竟得如此厚待,感佩于心。”   话音将一落地,堂主就用遥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感叹:“英娘,好久不见。”   王玉英微张双目,虽然心中大恸,既惊且喜,却也戒备,盯紧堂主——他不到二十,瞧着年纪符合,但她仍不能完全相信转世来生之事,怀疑这是知晓她底细的人,着旧事试探。   堂主瞧出王玉英的警惕,唇角旋高:“西湖琼瑶碎玉时,果然水天一白。”   这是她和斛谷须弥相约一日,游船上的密语,只有彼此知晓。   王玉英这才确定眼前人真是斛谷须弥。   她一半激动,一半冷静,激动道:“老天有眼,予你又一世性命,还叫我二人有机会再相见。”   “是啊,老天有眼。”斛谷附和。   “你做这堂主多久了?何时忆起前世?”王玉英忽问。   “许是上一世执念太重,这一世叫我生于西湖边。”斛谷须弥手上给王玉英斟茶。   她接过道谢。   斛谷放下茶壶,续道:“七、八岁时,就陆陆续续全想起来。”他看向王玉英,漾笑:“英娘,恭喜你坤极正位,母仪天下。”   王玉英亦浅浅一笑,这就是她一半冷静的原因——他知晓愔愔登基,她为太后,却从未想过去找她。如非今日重逢,斛谷须弥恐怕一辈子不会告诉她重生事。   他上辈子有他的北狄,这辈子有听风堂。   而她也一样。   虽然喜欢他,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但别说斛谷彼时身死,就算晓得会复生,当时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原地等候,苦守多年。   而现在的她,时移事易,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守贞。   “最近可有俗务萦身?”斛谷须弥突问。   “无他,放浪山水,闲游度日。”   斛谷莞尔:“我这听风堂清净,临西湖风光亦好,如不嫌弃,可暂居小住,共赏湖光。”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王玉英噙笑应下。   之后二十九日都住在斛谷庄里,朝暮相伴,共赏湖山,闲话日常,渐觉情谊重回,仍可为知己。   第三十日,斛谷提前一日为她设践行宴,席间他执盏呷酒,轻叩桌案,似客套又似说笑:“不多住几日?是西湖的风光看腻了,还是吃腻我这的粗茶淡饭了?”   “都不是。”王玉英和煦直言,“去岁我未在京中过年,今年不可再失约,要赶回去同陛下团聚。”   虽然斛谷当年为她将离京日一延再延,但她无法回报,不会为他改期。   斛谷笑始终挂在唇角,轻眨下眼,睫毛微颤。   “我明日走。”王玉英重复告知。   斛谷须弥垂眼嗯了一声。   王玉英没有垂眼,注视着斛谷,不紧不慢出口:“当年说来世再许寻常夫妻,我明日走,如你愿意,可许今日,如你不愿当我未曾提及。”   他俩现在年岁相差很大,他介意、拒绝,都正常。   少顷,斛谷启唇:“我亦有此愿。”他当然想偿两世夙愿,但如今与她身份年岁皆天差地别,以为她会不肯,所以之前没打算开这个口,“你先回房,容我准备下。”   王玉英听见“准备”二字,眼又张了下,他这是打算沐浴更衣?   她不反对斛谷郑重对待,冲他笑笑。她如今在听风堂已经住熟,无需庄仆引领,自回房中。   斛谷沐浴更衣,还给自己配了一副避子汤——她说了只许今日,那他就不该给她增添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需要数个时辰煎,待好,一饮而尽,庄仆奉上漱口汤,斛谷漱后口中再无半点药味。   王玉英这厢,在房中边读书边等待,因为时间太长,她以为斛谷须弥反悔,微微失落,但并没到心痛和难过的地步。   君若无心我便休。   她继续翻书,将斛谷须弥抛掷脑后。   不知不觉入迷,斛谷快走到王玉英身边时,她才发现,心道:他纠结这么久,还是来了。   她冲斛谷一笑。   斛谷见她在看《难经》,笑道:“读得怎样?”   “一点点皮毛。”   “过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王玉英抬眼,见他头上换了支萤石簪子,不由轻道:“这簪子很容易碎的。”   斛谷的声音同样很轻:“这辈子没耳洞,只能戴支簪子了。”   王玉英闻言看向斛谷右手,她记得前世因为频繁拉弓,他拇指常戴一只扳手。她将他的手牵起,摩挲,光滑没有老茧。   她看斛谷的脸微微有些红,于是主动将他牵到榻上,纱帐散下,将二人与外界隔绝,但阳光未被遮蔽住,透纱照入,彼此仍瞧得清晰。   因此斛谷的脸更红了,他自己也能觉出发烫,笑了笑缓解尴尬:“是我帮你还是……”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王玉英柔声接话,她的右手搭上他的系带。斛谷低头,看着白皙纤指将他的系带缓慢抽掉,袍子旋即散开。   他笑了笑,虽然依旧脸红颊烫,但开始学着帮她。   褪至最后时,王玉英瞥见他臂上一点殷红,不由蹙眉——江湖中许多女子都点这种守宫砂,男子也有,但多数是练了不能破戒的功法。   “你也练童子功?”王玉英问,要是那样就要让他把衣裳重穿起来了,她不能坏人修行。   “没有。”斛谷看着她的眼睛道,“听风堂可以娶妻生子。”   王玉英这才放心,抬手要勾他的胳膊,斛谷笑道:“这种事应该我先来。”   他主动俯下。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讲这种尊严,王玉英没有反驳,始终微笑对视斛谷,给予眼神肯定。   斛谷凝视着她那温柔又炙热的眼,胸口滚烫,亦有两世心酸。他虽坚持主动,但每一步前都会先询问,征得她的同意后方才动作。   她真的好软,斛谷觉得他的手带着身子陷进去,怪不得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最后临近时他频频低头抬首,似乎不辨桃源。   “你不是神医么?”王玉英睹见笑问。   “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笑了笑,继续做一个教导者。武陵人入了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后怡然自乐。   斛谷一如既往温柔,仍每每事先询问是否疼痛。   “有时候……”王玉英抬手拨了下他的喉结,“不需要事无巨细。”   斛谷先怔后笑,他明白了,她喜欢粗犷雄浑的。他很快上道,让她禁不住感叹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武陵人既出,斛谷垂眼道:“头回快了些,我们可以再试一回。”   快吗?   也有半刻了。   王玉英回忆了下某人,觉得斛谷不赖。   斛谷已经托着她的后脑勺,悠悠荡开始第二回 。她眯眼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晃荡间似幻似真,和当年那个跑马少年的影子逐渐重合,她继而又忆那场因他起的春.梦。   真切的感受和梦里的并不一样,但也是一次卓越体验。   王玉英察觉到窗外动静,抬手掀帐眺望,斛谷须弥手仍托在她脑袋上,心道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分心呢?但也随之望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雪,纷纷扬扬,将原本就未全化的地面重覆一层白,翠竹越压越低。   “下雪了。”他呢喃。   王玉英闻言在心里点头,她敛笑凝望,忆起那年永嘉巷的大雪纷飞,至此方觉弥补遗憾,二人这一段终得圆满。   斛谷应该也有同样想法,俯下身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王玉英手耷下来,帐帘随之垂落。   雪从白日下到晚上,至子夜方停。   帐内的人出来得更晚,斛谷抱她去洗时生了几分懊悔,倘若提前备好避子汤,就可以多些时间,与她再多来上几回:“这么大雪,你还要今日走吗?”   “我得睡会,午后再走。”王玉英沐浴后浑身酥软,身子轻盈,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   斛谷须弥笑着摇摇头,给她擦干净后抱回床上。王玉英朝外侧卧着,斛谷抬手欲推她:“睡里面去?”   王玉英竟眨眼就睡熟,呼吸均匀。   斛谷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无声绕进内侧躺着,不一会亦入眠。   王玉英酣眠一宿,但没有睡到她说的午后,巳时醒来后,蹑手蹑脚穿衣,下床,膝盖一曲,腿软,合不拢。   她回望眼床上,年轻真好。   但还是悄无声息开溜,离杭归京。   她将离片刻,斛谷就缓慢睁眼,脸上表情既无奈又苦涩,她还真就这么走了……   ……   王玉英抵京后径直回宫,策马穿过宫门时,与一绯袍官员擦身而过。许是因为她着的常服,官员仅侧首瞥了眼就转正身子出宫。王玉英亦扭头回望,这官员脸好面生,且十分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眼若清泉,惊鸿一瞥就觉美貌不输年轻时的郑扬之。   “方才经过那人是谁?”她下马后禁不住打听。   “回太后娘娘,这是去岁取的探花郑汲郑大人,夸官三日满城轰动,都说是掷果潘安再世!”   王玉英闻言心沉了下,郑氏又做大,真是春园蔓草,不知是福是祸,哪日有机会得郑扬之说道说道,她当然希望他俩能开诚相见,好商好量。   然后直到年后,都没寻着合适机会。   反倒是她的好女儿给送了一份意料之外大礼——女君往慈宁宫进献了十来优伶,说是为太后娘娘提前贺寿献舞。   王玉英笑笑允了,她卧在躺椅上看着一群少年郎在面前载歌载舞,个个面容俊逸,或深邃眼窝,或狭长凤目……各有各的特色。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无论他们如何迥异,都或多或少流露出一种相同的媚态。   歌舞休罢,她由着他们献殷勤,捶腿的,捏肩的,甚至还有一位跪着给她剥起葡萄……   为国为民,除却那两个人,她不会再同任何一名朝臣武将牵涉,但这类俳优却无伤大雅,丝竹可娱情,推拿可舒筋,纤指剥果,素手奉茗……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她身心都不会允他们做入幕之宾。   王玉英最终屏退所以优伶,她倦了。   “娘娘。”宫人近前。   王玉英手托着太阳穴,又是谁来?   “太医院请平安脉。”   这是规矩过场,王玉英坐直:“让她进来吧。”   她以为仅崔女医一人,哪知女医身后却跟着位青缎医官袍服,背药箱,捧脉枕的少年。   王玉英先是一怔,继而不等崔女医伏身叩请凤安,就先启唇:“这位是……?”   “回太后娘娘,他是臣的从子,今随臣侍习医事,忝列太医籍。”   王玉英听着女医介绍,与那少年四目凝望,唇角皆有压不住的笑意——斛谷须弥竟然进宫来。 第93章   酉时将尽,宫门上空晚霞漫天,斜掠过一只昏鸦。   门洞里长身蜂腰的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紫袍莲冠,正是郑相。   郑家长随急忙驱车凑得离门更近些。郑扬之踩脚凳登上,车上挂的那盏未燃的灯笼随之微晃。   长随瞧着车门关紧,转回头,手上扬鞭,心中轻叹——唉,公子进宫时愁眉不展,出宫时依旧眉头紧蹙。   春去秋来,女君年岁渐长,而郑氏恩宠过渥,盈满非福。   为此公子对外时刻将功劳归于圣上,宣扬天纵圣明;对内约束子弟,杜绝特权;府中门客亦是日渐汰减,连女君安插在郑府的暗哨也故作不知,任其监视。   位高倾危,权重招忌,夙夜惕厉,不敢稍懈。   而公子在太后那里,这么多年……却还……说句难听的,却还是个姘.头,依旧没讨到名分。   长随越想越沉郁,赶着车眼看快到崇文巷,前头路却一群百姓堵住。   “吁——”长随连忙回神、勒缰,再定睛一看,是酒肆排起长龙。最近这家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用二两熟黄粱、一勺槐花蜜再搭十年一瞬的晨露酿造,据说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前尘憾事,尽昔年未竟之志。   长随不信,这定是卖酒的噱头,却听得车窗响动,郑扬之开窗注视了会,沉声下令:“买一坛来。”   半个时辰后,郑扬之面前多出一坛浮生梦。   他注视片刻,拔塞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多,眼前的马车竟然晃荡起来,天颠地倒,大有倾覆之兆。   哐当——   “小心呐!”郑扬之听见长随急呼,但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许多。   “吁!”   这勒马又是谁的声音?他眉心一跳。   “怎么不看路呢?吁——”长随暴喝。   郑扬之好像有些明白了,心突然狂跳,低头缓慢打量自身,官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浅云色长袍。   “大公子您没事吧?”长随冲车厢内喊。   郑扬之急急推开车门,尚未瞥见佳人,就听见她在给自己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   她倏地止声。   郑扬之直勾勾凝视眼前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明艳动人,这是十五岁的王玉英!   是所有事都还未同别的男人经历,未曾对任何一个男人生情的王玉英!   郑扬之瞬间热泪盈眶。   他前世无数次回想过这次初见,知道她声音戛然而止是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容貌吸引,于是此刻赶紧侧身扭头,稍作调整,将自己最精致完美的一面呈现给王玉英。   果然,她一直盯着,看痴。   四目相对,郑扬之亦一眨不眨,心里的小人一直在草地上雀跃奔跑。   王玉英还在看,但已经过了对眼前男子雌雄莫辩和绝色的震惊,只想:这人,瞧着病恹恹也就算了,怎么还一撞就吓哭了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男人!   她本能不待见这类没男人味的,但到底是自己犯错,王玉英朝郑扬之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而后往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从老鹰嘴里救雁,没瞧地上——”   完了,天上哪还有她救的那只大雁,射中的老鹰亦不知掉落何方。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声若蚊蝇:“雁飞走了。”   郑扬之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只紫玉镯,轻微晃荡,耳上的萤石坠子也在摇曳——太妙了,这一世萤石头面也将由他来送。   他漾起唇角:“那我们可以一道去寻被姑娘击落的那只老鹰。”   王玉英本来没打算拾鹰,闻言一愣,回忆了下,指着城门方向道:“差不多应该掉到那个方向……”   郑扬之旋即命令长随:“往回城路走。”   长随应了一声,挠挠脑袋,还从没见过自己公子对哪位姑娘像今日这般热情。   车往前驶,王玉英打马与车厢并齐。郑扬之一开始是隔窗眺,渐渐就变成手搭窗上,再到后来半个上身探出车厢,如此举动自然引得长随频频回头,但王玉英向来待人热情,不觉有异。   她执缰凑近车窗:“对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姓王,双名玉英。”   郑扬之唇角扬高,跟他无数次懊悔后的幻想一样,跟她好好说话,她果然会大大方方告知芳名。   “在下郑扬之,郑是关耳郑,扬清激浊的扬,林下之风的之。年十有五,京华人士。家住京中崇文巷内,左数第三院即是,门前双柳垂荫,风来依依。家严乃当朝郑国公。”   王玉英听得又愣了下:京城人……都需要这么详细的自报家门?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太少,失礼了?   她迟疑补充:“我的那个王……就是最寻常的王,玉佩的玉,英雄的英。我是打阳关来……唉,鹰在那!”王玉英一瞥就死鹰,就扬缰拍马,急急驰骋。   郑扬之瞧着她的背影离远,心下一慌,生怕是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及至近前时,王玉英已经拧起死鹰,拔了上头的箭,把它展示给郑扬之看。   “姑娘真是弓弦惊风,素手破天,猎猎风姿,李广复生亦当引为知己。”郑扬之说笑接过,暗自庆幸得亏这只鹰,觑了几十年,是他唯一不惧的禽鸟。   王玉英面上一红,这人把她吹得太狠了。   因为羞愧,她不再对视他的眼,连脸都不敢看了,视线挪下——方才车上坐着没瞧见,这会近处立着,才发现郑扬之的腰也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也太细了。   她感觉自己徒手就能掰断。   王玉英先想起的词是“猿臂蜂腰”,视线往上打量,他上身也不魁梧,不能用这个词。   鹤势螂形?   倒是符合。   她十分担心这位弱风扶柳,螳螂美人不经撞:“郑公子,唐突叨问,您是不是小疾未痊啊?   郑扬之没有即刻答话。   王玉英续道:“不管怎么说方才我冲撞那一下还挺厉害的,我很担心你有内伤,待会进城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一切诊金皆由我来支付,本来我就该向你赔礼。”   “方才没有撞到我,我也没有害病,姑娘不必自责。”   长随闻言猛地回头。   王玉英则在心里叹道:没病?那就是先天不足。这世上果然不存在十全十美,老天给予郑扬之美貌,亦予他衰败气色,瘦弱身子。   同时她又寻思,郑扬之没事,鹰也拾了,那自己可以告辞了。这会马跑快些,应该还能赶上爹爹他们。   王玉英冲郑扬之缓慢点了下脑袋:“那就好。”   言罢提鹰上马,将鹰和水壶挂在一处,就要启唇,郑扬之突然先一拍出声:“倘若王姑娘真想赔礼的话,待会进城请我吃一盏茶吧。”   王玉英两只胳膊已俱抬起,闻言继续合十抱拳,只是将到嘴边的告辞换成一个好字。   她没再策马,同郑扬之一道慢悠悠进城,路上闲聊不断,言笑盈盈。她发现他特别会接话,言语熨帖,令她恍觉清泉漱玉,春风拂面,不觉亲近一分。   通过城门时,王玉英同郑扬之道:“我初到京城,未谙风物,待会还得劳烦你引路,挑间清茗之所。”   郑扬之颔首,而后一出门洞,就随手指了见到的第一家茶肆。   王玉英真以为这家真的好,满面笑意同他一道迈入。茶博士招待坐下,笑问:“二位客官喝点什么?”   郑扬之看向王玉英:“我爱饮雀舌,不知姑娘喜欢什么?”   “你怎么跟我一样!”王玉英惊呼,“我也喜欢喝雀舌!”   瞬间同郑扬之再亲近一分。   郑扬之自然瞧见她眼里亮起的光,不禁莞尔,侧首吩咐茶博士:“来壶雀舌。”   这含笑的美貌让茶博士看怔一霎,而后才回神应声。   郑扬之重望向王玉英,她爱酒胜过茶,本来想约她喝酒,更投其所好,却又担心自己这会的身体不胜酒力,弄巧成拙,遂改成茶。   二人对坐茶寮,言谈相契,不知不觉金乌西坠。   “我觉得跟你话特别投机,就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同岁,还有这么多相同喜好,王玉英禁不住感叹。   郑扬之眉轩目展:“这兴许就是倾盖如故。”   她的家底也差不多同他全交待了,直言:“我其实打心眼里想和你多聊会,续此清谈。但今日是我头天抵京,必须得去驿馆寻我爹爹,再迟我要被他骂死!你是我在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等我安顿下来,再奉帖相邀,谈天说地,共饮雀舌!”   郑扬之笑睇:“我等你的帖子,到时候我做东,领你熟悉京城。”   “那太好了!”王玉英兴奋得又多说了十来句,而后才道别。郑扬之也出茶肆,一路送她到驿馆,方才回郑府。   刚进角门,就有仆从禀报:“公子,肃王殿下知道您今日回京,早早就来登门,已经在花厅等了快半个时辰。”   郑扬之瞬时敛笑。   他先去见了上官夫人,多年后重见仍然年轻的母亲,心中恸动,母子叙话,还是上官夫人催他,他才转来花厅。   郑国老今日被皇帝宣召,不在家中,只有一位族中长辈在花厅作陪。郑扬之一跨进厅中,徐恒就起身,唤他今年刚取的字:“颂彰,你身子好些了吗?”   郑扬之视线在徐恒脸上缓慢移动,十六岁的肃王眸中满溢的只有诚挚的担忧和关切。   他晓得这个时候的徐恒还没有恶意,可上一世他跟亲手杀了徐恒没区别,眼下他的身体是十五岁,却回不到那个视徐恒为挚友的十五岁少年。   郑扬之极缓慢翘起唇角:“好多了。”   他同那位长辈见了礼,长辈将一退下,徐恒就劝郑扬之:“你这趟南方静养,令堂朝夕挂怀,今既归来,宜速往慈帏问安。孝道为先,你我叙旧为次。”   “我已经请过安了。”郑扬之徐徐回。   徐恒怔了下,而后笑道:“善哉斯举,孝为百行之源。”又问,“你信上说未时就能到家,怎么回得这么晚?”   已是酉时。   “道阻且长,岂能尽测风云?”   徐恒听得心一紧:“路上没遇着歹事吧?”   “那倒没有。”郑扬之话锋一转,“你呢?今日怎么有空来?”   徐恒唇角扯起一抹苦笑:“你晓得的,我是闲差,散值早。”   郑扬之垂眼,他当然知道,依照徐恒日常散值的点和来永安巷的线路,他势必会在朱雀大街碰上进京的征西将军一行人。   但这回他不会再见到王玉英。   徐恒垂眼,来郑府的路上偶遇了进京的征西将军,但这花厅内外数十仆婢,担心言达天听,父皇和元后会疑他私结边将,所以只字不提。 第94章   不仅如此,徐恒之后讲所有话皆小心谨慎,既想关心郑扬之,又怕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郑扬之许久未见到这样做小伏低,仰人鼻息的徐恒,好几回都陌生得让他走神,未能及时答话。   徐恒望眼窗外落日,笑道:“颂彰,你今日言语几番凝滞,想必是舟车劳顿,未得安歇。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郑扬之同样余光觑了眼窗外。   少时的记忆已重变清晰,他想起这时的徐恒身边没几个真心相待的,所以总缠着他。徐恒偷偷欣羡他和父母的关系,向往郑府的融洽氛围,曾做出过赖着不走的事,但后来被元后知晓,猜忌了一回,就不敢了。   眼下又快到晚膳,徐恒怕撞见归家的郑国老,更不敢留饭,所以扯由头着急离开。   郑扬之想起车上有许多十五岁的自己买给徐恒的礼物,遂道:“给你捎了些江南特产,待会走时拿上。”   徐恒颔首道谢。他离开不久,郑国老就从宫里火急火燎赶回,一见面,上下左右地打量儿子,蹙眉:“你这气色还得养。”   郑扬之重见父亲,心中酸甜搅动,亦想念得目光胶在父亲脸上:“爹且宽心,儿体自当速愈。”   一家三口共膳,都念着彼此爱吃的,相顾关切,温情满席。   上官夫人一直命婢子给郑扬之剔肉,郑国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道:“娘子,我提个建议,你别生气,许多人虚不受补,别给儿子吃太多……”   上官夫人马上瞪郑国老一眼,国老赔笑。郑扬之瞧着,那阵阵酸甜再次涌上心头,让婢女撤了一碟肉。   过了会,等这事过去,郑国老方才同郑扬之道:“你这趟回来,差不多也该入仕了。为父已为你举荐,户部、吏部各有一缺,你自择其一,以展所长。”   接着详说两差。   父亲刚开始训话时,郑扬之就已放下碗筷,洗耳恭听。前世他入职吏部考功司,一上任就出使,核验外官考绩,离京半年再回来,她已经同徐恒好上了。   “孩儿选户部。”郑扬之答话。   “老爷、夫人,江姑娘来了。”外头婆子传话,江府的表姑娘登门拜访。   江梅一进门,笑靥如花,声若蜜糖:“听说表哥江南疗疾归府,我特地带了些薄礼登门,给伯父备的是一方端州紫石砚,伯母最爱的蜀锦,还给表哥捎了些鹿茸和长白山参,希望能助表哥调养好身体,早日康健。”   上官夫人笑道:“你带着心意来就够了,何须携礼!”   她挽留江梅一道留下用膳,闲话家常,问及近况,温婉关切。宴罢辞行,还让郑扬之亲自送去府门口。郑扬之和江梅并肩齐行,始终合唇目视前方。   江梅垂首,望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问:“听说下午殿下也来了?”   郑扬之不答。她依旧好脾气:“我晓得表哥回来晓得晚了,不然还能赶上见到殿下。”说着嗔郑扬之一眼,“表哥也不提前告诉我!”   郑扬之抿唇,自己前世昏了头,参与徐江二人纠葛,做了许多伤害王玉英的事,这一世决计不会再犯浑。   他冷冷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梅笑僵了僵,面上愁色一闪而过:“表哥,能不能帮我把殿下约出来?我许久没见他了,递帖子殿下总说公务忙。”   郑扬之抿唇,前世也这样,徐恒总能有各种理由推托,然后江梅就来粘他,籍此见到徐恒。   “表哥,你再帮我一回吧!”   “我马上入仕,忙得很,没空。”郑扬之一口回绝,且这个月他要做东陪王玉英游京,江徐二人最好乖乖待在家里,都不要出现在英娘眼前。   郑扬之一心等王玉英的拜帖,当然,也禁不住派暗哨打探,回报得知,自打皇帝赐下将军府,王玉英就一直忙于府中布置,哪也没去。   收到密报的当日,郑扬之也收到王玉英的拜帖,邀他明日游京。   他执帖泛笑,她一直是那个信守承诺的王玉英。   翌日,天阴风大,郑扬之依然如约、准时抵达将军府。   门子进去通报没多久,王玉英就牵马出来:“来了、来了!”   郑扬之骑在马上望着她越跑越近,情不自禁唇角扬高。   王玉英抬头瞧见郑扬之,滞了下,脱口而出:“你没坐车?”   郑扬之摇头,他和王玉英头回出去,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同乘一车。但倘若王玉英骑马他坐车,二人又离得远了,说话也不方便。再则,另外三人皆同她打马并行过,他凭什么不能有?   “今日风还有点大,你骑马行不行?”她上下眺眼,看他身子还是像一吹就能倒,也没披件披风。   郑扬之晓得她是关切,却仍被“行不行”三字激得秀眉一挑。   “我没事。”他启唇回,突地刮来一阵强风入口,本能想咳,咬牙忍住后咳在喉管里,成闷的一声。   王玉英更担心了。   郑扬之却视线瞥向王玉英身后,眉头又蹙了下——她带的四名侍从中有一人分外眼熟,虽然眉眼未完全长开,身也未发,还没王玉英高,但……荆野这人,就是烧成灰郑扬之也认得!   他跟王玉英头回相约,荆野要始终跟在后头?   郑扬之唇分齿松,突地一笑——荆野眼下才十一、二岁,稚气未脱,他实在没法同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   “走吧。”郑扬之同王玉英笑说,“京城很大,一日逛不完,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陪着她,“我们由近及远,今日先在周围逛逛,这边有个集市还算热闹,走到底就是护城河,待会还能在河边赏景。”   “好!”王玉英立马应声。府里有人出去逛过,提及将军府附近的集市有意思,郑扬之正好安排到她心上。   二人骑马并行,一众长随随侍跟在身后,很快见得店铺林立,卖绸缎布匹,日用百货,各色小吃……还有好些演杂耍的,王玉英应接不暇,玉泉镇和酒泉也有集市,却远不及这规模庞大,且京中的高楼也太多了,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小姐,这可真繁华啊……”一侍从牵马凑近,讲悄悄话。   王玉英点头:“待会买点特产带回去。”   她说完就买了十来把绘有京城风光的画扇,交给侍从,让他收着,拿回去分。自己则转同郑扬之解释:“他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过几日就回西北了。”   郑扬之随她所指笑望向侍从们——沿路他有观察,四人里最不会讨巧的就是荆野,什么脏活累活都分给他,连王玉英买的东西,亦是其他三人捡轻的,重的荆野驮,这小子也不气,瞧见郑扬之打量,竟冲郑扬之咧嘴一笑。   郑扬之正要深吸口气,突然手肘被王玉英打了下,他的视线旋即从荆野面上转到自己手肘,又瞥王玉英指尖,眸光渐深。   王玉英已指向前方:“那有套圈!”   她丢下郑扬之往前走,郑扬之赶紧快步追上。套圈的小贩笑问:“十个铜板二十个圈,公子姑娘,玩吗?”   郑扬之眼神示意长随付账,圈交到王玉英手上,她冲郑扬之不无得意地飞了一眼:“看我的!”   连掷三圈,套中后排最贵的三样奖品。围观百姓一时增多,王玉英手感愈准,百发百中,把店家的奖励全赢过来。   四侍从人人手上抱满,旁人是些布偶檀盒,易碎的瓷器都塞给荆野抱。   郑扬之瞧着,不动声色。王玉英觉出欺负后却打抱不平,轮到射箭赢奖励,她故意唤站在最后头的荆野:“阿野,你要不要把东西放下,也玩几局?”   “大、大小姐射、射。”荆野拒绝,始终把那些瓷器重物抱得紧紧。   郑扬之忍不住侧身,背对王玉英和荆野扶额,谁能想到这口吃小屁孩,上一世是自己情路上始终赢不了,绕不过去的最大宿敌。   郑扬之暗地吩咐长随,帮荆野分担,待会再送回将军府。   再往前走还有猜谜,郑扬之已经琢磨透,小王玉英喜欢嘚瑟,既张扬又臭屁,越多人喝彩她越高兴。他如她的愿,道句“我来”,将挂着的谜题揭一猜一,莫有不准,全部赢完。   郑扬之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吹捧和惊叹,但他喜欢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藏不住惊喜和崇拜。当然,她从不吝啬夸赞。   郑扬之脸几分烫,心态好像真回到少年时。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集市尽头,乌云已不知何时散去,太阳照得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河边彩棚里,说书人正擦醒木,似要开讲。王玉英赶紧跑过去,付了茶钱,挑离书桌最近的第一排落座。   郑扬之随后追来,掀袍坐在她旁边。   “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醒木一拍,“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说刀光剑影,也不谈那狐仙鬼怪,只说前朝有位名动天下的柳才子,风流蕴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生这样一个人物,弱冠之年便立下誓言:非天下至灵至慧之女子不娶。”   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搁,照例互动,捋须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列位,故事说到这儿,倒想讨个趣儿,柳才子所求非常人,若换作今时今日,在座年轻的公子——”因为郑扬之离得最近,他笑问郑扬之:“比方这位公子,您将来又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娘子呢?”   “当然是能降得住我的娘子。”郑扬之笑吟吟,答时心脏慢跳,若非大庭广众,定要再加句“最好是能一脚把自己踢下床的”。   他忍不住余光偷瞥王玉英,眸中脉脉流光。   “那这位姑娘——”说书人转看王玉英,“您将来又想嫁一位怎样的如意郎君呢?”   闻言,郑扬之索性不偷瞥了,侧首噙笑,径直注视王玉英。   王玉英接住郑扬之的目光,同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说书人,认真道:“容我思量思量。”少顷想好,回道,“我喜欢长了雄心豹子胆的真英雄!要武功高强,至少能打赢我!长相嘛,最好是那种眉骨深邃,鼻梁高高的,身材一定要高大魁梧!脸不要太秀气了,颌面可以稍微宽些,有男人味!”   郑扬之听得脸上笑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僵,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脸在他脑海里不断蹿出,甚至忍不住回顾身后才十一岁的荆野。   王玉英讲完以后,还冲郑扬之扬了扬下巴,他熟悉京中子弟,她现在才刚及笄,等再大几岁,可以帮她留意。 第95章   郑扬之放眼四望,打从坐下起,多少人盯着他瞧?从小到大又多少人夸他容貌好?就她不识货,喜好全是反的……   当然,这没什么,虽然现在他身上凉得像数九寒天,但心里很稳,没有一丝灰心气馁——前世成功的经验给予他自信,精诚所至,定能金石为开。   且她要真不喜欢他这样的,又怎会前世今生两番初遇,都盯着看痴?   后来榻上她还经常摸他脸,拍他臀呢,有回甚至十分满意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说腰紧窄些其实也不赖,这些都不叫欣赏?   她虽从未明说,但他晓得她只同他什么都玩。那些人都熊心豹子胆了,还会放不开?是英娘不找他们玩……眼下她才十五、六,当局者迷,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喜好。   郑扬之脑内千回百转,面上却回以王玉英得体笑意,并缓慢点了下脑袋——放心吧,他稳得很,没有半点惶恐和胡思乱想。不用再大些,她现在已经及笄,他会尽快为她觅得天下第一恩爱姻缘,她未来唯一的夫婿姓郑名扬之,唯一。   郑扬之忍不住再窥荆野一眼,其实后来想明白了,荆野这人不是以退为进,是真佛光普照——别人和王玉英好能让她开心,荆野就也开心。   呵——他可修不成荆野那样的佛!   让他在王玉英面前摇尾乞怜,他都能发自肺腑欢心乐意,但就是容不下其他男人,时不时在妒火炉中煎熬一回,承受着无法独占的痛苦。   但他能怨王玉英吗?不能,是他自己当年造下的孽!   他能使手段独占吗?也不能,必定会再次失去她,又变得那十来年一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说书人已经继续往下讲,期间王玉英瞟郑扬之两回,见他都盯着台上,还以为在聚精会神听说书。   王玉英遂未再瞥。   二人听完,继续沿河并排漫步,岸上一排柳树皆黄,河中扁舟数只,王玉英还挺稀罕这景象,像她想象中的江南。忽听见前方有语调奇怪的言语,还围不少人,她伸直脖子一望,却被前头的高个挡住,什么也瞧不见。郑扬之前方空的,于是王玉英边往他身边靠:“前面怎么了?”   郑扬之早瞧清,是俩货郎在卖鸟,十来只鸟脚拴在小树枝上,没一只进笼里的。他已浑身绷紧,两脚定住,王玉英面颊从他肩头擦过,相处那一刹,郑扬之忽然身软放松。   “鹦鹉!”王玉英用肘拐他,“我们也去瞧瞧?”   郑扬之迅速瞥自个肩膀、手肘,而后静静凝视王玉英那张近在咫尺,青春姣好的脸。本能不断提醒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拔腿撤,理智却清楚,倘若王玉英瞧见自己怕鸟,要更觉得他非大丈夫,没有熊心豹子胆了。   郑扬之喉结往下滑,绽笑:“好啊,去瞧瞧。”   他一近前,货郎就把臂上两只未拴的鹦鹉展示给他看。郑扬之鸡皮疙瘩和汗毛立马全竖起,银牙在两瓣唇后紧咬,极力压下想要耸肩、逃跑的冲动。   “客官可以试着同它说说话。”货郎竟微笑着要将其中一只绿尾鹦鹉放到郑扬之手上。   郑扬之余光急瞥王玉英一眼,见她胳膊上已经搭了一只鹦鹉,他咬牙抬手,绿尾鹦鹉旋即跳上他的手背。   郑扬之倏僵成石雕,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他紧紧盯着这只鹦鹉,心直打颤,一会怕它的爪子抓他,一会又担心喙要啄脸。   “没事的客官,不用怕,它很乖的。”货郎此话一出,王玉英旋即扭头看来这边,郑扬之连忙旋唇角,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是瞧这鹦鹉漂亮,一时看痴。”   天知道为了显得悠然自得,他用尽全力,背脊上冷汗涔涔。   货郎笑笑,让手中另一只蓝尾鹦鹉飞到郑扬之肩上。   这回爪和喙全瞧不见,他愈发不安,但在绿尾鹦鹉的小小瞳孔里瞧见自个的倒影——一个扭曲、缩小的男人。   这不能是他!   郑扬之深吸口气,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绿尾鹦鹉上方悬了须臾,指尖落下,一下下轻抚羽毛,心也一下一下,偷摸着抖成塞糠:“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鹦鹉旋即学舌。   “有吃的喂它么?”郑扬之撩起眼皮问货郎,光一个翻掌摊开的动作就用光全身力气。   “有吃的喂它么?”鹦鹉又学。   货郎从布兜里掏了把粟米洒在郑扬之掌心,绿尾鹦鹉很快喙向他掌心,一粒粒啄米,那漫长的煎熬和折磨感,和前世下大雨时忍受疼痛不遑多让。   他最后竟然笑吟吟买下这两只自己“喜欢”的鹦鹉,回转身看向王玉英时,突然怔了下,她的眼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寻常,但也不是嘲弄、讶异。她流动的眸光里有太多情绪,他竟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可以肯定都是好的。四目凝对,他恍觉和她置身仙宫,云雾缥缈,茫茫中唯有二人。   郑扬之心跳时快时慢。   王玉英同他笑了笑。   回去以后,她待在将军府走了近半日神。   起先手上有事做,瞧不明显,待晚上坐台阶上,这呆就发得特别明显。征西将军散值瞧见,往王玉英身边掀袍一坐,共仰一轮明月:“想什么呢?我的好女儿。”   “爹,”王玉英缓慢转头,看向征西将军,“怎么让一个怕鸟的人以后再不惧鸟?”   将军挑眉,世上还有人怕鸟?   “他不是怂蛋。”王玉英忙补充。   “爹没说他怂,人人皆有惧怕之物,有人畏老虎,有人惧怕飞禽,老虎飞禽没什么区别。”   王玉英听着爹爹讲话,思忖了下,自己好像没有畏惧物。   “虽然你爹没见过怕鸟的,但想来同驯狗、驯马差不多……”征西将军待女儿向来有问必答,“要想克服畏惧,就得让他觉出安全和掌控。可以先学些鸟的指令,晓得哪些是友好,哪些是警告,能预判了,心里自然踏实些。再叫他多看些飞禽图,隔远了观察习性,最后从笼中鸟开始,找个信赖的人,陪着一点点接近、抚触。”   “谢谢爹。”王玉英认真记下,又想自己可以做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将军转半身看向女儿,手撑着膝,沉默须臾:“你说的这个怕鸟的人……是你新交的那位朋友?”   王玉英一愣,这么容易被猜着?   不知怎地她耳朵有点热,垂下脑袋:“是郑公子……起初我不晓得的,要晓得断不会拉他去玩赏鹦鹉。他明明很害怕,自始至终没战胜恐惧,却还是选择触摸它们的羽毛。”   叫她十分难受、自责,还有一分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要照以前,我这脾气,肯定立马把他拉走、远离。可我瞧他那副硬撑着,不想让人知晓的模样,我突然纠结了,装作不知,也不晓得演得像不像。”王玉英吁气,她最不会演了,“我想帮他克服这毛病,却又开不了口。”   她愁眉苦脸,既怕被说多管闲事,又担心提议会伤害郑扬之极力维持的自尊。   将军沉吟半晌,低缓开口:“你这一整天都在想那个郑扬之?”   王玉英点了点脑袋,不觉异样,反而在这一霎弄清自己那分不清晰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   好物不坚牢,她想保护脆若琉璃还要逞强的郑扬之!   征西将军再次沉吟,少顷,抬手摸了摸女儿脑袋:“朋友有信,急友之难是义气,你做得对。”   他跟女儿这样讲,可到了晚上,却同共枕的夫人哼哼,说英娘今日念了一整日郑家小子。   夫人张目。   将军同她黑夜里大眼瞪小眼,越发难受,转过身去嘀咕:“别是女大不中留——”   “瞎说什么!”夫人立马拍了下将军。   将军噤声。   但过会夫人又自个呢喃:“英娘及笄也快半年了……咱们……能同郑家结亲吗?”   少顷,将军没好气回:“要我说,一个连鸟都怕的男人,以后能护住英娘?但若是英娘真心喜欢,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棒打鸳鸯,让她伤心?”   “咱们先背着英娘,偷偷去瞧瞧那小子。”夫人扒将军肩膀,叫他转过身来,“不能几只鸟就把人一棒子打死,兴许人家靠谱呢。”   “瞧肯定是要瞧的。”将军竟真转过来,“要是那郑小子靠得住——”他顿了顿,叹口气,“一辈子打打杀杀我也烦了,不如回去晴耕雨读,老婆子,到时候会陪我吧?”   ……   窗外一轮如钩月偷听夫妻私语,亦缄默照着肃王府。   徐恒刚听府中人讲,白日里偶遇郑大公子,同一小娘子套圈射箭,一张张笺揭谜,笑逐颜开,乐不可支。   徐恒听完,茫然良久,觉得这段画面一定极富色彩,但他的日常实在贫乏,想象不出来。   改日问问颂彰,徐恒心头默道。   翌日下了朝,他避开郑国老,来访郑府。   各坐一张八仙椅,中隔一张四方黄花梨几,徐恒呷了口茶,才带笑出声:“听说你也要入职户部,可喜可贺,以后就是同寅了。”   郑扬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记这半年徐恒在户部任金部司员外郎,一审计权被架空的闲差。   “你若有困扰,可来问我,”徐恒又道,“微末之得,愿能助你早谙部务。”   郑扬之望着主动提供帮助的徐恒:“谢了。”   徐恒微笑颔首,肘搭几上:“颂彰,昨日我府里人说,瞧见你偕姝游街,不亦乐乎……”凑近郑扬之耳畔,压低嗓音,语调带笑,“可是有了心上人?”   郑扬之对待徐恒,自然要守口如瓶,却也禁不住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徐恒见其默认,亦替挚友高兴:“好小子,竟秘而不宣!罚你浮一大白!”   郑扬之仍只笑笑。   徐恒又道:“下回办宴别忘给人家下帖,叫我们瞧瞧,是哪家姑娘能勾动我们郑颂彰动凡心?”   郑扬之随着他笑,心头却道,但凡邀请王玉英的宴会都不会请徐恒。他不疾不徐回话:“等我俩儿女双全了,自会叫你瞧见。”   徐恒不辨深意,笑着附和:“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让我久等。”   郑扬之望着眼前人,突然想起前世徐恒在太后面前拒婚那日,江梅跑来郑府,醉醺醺、哭啼啼,非央郑扬之喊徐恒来瞧。他冷冷看着她撒酒疯,回话亦冷:“你再卖惨,他不会来看你。”   江梅趴桌上嘟囔了几句自己不比王玉英差,少顷,突地冷笑一声:“若非赤绳早系,缔姻襁褓,我会这样低声下气粘他?”   郑扬之瞬间听出不得已,他想:若非先太子生得晚,与江梅年岁相差大,她未必会选徐恒。   被徐恒退婚那一刻起,她的名节就已败坏,形势所迫,亦咽不下胸中那口憋闷气,只能执念般愈发用力纠缠徐恒。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他的左手探进袖袋,偷偷摸那支拾到的小花飞燕钗,只觉胸口鼓胀酸涩,难受不输江梅,但到底为什么,关于谁,自己这个傻子,当时竟不敢深究。   郑扬之直勾勾看着徐恒,将徐恒的样貌和某人的描述逐一对照、比较,终忍不住道:“你也要抓紧啊,早日和江表妹完婚。”   徐恒眸光黯了下,不是说梅娘不好,但……他常常寻思:这辈子真的就是梅娘了么?   他想体验郑扬之那种“笑逐颜开,乐不可支”,还有刚才揶揄时,扬之脸上情不自禁浮现的光彩。   那种光,到底是自行发散的,还是外头照进来的?   少顷,徐恒心底叹口气,算了,早一点娶江梅,元后兴许会对他宽待些,能稍稍喘口气。   他勉力扬起唇角,温和回复郑扬之:“我等梅娘及笄。”   说完这话徐恒突然一片灰败,没心情再待下去,拱手告辞。   郑扬之依礼送至房门口,转回去坐下,才呷三、四口茶,就见寻常赶车的那名长随冒冒失失跨过门槛:“公子,王姑娘登门!”长随喘了口气,“小的见公子待她不一般,外头风大怕给人冻着,就自作主张,请进花厅。”   郑扬之倏地站起,无论正门还是角门,去往花厅都需要走一段路,路上必遇徐恒!   他拂袖急急跨出门。   郑府花苑中,王玉英正随仆妇,谨行慢行。   她是来找郑扬之说畏鸟事的,知晓这里是朱门望族,礼法谨严,平时为了恣意纵马,多着骑射服的她,今日特地化了严妆,穿了身大红芙蓉纹的锦袄,配织金百褶裙,还梳了个显温顺的垂挂髻,搭些彩带小珍珠,并一左一右两只玉蝴蝶。   郑家远比将军府大,弯弯绕绕,沿路皆摆盆菊,有一排白色似卷边云的王玉英头回见,可真漂亮,白缎子一样。当然,她主要留意的还是郑府有无飞禽——一路上唯独见到一只麻雀,在拼花的石子里啄食,竟不避人。   平时郑扬之会怕这还没巴掌大的麻雀吗?   她正思忖着,察觉到迎面而来,内力匪浅的脚步,旋即抬首,睹见徐恒。   王玉英双目微张,这少年生得不赖,身量颀长,眉骨深邃,一双温柔眼生在宽面颌上,配得上丰神俊秀一词。   她不由自主慢下脚步欣赏。   徐恒亦猝不及防瞧见王玉英,她像一团灼灼烈火火,直直闯进他眼里——这少女的眉眼可真明艳,盘的是未出嫁的垂挂髻,上头那两只玉蝴蝶随着她的脚步振翅,阳光就照在蝴蝶上,灵动明媚。   徐恒顿足。   郑扬之就在这时赶上,顾不得喘气,先找王玉英,瞅见后移目欲瞥徐恒,却忍不住想她今日可真漂亮,视线挪回去,再瞟一眼,旋起笑意。   而后才望向徐恒,当发现徐恒驻足凝视的正是王玉英方向,郑扬之笑瞬僵,浑身血都凉了。   他咬牙大步流星朝二人中间走,超过徐恒时侧身一扭,将徐恒挤到边上。   “你怎么来了?”郑扬之转瞬换上温柔笑意,挨着王玉英站定,然后身转半圈,不能全遮,但至少可以挡住她的脸不叫徐恒再瞧见。   王玉英尚未启唇作答,郑扬之就冲徐恒抬手,一气呵成引荐:“这位是肃王殿下,亦是我的准妹夫,他和我表妹襁褓之中已缔姻约。”   郑扬之背对王玉英,瞧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睹见徐恒面上极明显一僵。于是他等不及王徐二人见礼,立马笑添一句:“刚刚你来之前殿下才同我说道,打算等表妹一及笄就完婚。”   明明是同王玉英讲话,却不回首,死死挡着,纹丝不动。 第96章   王玉英从未见过天家贵胄,听到“肃王”二字时,不似旁人那样畏惧,还想再眺,再细看下何为人中龙凤。   但目光尚未来得及重投到徐恒面上,就听见“订亲”,赶紧收回,哎呀呀有妇之夫,避嫌、避嫌。   不仅如此,她还对自己刚才径直大胆的打量感到失礼、尴尬。   “恭喜殿下。”王玉英非常客套地回了句,然后不假思索,后撤半步,彻底隐于郑扬之身后。   郑扬之抿唇,忍不住嘴角笑意。   徐恒仍伫原地,颂彰讲得并无错处,但不知怎地,恍觉心里有道光照进一霎,旋即复归黑暗。   又想,这就是和颂彰一道同游的那位姑娘吧,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翘起唇角,朝王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呈你吉言。”   又冲郑扬之点了点下巴:“那我走了。”   郑扬之噙笑:“不送。”   徐恒走出好久,离了郑府上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郑扬之一直引荐自己,一个字都没介绍那姑娘,他至今不知她姓氏名谁?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徐恒脑中翩翩红影再次一闪而过。   府中,郑扬之一面亲自引路领王玉英去花厅,一面笑着重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王玉英嚅唇:“我有给国老和老夫人带礼物,方才你的长随收下了。”   这是来之前爹娘的叮嘱,法帖和茶饼的登门礼也是娘亲帮她备的。   郑扬之停步,整个身子转过来,温柔看向王玉英:“他们有禀明,我爹娘那里你不用担心。”   王玉英不会掩饰,面上松一口气。   郑扬之的眸光愈发温柔,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王玉英又问:“买的那两只鹦鹉还在吗?”   郑扬之笑僵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虽然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两只鸟,但有料到王玉英会问,所以一直命人好生饲养:“在的,我让他们提来给你瞧。”   “唉——”王玉英伸手拉了下郑扬之的袖子,她谨记爹爹教诲,要克服怕鸟,不能一开始就逗真鸟,“你家里有没有飞禽图?”   郑扬之视线缓慢移向自己袖角。   王玉英担心自己意图太明显,找补:“也不一定非要飞禽图,我的意思是花鸟画,花鸟画皆可,我最近在学画,特别爱看这些!”   郑扬之面色不改,心思飞转:为什么要飞禽图?那天玩赏鹦鹉露馅了?她知晓自己怕鸟了?   他心一慌。   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心里稳,还是在意王玉英那番择婿言论,担心她觉得自己不够男人。   但仅恐慌一霎,郑扬之就想明白更重要的点:她这么做是想帮他克服怕鸟,且不愿明说伤他自尊……   他心中暖流涌动,面上浅笑:“家中此类丹青甚多,一日览不尽,且我说好了还要带你游京……”   郑扬之说着睁大凤眼,眸剪秋水,直直望着王玉英。   王玉英一愣:哎呀,自己傻了,忘了还有游京这茬!   她尚未想好对策,就听郑扬之建议:“要不这样,这个月一三五七九,凡遇单的,你来我家观画,二四六八十我去找你游京,你看如何?”   王玉英又懵了下,顺着郑扬之所言斟酌,却见他缓蹙眉头,不无遗憾:“下个月我要入仕,怕是再没时间——”   她心一紧,连忙打断应允:“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郑扬之忍不住心头暗笑,小玉英可真好说话。   但转念却又难过心痛,想扇前世这时的自己两巴掌。   “这看画不方便,我们换个地。”郑扬之领着王玉英,七拐八绕就遇上上官夫人。   冷香凝雪,清露芙蓉般的美妇款款而来,微笑时唇角弧度恰似菩萨慈悲垂顾,王玉英看得分唇驻足:怕是宫里都娘娘都没这么好看的吧?   她飞速瞥郑扬之,长得真像啊,这是他娘?   郑扬之旋即引荐。   王玉英赶紧从怀中掏出娘亲给她准备的拜帖,朱红纸摺成八面,递给上官夫人,并附上许多场面话。   上官夫人邀王玉英入堂少叙。   说实话,王玉英很紧张,这算来京后第一回 同贵女交往,担心出错,她竟下意识瞥向郑扬之,他冲她微笑点头,叫她莫担心。   王玉英心定不少,之后堂中对谈,郑扬之果然一直帮她说话。感受到有个人在为自己兜底,王玉英渐渐踏实不怵。上官夫人出乎意料地热情,临了还送王玉英一套官窑的文房四宝。   她没给将军府丢脸,跨出门时默默松一口气。   郑扬之瞧着默默盘算,如果她一直这么紧张,成亲以后他俩就分出去住,免去她晨昏定省,他一个人回来请安即可。   “刚才多亏了你啊,郑扬之。”王玉英向他道谢。   郑扬之扬起唇角,慢条斯理:“英娘,你客气了。”   他唤她什么?王玉英忽呆,脸颊像被盛温茶的盏壁碰了一下,微微发热,却也没有斥责或让改口。   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   “去看画吧。”郑扬之轻道。   王玉英再次松一口气,心中唯谢郑扬之替自己解围,完全忘了这人也是始作俑者。   墨宝斋里,见到许多名画,锦鸡、瑞鹤、戴胜……各类写生的珍禽,其中不乏举世闻名的古迹,王玉英大开眼界,忍不住道:“郑扬之啊郑扬之,没想到你家底这么厚……”   郑扬之侧首凝望王玉英,偷偷吸气: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见她脑袋随言语低下,原先勾在耳后那缕碎发滑落,他真想捻起来,勾到自己手里来绕一绕,太久没有这样了,心里馋得慌……   王玉英低着头想,瞧了这么多画,郑扬之的恐惧会不会减少些?   她不能明言,于是手抚向画中戴胜,扭头冲郑扬之笑道:“这摸着羽毛跟真的一样。”   他也尝试着摸摸?   郑扬之心道画跟真禽迥异,自己从来不怕画,当然敢摸了,面上却故意流露犯难色。   王玉英心底叹口气,同时夹杂着些许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疼和怜惜:“这些画画得真精妙,我们再仔细瞧一遍吧。”   不气不馁,反复浏览,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克服。   郑扬之心头悠悠默道:嗯,好,他俩再多待着腻乎会。   瞧着瞧着,他忍不住朝她颈间凑近,刚深吸口气,王玉英突然整个身子侧过来:“郑扬之你看这幅——”   她的右肘重重击在郑扬之胸口,打得他上身后仰。   “对不起对不起!”王玉英忙赔礼关切。郑扬之却轻轻摇头,刚才被击中心口那一霎,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太舒服了。他情不自禁抚上自己没有刻字,平坦的胸口。   “要不请府医瞧瞧?”王玉英瞧见既担心,又想他的身板着实太弱,就打了一下心脏就受不了了,“我真的是不小心。”   郑扬之摇头:“无妨、无碍。”   她唯一的问题就是打得太少了。   ……   画一日浏览不完,申酉间,王玉英告辞,郑扬之送她回家。二人在府中穿花径,黄荆丛后藏着上官夫人和得了消息,刚赶回来的郑国老,双双盯着儿子和王玉英。直到瞧不见,郑国老才轻哼:“臭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姑娘!”   “你年轻时不一样?”上官夫人接话,下一刹面上笑意逐渐淡去,“征西将军……”   虽然她从不参与朝堂事,但有脑子的都会犯愁:世家和武将,怎能结亲?   “唉,人家姑娘非亲非故的,登了咱们的门,怎么也要给个交待,何况扬之喜欢。”郑国老握住妻子的手,“你别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这事理该由他这一家之主来解决,妻儿无需忧虑。   之后半月,或是游京,或者看画,读些《禽经》、《鸟谱》之类,王玉英日日都和郑扬之在一处。   他入仕以后,但凡休沐日亦粘着。   来郑府时,郑国老和上官夫人待王玉英越来越热情,顿顿留膳,有时她觉得和自个爹娘没区别。   秋去春来,不到半年,王玉英自觉同郑扬之特别熟,憋不住,坦言在帮他克服畏鸟。   郑扬之这才“恍然大悟”,一把抓起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英娘,你真待我的情谊,我实在、实在无以为报……”   只能以身相许。   王玉英先被郑扬之的冷手冰得心里一哆嗦,继而愣怔,缓慢看向被他握紧、包裹的手……眼下他俩这动作是不是不合规矩?有点逾礼了?   她抬首看向郑扬之,却又被他澄澈、绝色的一张脸唬住,心生愧疚:人家心思纯得很,是她自个胡思乱想,多心。   郑扬之似乎此刻才意识到,怔怔松开手:“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忘形。”   “没有没有。”王玉英赶紧宽慰他,“而且说什么无以为报,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郑扬之面上暖笑,心底微泛凉意。   又过数月,进入盛夏,郑扬之终于能从远处观鸟,变成径直面对脚边活的红腹锦鸡。   他和王玉英说好,今日要蹲下来摸这些锦鸡。   锦鸡抬脚,郑扬之习惯地缩脚往后,靴子悬在空中滞了一刹,重收回来,落于原地。   说实话,他现在心头恐惧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   他正准备蹲下,忽觉手上一重,侧首望去,王玉英的虎口主动扣住他手腕,铿锵道:“我陪你一道!”   郑扬之视线在王玉英面上缓慢移动,她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他,坚毅和关切将他包裹。郑扬之情不自禁泛笑,这感觉真好,他感恩戴德那坛浮生梦。   他忍下回握王玉英的冲动,和她一道蹲下,抚摸锦鸡,心仍有些颤,但不会再关注锦鸡的爪和喙。他一下下拂过羽毛,突然想起曾经有位叔祖父畏犬,族中皆知,后来他娶了位爱狗的妻子,竟然不怕了,还养了三、四只犬,但等妻子和犬皆过世,没两年,这位叔祖竟又重怕起犬来。   郑扬之突然理解了这位祖辈。   站起来后,王玉英要松开郑扬之手腕,他却突地往上,反扣住她的手。   王玉英低头疑惑:“怎么了扬之,还怕吗?”   郑扬之扣着她的那只手五指伸展,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王玉英觉得郑扬之的动作既强硬又熟稔,令她的心连颤数下。   郑扬之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已经不畏鸟了。”   王玉英笑着点点头,本来要附议“那就好”,却发现不管自己往哪瞟,郑扬之都锁定她的眼睛。她突地心跳如鼓,手足无措,钳口不能言。   郑扬之眸光幽深,嗓音亦沉:“男女授受不亲,我如今牵着你的手,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王玉英答不了,她心跳太快,呼吸亦是上气不接下气。   郑扬之凝视着她,他上辈子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专说错话,直到如今才能言之凿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不顾一切向她袒露眼底的炽烈和热诚,像两团火烤得王玉英脸红发烫,心跳轰鸣。   半晌,她突地抽手,郑扬之急忙攥紧,她咦了一声低头看向二人交握处,郑扬之赶紧五指松些:“是不是弄疼你了?”   “那倒没有。”王玉英解释,“我就是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手劲……”   郑扬之闻言心凉了一下,而后默默告诉自己没事、无妨。   他重泛起笑意,柔声道:“你若答应,明日我和我爹就去将军府提亲。”   “这也太快了!”王玉英脱口而出。她不敢对视,躲开,“我、我有点没想好,真的太快了,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郑扬之眸光灼灼盯着她,这哪里快?   不说两世十数年,就是今生相处,也有近一年。   她从前同徐恒半年互生好感,眉来眼去,只差捅破,两年就订亲成婚,跟斛谷须弥就更快了……怎么到了他这就不行了,既不能一见倾心,也不能日久生情?   郑扬之禁不住胸脯微微起伏。   “我再想想,想好给你答复。”王玉英用了内力抽手,郑扬之扣不住,叫她挣脱。王玉英瞥见他空握的手,眼睛眨了下,“我先回去了。”   说罢竟运起轻功逃离。   且不说郑扬之静伫原地,周围锦鸡环绕,甚至啄上他的靴袍也浑然不觉,只说王玉英逃回将军府后,心神不宁,不出半日,就主动找娘亲倾吐,说郑扬之向她表白,还要提亲。   将军夫人听完,叹道:“就晓得有这一日。”   王玉英原本驮着,见状坐直:“娘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将军夫人浅笑:“那小子每回来将军府时,我跟你爹都瞧在眼里。”   王玉英被说得面上一红,烫得厉害。她半是发懵半是慌乱,从未思及男女情爱,感觉比之前学的所有功夫都复杂,面对理不清的难题,本能想要逃避。   将军夫人主动抓住王玉英的手:“英娘,你跟娘说个实话,你心里怎么看待郑公子的,是喜欢他,还是讨厌?”   “我不讨厌他!”王玉英马上回。   “那就是仅仅当作朋友?”夫人追问。   “平常他当值的日子我会思念他,盼着他休沐。”王玉英不知自己答非所问。   将军夫人莞尔:“这兴许是因为习惯……”   “可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放松、自在、欢喜!”王玉英马上又说。   “这兴许是因为郑公子沉稳,总能为你兜底。”   “但我也会他担心,急他所急,忧他所忧,我甚至期望他能步步高升!”   “有些人对朋友也这样——”   “我还想保护他!”王玉英再次打断娘亲!   将军夫人面上笑意更浓,兼三分无奈:“你句句辩驳否认,还说不喜欢他?”   王玉英错愕,自己喜欢郑扬之吗?   她隐隐想承认,却又别扭:“可我没想过要嫁给一个——”王玉英话陡地止住,本来想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但思及郑扬之的手劲,改口道,“一个不会功夫的男人。”   将来的夫君不说能文能武吧,至少武艺要高强。   长得不说特别有男人味,至少、至少不能雌雄莫辨吧?   王玉英脑中忽地闪过早上自己用内力抽手,郑扬之瞬间就抓不住。   回想他空握的手,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其实更期望那一刻他能男人一点,用力扣紧,令她无法抽走。   “他不符合你的期望,可你还是日日被他牵动,因他产生了七情六欲。”将军夫人顿了下,她该怎么告诉女儿,这反而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自己以为会嫁的,和最终决定嫁的,总有出入。你娘我年轻的时候还一直以为自己会嫁个秀才呢!”   夫人话音刚落,外头一直偷听的征西将军就忍不住推门入内:“还惦记你那酸秀才呢?”   王玉英趁着爹娘拌嘴,偷偷溜出家门,虽然心里仍有数分忐忑,但她被娘亲说明白了,她要去找郑扬之,答应他!   王玉英一路寻思,紧张得攥紧缰绳。   狭路上同刚办完差正归家的徐恒两马擦身,浑然不察,甚至连一分眼熟都没有。   徐恒却在马上扭头,目光一直追着王玉英走——是那日在颂彰那见到的那姑娘!   他惊讶地发现过了这么多天自己都没忘。   她马骑得英姿飒爽,有一份令他心脏鼓噪的活动,再细看,又觉出几分妩媚。   徐恒瞧着她的马驶远,收回目光,背道继续行了三、四步,突地心一横,调转马头,偷偷跟在王玉英马后。   距离郑府尚有半途路程,王玉英却眼尖瞅见郑扬之日常乘的那辆马车正左拐上岔路。   “扬之?”她冲口而出,又觉蹊跷,今日休沐,他说过除了逗锦鸡没有别的安排,且往左走……既非去将军府,亦不回郑府,是出城的路!   王玉英连忙打马追赶,隔得尚远,就大声呼唤:“扬之!”   驱车的车夫回头望了一眼,并非寻常那名长随,亦是郑府中没见过的生面孔。王玉英心道一声糟了,急急拍马:“驾!”   那车也驰得愈发快,一追一逃。 第97章   王玉英不惜跃过一小摊,落地后与车并排,急急再唤:“扬之!”   车夫瞥王玉英一眼,不言不语。   她冲车夫干脆问话:“郑家家训为何?”   “驾!”赶着郑家马车的车夫不答反而加快。   王玉英瞬间被落下,笃定车夫有鬼,再次追上:“郑家一般几时几刻用午膳?”   “驾!”车夫连抽三、四下马鞭,心急如焚。他实乃江南漕帮在京中的暗桩,户部清吏司郎中郑扬之稽核太仓库分档时,发现巨额银流异动,漕粮亏空天账,正暗中排查。户部的线人将此讯息急报回江南。漕帮悍匪,地方豪绅,土皇帝当惯了,竟于京中三教九流混杂的阜财坊暗巷下手,迷香放倒马夫并两名护卫,打算将郑扬之暗中运出城,于京畿冰窖密室谈判,成则成,不成盗走他的官服牙牌及随身银两,制造谋财害命的假象。   他不会再打理这突然冒出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娘们。   “驾!”王玉英始终紧追不舍,“停车!”   车夫果然不理会。眼看就要追到将好的位置,她银牙一咬,拔下髻上金钗,瞅准时机一手执缰,一手猛掷金钗,钉入车夫腕骨。   车夫脱缰,马车又驰骋得快,一个没坐稳栽下车去。   王玉英没有犹豫,果断弃马跳车,两手死死扒着车厢边沿,风在她耳畔呼啸,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她一点点挪至辕座。   按理该先抓缰绳,可实在担心郑扬之,竟先开门,瞧见车厢内郑扬之不仅被迷晕还被五花大绑,不由怒从心头起,正要进去,忽见车夫重趴起来追赶,两侧墙上亦跳下两位持械歹人。   王玉英重重关上车门,勒紧缰绳控马,同时对付夹击。   ……   徐恒始终跟在王玉英后面。   不想被发现,所以离得不算太近。他亦认出郑扬之惯乘马车,心一紧,加快马速,待瞧清陌生车夫,愈发心急,颂彰不能有难!   可后来车夫和王玉英驰骋得越来越快,徐恒又生了犹豫,自己不比郑扬之,无人兜底,若参与城中飙马,定会落下把柄,令皇后大做文章……   他纠结半晌,最终决定后撤自保,将调转半个马头,忽见王玉英一钉一跳,毫不犹豫跃上马车。   徐恒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一个女人会做这样的事,她好像也一下跃进他心里,激得心花四溅,炫彩夺目。   他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让他强烈感受到自己是个活人。   徐恒掉回马头,朝王玉英急驰。   王玉英这厢以一敌三,三名漕匪两人带刀,她侧身避锋,再单腿环扫,虽然动作利落,但要勒马停车还要保护郑扬之,渐落下乘。就在这时突地杀出一白马少年并俩长随,拔剑就砍,王玉英心一沉:完了,今日不会和扬之葬身此处?   少年却帮着挑开歹人,并深深望她一眼。   王玉英错愕:是友非敌?   继而通过少年出众的容貌,记起是在郑府见过的肃王!   “扬之在里面,”她扭头下巴指车厢,接着殷切恳求,“还请殿下合力救他!”   徐恒注视她那双水灵大眼,片刻愣怔,又想这女子真的愿意为了颂彰,生死不顾……   他的心再次跳快。   须臾,深吸口气,收回神思,全力对战仨歹人。王玉英停稳车后,也来助力,和徐恒前后夹击。她逼退,她就围堵,他用剑刺穴卸力,她就紧跟着放倒。   漕匪打不过气得大骂:“臭娘们,到底哪来的?坏我等好事!”   “我还没骂你们呢,”王玉英马上回呛,“胆敢欺负我未来相公!”   徐恒闻言再次瞟向王玉英,面上神色几分迟滞。王玉英不察,只对那被自己擒住的歹人脸上狠狠揍拳:“叫你们欺负我相公!”   她相公那么弱!   她想通了,郑扬之不会武功,自己会呀,她保护他不就得了!   车厢中,郑扬之早被剧烈的颠簸摇晃震醒,挣扎了下,发现被绑着不能动,便开始回忆方才被劫的地点,被迷晕前瞥了歹人一样,户部门口见过一面,应该是歹人踩点,绑架原由怕是同那本账有关……忽然听见歹人骂臭娘们。   英娘!   郑扬之心中情不自禁焦急暗喊:英娘,小心!   就要张口,忽然听见清晰一句“胆敢欺负我未来相公”,一份狂喜瞬间在他心脏里横冲直撞。   “叫你们欺负我相公!”   “欺负我相公,就不行!他是我护的!”   郑扬之心里乐开了花,相公啊,他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的词,抑不住落泪,要不是被绑着动不了,定要在地板上滚上半圈。   复又敛笑,紧张听着外头响动,直到兵声停止,听见王玉英哼了句“今日终于收拾了你们这几个小喽啰”,才重绽悄笑。   门动了下,是她在开门?   郑扬之已经想通,没必要一直追求什么大丈夫,该强强该弱弱,她这会说了要护他,那就让她护,眼下一弱到底博取怜惜。   他马上装晕,没半点犹豫扭捏。   王玉英推门瞧见的,便是一幅发丝散乱,身体被缚,面上还被迷药刺激得落泪的美人图。   她怜惜得红了眼,急忙跪过去抱起郑扬之,给他松绑,又探鼻息——还好,还活着,只是药效未散,仍处昏迷。   她始终抱着他不放,打算直到他醒来。   郑扬之闭眼心里偷笑,这晕算是装对了。   王玉英冲外喊:“殿下,劳烦您们将他仨人押送官府,我送扬之回去找大夫。”   片刻,之前一声未吭徐恒应了声“嗯”。   郑扬之心一沉:徐恒怎么在外面?一直都在?   他马上急了下,却又不能即刻醒来,不然太假,只能僵硬地躺在王玉英怀中想:徐恒绝对不能再登基!   他又思及前世去北疆探望那阵子,京城生了一场重疫,太子和征西将军夫妻俩皆因染疫身子变弱,虽然得了极好照拂,却仍撑不到两年就去世。   这一世需提前提防,免重蹈覆辙。   他想着想着吸了吸鼻子,她身上的汗好香啊……   “颂彰是不是还未醒?”徐恒竟然跨上车辕,陡见郑扬之卧在王玉英膝上,整个人一愣。   被瞧见,王玉英并未觉得不妥,反正郑扬之要做她相公的。   徐恒缓了缓,微笑:“我来驾车吧,你照顾颂彰。那三贼我让他们押去大理寺了,审出结果,再知会你和扬之。”   哪能让皇子给自己驱车,王玉英惊得松开怀中人:“怎敢劳烦殿下——”   “些小之事。”徐恒打断她,“何况我和颂彰是挚友。”   竟真赶起车。   王玉英踟蹰欲些,忽觉怀中人滚落,才想起来两只手都没搂着了,赶紧重抱住。郑扬之在她怀中暗恨:旁人不仅隔门搭讪,还始终留着半扇,不把车门关紧。   “话说……”前头徐恒欲言又止,自个讪笑了笑,才续道,“话说直到如今,我仍不知姑娘姓——”   “英……娘……”躺在王玉英怀中的郑扬之忽然呢喃,颤声。行,旁人要自讨苦吃,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王玉英旋即低头,见着郑扬之嘴唇微微翕动,一对漂亮的羽睫颤了好一会,才缓慢睁眼。   “你醒了啊?”她喜道,又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问起废话,“身上有没有哪不适?疼吗?”   “谢谢——咳、咳,谢你来救我!”   王玉英听见郑扬之咳嗽,既担心又难受,手上搂紧:“你快别说了!”过会,又直言,“你跟我说谢,我怎么心里不舒服?”   “为何?”郑扬之仰面,一双含情凤目凝视她。   王玉英脸上一烫,避开对视,又想这人真好看,忍不住挪回视线,欣赏片刻,心跳加速,羞赧得再次别首。   郑扬之直勾勾全睹见,小英娘害臊说不出口,那就他这个老东西来讲:“我方才迷迷糊糊听见‘相公’,是怎么一回事?”   王玉英脸更烫了,讲那几句话时是冲口而出,坦荡无畏,这会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是不是在外面,”郑扬之明知顾问,“不说我问殿下……”   话虽这么说,却除了扭头,余下的身子全在她怀里纹丝不动。反倒是前头驱车的徐恒腰背骤僵,脖颈亦硬,直直目视前方。   “唉——”王玉英更臊了,按住郑扬之,阻道,“就是、就是……”她支吾须臾,心道说都说了,敢作敢当,“就是我答应你了,让你做我相公!”   “娘子——”郑扬之马上回喊一声,两个字被他唤出四个调。   王玉英烫到两手都捂脸。   这会她松了手,郑扬之却不滚落了,静静躺着,仰望她脸红似滴血,上辈子她几乎没因为他流露出害羞神色。他眼睛有点酸,心里鼓胀着满足和踏实。   他笑望了会,担心脸太红对她身体不好,手撑着坐起,右臂从王玉英背后绕过去,一双冰凉的手背皆贴上她面颊,帮她降温。   车内一片静谧,他也喜欢这份安宁,但没一会,就蠢蠢欲动,贼心不死:“再唤声相公听听?”   王玉英低头,须臾,干脆利落唤道:“相公。”   郑扬之翘了翘唇角,前面赶车的徐恒至此刻终于控制不住攥紧缰绳,骏马误认指令,急急止住,连带着车厢往前倾。   郑扬之倾身,明知故问:“怎么了,前头堵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徐恒完全不敢回头。   郑扬之应了声哦,收回上身,顺手把门关紧。   回郑府前他叮嘱众人,不要叫郑国老和上官夫人知晓,打角门进去后暗唤了一名府医来瞧。除了“受惊”,无甚大碍,王玉英和徐恒这才放心。徐恒客套几句,拱手告辞,王玉英却舍不得走——她想和他再多待会。   房门关上,除了她还站在门边,就剩下郑扬之倚靠床头。   他冲她浅笑,不知谁先,反正皆瞥向床沿。王玉英走到床沿上坐下,瞧着他道:“今日真是担心死我了,往后你出去多添些护卫。”   郑扬之应好点头,这是小事,大事是她应承了他。   他突然有点相信福祸相依,因祸得福。   郑扬之忍不住坐起身,朝王玉英凑近前,没想到王玉英主动脑袋一歪,靠上他肩头。   郑扬之先怔后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王玉英就这么倚靠着同他说话,半个多时辰过去,仍不觉腻。   炎炎夏日,窗外蝉鸣,吹上纱窗的皆是热风,郑扬之却像身子泡在凉水井里那样舒爽,又禁不住生出几分恍惚:原来情窦初开,正常的,循序渐进的相爱是这样的啊……   王玉英说得许久,口有些渴,吞咽一口。   郑扬之见状要倒水,夏日本就穿得少,一起身领口滑下,露出锁骨并些许雪白肩膀,王玉英不知不觉盯着看,又不禁忆起车厢内他被绑的样子……   郑扬之将水杯交到她手上,王玉英渴得很,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完。   郑扬之瞧着笑:“我再给你倒点。”   说着又要起身,王玉英拉住他,口已经不渴了,但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酷暑,她身子热,挨着他久了更热,凉水入喉也变烫,她瞧着他那两瓣薄唇,脑中忽然不觉着冒出一个想象的,他把唇咬破的样子。   二人胳膊原先挨着,渐渐都在用力,仿佛想嵌进对方胳膊里。   “我不喝水。”王玉英突然回答许久之前的问题,接着再咽一口,“但是我好想亲你。”   郑扬之呆了须臾,笑出一声,小王玉英还是王玉英,唯有她能主动讲出这类言语。   他缓分薄唇:“亲了以后你可就是我娘子了。”   “我本来就答应了做你娘子啊!”王玉英不解,睁大眼回。   郑扬之心底轻叹,她没明白,他是意思是她要对他负责。   他侧身扭头,整个人都转了半圈,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旋即坐正。   王玉英沉默少顷,出声:“能不能再亲一口?”   郑扬之于是再啄了下。   王玉英再次沉默,须臾:“你为什么一碰就分开了?多粘下呀!”   郑扬之咧嘴,他是怕吓到她,那好吧,他将她搂紧,微凉的唇舌先依令粘了会,继而抵齿探入。王玉英竟然也伸舌尖,郑扬之见状舌更探深些,亲昵搅动。   她竟吮了一口。   好好,他唇角情不自禁扬高,以后可以接着好好玩了。   郑扬之不察,王玉英却听见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但无所谓,反正隔着门又瞧不着。   徐恒刚得了大理寺的消息,去而复返,准备知会郑扬之,进院前行了四、五步,陡地顿足。   房中二人在做甚?!   他二人只不过口头约定,并未真正嫁娶,竟然、竟然……这也太大胆,礼法何在!   徐恒自十二岁梦.遗明事后,一直十分寡淡,从不曾自渎,一时脸上热辣,比房中俩当事人还羞愧、不自在。   他在院中左右踱步,调理吐纳,气却呼得越来越急促,还有两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过了会,兀地止步,后知后觉——要是不想听自己可以走啊,怎么反而越踱越近,已经快走到门口。   里头的接吻声越来越清晰。   徐恒深吸口气,自己是在帮颂彰守着,免得有旁人来了听见,坏了颂彰和那姑娘名声。   真的是这样吗?   他心底突然有个声音质疑自己,而后身形微晃。   半晌,他默默对自己说了句朋友妻,不可欺。   对于颂彰的心上人,他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只是禁不住浮想、遗憾,原来自己真正心仪的是明媚英气,大胆赤忱的女子。如果这一世没有指腹为婚,而是像颂彰一样,幸运地遇到了一位,那他一定会拥有可望而不可及的,鲜活快乐的一生。他定会好好珍惜,和她生儿育女,恩爱一辈子。 第98章   徐恒默叹口气,人和人不一样,自己这辈子注定没有颂彰的好运气,父母如是,姻缘亦如是。   遗憾再多也无用,颂彰是自己唯一的挚友,他难不成要嫉妒颂彰?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徐恒轻手轻脚往院门口走,准备真帮郑扬之守着,等他结束,再商议今日绑架案。   月洞门边有棵梧桐,徐恒树下驻足,还能稍微乘凉。他背对房门,眺望月洞门外,太湖石旁一树紫薇颇艳。瞧了会,无意识低头,忽地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一道画面——肃王府里,房中人变成了他和那位仍不知名姓的姑娘,在外苦守的人反而是郑扬之。   徐恒扯高唇角,摇摇脑袋,自己真的被三伏天的太阳晒昏头了。   房中,郑扬之吻得久了,禁不住搂着王玉英的手绕至前来,熟稔下探。王玉英余光瞥见,身子一僵——她亲的时候就只想着嘴巴亲,冲动脑热,这会郑扬之指尖已快触碰到柔软,才意识到吻完了后头还有,会循序渐进!   她晓得男女之事不仅亲吻,还要躺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来着?反正会因此怀上小娃娃。   因为未知,她既好奇,渴望探索,又害怕。   最后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郑扬之瞥见,旋即懂了——她预感到进一步会发生什么,却不全然清楚,在紧张、担心、害怕。   她尚未出阁,二人亦只口头约定,未过三书六礼,正式成亲。   郑扬之悬在空中的手旋即收回、垂下。   脑袋往后挪,唇离开她的唇,上身亦挪远些——他当然可以使手段,耍心计,甚至巧取豪夺,今日就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但他更想尊重她,不然同前世这年纪的自己有何分别?   “这回亲够了吧?”他望着她,温柔笑说。   王玉英面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愣怔、怅然,亦松口气。   她缓慢站起,离开床榻,不自觉摸上脸颊,依然滚烫,心也乱糟糟,脑子不受控重复回味刚才绵长用力的吻,感觉之后会回忆好几日,尤其每日饮漱口汤的时候。   “我该走了。”王玉英又摸了下脸。   “路上小心。”郑扬之仍坐床上。他不能站起来送她,没了薄被遮掩狰狞太明显,会吓到一知半解的她。   他的暗哨会送她平安归去。   王玉英点点头,其实她很想明日还来瞧郑扬之,但亦清楚明日不休沐,且出了那档子事,那他会更忙吧,方才回府路上他跟她透露同户部相关……   王玉英脑中再次闪回亲吻,欲言又止。   “明日我准点散值,不会超过酉时。”郑扬之笑道。   王玉英乐得想要重扑回郑扬之怀里,在门边跳了一下:“那我明日还来看你!”   郑扬之用力点头,王玉英推开房门,兀地错愕——在院里站了许久的人不是仆从长随,而是……肃王?   身份尊贵的殿下竟在三伏天的院子里干等了刻把钟!   她眺见肃王浑身汗如雨下,衣袍浸湿,却没有急躁扇风,更无狼狈擦拭,反剪双手,笔挺着背伫立,发髻衣袍齐整得无一丝褶皱,神态亦似浸在凉月里。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照到肃王身上,形成流动的金斑。   这就是天家的优雅和从容不迫吗?   王玉英是最怕热的,既默默惊叹肃王的毅力和忍耐真若金身,又暗自庆幸自己远离天家,不然憋死。   徐恒冲她笑笑,缓步踱来。王玉英赶紧屈膝施礼,接着退回房内转看郑扬之:“扬之,殿下来了!”   她再看床榻上的病美人,觉得还是自家相公可亲,七情六欲,凡夫俗子,该躺躺该哭哭,她好像上了瘾,又想亲他一口了!   郑扬之一见徐恒在外头,身上尽皆缓解,一大步跨下榻。王玉英见他走得急,禁不住脚下也快起来,二人转眼汇合,郑扬之牵起王玉英的手,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徐恒进门又瞥了眼王玉英,发现视线有点不受控想粘在她身上,自知不能,收回后投向郑扬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劫你的人是江南漕帮。”   “一个小小漕帮,敢来京城行凶,光天化日,目无王法?”王玉英马上插话。   徐恒目光越过郑扬之肩头,光明正大地投向她:“就是地方越小,越容易故步自封、自以为是。”   郑扬之稍稍攥紧牵着王玉英的那只手,这年纪的徐恒格外慎言,不该多嘴。   郑扬之扭头看向王玉英:“我稽核太仓库分档时,发现了巨额银流异动,漕粮亏空存在天账,正排查中。”   他来讲,不会再给徐恒同她攀谈的机会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户部的事?”王玉英回握郑扬之,把他的手抓得牢牢。徐恒忍不住眼皮颤动,偷瞥了眼二人紧攥的手。   “是。”郑扬之始终扭着脖子,温情脉脉对视王玉英,“你先回去吧,我同殿下还要相商细务。”   王玉英明白此案涉及户部机密,忙点头:“那我先走了,你放心,这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讲,连我爹娘都不说……但你一定要重重惩治这帮歹人!”   郑扬之笑了下,温和道:“法者天下程式,我纵有私忿,不可凌于公法,不可越于宪章。判轻判重,如何惩治,皆依法曹,不能以受害之故坏法度,不能以报仇之名乱典刑。”   徐恒闻言,旋即颔首。王玉英则心一软,鼻尖发酸——她相公真是正直又纯善!   “明日再来看你。”她再次强调,盯着郑扬之的唇,视线再挪至脸颊,想要不顾外人在场地吻他,最终作罢离开。   但她的眼神郑徐二人皆读懂,眸光一明一黯。   待门重新关上,徐恒尚未来得及坐下,就同郑扬之笑道:“哪有什么细务要商,此等经济要案非你我能妄议。我出手相救,不过是忧心匪患惊扰京师。”   郑扬之抿了下唇,虽不确定徐恒这趟出手是为了自己这个朋友,还是王玉英,但他的确冒风险淌进了浑水。   郑扬之启唇:“我会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说清你为着京师安稳,危难之中不顾自身安危。”   “甚好、甚好。”徐恒频频点头,这正是他想同郑扬之商量的,“待会我也进宫向父皇母后陈情请罪,救人情急,撞破匪患实属偶然,再将绑匪的一切物品口供面呈母后。”   由皇后转递皇帝。   郑扬之盯着徐恒的唇一张一合,脑子里甚至能想象徐恒具体会说的话,诸如“儿臣当时唯见至交遇险,肝胆俱裂,未曾思及其它。事后惶恐,深恐无意间冲撞了有司办案章程,特来请罪”,“儿臣见识浅薄,不敢擅专,唯觉此事重大,不敢隐匿分毫”。   “颂彰,到时候你也帮我在母后面前美言。”徐恒殷殷。   “我会的。”郑扬之微点下巴,掩住心中阴鸷,“但我俩交往要暂时由明转暗,免被疑结党。”   徐恒轻叹口气,方才接话:“我亦有此意。”   郑扬之阖唇不言。   徐恒不挪步,过了半晌,重分双唇:“方才房中的响动,我听见了。”   郑扬之唇几不可察地嚅了下,这一刻的心境不是十数词能形容,脑中不受控浮现上一世漱玉楼撞破。徐恒见他不应声,眸光沉了沉,他不会背地里评议一位女子,只说郑扬之:“男女有别,你既已同她亲近,就该给人家一个名分,当思聘则为妻奔为妾。”   郑扬之心中冷笑一声,名分、名分,谁不想要名分?哪个天生愿做几十年的姘.头?这事不用旁人,尤其是他徐恒来教!   他忍下想要深深瞥眼徐恒的冲动,应道:“这个你放心,我会尽快同她订亲,通媒妁、告宗祠,三书六礼,聘为正室。”   徐恒滞了下,沉静少顷,轻声应道:“如此最好。”   闲言少叙,他赶着去宫中请罪,近宵禁方才回肃王府,又安排暗务,确定自己从漕匪案中脱身已过子时。   合该睡下,却无困意,清发堂中,仰望窗外如钩月和屈指可数的星,天气犹热,心里亦有股一直摁不下去的躁动。   “庆福。”他唤外间尚未睡下,跟了小半年的年轻内侍从,是个伶俐人。   “殿下。”   “颂彰相中的女子是何身份?”他一直等着郑扬之或那姑娘主动相告,现在终于决定自己揭开。   “殿下稍候。”暗哨十来天前就上过一封相关密报,主子没问,一直存着,这会呈上。   徐恒撕开封缄详读,她竟然是征西将军的独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脑中浮现同她一道擒拿漕帮歹人的场景,默契、豪爽、痛快。   是的,他心里突然生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痛快,甚至还有愉悦和轻松——郑国老是不可能同征西将军联姻的。   “王、玉、英。”徐恒呢喃刚刚得知的闺名。   照常,密报皆当阅后即焚,他却将薄薄一张笺纸放到桌上,鬼使神差提笔,在末尾空白处题了一个阅字。写出来后吃惊讶异,这不是自己的笔迹!   弯钩出了门,似魏碑。   若非此刻脑子格外清醒,他都要怀疑鬼上身。   徐恒幽幽盯着这个字,然而快盯出窟窿也没弄明白原由,只是心口莫名疼了下。   “征西将军没法同郑国老结亲”,他心里突然又悠悠冒出这句话。   此时此刻,崇文巷郑府,郑扬之亦未入眠。   他有条不紊,先同大理寺及江南诸都督打点好,漕匪绑他其实没什么,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冲他娘子动刀动枪,差点伤着她——他要他们都死!   而后又主动找到郑国老,坦诚这辈子认定王玉英,非她不娶,娶不着就入道。此话一出,郑国老愈发铁了心帮儿子,父子俩合计到半夜,翌日又找征西将军相商。   是月下旬,郑扬之开始频频流连诗会,重金求购孤本古玩,明摆了做个不求闻达的富贵闲人。郑国老则向皇帝陈情,姻缘实是儿女痴心,交了好些产业出去。   征西将军亦面圣,直道小女性烈,只喜舞刀弄枪,本愁婚事,今蒙郑家公子不弃,愿解甲归田,以享天伦。   彼时皇后亦在场,挽着皇帝胳膊笑劝:“臣妾尝闻《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这俩小情侣两心相照,陛下何不做个成全之主?”   皇帝侧首笑看皇后,昨日枕间她已进言一回,说但凡明君治世,必使武有赤心,文无怨气,因‘文武避嫌’强分鹣鲽,反伤天子仁德之名。   皇帝遂笑下诏,给郑扬之和王玉英主了婚,说二人恰似焦桐绿绮同音,亦未准征西将军归田,改授太子少保,教储君骑射,郑家交出去的那些产业也归到太子麾下。 第99章   二人订亲不久,就迎来宫中的中秋拜月宴。这是王玉英头回参加宫宴,爹娘皆有好好教导,郑府还专门差了个宫里的嬷嬷来将军府,协助演练流程,教夕礼仪。   王玉英练得滚瓜烂熟,自信不会出差错,正要出府登车,忽报姑爷来了。郑扬之如今在将军和夫人面前皆自称小婿,头几回王玉英一听见就脸红,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等郑扬之拜完,她拉他私下讲:“你怎么来了?”   “接你一道入宫。”郑扬之笑眯眯,打量她发间桂花簪,耳上的桂花耳珰,恍觉有桂花香气,若非人多眼杂,定要近嗅,又见王玉英穿的秋香色夹袄上绣了玉兔、桂花和明月,心道:今儿这一身她肯定爱极。   于是张口就夸:“你今儿这身真好看。”   “我也觉着好看!”王玉英扯一角给他展示,“这里绣了一只小兔子!”   郑扬之微笑颔首:“而且这只兔子无论抬手垂首,都不会被遮住。”   王玉英唇角高翘,眼睛放亮,这是她准备同郑扬之炫耀的第二个点,还未讲出口就被他先说中。   他总是这样懂她。   订亲后,爹娘一直在给王玉英置办嫁妆,大有要把将军府搬空,光那铺盖绸缎,就几辈子用不完。筹备婚礼采买时郑扬之也一直陪着她,有时候她恍恍惚惚,觉得他像自己肚里的蛔虫,什么都跟她的愿望不谋而合。连王玉英心仪什么样式的婚服纹绣,中意何种凤冠,郑扬之都能提前说中,惹得她频频惊呼:“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怎么猜到的?怎么你又猜中?”   每每此刻,郑扬之都会用一双剪水凤目深深凝睇,王玉英对视着对视着,就慢慢浸泡进他眸子里,感觉那一汪眸水是蜜糖做的,将她温柔又黏腻地包裹。   有一回,郑扬之幽幽喟叹:“我怎么会不晓得……”   ……   眼下,入宫时辰不可稽迟,王玉英主动抓起郑扬之的手,带他一道钻入马车。   待会仪式久,家里怕她饿,让袖袋里偷藏几颗桂花糖,备着垫肚子。她之前已经尝了留在家里的,甜度适中,入嘴即化,满口都是桂花香。   禁不住取出一颗剥了糖纸就往郑扬之口里送:“你尝尝这个。”   她但凡遇见喜欢吃的,都忍不住同他分享。   郑扬之张嘴含住,老毛病舌尖要往她指上勾一勾。   “好吃。”他先给予她反馈,而后掏出数根拇指长度,用米浆纸包好的小糕:“这个你也揣着,没看小,特垫肚子,而且是咸的,待会糖吃多腻了可以换这个。”   王玉英应好收下。没一会进到宫中,男女分开,她同诸位贵女一道,随皇后三献礼以水晶饼、桂花醑为祀。   戌时初,众女散于御苑观灯,穿行于桂影兰畦之间,王玉英发现有一位眉眼格外温柔的贵女,总偷偷打量自己。   她光明正大逮着一回,视线对上,冲那贵女笑笑,贵女回以一笑。 第二回 ,又逮着,王玉英忍不了了,快步朝那贵女走近,先行一个万福礼,方才启唇:“这位姐姐瞧着好生面熟雅致,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女姓王,家父王少保,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女子再将王玉英上下打量,笑吟吟长唤:“表嫂——”   好温柔软糯的声音,王玉英骨头都酥了,却也怔楞,片刻,忆起郑扬之曾经言语:“你……是不是肃王殿下那位……”   对方以袖掩口一笑,脑袋微垂算作点头:“正是,嫂嫂可以唤我梅娘。”   原来是自家人!   王玉英瞬间绽笑。   她一直自觉是个自来熟,没想到江梅比她还热情,下一霎就伸手挽起王玉英臂膀。王玉英僵了下,任由江梅挽着。江梅便这么携着王玉英,为她介绍沿路的御苑布置,引荐了不少贵女给她认识。期间众人聊到一京城风尚,王玉英并不了解,还好江梅将话题引到自个身上,替她解围。   王玉英心中感激,待到亥时开宴,邀请江梅一道入座。   男女分宴,隔着流觞曲水和数张琉璃嫦娥屏。   王玉英窥见了圣人也见着了太子,圣人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太子方才十岁,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神态和一举一动皆内收敛审慎,叫人揣测不了情绪。王玉英不由思及北狄今年登基的新王,也刚好十岁,传闻中亦少年老成。   她继续一顺往下瞥,瞧见了垂眼恭顺的肃王,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因为世家公子陆续入席,她要找她家郑扬之!   虽然他如今做富贵闲人走得靠后,王玉英还是一眼瞅出来!虽然诸位公子皆翩然,但她相公依旧鹤立鸡群,好找得很!   郑扬之亦眺来,二人隔着如云宾客,俩俩笑望。   王玉英耳力极佳,听见后头贵女窃窃私语,说今夜席间的诸位少年公子,以郑扬之和肃王仪容最胜,温文尔雅,虚怀若谷。   贵女们议论时先说的肃王,但听进王玉英耳中自主把名字掉换,说她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好,护短也罢,她心里相公远排在肃王前头。   私语江梅亦听着四、五分,然后全猜中。   温文尔雅?   真以为这俩人畜无害啊……那是做给下人看的,其实一样的外温内厉,貌恭心狠,淡漠疏离,一旦利益遭损,旋即翻脸无情……不过她自己也差不多。   江梅想到这,禁不住偷瞟王玉英——表哥待这位倒是特例。最让江梅吃惊的,是上回王玉英斗漕匪,英勇救夫后,京中传起谣言,说郑大公子还未娶妻就惧内……以表哥的手段竟然不禁,任其流传。   还有每日黏黏糊糊那个劲。   江梅比较之后心有落差,忍不住唤王玉英:“表嫂。”   “何事?”王玉英热情回应。   江梅唇噙浅笑,轻飘飘道:“表兄家里皆笃守一世一妻,表嫂好福气,得此良缘。”   王玉英家中父母亦是一双人,不明缘由,被说得一愣。   江梅睹见,心头叫嚷:她竟然不明白!不明白!此生何其有福!   江梅戚戚提点,意味深长:“表嫂日后当家,不必打理侧室,实在是命有佳福。”   王玉英这才想起来寻常世家公子皆有通房妾室,她设想了一下如果郑扬之有……不行!光只设想,就令她浑身犹如针刺,义愤填膺,满腔填满被背叛的痛楚和憋屈。   江梅瞧着心头一笑,表哥还真娶了一只母老虎啊,这是没有,要真有纳,表哥绝对会被这位将门虎女痛殴!   王玉英却没想过揍郑扬之,要是他日后对不起她,她一定和离,永远不会原谅他!   王玉英差点要往远处郑扬之那席狠狠剜一眼,调整呼吸忍住,她不能治他的欲加之罪。   王玉英冷静以后,转寻思江梅何出此言,想来想去,想到天家身上,帝后如此恩爱,尚且有肃王这个庶子,日后肃王恐怕不仅仅娶江梅,还要纳侧妃侍妾……   王玉英顿时为这位新结识的朋友兼相公血亲打抱不平!   又想,以后自己要多关心江梅。   她思忖时一直望着江梅,江梅却已垂眼,再次默默提醒自己,入门后要赶在仍有姑妈庇佑,徐恒不敢纳妾前诞下嫡子。   二女一垂首一侧望,不知远处徐恒借呷茶作掩护,时不时偷眺王玉英——没想到她和郑扬之真能订亲。   王玉英扭头,徐恒也随之移目,眼里这才有了江梅,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有这么一位未婚妻,不悦缓慢涌上心头,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不若将自己和江梅,郑王二人婚事调换?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太荒谬!差点出了冷汗。   徐恒撩起眼皮,不知不觉目光再次胶到王玉英脸上。明知她已定亲,不日完婚,木已成舟,却控制不住自己这份异常的关注。   王玉英是他求稳人生中突然插.入的变数,既让他不安,心头打鼓,却又觉得刺激、鲜活。   而她,今日屡番对他视而不见。一如前日,他想厚赠颂彰新婚贺礼,却又担心礼单过奢,流于天听,无端惹祸,所以私下亲携一剔红奁盒,微服至郑府私见郑扬之,先送一拨,等成亲日再送一份明面的礼单。   他在郑扬之房中撞见王玉英,她行过礼后,就一直忽视他。   思及前日今朝,徐恒心头空落落的,除却酸涩,竟还有许多旁的情绪,泉眼泡似的挨个往外冒。   他竟鬼使神差,说不清道不明地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女人,心头满胀着各种复杂情绪。   真是着了魔了,快点压下去,遏止吧!   徐恒仰脖饮尽盏中茶,而后方才觉出味,深皱眉头——今夜竟然上的雀舌。   太浓郁了!这种容易令人失眠的茶他几乎不饮,难怪心跳得如此痛苦,这不是王玉英的原因。   又想,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过段日子,亲眼见到她和颂彰拜天地,他所有念头一定会即刻寂灭、清醒,放手了,忘记了,就再不会被这个女人牵动一丝一毫的情绪。   往后再忆起这段魔怔日子,恐怕唯余可笑。   徐恒的更远处,郑扬之同样凝视王玉英。他光明正大地瞧,笑若春风,心里却阴恻恻地想:江梅这只苍蝇,一不留神就嗡嗡叮上他的英娘,要使一计,驱赶走,最好一下拍死,叫江梅永远再近不得英娘的身。   王玉英突然望来,冲郑扬之挑眉眨眼,郑扬之旋即明白,她这是问宴席怎么比演练的还漫长难熬?   他旋高唇角,同她笑笑并晃了两圈手中的杯子,告诉她还有两盏就差不多要散了。   王玉英很明显松口气,低下头又吃了个果子。   郑扬之盯着她,缓慢敛笑,其实他这段日子经常情绪阴沉,尤其是订嫁衣和凤冠那几日,除却皇家制式,她旁的选择统统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这让郑扬之浑身发凉,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自己,也不是徐恒,再换另一个男人,她也会同样去爱?   他受不了!   他的胃口越养越大,贪壑难填,不仅要求一生一世,还要自己是王玉英唯一特别的那个。她的新郎不能是个模糊轮廓,不能是谁都可以套的皮囊套,要清晰明了,只能是他郑扬之!   宴席一散,郑扬之直接在宫里就接了王玉英,当着众人的面帮她提那盏分赐的兔儿灯,另一只手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一路牵出宫门,上了马车。   他先送她回将军府,自己再回去。   许是因为京城风尚那茬,王玉英生了顾忌,怕被暗地里嘲笑没见识,忍到车厢里,周围没了那些贵女和世家公子,才开口问郑扬之:“皇后娘娘赏的这个月宫镜,怎么照来着?机关在哪?”   郑扬之放下灯笼,帮她打开机关,原来镜子边沿嵌了一圈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无论昼夜都能将人照亮。   月宫镜中旋即映出她自个的脸。   郑扬之笑着用手挡了下月宫镜,这光太亮,车厢偏暗,怕伤她眼睛。   王玉英却不以为意,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稀奇物!”不小心讲出西北调,她赶紧用官话重说一遍,“原来是这样,真是个稀奇物。”   郑扬之怔怔看着她,喉结滑了下。   王玉英有些不好意思,从前没觉得自己的西北口音有什么不妥,但这回宫宴,听见大家的官话都讲得板正圆润,她突然怕给郑扬之丢人,一整个中秋宴都在憋语音语调,到这会还没改过来,一讲错就情不自禁纠正。   王玉英挠了下脖颈,笑问郑扬之:“我讲的还算标准吧?”   让他这个京城人来评判评判。   郑扬之喉结滑得更厉害——当然还是有口音的,但能听出,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他突然觉得有千百把刀在捅自己,心疼得无以加复。郑扬之突地倾身吻上王玉英脖颈:“对不起……”   王玉英被突如其来的愧疚弄懵,身往后仰,手架住郑扬之肩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向我道歉啊?”   郑扬之看着她,眼发热,鼻发酸,重吻上去:“对不起、对不起……”   他呢喃,那刀仍在往身上扎,不仅绵绵不绝,还捶起太阳穴,搅动心脏,令他极度懊悔。   王玉英却自以为想明白,伸手揽住他:“哎呀这么点小事!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道歉!是我自个之前没同你提及,没让你教我讲官话。”   郑扬之的唇颤颤巍巍往上,从脖颈到下巴,求求她别说了……他浑身都在发抖、发冷,终于找到她的唇,战栗封住。只要她不再讲,让他做模糊轮廓的新郎他也心甘情愿,再无异议。 第100章   王玉英被他亲了会,晕乎乎,骨头都软了。她在郑扬之怀里要挂不住,往下倒。郑扬之干脆让她躺到自己膝上,未免她脖子吊着不舒服,他还把大腿稍微挪了些,将她的脑袋脖颈一并兜住。   王玉英就这样仰面给他讲中秋宴上每一件见闻,心里的感受,除了假想他纳妾那茬,其它该说的,不该说的,皆不瞒着郑扬之。她从天子讲到江梅,唏嘘,让郑扬之以后跟着一道关照表妹。   郑扬之食指勾着王玉英的碎发轻绕。他上回在她面前随口评议了一个人,她马上瞪大眼发问,“你怎么能背后诋毁人?”   当时把郑扬之吓得心里一哆嗦。   所以这会绝对不能直言江梅的不是。   “唉,”他先温柔喟叹一声,而后娓娓道来,“我并非冷血凉薄,只是表妹注定要嫁入天家。宫闱之地,波谲云诡,我等外臣若私相照拂,与表妹走得过近,可能会令她惹上勾结外臣,私联母家的罪名。”   王玉英惊得坐起:“还有这茬!”   郑扬之缓慢将她摁回膝上。   “那还是别了!”她急急接话。为了江梅好,以后还是要少来往,“是我想得太少了。”   郑扬之低下去,对着她的左颊又亲一口:“不必自责,你又没错,咱们寻常人家,本来就难考虑到那些。”   王玉英滞了一会,心里后知后觉回味,最后万幸还好她有个万事都能考虑周全的相公。   ……   王玉英在两个多月后,是年的十一月十五出嫁。   本来她觉得太快了,才刚订亲,怎么样也得等到明年、后年?   但请来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僧道,皆说往后推五年,再没有比今年十一月十五更好的日子,是母仓日、天恩日,叠月德天德,三合天乙,诸事皆宜,还是天喜日和续世日,夫妇如果在这一日成亲,能和和美美一辈子,恩爱百年。   一下把王玉英说动,不等郑扬之开口,她就扣住他的胳膊:“扬之,我们订这个日子好不好?”   郑扬之任她摇晃自个胳膊,笑眯眯答应:“我都依娘子吩咐。”   王玉英笑开去,她家相公永远好商好量,百依百顺!   郑扬之心中亦笑,她可真好说话,哪有什么五载难逢,是他恐夜长梦多,迫不及待。   白驹过隙,时如流水,转眼就到十五日。   赤绳同结,共偕琴瑟。   郑扬之骑着高头大马到将军府接亲,他瞧着王玉英坐上花轿,眼睛一眨不眨。等迎亲的队伍往郑府归去,他一路总忍不住回头,望着花轿笑,又怕自己的新娘从轿中飞走。   红绸彩花扎满整座郑府,每扇窗和每盏灯笼上皆贴了囍字,无一遗漏。   郑扬之向双方父母敬茶时,人还很稳,一同王玉英对拜,竟整个人颤动得差点跪不下去。连郑国老都犯了嘀咕,以儿子的性子,大庭广众下,不至于这般不自控,但转念思及自个当年成亲时的激动劲,又乐了下。   宫中帝后皆有赐礼,肃王更是亲自到场。他的座位在上首,离新婚夫妇极近,除却郑王二人和双方父母,就属他将整套流程瞧得最清晰。   徐恒没有像预料、期待的那样,断情斩念,恢复如常,一身轻松,反而整个人变得更不正常,完全处于一种发懵、迷茫、怔忪的状态——为什么他会觉得今日一切分外熟悉?   那左右挂的两幅画,一鸳鸯戏水,一凤凰于飞,他瞧着不仅有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脑子里甚至荒诞闪过他和王玉英一道挂这两幅画的场景。   他记得她的红裳凤冠,甚至记得嫁衣裙角绣有一支并蒂莲。等王玉英跪下与郑扬之夫妻对拜,裙摆随之展开,竟真展露一支连理并蒂的莲花时,徐恒眼睛红了,脑子嗡嗡,心脏闷痛。   他瞥了眼正位后头贴的对联,只一眼,压根没瞟着几个字就仓惶收回视线,却能在心里颤抖着默念完:金龙彩凤配佳偶,明珠碧玉结良缘。   怎么错觉是他和王玉英一道挑的?   无论睁眼闭眼,他都觉得自己和郑扬之调换了位置,是他在同王玉英拜堂,带结同心,郑扬之才合该是坐客席眼睁睁观礼那个!   成亲仪式约莫进行了两个时辰,徐恒时时刻刻如坐针毡,他快被这桩桩件件,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幻象折磨得快疯了……   为了抑下抱头捂脑的冲动,他将座椅的木扶手生生掐出十道浅凹的指痕,指甲因此翻折渗血。   礼毕,徐恒浑浑噩噩随着宾客们去正席,期间邻座问他:“殿下,江三姑娘今日怎么没来?”   江梅没来吗?   徐恒心里冷冷地回,不关心,不在意,分不出一星半点心思去考虑。   他目光直直锁定郑扬之,追随移动,幻象还在,重影攒动,郑扬之那身新郎官的袍子不变,但是脖颈上的脑袋却变成了他自己!   他在挨桌敬酒,接受众人祝贺。   这到底是什么止不住的幻象啊!   是鬼上身还是谁给他下了五石散?   徐恒脑袋微摇,心底呐喊,努力迫使自己清醒——他不至于对一个仅见过几次面的女人爱到错乱!   更荒诞不经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控制不住地继续往下想,听见众人贺他娶到王玉英,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谁敬的酒都喝,来者不拒。   就同今夜的郑扬之一样。   “徐恒,”他心底有个低沉的声音唤他,告诉他,“这是你人生头一场醉。”   徐恒终于忍不住抬手摁向太阳穴,再不揉脑袋要炸了!   “殿下,您怎么了?”邻座关切。   徐恒勉力扯高唇角:“贪杯,有些醉了。”   郑府仆从多伶俐,即刻给肃王上了碗醒酒汤。徐恒笑着接过,手上端着,口中喝着,眼睛却仍胶在郑扬之身上,瞧见新郎官入了洞房,他原本一直在闷痛的心倏地一揪,像是被人连根拔起那颗心,狠狠对着地上一摔。   徐恒躬身。   缓了会,赶紧扯了个理由离席,他怕再待下去,会做出无可挽回的失态举止。   今日不该来观礼的,徐恒止不住地懊悔,不仅没有戒断对王玉英的那份心思,反而更强烈,更糊涂,酸的痛的全都胀得更厉害。   郑扬之这厢,其实早察觉徐恒眼神空洞,茫然失措,却没有过多理会,一来自己今日大喜,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不愿浪费精力在旁人身上;二来拜堂礼毕,夫妇名分已定,任徐恒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再则,前世徐恒就是手下败将。   郑扬之进洞房前先环视一圈,对对红烛,大红囍字,床上坐着披盖头的新娘,这名分郑重到他竟生了怯,在门口驻足片刻,方才入内。   王玉英盖头未挑就吩咐下人,让给郑扬之上醒酒汤。   郑扬之挥挥手,屏退众人。   门被带上后,只剩他和王玉英。他走到床沿悄悄告诉她:“今晚我用的特制的壶,敬他们的是酒,我自己喝的是水。”   他酒量还没练出来,怕误事,滴酒未沾。   王玉英闻言大笑,直夸相公伶俐。   郑扬之屈膝半蹲着挑盖头,桃花人面尚未见,前世今生就在脑中走马,旧竹生新笋,新花长旧枝。   盖头全揭开,陡见王玉英两颊坨红,明显不是胭脂,他心一慌:“你怎么反而醉了?”   “我没醉。”王玉英马上反驳,“之前你不是担心我等在洞房饿着,给开了小灶么?那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下酒,原本只打算浅酌两杯,但是心里头高兴,一下没了节制……但你别担心,我是千杯不倒!”   “你心里头高兴?”她说了那么长一段,郑扬之就提炼这一句。   “是啊,今日是我最高兴的一天!”王玉英旋即接话。   郑扬之展臂搂住她,缓慢温柔地接话:“我、也、是。”   他也要被自己这三个字醉倒了。   王玉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晕,一时想不起来旁的表达高兴的方式,冲郑扬之竖起两个大拇指。   郑扬之垂首扶额,唇角的笑却越漾越高。   他去拿合卺酒,王玉英歪着脑袋问:“我们是不是明早拜了公爹婆母,就要搬去城南呀?”   “是,那边都布置好了,直接过去住就行。”郑扬之点头。他俩成亲后不住郑府,免得晨昏定省类的规矩拘住她。且他购置的宅邸比邻将军府,她走几步就能回娘家。   “那我能不能回去探望爹娘呀?”王玉英靠上郑扬之肩膀。   “买那就是方便你回去瞧的。”郑扬之将自己那杯斟满,到王玉英那杯却犹豫,怕她更醉。   “斟满!”王玉英瞧见指着下令,她真没醉。   郑扬之马上遵娘子命添满。   “但不是说新妇只有第二日才能回门么?”王玉英接上方才的疑问。   “你想回去就回去,别管规矩。”郑扬之给王玉英递酒,见她眸中仍有疑惑忐忑,劝道,“规矩死的人是活的,这事你就别纠结也别担心了。”   他在家从小看到大,丈夫该有眼力劲,提前做好让妻子满意的布置。还要有扛责任的担当,风风雨雨皆替妻子挡。   放心吧,她这一世嫁的是自己,不是徐恒,他会保将军府永不被拆。   王玉英沉默着接过酒。郑扬之见状举起自己那杯,欲同她挽臂,王玉英却道:“等等!”   郑扬之手在空中滞住,少顷,放下酒杯,洗耳恭听。   “我……”王玉英犹豫了下,还是直言,“我这个人成了亲一定会变得更粘人,天长日久,你会不会厌倦嫌弃?”   “不会。”郑扬之立马答,他爹也没厌了他娘啊?他突然忆起前世王玉英好几回明显被他粘怕了,躲着不回京。   哼,等成亲了,让她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粘人精。   “我就喜欢粘的,瞌睡遇到枕头。”他说着又要举杯,王玉英再阻道:“等等,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垂下脑袋,但立马重抬起来,这件事异常重要,必须坦言:“扬之,我俩既然成了亲,那就是你认定了我,日后要忠诚于我,执手携老,不得三心二意,更不能纳侍妾外室!”   郑扬之挑眉张目,他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娘子且请放心。”   王玉英点点头,因江梅起的那一点心结解了:“我也会对你忠贞,一生一世就只认定你一个。”   爱是彼此的,投桃报李,她觉得寻常,听在郑扬之耳中却远胜天籁,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惊喜撞得人定原地,心跳到嗓子眼,唇角扬至最高。   他眼里的晶莹俨若星光。   周遭寂得就只剩下这一句话,回味数遍,仍嫌不够够,直勾勾望着王玉英,眉眼弯弯:“娘子啊,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语气不自觉讨好卑谦。   王玉英瞧着郑扬之的眼神表情,好像她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黄犬,得了肉骨头,还想讨更多时,就这副模样。   王玉英伸脖往郑扬之身后瞥,没摇尾巴啊……   她想了想,反问郑扬之:“你刚才没认真听?”   这么重要的话他竟然走神!   “没有没有,我听见了。”他不敢再贪求,须臾,还是忍不住嘚瑟,“你说这辈子会对我一心一意,再瞧不上别的男人。”   “听见了你还捉弄我!”王玉英顺手给他一拳,击在郑扬之正中央胸骨上,令他通体舒爽。   他禁不住捉住她那只攥拳的手,用自己的掌包裹起来,缓慢摩挲。   渐渐摩得王玉英心里发毛,要抽手,郑扬之不敢摩挲了,但仍舍不得分开,改成十指紧扣:“娘子啊,其实我也有件事想事先同你讲清楚。”   王玉英挑眉,相公请讲。   郑扬之温言细语:“自今夜起,以后这半生,如我有哪做得不对,哪一句话让你不舒服了,哪怕只是极小一件事,你也要讲出来,同我直言。”   双方要都没嘴,攒得多了,误会和隔阂会越来越深,所以凡事都要讲开。   王玉英静下心来思忖,有点感动,吸吸鼻子:“好,我答应你。”   她又投桃报李:“日后如果我惹你不快了,你也要直言,别顾忌我生气不敢说。”   郑扬之又是一怔,本来已经做好了全盘接受她,自己单方面受气的准备,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当了她的夫君就是不一样,他娘子真是太坦诚,太舒服了!   今夜她给予他惊喜连连!   郑扬之情不自禁去啄王玉英唇角,手重举酒杯,又要从她臂弯里穿过。这回王玉英应了,与他交杯,双双一饮而尽。   郑扬之这会酒量的确有点逊,凤眼迷离,起了上榻心。王玉英不得不提醒他:“唉,还有结发,别忘了!”   郑扬之一颗心再次猝不及防地跳至嗓子眼,雀跃欢呼:她竟然主动提醒他结发!   他回忆她的朱唇张合,确定这两字真从她口中讲出来。   他缓慢抬手,抚上她的面颊,今夜如梦似幻。   “结发呀!”王玉英急了,怎么磨磨蹭蹭!   郑扬之颔首,各取二人鬓边一缕长发,执金剪剪断,将两缕发丝打成一个同心结,缠缠绕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最后用红线系牢。   他将同心结收好,而后打横抱起王玉英,大步流星走向床榻。王玉英眼睛都直了——他还有这等力气?!   郑扬之垂眼,低头用吻封住王玉英的唇,免得她讲扫兴的话。   他脚下愈发坚毅、稳健。   单手将被褥上的花生红枣全捋到角落里,然后将她轻轻放到榻上。   前世他俩几乎从不散帐,但今夜洞房花烛,想了想,还是先解金钩,散了锦帐,隔绝外界,才开始剥她红裳。   王玉英平躺着,眨了眨眼,其实她喜欢他从抱她开始,一系列强硬动作,还有此刻掠过她身上的眼神,像一只侵略的狼。   突然觉得自己的相公也挺有男人味的,甚至有某种逐渐弥漫的无形气息逼得她既喘不过气,又蠢蠢欲动。   郑扬之俯身再次吻下。   四瓣唇将一贴紧,王玉英就主动伸舌——她不仅吻比之前娴熟,出嫁之前还翻了几册避火图,虽然仍未全懂,但看完册子的那晚,有忍不住夹紧。   所以此刻王玉英心中期待远多过紧张,当然,她也能一直听见两颗强健有力的心跳。   郑扬之的吻从唇挪至下巴,再到脖颈,用力吮了一口,啵的一声。王玉英以为他会一顺往下,哪知郑扬之折返回来,重啃下巴,接着舌尖突然拭过她耳后,还朝内哈气。   “痒——”王玉英缩脖躲,觉得这痒通过耳朵直钻了心。   郑扬之笑笑,这大招还是留到后面,   他放过她,重新往下。   王玉英既麻且凉,一阵阵地热流暗涌。   郑扬之微微分开她,脑袋埋下,先来烹自己最擅长的开胃小菜——不能说这方面今晚给予她的体验是过往最优,但敢打包票,绝对排在前三!   他诚心诚意,乃至鞠躬尽瘁地伺候……渐渐的,王玉英开始轻哼,半晌,双手缓慢探进郑扬之发间,十指拂过青丝。   郑扬之顿时滞了下——依她的习惯,极满意强烈战栗时,才会扯他的头发,从前十回里难得遇一回。   快了、快了。   郑扬之赶紧更殷勤,豁出命般卖力,果不其然,不一会她就屈指抓他青丝,用力往上拽。   郑扬之头皮扯着,疼痛和奖励给予他双重愉悦。他的脸最终被她拽起来,仰面望着王玉英时,他习惯性流露出乖顺表情,还讨好地低喘一声。   往常,她会给予他更丰厚的奖励。   郑扬之满心期待,王玉英却突然抬脚,对着他的肩膀一踢,郑扬之毫无防备,底下被激得一跳,人则被踹下床。   他跪在地上,难掩错愕,重仰面急急望向王玉英,发现她已坐起,浑身颤抖,眸子里既泛着晶莹的泪,又燃烧着熊熊怒火。   郑扬之愈发惊愕,瞧见她伤心,他心如刀绞,却仍不明原由,七上八下,慌神无措。   之前浓郁的靡靡喜悦瞬间无影无踪,唯余冰冷。   “好你个郑扬之……”王玉英声音发抖,直指郑扬之面额门的食指也在抖,“你、你从哪学来的下三滥手段!”   她在避火图上都没瞧见过!他却如此熟稔!怪不得方才提及彼此忠贞,他要装聋作哑,让她再说一遍!   他是不是在她之前,就同别的女人经历了人事!   王玉英咬牙切齿,未指郑扬之的那只手重重拍了下床板:“你给我老实交待,不然以后永远别想上榻!” 第101章   郑扬之手心冒汗,脑子飞转,几乎只沉默了一霎,就双膝跪着凑近王玉英,右手二指并拢指天:“娘子息怒、息怒!你相信我,我不仅这辈子只你一个,上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同你一个人好。”   王玉英哪晓得他这咒誓还在讨巧贪利,只觉郑扬之整个人如雨洗过,清澈得能映出她的影子。他不似说谎人那般眨眼,坦荡荡对视,瞳孔微放,仿佛要把自己整个灵魂都摊开给她检视。   王玉英瞬间心软,相信他了。   郑扬之目不转睛,自然瞧清王玉英神色变化,晓得她信了,他翘起唇角,改跪为站,再挤到她旁边挨着坐:“好娘子,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他要什么脸皮?他不要的。   王玉英瞥着他水光滟滟的眼,之前发汗粘在脸上的碎发,恍觉这个人湿淋淋,依身体轮廓勾勒了一圈白雾。她不由自主忆起车厢中他被麻绳束缚,中迷香落泪的场景,她目光再缓慢落在他那两瓣妖冶红唇上……   笃信之余,她忽然生出旁的心思:好想把他弄得更脏啊……   她在想什么啊?!   王玉英寒颤般摇了两下脑袋,明明已经相信郑扬之,但心里有鬼,重提起来说:“那、那你为何娴熟得像什么都懂!仿佛经历过!”   郑扬之早想好说辞,搂着她道:“我那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书?”   “成亲之前,翻了些避火图,”郑扬之说时盯着王玉英,原来是怕觉出破绽,好随即应对,却瞧见王玉英眼神躲闪,明显心虚——好哇,她才是真看了书!   郑扬之不动声色:“是我不对,没有事先知会娘子,这会向你赔罪。”   王玉英眼睛直眨,支支吾吾:“其实、其实我前些天也翻了几本……”她忽地抬首,“但是书上没你这种手段!”   也没见着图上有画这么详细的!   “典籍浩瀚,览阅各异,但是万卷殊途,往后我们可以互观所藏,共读同参,一道钻研。”郑扬之答得一本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探讨什么大学问。   王玉英听得神往,但到底还未真正经历,存几分矜持和羞涩。她用肘拐他:“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恰巧击在刚刚那一脚上,郑扬之轻呲一声。   王玉英心一慌,好似自个踩空,整个身子转过来关切:“我刚踢的是不是很疼?”   她看郑扬之肩下一大块浅红,不晓得明日会不会泛青,不禁十分自责:“对不起啊,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   王玉英吸吸鼻子,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对相公动手了。   郑扬之从她的神色猜她的心思,不由得心一沉——他方才那声哼哼是为了卖惨求怜,不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忙两只手都去抓她的手:“没关系的,我这辈子任娘子打骂。”   王玉英不知这是肺腑言,以为郑扬之委屈自己,迁就她。她眼睑快速地眨了两下,紧抿双唇,呼吸变浅,手上则用力回握郑扬之。   郑扬之笑道:“娘子要是实在心疼我,就帮我揉揉这被踹的胸口吧。”   王玉英再次瞟向伤处,一五一十回答:“这里不能揉,不然明早会肿,不揉的话,明早就好了。”   郑扬之刚想装遗憾改讨别的好处,忽听她道:“要是真的疼得受不了,我帮你吹吹吧。”   他尚未做出反应,她就躬身给他一口口吹凉气,吹得他脑子滞住,再难算计,只抬手搂住她的背。   王玉英吹了会,自个没什么,郑扬之却觉累着她了,于心不忍:“辛苦娘子,不必吹了,我已经不疼了。”   “不辛苦。”王玉英目光随他的披发游移,若踏雪寻梅,忽起捉弄心。   她起先只是手拨了下,察觉到郑扬之搂她后背的手五指骤蜷,她这个好学的好学生随即模仿起老师,施起郑扬之最擅长的手段。   郑扬之重重出气,抬手探出帐外,抓起边几上茶盏,以酒代茶漱了口。   王玉英正檀口凝神暗索,忽地遭抵,怔忡未解,正要转身瞧瞧到底是什么,郑扬之已翻身笼下。   胭脂色自王玉英颈间漫涌而上。   郑扬之眼睛里全是她的变化,眸色越来越幽深:“其实……”他将她搭在鼻尖上的那缕碎发勾至耳后,没了阻挡,他呼出的热气径直扑在她脸上,话钻进她耳朵,“我还从书上学了些别的手段……”   王玉英心砰砰跳,眼睛也一眨不眨,两只手不自觉抓紧丝滑的锦缎,声音细若蚊蝇:“书上说……头一回,会……”   “我不会让你疼的。”郑扬之轻拢慢拈抹复挑,缓解她的紧张,唇顺着王玉英的唇沿细细地啄,酒气透过唇缝渗进她口中和喉管,令她迷醉。他轻柔的声音随换气漏出:“我看过很多很多避火图,多到像过了一辈子……”   果真不觉。   她看他渐渐闭起凤目,两颊红润,压着下巴,微微分唇,她不由也分了唇——是因为看痴,他情动的模样真美啊,若为女子,桃羞杏让。   郑扬之双眼闭紧,重重喘气:“唤我。”   王玉英心里马上笑了下——这个她懂!   翻避火图的隔天还读过一册话本,也让人红脸夹紧,话本子里说这个时候男人都希望听到自己的名字。   “郑、扬、之!”王玉英朗声一字一句道。   郑扬之的眉头却蹙得更紧。   王玉英笑僵了下,须臾,改为夹嗓:“扬之——”   这回行了吧?   郑扬之秀眉深拧:“不要喊名字,唤相公。”   王玉英怔楞,她家男人怎么跟话本子里不一样?!   “相公。”她喊,感觉他动作明显加快,完全没有缓和。   “相公。”于是她又唤。   郑扬之唇角高扬,就爱听她叫相公。他睁开眼,在她颊上狠狠啄了一口,吮出声:“好娘子!”   王玉英也笑,发现相公平日里表里如一,到了床笫却不表里如一了——面上温情脉脉,嘴上甜言蜜语,但是动作却一直好凶!   郑扬之微微歪头笑看她:怎么了?   王玉英眯眼扬起唇角:她喜欢这样!好喜欢!   腿上本能用力,两只胳膊也把他牢牢圈住,想嵌得更紧些,亲密不可分!   明明已经使出全力,却总觉得还差一把劲,底下是没法子了,她想起自己空闲的嘴:“相公,怎么办,我想咬你肩膀……”   “娘子想怎么样对我都行……”郑扬之颗颗汗珠滚下,倾身把肩膀递到她嘴边。   王玉英一口咬上郑扬之左肩。   未几,目眇眇然,飘乎乎如穿行云雾。   她觉有异,急欲下榻,却被郑扬之钳肩。王玉英赶紧解释:“相……公……我想更衣……”   声音零落,如玉珠迸盘。   “就在此间。”郑扬之牢牢紧箍住她。王玉英肌骨战栗如秋叶,又紧绷若弦。郑扬之衔笑凝睇,见她攀云巅竟比自个亲临还要高兴——他想要她愉悦,尤其这愉悦还是他带来。   又想,她竟这般迅速?   算他小心眼吧,觉得这辈子扳回一局。   他本来还能再撑一会,但还是闭起双眼,奋力追赶,和她同步。   王玉英变成了一朵云,悠悠悬于天上,飘也不飘——是她自个不想动,脑子也不想思考,唯有唇角旋笑。郑扬之见她这副样子,越发高兴,下榻取了帕子帮她擦拭,但未叫水。   王玉英缓过劲后,从平躺变成侧卧。郑扬之赶紧也侧躺下,与她俩俩笑望。   王玉英欲言又止。   她等了会,郑扬之时而牵她的手,时而勾她头发,望着她笑就是不开口。   王玉英只好旁敲侧击:“相公,你睡得着吗?”   郑扬之抿了抿唇,算了,不逗她了。他手撑起脑袋:“你是不是还没尽兴?”   王玉英眼睛亮了下,还在犹豫承不承认,郑扬之已重新肘撑着要罩上来,王玉英脱口而出:“还有没有别的?”   郑扬之眼皮撩起。   她虽然面皮涨红,但还是讲出口:“我不想一直躺着。”   没尽兴,但是这样有点腻了。   郑扬之会心一笑,往她腰下拍了下:“趴过来!”   王玉英转半个圈,郑扬之如蛇起伏,舌尖从她耳后扫过……   洞房,注定是不眠夜。   *   徐恒离席若逃,自然想尽可能快地离开郑府,然而廊间遇着同辞的宾客,皆是相识亦或面熟的世家子,徐恒旋即整肃仪容,改疾步为雍容趋走,尽礼而退,于是只有自个煎熬,心越来越疼,脑袋也愈发胀痛、沉重,恍觉骨头已经裂缝,脑浆将迸。   他越走越慢,逐渐同宾客拉开距离。   行至一棵昂扬古松下,前方仅余引路仆从、侍奉婢子,并两排亮如白昼的灯笼。徐恒手往后,撑着松下瘦石作倚靠,轻喘口气。   仆从不敢问,止步静候。   隔墙仍不断传来欢饮声并丝竹管弦,徐恒却渐渐听不见了,他屏蔽了其它,只有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有声音,记忆从他和王玉英的洞房花烛开始闪回,分佩盟誓、三拜成亲、马场竞骋、携手同游、练剑传情……从订亲到他跪在宫中抗婚,最后到王玉英随征西将军进京,朱雀大街惊鸿一瞥,刻骨铭心。   犹若一道霹雳击穿徐恒,脑不再胀,灵台清明但是心神震骇,原来那不是什么发疯的幻象,她上一世就是他的妻!   怪不得他瞧着她和别的男人心脏会莫名酸涩,会满胀近乎迷茫和痛苦,因为她本该是他的妻!   徐恒面无表情吩咐仆从,声音比眼下降霜生露的夜更阴冷:“你们在这等着,本王忘记私下要同国老交待一事。”   仆从哪敢打听,垂首应是,原地不动。   徐恒熟稔郑府,穿廊过桥,心里有个声音叫嚣快离开,别折返,折返你会更痛苦,却依旧脚下不停。   他心中残存着一丝希望,这希望让他像只风筝,线端子在郑扬之惯住的东厢,牵着他过去。   他深厚的内力和极佳的耳力,让他隔着老远,就听见欢爱声,甚至能分辨哪些是王玉英,哪些又是郑扬之发出。   让他完全没法糊弄自己,那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尽碎。   洞房花烛,本该如此,可是他的面上却显露呆滞和痛苦——此情此景他接受不了,认为不该存在。他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上一世为了王玉英,敢同嫡母抗争,那他一定是十分爱她,爱到来世不忘,而她却忘了他。   今生重逢,他仍为她心动,而她却选择了旁人。   他想起上一世她明明自个咒誓:“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亦不得善终。” 第102章   *   郑扬之在户部当差,无论事多事少,他都能赶在申时半前,不出差错处理完。   眼下新婚燕尔,愈发迅速,心无旁骛,做完就散值,散值就归家,回他和王玉英的小天地。   车行半途,驱车的长随身往后靠,隔着车门,低低知会郑扬之:“大公子,肃王殿下的车一直跟在后头。”   郑扬之车窗都未推开,径直下令:“城里多兜几圈,甩开他。”   长随应喏,逛了半个多时辰甩掉肃王马车,再重往家行去。   车厢内,郑扬之食指在盘起的膝盖上轻点,徐恒真苍蝇啊,今日他本来只有四个时辰见不到英娘,现在起码要变成四个半时辰。   车停角门,郑扬之踩脚凳下车,不过片刻,徐恒的马车就停在后头,马头离郑扬之那辆的车厢不过一人距离。   徐恒下车,脑海里想的恨的,皆是这段日子户部窥见的郑扬之餍足模样。   他面上却笑得温和,极不经意:“颂彰,早听说你成亲以后搬出去了,我一直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徐恒仰视匾额,明晃晃的郑府,叫郑扬之否认不得。   郑扬之扯了扯唇角,轻轻应声:“是。”   “那我至今未贺,还真失礼!”徐恒往自个车上一眺,庆福旋即捧出厚礼,“刚好今日得闲,又偶至门庭,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进去给你贺喜去?领我一道逛逛新居?”   郑扬之亦温润如玉,笑容和煦:“草创未竣,舍下芜杂,接驾皇子实在失礼,有渎尊仪。不如改日修葺停当,臣再给殿下奉帖?”   徐恒摇头浅笑:“你我之间,讲这些生分了。”说着拾级往府中走,郑扬之脸阴一霎,恢复如常,快步跟上。   仆从看郑扬之眼色打开大门。   徐郑二人皆冉步端方,一面徐行,一面不咸不淡寒暄。不多时,见着前头婢子全围在一块大石头左右,再一眺,王玉英正趴石头上闭眼小憩,旁边还有一壶酒。   徐恒瞧见以后,整个人瞬变柔软,心也怔怔的,还有些许轻微的颤抖。自从忆起前世,他每天都从成亲开始,往后再忆一日,就好似真的在跟王玉英渡新婚,蜜里调油。   成亲那夜的震惊已俱散,如今他已经完全接受,变成前世那个娶了她的,十八岁徐恒。   他不自觉旋起唇角,冲王玉英微笑,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他这个娘子不晓得三思后行,不怕麻,以臂代枕都能睡着。幸亏前世也有这一遭,待会王玉英醒来喊麻,得他抱她回房,伺候着揉。   徐恒想到这,不由自主抬脚,快步朝王玉英走近。   王玉英听见响动,清醒以后,眼皮子挣扎着颤了两下才睁眼,瞥见郑扬之,立马要坐起责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她都等睡着了!却发现手麻腿麻,于是似哭似笑求救:“相公,快拉我起来!”   徐恒闻言心急如焚,王玉英却倾身扑进郑扬之怀中。   徐恒两臂滞于空中,脸上依次闪现困惑、愤怒、彷徨、无助,最后涨红面皮,讪讪收手,反剪到背后。   无人在意,郑扬之已将王玉英捞起、远离。   徐恒冷冷瞧着她在郑扬之怀里嚷嚷:“哎哟,郑扬之,你轻点,别那么用力……”   他离她这么近,她却完全没有瞧见他。   他看着她跟郑扬之黏糊,又想起洞房外听见,那些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碎声。他已逐渐忆起,晓得她有多劲,更懂郑扬之这些天的春风得意。   徐恒的身心不是一点点,一寸寸沉下去,变冰冷的,是成倍成倍的加寒,万丈万丈地下坠。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突然就不爱他,转去爱别的男人?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无情,昨夜拥他入睡,今早醒来就手边空空,再一瞧她已投入他人怀抱,冷漠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柔情蜜意,却不给他任何解释!   这真令人发疯!   他突然就从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变成一个伫在阴暗里偷窥的,见不得光的外人。   他不能接受这种面目全非,陷入一个名为痛苦和否定的幽黑深渊。   他对她全心全意,几乎是剖开了整颗心,为她抗旨,顶着被参奢费的风险予她十里红妆,她明明上一世也回报了同样热忱,挚爱,为什么这一世没有坚定地继续选择?   他一定要寻到一个答案。   徐恒隐隐觉得,原因并非王玉英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她有苦衷,他俩依旧情比金坚,是郑扬之这个小人,要么找人施了什么法咒,障了王玉英的眼,要么坑蒙拐骗,呵,一个小偷!   徐恒还有些上世关于郑扬之的记忆,愈发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郑扬之回首望来,与徐恒四目相对。   徐恒旋即浮现得体笑意。   郑扬之亦神色语气温和,满满歉意:“在下本该设宴款待,可谁料……”他看向怀中佳人,跟她来个恩爱对视,“内人玉体违和,步履维艰,只能先奉她归寝,再请府医瞧瞧,暂时不能作陪,还望殿下海涵。”   徐恒先喉头滑动了下,而后抿唇,浅笑:“尊夫人身体要紧,看来还真不能撞日,我先告辞,改日再来恭贺。”   念出尊夫人三字时,觉得牙与牙间能碾出血。   “改日我向殿下奉帖。”郑扬之热情不减,但转头就吩咐长随送客。   三日后,天朗气清。   时逢郑扬之休沐,之前就说好了,和王玉英一道去北苑跑马。将一进门,眺含黛远山,如茵草场,正心旷神怡,忽见前方驰来一银青色身影,若清风一阵,经过靶垛,一顺骑射,箭箭中十环。   郑扬之脸又阴一霎:晦气!   是他自个大意,以为征西将军时常在北苑教太子骑射,徐恒便不敢来!   王玉英亦打量,比郑扬之足足慢了两拍,才认出肃王——主要是他今日明显特地打扮过,银冠束发,着天青色暗纹箭袖,一身少年气,衬得容貌愈发俊逸。   徐恒瞟见王玉英的骑装,是他最喜欢的那抹石榴红,且她唇角挂的亲切明媚的笑也是他难见的,徐恒立马翘高唇角回应他,然而王玉英却在瞧清瞬间敛笑,迅速换上一种疏离生分的神色,手上缰绳抖了下,马退半步。   等郑扬之开口参见,她才跟着她这辈子的夫君一道见礼。   徐恒瞧得一清二楚,紧攥缰绳,手背上青筋凸起:他难受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但他仍想目不转睛凝视王玉英,极力抑制本心,移目转看郑扬之,笑问:“颂彰,你们也来了?要不一道并辔骑射,较猎东风?”   王玉英闻言心头一凛:她相公跑马可以,但骑射上应该做不到像方才肃王那样,箭箭十环!   她立马想替相公出头,压下肃王的气势!   但下一刹觉出不妥,自己一个有夫之妇,怎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下相公,同尚未成亲的肃王并辔?   她突然一点也不想跑马了,出声维护相公:“殿下明鉴,臣妇以为家父今日在北苑教授骑射,就自作主张牵夫来寻,眼下没见着,家中还有旁的事,就先回去了。”   “今日陪内子闲步,未预备弓马,先行告退,再议未迟。”郑扬之亦同时出口,他不惧骑射比拼,但不想让徐恒多见王玉英。   徐恒紧绷着脸注视二人:好、好、好一个异口同声!   他的目光艰难重挪到王玉英面上——为了郑扬之不出糗,她竟然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记忆里她明明和郑扬之针锋相对,她只这样维护他!   现在她的每一个字都凿他的心,让他脸色很难不灰败。   良久,徐恒挤出一笑:“那就改日再议吧。”   两日后。   夜幕降临,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小两口一道逛夜市,王玉英方才转了一只凤,摊主用糖丝勾勒好,刚交到她手中,就闻背后笑语:“颂彰,别来无恙?”   王玉英转身一扫,怎么又是肃王!   才两日,有什么别来无恙的!   她随郑扬之施礼。郑扬之含笑慢道:“殿下怎会在此?真是巧极。”   徐恒余光偷瞟王玉英,这是她转到的凤么?他俩从前也有这种时刻,糖画遮掩了许容颜,却令佳人愈发勾人,就像拉丝的糖,缠缠绕绕,粘且甜。   徐恒浅抿双唇,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凑近她,自己就又能呼吸了,但心也同时痛得更厉害——因为纵有转糖遮掩,也能清晰瞥见她脸上的冷漠疏离。   回回都这样!   他想轻抚胸口,缓解心头闷痛,然而胳膊抬起后,却指身后酒肆:“本王今夜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欲寻一处小酌。你二人既然在此,不如一道移步?”他深深看向王玉英,“本王……最爱喝烧刀子,这家酒肆北疆人开的,里头这酒一绝。”   王玉英一惊,眼神没控制住亮了下:有人跟她一样喜欢烧刀子?肃王是京城人,能喝得惯这烈酒?   她正疑惑,尚未分唇,郑扬之就已对答如流:“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了,然而臣与内子今日出来是特意添置针线布料,且以内子今日的身子,不宜晚归更不能饮酒,扰了殿下雅兴,还望宽恕则个。”   徐恒一怔,缓慢看向王玉英小腹,他的记忆里都没有儿女,她同郑扬之竟然怀了吗?   心一抽一抽,夜灯照得他脸色恍白,哑道:“这样啊……那是我思虑不周,竟未察觉,既如此,便不强求……”   郑扬之温和笑笑,十指紧扣着王玉英,调头就走。   离得远了,王玉英一面啃糖画一面问:“为什么我不宜饮酒啊?还有我们要买什么布料?”   “你想喝烧刀子吗?”郑扬之反问。   “想啊,不过家里不是有一酒窖吗?没必要非在外头喝。”王玉英一口咬掉凤凰尾巴,糖化口中。她又不是没经历过人事,能觉出肃王某些时刻的打量她的眼神不对劲,像是男人想侵略女人。   她能猜到相公吃味了,故意诱导肃王误会她有身孕。   王玉英不生气,反而记起昨晚同郑扬之盖被絮语,设想将来要一儿一女,她不禁泛起红晕。   “待会瞧瞧有没有喜欢的料子,给你多做几身衣裳。”郑扬之答上一句。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多数衣裳头面都在府里量身订制,京中出了什么好样式,各大掌柜也会提前送到家里供挑选,但偶尔逛街相中了喜欢的,也会买下来。   ……   二人身后,徐恒一直伫立原地。   人来人往如潮,喧嚣中他听不清王郑二人对谈,但见两个脑袋越来越越小,他想自己头回喝烧刀子就是酒楼搭讪王玉英,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饮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耳尖也红了许久,不知是醉酒还是情怯。   徐恒攥紧双手,到骨节发白,发出脆声。   她为什么要抛弃他?   这般绝情,狠心。   ……   远处,王玉英糖画刚吃完,郑扬之就持一张干净帕子要给她擦嘴,大庭广众她哪好意思,抓过帕子自己擦。   她心里禁不住还是想了下徐恒,常听人说相公和肃王是至交,但这几回郑扬之都拒绝了肃王的邀请,怠慢朋友不厚道——当然,徐恒想让郑扬之射箭出糗,又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个朋友不交也罢!   但是得罪皇子更令人担忧啊!   王玉英忍不住问:“相公,你和殿下之前不是很熟吗?怎么这两回都让他吃瘪?”   郑扬之压低嗓音:“殿下驰骋于野,飞觞于夜,固然是少年英气,但饮酒作乐,易遭史官笔刀,为着殿下清誉,我不能同他一道做这些事。”   王玉英恍然大悟,原来都是为了肃王好!   又想,她相公真是个大好人,竟然还拿肃王那种人当朋友,为其考虑,甚至不惜委屈自己,再对比肃王的所作所为,唉,人与人间,品性真是天差地别!   王玉英遂将郑扬之牵得更紧。   此刻她并未瞥郑扬之,若抬眼,会发现他冷若鬼魅。   郑扬之正阴恻恻想:徐恒真是疯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有些绝色在他眼前晃,要么偶遇,要么他人企图进献,跟群苍蝇似的……徐恒一面对他使离间美人计,一面越来越勤地邂逅王玉英。   这人不寻常的发疯令郑扬之不安,心上隐隐罩起一团乌云。   但当王玉英仰头望来时,郑扬之依旧能及时变脸,只流露风淡云轻,柔情脉脉。   相公真俊,王玉英不由自主多凝视了会,才讲正事:“那边有绸缎铺,进去瞧瞧?”   郑扬之颔首。   夫妻俩相携入内,可惜,没瞧见合眼缘的,倒是在隔壁玲珑阁相中不少头面。   郑扬之正欲购置,身后熟悉男声响起:“这些一并包起来吧。”   郑扬之垂眼,银牙在唇后暗咬:真是阴魂不散!   王玉英事先有察觉脚步声,以为寻常客人,回头睹见徐恒,顿觉乌云压顶,脱口而出:“怎能劳殿下破费!”   她这么迟钝的人,觉出一股透不过气的压迫和怪异!   徐恒却用一双温柔眼注视王玉英,他禁不住就想给她世上一切她喜欢的和最好的。   他的语气里除却迷茫彷徨,还不自觉沾染几分哀求:“些小碎银,谈不上破费,且是本王一番心意,还望……郑夫人收下。”   说郑夫人三字时又剜心。   王玉英却唯觉这三字熨帖,旁的言语皆让她不舒服。   郑扬之前迈半步,不动声色挡住王玉英:“殿下今日特意来为我表妹添妆,真是一颗心尽表妹身上,这份专属着实令人动容。”他朝徐恒拱手,语速快到不容徐恒插嘴,“臣小家小户,不敢比拟殿下,但寻常夫妻间的情意亦如是,内子的头面合该由为夫置办……”他再往前踱半步,近到徐恒耳边,“是我藏在这一簪一钗里的,对她的疼惜。”   “不知殿下几时同梅姐姐完婚?”王玉英马上接话,也朝徐恒拱手,“臣夫妻还等着喝您俩的喜酒呢!”   徐恒两眼睁圆,一眨不眨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冷漠,听着她迅速、果决将他推远的言语,心脏……真的好痛。   他实在抑不住了,背微弓起,带着上一世浓烈记忆的十八岁少年,不明白新婚妻子怎么就突然就没了一点情意,爱上他人,狠绝抽身。   翌日,发生了一件轰动全京城的事,肃王向帝后呈情,恳请退婚,遭拒后在坤宁殿外长跪不起,左右劝之不听,三日米水不进,气息渐弱,却始终脊背挺直。   最终,帝后不得不应允。肃王额头贴地,朝帝后三叩首,说了一句话后晕倒,用轿子抬回王府。   “他最后说的什么话?”郑府中,郑扬之坐圈椅却未搭扶手,身往前倾,声音微颤问身侧单膝跪地的暗桩。   暗桩不敢隐瞒,如实禀明:“殿下说婚约非本愿,心另有所属。”   郑扬之心头怒火蹭地往上蹿,却又有股绝望如瀑倾下,上一世徐恒也是这样说的,十个字,别无二致。除了那会是三伏天,跪三日比这一世还遭罪。   但上一世这是二人定情以后才发生的事啊,今世徐恒就没同王玉英讲几句话,怎会情深至此?   除非……徐恒也回来了。   郑扬之心禁不住颤抖,呼吸不畅。   他闭眼长吁了几口气,再重睁眼时,恢复如常神色——快到约定的时辰,他得去将军府接王玉英回来。   她经常回去,泰山泰水也常送东西来小夫妻这里,这回去接,又是一大堆东西要带回去。王玉英也扑入郑扬之怀中:“相公!”   小别胜新婚,她主动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郑扬之虽然被徐恒困扰心绪,但不想她失望,回应地吻了下王玉英的额头,随后将人牵紧。路上行人两两三三,不方便讲,王玉英直忍回家,到了房中,郑扬之递茶她不喝,坐下就问:“相公,你有没有听说梅姐姐被退婚了?”   可真憋死她了,这事沸沸扬扬,全京城到哪都在传。   在她看来,江梅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郑扬之抿唇不言。   王玉英欲言又止,半晌,主动抱住郑扬之后,方才低道:“我有句话想讲,但你得先答应我,听完不能误会,更不能意气用事!”   “我答应你。”郑扬之旋即应承。   王玉英这才启唇:“就是……就是我不晓得肃王同别人怎样相处,在我面前,我觉得挺没有分寸的!”   明明是相公的朋友,却三番五次用那种眼神注视她,还说一些让人不舒服的,逾矩的话!   郑扬之揽着王玉英腰的手收紧——徐恒真该死啊!   王玉英不察续道:“他这人真的挺怪,没见几面就过分亲切,仿佛以前就认识我,跟我很熟似的!”   郑扬之心惊肉跳,藏在袖中的左手默默攥拳。   他喉头滑了又滑,这一刻深深体会到寝食难安。   良久,轻问:“那你觉得我怪吗?”   王玉英忽地心一慌,仰面追问:“为什么这么问?”   郑扬之注视着她,讲不出口,他跟她见第一面时也过分亲切,她会不会也开始怀疑?   王玉英垂眸,本来心里落着一颗种子,自己都不察,被郑扬之这么一点,种子破土,细细想来,郑扬之的一见如故也挺怪的。   她突然意识到郑扬之也是没见几面就很熟,对她十分了解。   但郑扬之和徐恒最大的区别,就是相处时徐恒让她觉得冒犯,郑扬之却无论交友、暧昧还是如今的粘乎,都熨帖舒适。   而且她爱郑扬之。   王玉英想到这,抓起郑扬之的手反复摩挲,嘴上悠悠追问:“你为什么要去跟一个不相关的人比?”   郑扬之心一慌,呼吸乱了。   少顷,镇定后回握她的手:“是我吃味,胡言乱语。”   王玉英蹙起蛾眉,直直打量郑扬之。   他避开对视,瞥着地面:“我还要向娘子道歉,那天说什么布料和不宜饮酒,其实是想让他误会你有身孕。”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反而莞尔,心里轻松不少——是了,世上难得有一个人似另一个自己,知她懂她,为知音知己知心,为什么要去觉得怪呢?这不就是一见如故,她为什么要多心?   她应该珍惜老天把这样一个出众的男人带到她身边。   王玉英赶紧以二指指天:“相公,我发誓对肃王绝无任何好感,你放一百个心!”   郑扬之目光从她的脸挪到手,流连扫过,她连发誓的动作都效仿他。可他这个人有什么好学……郑扬之喉头情不自禁又滑一下。   王玉英以为他要去揍徐恒,忙阻道:“你千万别冲动,挑衅皇子那就是以鸡蛋碰石头!”   想想将军府,想想郑氏!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一直犹豫着不敢讲,成亲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了的,要彼此忠贞坦诚,我是想着你从没隐瞒过我,我也不能瞒你,才说心里话……”   郑扬之听着鼻酸,他爱的人是坦荡荡,可他,骗了她,瞒了她。他抿了下唇,这是他重生依始,在那马车上就下定的决心。   诚然,不愿提及前世,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她前世过得太苦了,不愿王玉英心神再受一遍折磨。   但他亦有自己的胆怯和私欲。   他胆怯,讲述前世就要讲述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不可饶恕的事,他怕小玉英听到一半就同他恩断义绝,更不可能爱上他。   说来可笑,前世直到喝浮生梦前,他都无法,或者说没那个自信去断定:她选择同他在一起,到底是情分多些,还是因为她和愔愔被逼到绝地,除他无人可依?   她有没有完全原谅他,他不敢猜。   至于私欲,他不愿她忆起荆野,还有那个死了多年,却仍要找替身,仅凭一双眼睛相似就能养在宫里的男人。   他要独占。   他还是和前世一样卑鄙,所以今夜惶恐不安如浓墨弥漫,四面八方将郑扬之裹挟,他有了名分,同她彼此唯一,却仍觉着脚悬空中,头顶悬剑,既踩不到踏实地面,又担心自己随时随地被一剑斩首。   郑扬之情不自禁抖了下,紧紧抱着王玉英,下巴搁在她肩头,用力抵着:“娘子,我真的心悦你,心悦……”   “我也心悦你。”王玉英马上回搂,一脸宽慰地拍了拍郑扬之后背,“相公放心,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真好啊,可他和她的心悦是不一样的。他又眼热,心仍打颤,倾身分开,转捧起她的脸,目光作笔将她的眉目全描了一遍,方才嗫嚅:“我的心悦,是想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 第103章   王玉英愣了下。人情到浓时难自禁,偶尔信口开河说几句我不离你,你不离我,生生生世世在一起的甜言蜜语,这并非真正的誓言,但也不必苛责。   可她觉着郑扬之这一句好像是真的,郑重到沉重,让她的心突地敲了一鼓槌,莫名不安,但旋即听见衣料的窸窣声,郑扬之已埋头锁骨下。王玉英嘤了声,很快将疑惑抛掷脑后。   郑扬之亲了会,重抬起头,唇角犹粘着晶莹的丝。   二人隔着一臂不到距离,王玉英的手原先放在郑扬之背上,他扭身捉住,拉回,然后分开两瓣唇,将她的食指送入自个口中。   这是两人成亲后郑扬之第二回 这样,她仍有点不习惯,下意识缩手,郑扬之紧紧捉着,王玉英无奈,只能由着他胡来。   郑扬之慢慢地吮,吮得那豆蔻染的指甲像要滴血,而后,一根不够,他钳着她的中指也一并送入,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她前世也是这样,面对他这一举动,不反对,不抗拒,但也不会主动迎合。   其实他盼着她能搅一搅,甚至像捣衣杵药那样捣烂,最好让他满口鲜血,痛不欲生。他以前以为自己喜欢讨虐,现在确定卑鄙的人就该被这般处置。   吮着吮着,王玉英被他的眼神引导,竟不自觉站起,俯视郑扬之。他灼热欣喜地仰望,急切向她展露一切。   她眼睛止不住地下瞟,真似枝头梨桃,白白粉粉。她不禁抬脚踩了下……   二人沐浴用膳又沐浴,闹得颇晚。翌日郑扬出门当值,远离王玉英,才私召手下,询问肃王近期动向。   当听到徐恒背地里请了高僧入京时,郑扬之眉头跳了下,须臾沉吟,而后下令:“盯紧那僧人。”   不管徐恒意欲何为,这都是一个送上门的好把柄。   他全部布置妥当,方才去户部点卯。   半月后,迎来皇后生辰。皇帝年年都亲自主持庆典,办得盛大,全京城的达官贵人几乎都要到场,远比中秋宴热闹。   郑扬之和王玉英如今成了亲,却仍要依照规矩分席。周遭喧嚣骤减,原是肃王到场,他仪态端方,步伐稳健,半点看不出半个月前曾虚脱晕倒,反倒是那位被他退婚的江姑娘未曾现身。   郑扬之先瞥徐恒,接着又顾忌王玉英打量徐恒,眺向自家娘子,没想到王玉英一眼未瞟徐恒,反而看向郑扬之。夫妻俩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郑扬之心慌了下,立马稳住、转笑。   歌舞升平,犹嫌不够,皇帝知晓皇后爱看马球,遣散那些个死气沉沉的朝臣,只挑些养眼的世家子和贵女,一道移驾球场,让年轻人对战表演。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玉花骢踏霜草缭乱来往,马蹄声隆隆碾过,喝彩声此起彼伏,皇后高兴得后仰鼓掌。皇帝瞧她那凤冠就在自己眼前闪耀,眸亮人娇,不由得心化成了蜜,主动提出自个下场打两球,想瞧见皇后也为他一笑。   皇后立马坐直,劝阻皇帝,说他虽然身子骨不减当年,打马球如履平地,但圣躬贵体,不可涉险,要是他下场,她就不看了。   皇帝没法,只得让年轻人继续玩,又换了两拨人,年轻的世家子和贵女皆可报名。王玉英早看得心痒痒,第一个走到旗下,郑扬之紧随其后,夫妻俩再次相视一笑,但郑扬之对比前世的马球,心里多一层圆满和两分得意。   下一刹他就笑不出来了,徐恒竟也走到旗下抢占第三人,朗声笑道:“颂彰,我来同你一道!”   席间观众皆知他与郑扬之交好,加之徐恒一脸坦荡,声音清朗,无人觉得不妥。   郑扬之暗咬银牙同他笑笑,徐恒余光飞速偷瞄王玉英一眼——她要上场就必须和自己一队。   众人去摘冠子换窄袖便服,郑扬之更衣极快,出棚就等在王玉英的彩棚门口,接她上一起走,徐恒近不得身更插不上话。将开场前,对面那队四人彼此搭肩,头聚到一处,吆喝一声,响彻云霄。   京中少男少女打马球常这般打气,之前数队皆有这一环,那半边气势高涨,这边也不能冷落,不然还未开球,就被满场观众乃至帝后瞧出不和。   未免徐恒动歪心思,郑扬之只能牺牲自己,在徐恒将抬起胳膊时扣上他的肩膀,徐恒愣了一下,也只能反扣郑扬之左肩。   郑扬之右侧自然揽王玉英肩膀,她再和同一队的天姓宗室女搭肩,那少女再搭徐恒肩头,围成一个圈。站位无可指摘。   郑扬之和徐恒皆噙笑,脑袋碰到一处时齐齐涌起无尽的恶心,却还要装作同心协力喝一声。   郑扬之暗道: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四人分别,各自飞身上马。郑扬之当后卫,心甘情愿喂球给作先锋的王玉英,她也确实打得好,矫健灵巧,英姿勃发。   二人配合着连进了两个,徐恒默看默数,短短两局,她跟郑扬之对视了三十一回,会心一笑十二次,进球后还一道呼喝疾驰,而他,明明也是同一队的,理当共享胜利,王玉英却永远只给予极浅淡、生分、勉强的笑意——这还不如摆脸!   郑扬之那位置本该是他的,该他和王玉英一道接受喝彩,她那些诚挚含情的笑都该给他!   快了、快了,徐恒紧紧攥着缰绳,他已经像上一世那样,和江梅果决划清了界线,还请了高僧来京,很快就能将前世今生拨乱反正。   王玉英那厢,虽然稳扎实打,但不晓得见好就收,挥杆策马,从某贵女杆下抢球,马身擦过贵女所骑黄骠。   她自己无甚在意,贵女却记得,这是王玉英第三回 冲撞,禁不住生气,黄骠烈性,亦记得王玉英的马,刨蹄躁动。   人马互受影响,贵女一时冲动,竟不顾球,执缰朝王玉英马尾撞去,本来只想轻微泄愤,谁料畜.生黄骠不通人性,撒蹄发威,一脚踢在王玉英的马屁.股上。   王玉英骑的亦是烈马,骤然跃起,她急急回望,拉缰避开。   贵女也晓得过了,赶紧拉缰绳,却失了控制,二马前蹄后足,缠到一起。   王玉英急忙叮嘱:“县主,腿夹紧,别松!”   贵女立马夹马腹,却不及王玉英有劲,黄骠后腿一颠就把她摔下去。王玉英斜仰上身要捞人,乱了方寸的贵女却如溺水之人抓紧浮標那样,紧紧扣住王玉英手臂,把她也拖倒。王玉英裤腿被马蹬勾住,拖行一步。   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极迅速,几在电光火石间,球场内外早已不再关注彩球,全朝二女望来。瞧见王玉英倒地时,郑徐二人的心齐齐跳出嗓子眼。   “英娘!”   “娘子!”   双双惊呼,郑扬之策马朝王玉英奔去,徐恒则纵身跃起,运起轻功,比郑扬之先数步到王玉英身边。   “英娘!”他毫不犹豫朝她伸手。   王玉英手上自解马蹬,她不想让徐恒拉,但眼下一马拽,一马压,抗拒助力她会在原地被马压死,于是王玉英用力撕开裤腿脱身,同时朝徐恒伸手,四手交握,他用力一拉,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徐恒心中甜蜜和满足仅存一霎,就被紧张揪心取代——身后千斤马正轰然倒下。   “英娘。”郑扬之逆向迎马赶至。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徐恒,毫不犹豫罩到最上,要隔空独抗住黄骠马,王玉英急得惊呼:“相公快走!”   徐恒迟疑一霎,将王玉英推入郑扬之怀中,脚下一踢,千斤马自然踢不走,晃了晃,须臾方倒。郑扬之与之对视,犹豫俄顷,伸手拉了徐恒一把。徐恒身子因此避开黄骠,唯独腿不及收,小腿腿骨顷刻粉碎,人痛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周遭尘土飞扬,郑扬之怕王玉英伤着,搂着她再退后。   全场死寂刹那,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救殿下、救殿下!”   亦有御医来郑王二人面前关切请平安脉,郑扬之摇头拒绝——徐恒的确回来了,但回来的是十八岁的徐恒。   这结论令他方才打马球发的汗和燥热顷刻消散,阳光照在身上一丁点暖都不觉,人俨若冻住,唯有右臂将王玉英越搂越紧。   看台上诸人表情复杂各异,肃王当日坤宁殿昏厥前留下一句“婚约非本愿,心另有所属”,到底属意的谁,这下下到宫人百姓,上至帝后,全明白了。   前方营救围了太多人,郑王二人再往后退,改为牵手站立,王玉英发现相公的五指以前也凉,但没有像现在这样冷,跟冰棱似的。   她以为郑扬之怀疑她跟徐恒:“相公我……   “我永远信你。”郑扬之打断,他不会让今日之事传播开,亦不会让她的声誉受损,帝后那边也自有交待,她全部都不用担心。   这些都不是他森寒畏惧的原因……   一场好端端的球赛闹成这样,皇后扫兴却不能明显,还得做样子关心庶子。徐恒始终处于昏迷,被送回宫中。郑扬之和王玉英亦归家,上车后两两沉默,唯手交握。   车厢内越寂静,外头的车轱辘声就显得越响。   行至半途,王玉英忍不住先开口:“相公,我想等肃王殿下醒来,伤稍微好些以后,和你一道去道个谢……”虽然厌恶徐恒的骚扰,但马场上他是真的奋不顾身救她,她的良知做不到不闻不问,“我不是对他有别的心思,我就是……”   “我懂,我会陪你一起去。”郑扬之五指穿过王玉英指缝,刚才一路都只捏着,这会才变成十指紧扣。   他对视王玉英的眸子里温情依旧,却不再流转眼波,变得凝重、严肃。他冷静地想,如果真的像他爹对娘亲那样,一辈子护着让她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一种保护吗?   以她的性子真的会觉得幸福?   他的眼珠动了下,审视着眼下的平视,回想着那些个她在上的欢愉,最后她所有的身影全叠起来,变回前世玉清观那一晚,她在榻上直起身,金钗对准他,颈上血管,睥睨俯视:“再上我榻,叫你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那是他最喜欢的王玉英。   她应该也最喜欢那样的自己。   他又想着,在自己这一世有能力护好她和她的家人,不受磋磨分离的前提下,她真的会因前世痛苦吗?   那把名为前世,一碰就流血的刀还是朝自己划吧,再锋利也就疼一会,他可远比常人耐疼,死不了。   “娘、子。”两字自郑扬之唇舌间缓慢碾出,眷恋得像是最后一次能这样喊,“你信前世今生吗?” 第104章   话音将落,王玉英就挑眉:前世今生,什么意思?   她则在短暂的怔忪后,迅速联想到和郑扬之的一见如故,他对她所有选择喜好未卜先知,还有那么快就成亲,真的是因为日子千载难逢?   王玉英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下,像打了个哆嗦。   郑扬之瞧着心疼,也跟着暗自打颤,几番嚅唇。   王玉英脑子飞转,已思及肃王,那令人不适的自来熟……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一个两个男的都记得前世?   王玉英吸了口气,胸脯起伏,太荒诞了,容她缓缓,却又越想越觉得合理,忍不住主动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郑扬之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心直口快。   他先就隐瞒道歉,继而将前世娓娓道来。   看着她的眼睛愈睁愈大,满目皆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心也绞痛得越来越厉害,但提及自己所作所为时,依然不作修饰,将所有恶劣如实呈叙,亦未刻意隐瞒别的男人。   他卸去了巧言令色,开诚布公,和盘托出,心口如一,无所隐讳。   当然,瞧着王玉英越来越冷的神色,听着她追问时带着愠恼冰冷的语气,他的心不受控地发凉,惶恐不安到两只胳膊密密麻麻全是鸡皮疙瘩。   讲完一切时,郑扬之眼前幻化出王玉英将和离书狠狠摔到自己脸上的画面——他和她恐怕也要结束了。   这一世还是没有把握住,得而复失。   他眼发酸,努力撑着眼皮别开脑袋,避免渗泪,但转念又回过头来,回到没有名分的起点又怎样?死乞白赖也要继续留在她身边,不管以什么方式……世上那么多女子当外室,他就做不得?他突地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肃王醒了。   郑扬之听完重看向王玉英,她想什么时候去见徐恒,他都听她的。   少顷,王玉英压低声问:“你确定他暂时没有全部想起来?”   郑扬之颔首,他有把握。   王玉英想,那也只是暂时。许是前世久远,她初闻时的那些震惊、愤怒、悲伤、怅然……全都如潮似浪,来得快也去得快,迅速恢复了平静。对于徐恒,除了担心他忆起死因,会置她和郑扬之死地外,她对他再无半点情绪,爱恨皆无。   “这一世绝对不能让他再坐上那个位置。”王玉英沉声叮嘱。   郑扬之毫不犹豫点头,这事自己一直有防备,她可以放一百个心。   王玉英问起她更关心的事:“那爹娘这回能不染疫吗?”   她一点也不在乎徐恒,但迫切期望爹娘能长命百岁。   “这个放心,应对时疫的药我已俱备妥,也筹谋着下半年调去京兆府,若真生疫,我全权负责。”郑扬之如今也称呼岳父母爹娘,张口就来,“你要实在担忧,到时可以提前一段日子让爹告个假,你陪爹娘出京远游,避开时疫。”   王玉英静静打量他须臾,没有反对。   二人再商量了会,一切说定,备好谢礼,方才一道去往肃王府。   往常王玉英上车郑扬之都会搭把手,今日也照常抬了胳膊,王玉英却没有扶——虽然她不是回回都搭手,有时候也这样,但郑扬之还是心一沉,默默垂眸。   上车以后,二人并排坐着,王玉英偶尔问话,郑扬之嘴上答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眼眸一暗,伸手牵起她的手,抓来自己膝上。车厢摇晃,郑扬之抿着薄唇,紧握不放。   王玉英没有抽手。   二人抵达肃王府后,郑扬之仍继续牵紧。   肃王受伤的原因府上俱知,仆从忍不住一会偷窥王玉英,到底是怎么样个天仙,让向来端方守矩的主子奋不顾身?一会又暗觑郑扬之,对这位清清冷冷,一尘不染跟个谪仙似的郑大公子生出同情,怎么摊上这么个事!   又想,自家主子也可怜,肉成泥骨成粉,纵使华佗再世亦难复原,今后要少一截小腿,裤管空空,可受伤至今来探望的友人屈指可数,宫里的帝后仅差内侍问了一回,再无下文。   “殿下伤势如何?”郑扬之启唇打探。   王玉英听他和引路仆对话,同时环视周遭,这是她头回来肃王府,郑扬之讲述的前世里亦未提及王府布置,她却觉处处熟悉,甚至无需仆从引路,也能走到徐恒的厢房。她记得厢房前头是书房清发堂,想到这抬头一望,前方二层小楼匾额果然题着“清发”二字。   但也就这样了,心无波澜。   她和郑扬之在门口等通传,没一会退出两名御医,见了礼,她就和郑扬之手牵手跨入。   徐恒在床上坐着,近床头却未倚靠,背笔挺如松,束发戴冠,一丝不苟,锦被遮蔽瞧不见腿。在二人进门那一霎,他的目光就即刻投向牵紧的手,而后移上胶在王玉英脸上,温和流利地笑问:“郑夫人,你有没有受伤?”   王玉英颔首回道:“谢殿下关切,我和扬之皆无碍。”   郑扬之垂眸,松开她的手。   徐恒则相反地撩高眼皮,心底生起的隐秘喜悦压过腿上百千条小虫噬骨般的疼痛。   王玉英向前一步,朝徐恒行大礼:“臣妇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徐恒见她拜,急急倾身:“快起来——”   他看不得她跪他,因为激动,锦被滑下,却又怕露出腿,慌忙重新盖好。   王玉英站直,出于人道关切:“殿下腿好些了吗?医理周全加上宽心将养,殿下一定会体健如初,但愈后亦要记得避风雨。”   她是依照那些有腿伤的老兵来提建议,徐恒却听得眼热心酸——她终于像上一世那样关心他了,他这个人救得值。   他想着说出来:“英娘,当你进门那一刻,我的腿就不疼了,待你说出这番话,愈发觉好。”   王玉英蹙眉:“臣妇赖殿下舍身相救方得保全,所以悬心殿下伤势,盼其早愈,但殿下亲昵之辞,于你我而言未免逾矩。臣妇与殿下素无深交,尊卑与男女皆有别,还望殿下自重,莫再轻言。”   这话好重啊……徐恒不禁心如弦,一直颤,他俩怎么能说没深交呢?   他瞟郑扬之一眼,而后锁定王玉英双目:“郑夫人所言极是,但本王若说上一世你是本王的妻,当如何断?”   他说时不由自主翘起唇角,然而预想中的诧异、震惊、动容、迷茫这些全没在王玉英脸上瞧见。   他见着的是两张平静如常的脸,一颗石子丢进湖里尚有水花,王玉英和郑扬之看着他独自声情并茂,双双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涟漪。   他们为什么和自己忆起时的反应不同啊?   难不成他俩早知道?   徐恒急忙再审视王玉英的脸,莫说爱恨,她看他连惆怅都无,依然待之陌路。   徐恒禁不住抖了下:“你是不是也记得?”   郑扬之扭头看向王玉英:“我来同他说。”   王玉英与之对视,脑海中浮现刚才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主动紧牵的手。她点了点头,退出门外。   房门重关上,徐恒怒斥:“你这个贼子,偷儿!枉我视你为友!”   郑扬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涨红的脸,这是生气了会流露愤怒,倘若腿好还会堂堂正正打一架的少年,不是那个暗剑伤人还要抹药的徐恒。   郑扬之忽然心里一松,什么都舒畅了。   “前世你只忆到今日吧?”他问徐恒。   徐恒一怔,少顷,一丝莫名的害怕蹿起,又迅速压制。   “后来你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郑扬之不紧不慢分合双唇,,“且不止一个。”   什么不止一个?孩子还是女人?   徐恒对视郑扬之,读懂他的眼神回答都不止一个。   他再看郑扬之的不苟言笑,心突地又颤了下。   “其中一个是江表妹。”   “你骗人!”徐恒旋即反驳,气息粗重,胸脯起伏,“你休想花言巧语挑拨我和英娘!”   他差点中了郑扬之的奸计!   预料中的反应,郑扬之缓分双唇,也给他讲一讲,但隐去徐恒登大宝和太子病逝,只说他从北疆被召回京后仍做肃王。   当然,徐恒猜到也没关系,今生腿残再难继大统。   徐恒这厢越听越焦躁,也愈迷茫,顾不得思索权利,只心急如焚在郑扬之的言语里寻找感情破绽——很遗憾,他找不到,难道真如郑扬之所言?!   “你说的简直可笑!”他惶恐否认,“倘若英娘是因救我无子,我就更不可能负她!且我已经为了英娘退了江小姐的婚,又怎么可能再因江小姐厌弃英娘?朝令夕改,我这和扇自己脸有何区别?”徐恒说到这躬起身,一想到郑扬之说他不仅心一点点偏向江梅,厌倦怨恨英娘,最后更是休了她,他的心就疼得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那样对她!   明明他这半生就只有英娘,她是她唯一的欢愉和幸福。   “江小姐晓得我成亲有心爱的妻子,还要做妾,这样的品性,我还背叛英娘看上她,我不是既蠢又坏?”他眼尾泛红发问。   郑扬之噎了下。   徐恒已经完全驼起背,不住摇头:“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不信他和英娘变得面目全非,互相怨恨,他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他只会对她一如既往温柔体贴,有求必应。   他会一辈子宠她爱她,尽他所能把最好的给她。   他前些天忆起婚后某一日,他休沐,他俩没出去,就坐在后院晒太阳闲聊,说着说着他就往王玉英身边凑,过了会竟挨着她的肩膀睡着。等再醒来,太阳仍晒着,身子暖意融融,院子里的芍药也开得明媚,她笑盈盈嗔他竟敢睡着,他看着她的红唇张合,想着一辈子一直就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幸福满足。   后来他忍不住把这段记忆回想数遍,眼下再次思及,他突然对未来的自己涌起一股浓烈的恶心,有一刻甚至想杀了前世的自己。   徐恒强打起精神,覷着郑扬之,喉头滑动:“你在欺罔本王,本王自有决断。”   郑扬之朝他拱了下手:“既如此臣就不多言了,谢殿下救臣内子,此后毋再来往,各自珍重。”   徐恒直脖定睛,二人对视片刻,郑扬之转身离去,眼见要开门,徐恒突唤:“等等!”   他控制不住眼底溢出浓烈的悲伤,其实他早就痛苦地信了,内疚之余还有许多疑问,能猜到她被休之后必定艰难,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她的一生。   愧疚剜着他的心。   郑扬之驻足,转身。   徐恒已重新掩藏好情绪,脸色苍白地垂下眼,算了,没有那个脸问,以后会自己想起来。   见徐恒重合上唇,郑扬之转身离去。   徐恒一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石沉寂了约莫一刻钟,忽有仆从来报:“殿下,江姑娘听说您醒了,府外求见。”   殿下退了江姑娘的婚,江姑娘却仍挂念殿下,可真是痴心人呐!   徐恒继续沉默了会,突地暴起,振臂高喝:“让她走!走!”他的声音因激动变得嘶哑,“本王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她!”   他不能看这么个人,一看就会想到自己因为这个人毁了和王玉英多年的情分。他大口地喘气,身一弓,跌下床去。   *   郑扬之这厢,和王玉英一道乘车回府,上车时天色将暗,下车时已经漆黑一片,仰头能见数颗明星闪耀。   他望着星空泛起笑意,徐恒指责他是偷儿,如果没有告知王玉英实情,那他这一世的幸福的确是偷来的。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能说出来。   郑扬之牵紧王玉英的手,并肩跨进家门。   两年后,京师大疫。   彼时王玉英正侍奉双亲游于山水间,听闻郑扬之总摄疫事,疫渐戢,又闻肃王坐事,贬为庶人,抱疴赴北疆。   又过半月,郑扬之刚从疫棚巡防回到临时居所,时疫已近尾声,再过个两三日就能解禁。他正换身衣裳,察觉脚步,回望帐门口,虽然王玉英戴着纱巾,依然一眼认出。郑扬之急忙找摘下的幂篱,重新戴上:“你怎么回来了?”   进了疫区就不能再出去,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周旋送回安全处。哪怕王玉英遮得仅剩下一双眼睛,他的目光依旧胶在她面上,忍住搂抱的冲动,脚往后退:“你先别待在这,过几日我去找你。”   王玉英朝郑扬之走近,不由分说往他肩上一靠,郑扬之顿时定住。   “既结夫妻,就当同生共死。”她在他肩头呢喃。   如果有得选,她更偏好彼此唯一,没有被分散的爱才最纯粹浓烈。   片刻,郑扬之缓慢抬臂,从后搂住她,他的喉头连滑数下,一股酸流自喉管咽下,到心田时已化成蜜。   ……   戍西将军荆野再次回京述职,他的徒弟小姜已过二十,个头再次拔高,跟在荆野身后,皆人高马大,虽着便服仍引行人侧目。   一想到师父说这回会带他一道面圣,小姜就兴奋不已,马赶半步,追上荆野:“师父,我真能见到陛下吗?”   荆野淡晲了眼,示意别在市井提及女君。   小姜即刻噤声,但过了会眺见前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再读挑子,嗅酒香,还是禁不住开口:“卖什么酒呢?”   不等荆野同意,小姜就上前再折返:“师父,那边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说是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平时遗憾事,要不我们也来一坛?”   荆野一笑,自觉一生幸运,并无遗憾:“别凑热闹了,咱们绕过去,早到驿馆。”   “遵命!”   ……   与此同时,亦有人将浮生梦献入宫中,呈于太后案前,将忘川倒流,人生重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玉液琼浆在六瓣花的金杯里晃荡,王玉英旋起唇角,既不推拒,也不举杯。 第105章   北疆犹若被世间遗忘的土地,永远寒天冻地。   如银镜被敲碎,冰湖面上迅速蔓延裂缝,碎冰成块下沉,常人瞧见这情形,都会不假思索,用平生最快的步子跑回岸上,王玉英却逆行朝着冰窟窿狂奔。   因为她的相公尚在冰水中挣扎。   中央断裂,她脚点了下,跃上另一块离冰窟窿更近的浮冰。   鹅毛雪前仆后继往她脸上扑,北风在两侧耳畔猖獗咆哮,呼呼声灌进耳中,脑子里忽地闪现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像风一样空远。她和相公在这些画面互相讥讽、咒骂、掌掴,他搂着别的女人,将她休弃驱逐……形同陌路,不,比陌生人还要恶劣,完全就是反目成仇!   王玉英所伫冰面倾斜,她猛地朝后倒退一步。   近在咫尺,正在湖中挣扎的徐恒陡然睹见,扑水动作停滞,呼救声也骤止。   王玉英定定瞧着徐恒,方才是不由自主地后退,她好像……突然不想再救他。   徐恒重新扑腾,视线却始终凝望王玉英,失望、怔忪、哀痛等等在他脸上闪过,最终翘起唇角,同她笑道:“这水里暗流湍急,你一个人不行的,快去多喊些人吧。”   语气轻柔,没有一丝苛责,一股白气随他话语呼出。   王玉英木偶似地点了点下巴,转身朝岸上奔去,没几步便回首,眺见更多的冰块剥离、翻滚,徐恒虽仍挣扎,却逐渐下沉,隔这么远她都能觉出他的四肢痉挛。   他的脸慢慢后仰,水没过他的下巴、口、鼻,最后是眼睛……泉眼般冒了个泡,而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风雪愈大,王玉英再望不见冰窟。   她上岸报了官,向官军求救。   三日后,徐恒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他在水下遭遇冰棱重创,浑身上下满布紫红钝伤,肤灰嘴绀,睫毛挂霜,身体更是完整覆了一层膜似的剔透薄冰,四肢仍保持着挣扎姿势,手犹抓握,表情无比痛苦。   王玉英和本地知县、些许熟人一道认完人后,就一直面无表情瞧着徐恒尸身。   知县知会王玉英北疆督抚不日赶至,她充耳不闻。   知县还要再讲,仵作将父母官拉至一旁,轻轻摇头。知县不解,仵作无奈低道:“大人无论说什么,眼下她都是听不见的。”他凑近知县耳畔,“小的断案见得多,凡夫猝亡,其妇必先闭锁心神,不认实事。初闻噩耗,形若冰塑,没有涕泪,这是机神自守,人对自个的保护,况且这徐王氏自咎失救,愈发如此。等过个一日,她就性情变了,会浑身发冷,吃不下、睡不着,再到后来,随时随地痛哭。”   王玉英眼不眨,身仍定着,但其实她听得见,方才形如木雕,也不是机神自守,而是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因为她不仅放弃救徐恒,甚至连瞧见他的尸体,都没有任何悲伤。   这不对劲。   他们是日夜相伴,同甘共苦的夫妻。   如共生藤,平日里恩爱到没吵过架,她却……一点都不难过。   她笃定自己不仅今日哭不出来,明日、后日,都不会哭,该吃吃该睡睡,和仵作说的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受方才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的那些画面影响。   但那都是些什么事?   王玉英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清晰真实,醒来却忘个一干二净,死活记不起,只留下对徐恒淡漠、厌烦的情绪——后退刹那,她不仅不想救他,还期盼着他死!   就因为这一点恶毒念头,虽然不是王玉英害死徐恒,却生心虚,觉得该掩饰下,之后数日哭几滴眼泪,免让人生疑。   仵作和县令那厢,并几位邻里皆同情王玉英,要将白布盖上,免她再伤心。王玉英却忽地分唇,仵作会错了意,解释道:“徐夫人,徐公子身上衣袍浸渍重棉,已成硬壳,附体如胶,若是此时强行脱剥,会连同皮肉一道撕开,得抬去义庄放几日,暖炉解冻,方才能更替寿衣。”   王玉英垂首,语气尽量悲切:“劳烦诸位大人。”   数日后,徐恒一口薄棺,从义庄抬回。家小,屋中设了灵堂就摆不下棺材,将他停在院子里。   寻常人家,头七既葬,徐恒虽为庶人却又不同庶人,由都督上折报丧,驿使快马加鞭送至京中,等帝后裁决。   在停灵的第二十九日,王玉英收到驿使提前带回的口信——皇帝读完报丧奏章,只叹“其命也”,说既为庶人,便该按庶民礼下葬,不追复爵,不设陵寝,不配享太庙,不立碑颂德,但念在父子一场,赐北疆当地的风水宝地作阴宅,并紫檀棺木一口。皇后亦赐了布帛香烛,但同时强调葬礼勿扰民、勿奢费。   史官着书,记了句“元淳二十三年冬月七日,前皇子恒薨”,甚至不载死因。   御赐的丧葬物将和圣旨一道抵达北疆,大雪难行,会尽量赶在徐恒身故的四十七日内至,但另一方面,也因为北疆常年飞雪,福祸相依,徐恒的尸身放多久都不会臭。   ……   第四十四日晚,夜色昏黑。   灵堂内一盏孤灯,王玉英跪坐在蒲团上,门边两差役盘膝靠墙正掺瞌睡,雇的一位老僧麻木敲着木鱼,念着往生咒,令人更生困意。   天空忽地炸雷,轰隆隆巨响,俩差役惊得一个激灵,王玉英亦闻声转头,暴雷下暗雪依旧乱飞。   “这是雷打雪啊……”一差役感叹。   “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另一差役附和,“今年怕是要有雪灾!”   忽地又传来一阵整齐却沉闷的马蹄声,竟能同雷声比拼,屋内所有人皆朝外望去,尚未开口,院门就被拍响,门外引路的本地差役急急告知:“快开门,官上的人来了!”   王玉英蹙眉,依天家那怠慢态度,吊丧使节理该再拖延一日,到明昼天亮雷停再来。   她知道这会自己该哭了,低头背身,趁人不擦拿袖中藏的姜片擦拭眼角,顿时泪如泉涌。   王玉英重新转回身时,门正好被打开,郑扬之三更入灵堂,携风带雪,同一片鹅毛雪掠过他肩头,卷着落到王玉英身上。   王玉英缓慢抬首,仰看郑扬之——他摘下狐裘上的兜帽,露出乌发玉冠,一身素白袍,未佩玉和香囊,孤灯夜雪下凤目微眯,渗两点幽光。   郑扬之早静悄悄打量王玉英,一身素白的袄裙,髻簪白花。   要想俏,一身孝,他默默想着,目光移向她被风吹起,粘在唇角的碎发,最后落在她为徐恒流的满脸泪上。   少顷,郑扬之视线再扫过寒酸破败的灵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她跟徐恒平时就住这?   身后内侍恭敬捧出一覆盖明黄绶袱的卷轴,郑扬之眸光旋即恢复平静,如潭幽深,声亦沉着:“庶人妇王氏,接旨。”   王玉英摆正身子,跪好听宣。   郑扬之余光飞快瞥了眼跪在自己靴边的,王玉英的脑袋和身子,他的心禁不住抖了下,面色不改,沉声宣旨,明黄卷轴上明言徐恒坠亡是死生常理,将照庶人礼葬,内帑的殡殓之资因此仅五十两银。   念到末尾,郑扬之突然顿了下,眼皮子也轻颤一下:“妇王氏既无子息……”他余光偷觑向王玉英,“可准归返本宗,另谋生路。”   王玉英脑袋始终埋得极低,不抬首,身子亦纹丝不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实则心思飞转:依照本朝史上的例子,被废皇子亡故后,原配有返回本家,另谋生路的,也有看守陵墓,终身不得婚嫁熬日子的,如何抉择,皆在天子一念间。   看来爹爹为了她能归家,做了不少斡旋,王玉英心中对爹娘生出感激和温暖。   郑扬之见她无动于衷,忍了一会,最终瞪着她髻间那朵白花狠狠剜了眼,收回目光。   内侍们已更换院中棺材,灵堂内亦另设香炉,燃起皇后所赐线香,浅淡清气入鼻,同之前的劣质烟味泾渭分明。   郑扬之捻三根香,对着徐恒的牌位拜三拜,给他上香。   礼毕,他转头瞥向王玉英,脸阴得像结了层霜:“早年我就劝过徐兄,不祥之人不该娶,不然是祸水入门。如今他成亲不到三载,他就被你克殒。”   王玉英眉头一皱,郑扬之素来同她不对付,如今到了灵堂,依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这是把挚友死了的怨气都发泄到她身上,无能狂怒的鼠辈,王玉英不以为意。   郑扬之等了一会,冷声续道:“且我听说冰湖上你见危不援,其心——着实可诛!”   这倒是戳得王玉英心一虚,旋即以袖掩面,看似拭泪,实在再擦了下姜片,白袖挪开时泪又哗哗往下淌:“郑大人,你就是仗着我新寡无依无靠,在灵堂就敢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郑扬之听见“新寡”,“无依无靠”,心连着颤了两下,胳膊泛起鸡皮疙瘩,不得不紧抿薄唇,使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   王玉英继续含泪怒斥:“我相公还在外头放着,瞧见你这样欺辱于我,定会回来替我报仇!化成青磷鬼火也不放过你!”   她纯粹恐吓郑扬之,自己半点不信,人死如灯灭,徐恒头七都没回魂缩命。   但郑扬之好像挺顾忌,借着孤灯夜雪,她瞧见他耳根红泛起薄红又迅速褪去,喉结也滑动了下,脸色惨白。   估计是被气的,王玉英暗暗思忖,想笑,但晓得不合时宜,垂眸忍住。   她盯着地面,不过须臾,就见内侍双手推来一个锦缎蒲团,狐裘披风和白袍在眼底一掀,郑扬之竟双膝跪到蒲团上。   王玉英太阳穴立马跳了下:怎么着?方才圣旨里说徐恒七七四十九日下葬,他要在这里一道守灵五日吗?   内侍和随同而来的官吏皆悄然退出屋外,连那俩差役也离开,灵堂内只剩下王郑二人并一老僧。   头顶的白灯笼,墙上白绸,两侧白幡,王玉英和郑扬之的衣裳也是同一色白,两只蒲团隔着三步,互相不看不言。昏黄火苗跃动,将二人影子钉上白墙,影子比实际身形大,距离仅剩半步之遥。   窗外的雷已停,木鱼声声,枯燥又催命。王玉英收紧孝衣,暗骂晦气,郑扬之狐裘稍挪,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吱呀一声,劣质房门被推开,风雪灌进灵堂,寒意骤升。来人是郑扬之的长随,郑扬之掠了眼,起身出门。   主仆先后钻进马车,仍不能言,长随斗胆在郑扬之掌心写字并无声唇语:京中生疫,太子病危。   郑扬之神色瞬凝,转而推门下车,大步流星,甚至来不及戴上披风的兜帽,雪花落在冠上发间。   他和长随先后回到灵堂,王玉英撩起眼帘,斜晲一眼,眸中尽是不屑和淡漠。   郑扬之瞧着她的表情就来气,鼻息吁了下,方才启唇:“今边事已毕,不容久滞,我会即刻返京复命,但未免你再生事端,会留人和车马,五日后辰时,准时送你返京。”他看向徐恒牌位,“相护一程,也算不负我与徐兄的知交情谊。”   “用不着!”王玉英一口回绝,“你赶紧连人带马现在就滚,到时候自有我家人来接我回京。”   郑扬之噎得银牙暗咬,少顷,重重拂袖,丢下一句“不知好歹”,旋风般离去。   王玉英扯起一侧唇角,冷哼了声,也不管郑扬之听不听得见,反正等他走了,她就跪坐蒲团小憩,完全不受影响。   五日后,徐恒在一背水依山的阴宅下葬。   第六日,将军府来了人。   征西将军夫妇不能出京,来的是两婢女,但赶车的却不是府里那位老车夫,反而是位少年,个头高大壮实,瞧着既陌生又眼熟。王玉英上下打量了两、三回,仍不敢确认:“阿……野?”   荆野一双眼睛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黑油发亮,垂首行拜礼,又道:“大、大小姐节、节哀。”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王玉英倾身凑近,记得上回见荆野他才十一岁,比她还矮半个头,六年再见,虽然面庞仍显稚气,但个头和宽肩厚胸膛已经可以完全笼罩下她。   荆野似乎更羞赦了,古铜色的皮肤都能瞧出发红,咧着嘴答不出一个字,脚往后退了半步。   瞧他这模样,王玉英突然心情变好,笑问:“你怎么来了?”   荆野结结巴巴,好在旁边还有俩婢,帮着一道答完。原来荆野如今在虎牢关做从八品的前锋校,得了探亲假却无血亲,便动身上京,探望师父。正巧师父要派人来北疆接王玉英,他便主动请缨。   王玉英又笑了笑,说要收拾东西动身,荆野却往她身后望了眼,绕过王玉英,依礼给徐恒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一柱香。   婢女们见状亦拜往生的姑爷,告慰在天之灵,而后才一道收拾屋子。   王玉英对徐恒全无眷恋,一件他的东西都不想带走,未免口舌,才将牌位放入箱中。她当年能带来的东西本就极少,眼下带走更少,将将装满一个箱子。   王玉英刚盖上锁好,荆野就快步走到她身边,猝不及防,他热乎乎的气血突地扑袭包裹,王玉英受感染身上一热。   她尚呆着,荆野已经单手轻松捞起木箱,王玉英目光缓慢移下,见他扣着木箱的指关节愈发显得粗大,可见些许老茧,并两道未完全愈合,琴弦般的血痕,像是控马擦伤。   “你受伤了?”王玉英敛笑呢喃。   荆野随意往掌上瞟了眼,笑道:“没事,路上缰绳勒的,过两天就好。”   “我们着急赶来,荆校尉为了不耽搁,一路都亲执铁镐,破冰开道。”将军府的婢女们一样心直口快,告知实情,“隘口马不能前,校尉挥了几个时辰的镐,血渍冰镐,掌心开裂。”   “阿野,你把箱子放下。”王玉英下令。   荆野顺从地放下行李。   王玉英一指桌边:“坐。”   荆野乖乖坐下。   她亲自给他处理伤口,仆婢们皆在旁瞧着,心想:其实荆校尉还默默做了许多事,比方担心大小姐眼睛哭肿,路上在铺子里买了护脸消肿的霜膏,另备幂篱,避免待会大小姐的脸被风吹皴,比方还特地买了些疏肝理气,开解心结的花茶……   离开前,王玉英再次回望了眼这个自己曾经精心打理的屋子,而后果决转身、上车,和婢女一道待在车厢里,荆野在前策马。   行了一会,王玉英将车门推开一缝,即刻蹿入肆虐的冷风雪花,外头赶车荆野完全就是冰棱割面,风刀碎骨。王玉英不由蹙眉,少顷轻问:“雪太大了,要不停会再走吧?”   “没事,走得了。”荆野毫不犹豫拒绝,师父和师娘都极思念大小姐,他要尽快送她回京。   北疆天黑得早,将行三个时辰,就开始发昏发暗,王玉英正要开口再劝停,就听前头官军吆喝:“别走啦!回去,回去,前头不能走,封山了!”   荆野闻言停好车,跳下去拿后头绑着的铁镐,要挖路。官军将他拦住:“都说了封山你作甚?这年轻人怎么听不懂话!”   “昨日来的时候还能走。”荆野睁圆眼。   “昨日是昨日。”官军又问众人要去往何处,荆野老实回答上京,官军摇头:“你们要早一日,也能通过,如今是着实走不了了!”   王玉英推门望来,官军亦瞟向她,猜测这个才是通情达理的,能做主的,遂同一身缟素的王玉英施礼:“夫人,山上随时随地会有雪崩,回去吧,打哪来的哪回去,要等开春才能上京了!” 第106章   “多谢大人。”王玉英笑谢官军,随后让荆野把车赶到旁边。   荆野听令,不再吭声——他从不拂她的意。   反倒是王玉英主动发问:“阿野,你休假到几时?开春折返会不会耽误你回虎牢关?”   荆野一愣,压根没考虑这事,他赶路不、不是因为这!是急师父一家团圆!   荆野一急就嘴笨,不本能地想,大小姐问什么答什么,服从就行:“我、我以前没休过探亲假,休沐也常帮人顶班,所以……上峰给我多放了些,清明前回去就行。”   王玉英松口气:“那我们回去再等等吧,说开春一般都是往坏了估,通常封山一、二十日就能解禁。”   荆野马上点头。   回去路上雪越下越大,王玉英便也亲眼见着什么叫铁镐开道。   这人真麻利,也真不要命啊,她想。   从前荆野在身边当随侍就是埋头苦干,被人占便宜吃亏也不吭声,一晃六年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玉英只瞧了一会就于心不忍,下车帮忙:“你歇着,我来铲会。”   专注铲雪破冰的荆野一慌,猛地回头——地上雪厚冰冷,自己一踩着雪靴袜顷刻全湿,大小姐下车指定也湿!她会冻着脚的!   他盯着王玉英陷进雪里的双脚,心急如焚,本能想把她抱回车里,却又即刻缩了这个念头,在王玉英来夺铁镐时,也是如躲烙铁般躲避她的胳膊——大小姐多高贵,岂是他这卑微下人能触碰玷污?况且她还带孝,男女授受不亲!   “我、我一个人就行!”荆野语无伦次,“这种小事用不上多人!”   执拗让王玉英重回车上。   道路复通,众人重回旧宅,大雪封门,又是荆野一人铲雪。他的动作极快,天寒地冻出一身汗,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点,外面冷让大小姐她们都早点进屋去!   还要记得从门开始铲一条干干净净的道直通屋里,免得大小姐的鞋袜更湿。   王玉英和婢女们先进门,荆野让到最后,进屋就默默烧柴热炕,烧水煎参汤,见到王玉英开行李收衣裳就背身避开。   咔的一声,荆野和王玉英皆闻声望去,原是婢女将徐恒牌位重放回案上。   王玉英瞥着默不作声,荆野其实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就觉得不能对姑爷失礼,过去又给徐恒上了柱香,而后才继续忙添炭盆。   “阿野。”王玉英忽低轻唤。   荆野连忙放下手上火钳。   瞧他一副专注听吩咐的模样,她不由自主笑了下,指他靴袜:“都湿了,赶紧换了,不然要生冻疮。”   荆野定住,既酸且暖: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时常关心乃至偏心他。   以后一定要加倍报答小姐。   王玉英哪晓得自己一点小恩小惠,荆野就感天动地,士为知己者死,她以为他是没带换洗的:“你那有换洗的靴袜吗?”   “有、有!”荆野连忙去拿,但他带的是包袱不是箱子,全湿了。   “你介意……”王玉英眺向牌位,“他穿过的吗?”   很多人不愿意穿亡者穿过的衣裳。   荆野随她目光也望牌位,怔了会,疯狂摇头:“俺什么都不嫌弃!”   但是换上徐恒的鞋袜后,他又对着牌位上了回香。   王玉英抿了下唇:“方才的香尚未燃完,不用每回都上,拜一拜就好。”   她是想劝荆野别动不动就上香,荆野闻言,本来已站直的人重跪下去,多添一拜。   礼毕,起身回首,冷不丁瞅见王玉英也在换鞋袜,露着一双白皙赤足,荆野心陡地乱跳,背身垂首,脸红一片,过会,跟蚊子嗡似的说要到外头洗鞋袜。   他蹲下不久,就见婢女端盆出来,也要洗众女换下的,荆野往自己手上瞟了一眼,才搓两下关节就发红了,这天寒地冻的:“姐姐快回去,我一道洗了!”   说着夺盆。   婢女道谢回屋,荆野两手开搓,比搓衣板干净,一开始是外衣,还没什么,待执起王玉英换下的那双湿袜,才意识到不妥。   攥拳,从脸一瞬红到脖颈,洗个袜子洗得心惊肉跳,心虚不已,仿佛正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洗完拿回屋晒,他对着牌位再次跪倒,彼时王玉英正忙别的,瞥见手上顿了下——他怎么把徐恒当菩萨拜?   荆野不闲着,屋内扫扫擦擦,忙到天快黑,就说要出去寻住宿。王玉英沉默须臾,没留他。这一小会功夫大门就重被雪封住,荆野铲了,出去自寻住处,谁知附近客栈满员,他在大堂眯了一宿,早晨重新回来,铲雪进门,褪了外袍就又开始忙活——在他眼里,哪哪都是活。   “你早膳吃了吗?”王玉英忍不住关切。   荆野心一暖,点头,来之前怕给大小姐添麻烦,已经提前扒拉了一碗粥并八个馒头。   过会,他问:“大小姐,您们吃过了吗?”   没吃他去厨房烧。   “我们也已经用过了。”王玉英瞧他的时候,禁不住泛笑,“雪虐风饕,路远难走,你还要来来回回地铲雪,以后晚上就别折腾,留下来住吧。”   “那哪行!”荆野惊得一跳,这可只有一间屋!   “有屏风呢,到时候拉起来。”王玉英下巴朝收起的屏风一点,“礼有经权,急者为先。只要我们心里亮堂,问心无愧,便是仁心大义,守望相助。”   况且自徐恒死后,宅子周围的暗哨都已经撤了,没人管她做什么。   荆野听到“问心无愧”四字时,心忽跳快,他不敢对视王玉英,别首躲避,却又瞥见牌位,愈发心虚。   半晌,僵硬着回:“大、大小姐说得对。”   夜里屏风拉开,荆野睡客堂这边,还真什么也瞧不着,但他习武,耳力极佳,辨出哪个是王玉英的呼吸。   他不想往深了想,脑子里却止不住冒出她呼吸时紧闭的双眼,扬起一段雪白脖颈,荆野赶紧翻身背对屏风,搂紧被褥。   依旧无法自控,在地铺上翻来覆去,最后睁大眼瞪了一晚上徐恒的牌位,才止住胡思乱想。   待天将明,荆野第一个爬起来,架柴生火,还晓得把厨房的门掩了,轻手轻脚,免得吵醒王玉英和婢女。橘红的火光映亮他古铜色的脸庞,接着从陶罐里舀出几碗粗磨的麦面,从和面开始做起……   众女一醒,就有暖和的面汤作早膳。   荆野声称已经吃过,抄起门边木锨和扫帚,先把院里的雪扫了,堆在墙角,接着上房顶把积雪推下,免得压坏老旧的椽子。   众女吃完,他收拾刷碗,之后依旧不歇,捡那些昨日瞧见,但还未来得及修整的家具农具,搬个小木凳坐着一样样修。   王玉英要坐旁边帮忙,他把她撵走——这些家务活伤手,大小姐万万做不得!   到了下午,水缸快见底,荆野出去挑两桶干净雪回来,倒大锅煮沸澄清。王玉英过来瞧,荆野瞥她一眼,不一会,红着耳根递来三个汤婆子,说是水烧多了盛不下,让她们都拿着暖手,他自个又去腌冬菜……   如此往复七、八日,事无巨细,精神抖擞,不见倦怠,婢女禁不住私下同王玉英打趣,说人家家里来田螺姑娘,大小姐家里来的却是位田螺校尉!   王玉英听得旋起唇角,待荆野扫雪进门,她禁不住拿眼偷瞟——这田螺校尉青春年少,朝气蓬勃。   她在他结实宽厚的胸膛上多扫了几眼。   到第十日,家里原先囤的是王玉英和徐恒二人吃食,徐恒亡后未再添,一下子住进四人,炭和食材消耗如流水,剩得不多,得出去采买。   “我去!”荆野立马请缨。   他就这性子,王玉英不跟他客气,直接掏钱。荆野摆手不收,说自个一人吃的比她仨加起来还多,这钱理当他出。   又暗自乐呵,这些年待军营里薪俸全攒着,总算找着地方花了!   “那你出吧。”王玉英应允。   荆野笑笑,忽地心念一转,想到同僚曾打趣他攒的是娶媳妇的本钱,情不自禁红耳,眼睛则偷觑了眼牌位。   王玉英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开始给荆野说起具体采买物什,足足三十来样并数目,荆野认真听完,脸涨红得似滴血,挠了下垂低的脑袋:“能不能……再说一遍?”   看来他没记住,王玉英柔声启唇:“我还是列个单子吧。”   说着就让婢女研墨,荆野咬牙憋不出话,眼睁睁看着她写白纸黑字,最后通红着脸道:“大小姐,您还是再说一遍吧。”   王玉英愣了下,静静瞧着荆野,过会反应过来——他不怎么识字!   她不戳穿他,复述了两遍,还在一些笔画多的字后头画了品类的模样,方便荆野辨识、核对。   荆野瞧着一个个简单勾勒,心暖鼻酸——只有大小姐从来不嫌弃他!待会他要把这单子贴胸口揣着!   荆野双手接过清单,折了两道收好,告辞往外走,手已扶到门上,王玉英忽唤:“唉,等等!”   荆野旋即转头:“还有什么要买的?”   “风雪大,难辨路,你待会车赶慢点,自个多留心。”王玉英一直对视着他的眼睛,“早点回来。”   荆野的心像一叶扁舟,在海上起起伏伏,心潮澎湃,那海浪打到他喉头,既咸又涩又回味,他重重点了下脑袋,大步流星出门。   王玉英目送他远去,之后亦是大雪封门,四人窝在屋里,等荆野把墙皮都重补了一遍,再无事可做,王玉英方才不经意提议,教他仨一道念书。   规规矩矩练字。   王玉英起初默默翻书,少顷,将书立起做掩护,偷瞟荆野,见他时而翻书,那么高大的块头,却像个书呆子似的心无旁骛,时而坐着笔直写字,一笔一划瞧着就十分用力。   王玉英侧首再瞟窗外,风雪不住呼啸,但窗子被荆野加固得极严实,炭也足,她听不见风声,暖意融融,忽觉这种日子平静踏实,盼着能一直这样下去。   又过十来日,雪停初霁,封的山就在这一两日解禁,王玉英决定再去采买些路上用的。这回她没让荆野去,自个带倆婢女进城,顺道逛逛,让她们也体味北疆风貌。   荆野听令,留在家中。   二婢不会御马,王玉英亲自赶车,刚进城要买东西,才发现钱袋忘家没拿。   婢女要回去取,王玉英一拍大腿:“你倆这里等着,我回去快!”   她熟路,解了马套翻上,骑裸马飞奔。   到家叩了三下门,荆野都没应,听见里头哗哗水声,特别大动静,王玉英有些担心荆野,遂运轻功越过墙头,循声进了柴房,竟瞧见荆野不着一缕站在浴桶中,正执着巾帕往身上浇。他淋的是下面,但王玉英上下都瞧见,上头一顺水珠滚过他发达的胸肌,沿凹陷滑到结实成块的腹肌,下头……   大眼瞪大眼,片刻呆滞。   王玉英陡然转身,面红耳赤,整个人烧起来,喘的气亦粗重。   浴桶中重重一声,水花飞溅,但王玉英完全没心思考虑,过会才觉不对劲,转回身发现荆野完全潜入水中躲起,这么久了……   “这会憋死的!快出来!”她急呼,然而水面一直纹丝不动,毫无涟漪。   他个傻子!王玉英急得眼尾泛红,上前一把拽出荆野,起势太猛,荆野控制不住呛咳。王玉英急得在他胸上拍了下,荆野倾身,二人撞到一处,他滚烫的胸膛在她身上贴了一霎,王玉英后退转身,荆野更是往后纵身跳出木桶,因为仓惶,差点被桶沿绊倒。   他在木桶后蹲下躲藏起,紧张得跟刚才躲桶里一样,脚趾全缩起,脚下一地的水。   他怕身上臭被大小姐嫌弃,所以总偷摸沐浴,以前都在夜里,且为了不发声,蹑手蹑脚,今日想着家里没人,放开来洗个大澡,谁曾想被大小姐瞧见!   是他不对,今日污了大小姐的眼。   “大小姐。”荆野躲在桶后开口,心砰砰跳,“今日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您要不放心,只管药哑我,或者砍了我的脑袋!”   是他做得不对,不该大白天沐浴。   半晌,王玉英背对荆野低语:“今日之事,我们都当没发生过。”   她说完快步出门,已经到了院中才记起钱袋还是没拿,折返回屋,取了再上马,仍不受控眨眼——方才第一眼瞧见桶中荆野,的确尴尬,但她是历经过人事,没那么多扭捏羞愧,后来更是只担心他憋死,拽那一把时,仍自以为坦荡荡。直到二人撞着,她才意识到,或者说终于承认了自己对荆野起了别样的心思。   兴许称不上男女之爱,但她是真喜欢他那具身子,回想仍会不受控心跳加剧。   她是怎么了?竟如世上薄性男儿,才死了丈夫,就马上蠢蠢欲动别的男人。   王玉英狠狠摇了下脑袋,她不该,至少不能这么快这样。   “驾——”她连拍数下,让马驰骋得越来越快,仿佛这样那些复杂的,令她羞愧的心思就能和树影一样往后倒,抛之脑后。   屋中,荆野在桶后躲了许久,躲到水凉人僵,确定王玉英已走远,才麻溜穿衣,收拾残局,一回屋子,又瞅见徐恒牌位。   收回目光,再瞥,再收回,明知不该,不能有心虚的心思,但就是控制不住心虚。   荆野最后掀袍跪下,不知道该怎么办,给这位前夫再嗑个头吧!   开山解禁,离疆返京。   二人默契地再未提及。   但遇着暴雨,破庙落脚,荆野会一直站在挡风口;山石滚落,他不惜用手去打,也不让石头砸中车厢;客栈投宿,人多嘈杂,他直接守在她门外一宿不阖眼,防歹人窥探;溪边取水时,他会忍不住摘一簇小花,但见她一身缟素,又将花暗自藏进袖中直到花蔫……   王玉英皆瞧在眼里,所以篝火夜谈的时候,她会稍微坐近些,主动同他追忆二人共同经历的少年事……   一行人行至宿州,除却荆野,余下三人皆染了疫症,据说是京城的余疫传播至此。王玉英一听心急,嚷着要回京找爹娘,一会又催荆野离开疫棚,别也染上。到后来迷迷糊糊,身体打颤,一个劲呢喃冷,连爹娘都不喊了。   荆野急了会,咬牙道:“大小姐,冒犯!”   擅自开了她的箱子,给她添衣裳,可她依然喊冷。这回他不讲冒犯,先喉头滑动了下,而后将箱中徐恒牌位反过来瞧不见字,方才搂住王玉英。   好暖和,她本能回抱……   荆野怔了下,回望箱中,扯衣物将牌位完全遮蔽,才不再忐忑,将王玉英紧紧箍在怀中。   他下巴在她肩上磨蹭了下,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传给她。等王玉英身上渐热,就赶紧遵医嘱放开她,喂水喝,又想抱都抱了,索性认责到底,将她衣裳稍稍解开,待退热发汗便给她擦拭。   王玉英神志清醒后,第一眼就去寻找荆野。荆野直直对上,脸仍通红,但视线没有丝毫躲避:“我趁大小姐昏神时冒犯了小姐,罪该万死,任杀任剐,绝无怨言!”   王玉英没接话,静静瞧着他,他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但……”荆野握拳的两手紧得攥出汗,一直默默告诫自己不能结巴,“但倘若你瞧得上,我愿意担责,这辈子竭尽全力让自己配得上你,守护你一辈子!”   良久,王玉英轻道:“我是个寡妇。”   还比他大了四岁……   荆野目不转睛瞧她,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你永远是我的大小姐。”   他提了口气,上前主动抱住她。   但这也是他们抵达京城前最亲昵的举动。   荆野说王玉英教他读过,喜欢一个人要“发乎情,止乎礼”。抵达将军府后,二人一道向将军和夫人道明。   王玉英才将双十,将军夫妇打心眼不愿女儿守寡,荆野又是从小看大的,知根知底,没多久就应允。荆野这才重返虎牢关,计划两、三年挣得军功,升调京城,到时再来入赘。   他很争气,一年半后就调回京郊大营,议亲时京中却突地传起王玉英克夫,说那前室之夫就是因为娶了她,才一步步走衰,最终被活活克死。   流言漫天,荆野每回听见都要维护王玉英,同那些碎嘴子的人争个面红耳赤,甚至忍不住要动拳头。王玉英将他拦住劝回家,荆野怕她伤心,直言道:“别听外头混说,天下哪有什么克夫,要我说克夫就是旺妻,那我情愿旺你!”   王玉英笑说完全不在意,但隔日却背着荆野,私下想邀郑扬之。   郑扬之将私下相见的地点约在一名唤漱玉楼的茶肆雅间。   王玉英进门时,郑扬之已倚靠静候。她一不打量他的穿着,二不与之客气,开门见山就问:“郑扬之,你是不是想我克死你?”   郑扬之垂眼,默不作声。   王玉英心道还真猜对了,他就是想她天天克死他。   她往椅上一坐:“我是要招赘婿的,你也愿意上门吗?”   郑扬之依旧沉默。   王玉英抿了下唇。爹娘染疫后身子一直不大好,这几年费心费力地照料,荆野也帮着觅了许多好药材,才逐渐好转。宫里的太子就没这般好运气了,染疫后缠绵病榻,去岁病亡。太后无子,郑国老做主从宗室里挑了位一岁孩童继位,如今朝中郑氏一手遮天,皆道过不了几年,天下就要改姓郑了。   “而且不仅要上门……”王玉英顿了下,“婚后阿野兴许会辞官。”   他俩想带爹娘去更暖和宜居的地方,而郑扬之,能放弃吗?   日后得见族中子弟意气风发,贵极人臣乃至登大宝,他却要同她做平凡夫妻,柴米油盐,日复一日,会不甘和后悔吗?   何况,她不爱他。   能抵万难的是相爱,不是一厢情愿。   郑扬之至此刻方抬眼皮对视王玉英。   眸光幽深,良久静谧。   如今他家比天家气势更盛,王玉英小心斟酌,决定诚诚恳恳,再央求一句“我自认没怎么招惹你,你放过我吧”,哪知刚分唇,郑扬之就起身离去。   王玉英合上唇,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听见这句话。   翌日,京中关于她克夫不祥的谣言一夜消停,再未流传。   这一年,王玉英同荆野成了婚。   原来男人在榻上是不一样的。   从前那人温柔自矜,不会时时回应她的热情,有时会斥责放.荡,但荆野不一样,他是个好学生,会加倍的模仿,回应,横冲直撞,像两团热情的火聚成一团,熊熊燃烧。   他的嘴巴也哑的,不会讲扫兴的教诲。他的指不像前人那般瘦长,布满老茧,给予她别样触感。   这些比较仅存于最初成亲那几月,后来王玉英就渐渐把徐恒忘了,忘得彻底,若干年后,连他的样子都拼凑不起来……   成亲当年,他们就离开了京城。翌年在惠风和畅,四季如春的岛上有了一个女儿。   渔民们时不时会传来陆上的消息,江山真的易了主,但听说太子至今没有成亲,亦从不收美姬,这日后做了圣人可怎么办哦,如何延续皇嗣!   王玉英有点庆幸她和荆野溜得早。   “娘子!”荆野在船上朝她招手,船桨划开金波,一跃上岸,三两下拴好船。   “爹爹!”女儿从王玉英怀中挣脱,扑向荆野。   荆野弯腰,单手将女儿捞进臂弯。她快步走到王玉英面前,她尚未开口,就有什么温润物套到腕上,低头一瞧,是一对红若牛血的珊瑚镯。   “爹娘的礼物回去再给你瞧。”荆野笑呵呵,王玉英仰望他那张被晒得愈发古铜的脸,绽放笑颜——远方的圣人不一定是真圣,但她家相公永远给予最热烈纯粹爱意!   微斯人,吾谁与归。 第107章   旭日将升,空旷古道上的雾气要过巳时才散,这会朦胧萦绕,和戈壁那头吹来的风沙一道刮面。   二人二马,一前一后。   小姜瞅着前方荆野的背影——师父今日卸甲摘盔,改着一身银白便服,还特地梳了白玉冠,显得人格外年轻。   嘿嘿,这都是因为师父半个月前收到师娘的信,晓得她要来。   小姜是拜师十来年后才晓得还有个师娘的——他追问多回,师父才告诉他,自己和师娘在一起很多年了,但以前她都在家里,最近几年才来边关探亲,和师父在一起待三、四个月,又要回家。   小姜不晓得师父和师娘成亲时的那个家在何处,因为师娘每回寄来的信都来自不同地方,雄奇的巴蜀、温婉的苏杭、潮湿的岭南……师父他俩有许多个家吗?   但师父说不稀奇,他们还不是玉门阳关来回驻军。   小姜下意识觉得这解释不对,但再追问,师父就不讲了,让他莫再议论这些,对师娘不尊。   小姜这回依旧不敢多嘴,跟在师父后头,马蹄哒哒,官道两侧一棵棵枯瘦胡杨往后倒,叶片簌簌作响,宛若呜咽。几簇骆驼刺顶着黄花,倔强立着,茎秆上的尖刺泛着冷光。   前方坐落着官道上唯一一家客栈兼酒肆,师父到那拴了马,要了壶茶,在客栈外头的棚子里吃茶坐等。   约莫两个时辰后,雾气散尽,师娘和一列驼队一道出现官道上,仅只小小一个点,师父就立马站起,上马迎去。   小姜赶紧跟上。   师娘穿着鸦青色的窄袖,腰间不仅束了牛皮腰带还佩了柄七尺剑。她瞧起来和师父差不多年纪,三十出头,一笑起来还要更年轻。   她在马上打招呼,眼睛依旧明亮:“阿野,你怎么晓得我今日来?”   王玉英骑到荆野身边:“我信中说十七日到,想着提前三日,给你惊喜,结果还是没给着。”   荆野一笑带过:“我今日刚好有空,说来逛逛,凑巧遇上。”   小姜腹中非议:才不是咧!师父每回收到师娘的信,都会提前五日,日日来这三十里开外做望妇石。   荆野已默默接过王玉英背的包袱,驮到自己肩上。   她身后的商队领队瞅着荆野,同她打趣:“王娘子,这位像胡杨一样的勇士,就是你跋山涉水要来团聚的相公?”   王玉英旋即应是,引荆野和她同行的商队认识。荆野冲众人微鞠一躬:“多谢诸位一路相护内子,感激不尽。”他侧身指向酒肆,“若不嫌弃,我请大伙喝酒,略尽地主之谊。”   这只要出关同胡人做生意的商队并不差这半日,一口应允,齐入酒肆。小姜帮王玉英拴马,王玉英一跃下,荆野就臂往后探,示意她牵紧自己的手。   王玉英熟稔牵住,一道做东招待,他二人在西北一贯以夫妻相称,一口一个娘子相公,唤得极其自然。包厢内谈天说地,畅饮开怀。   隔壁包厢,却是冷清寂寥,天差地别。   郑扬之独坐,左右各立两长随,梁上还隐着暗卫,皆默听多时。   长随偷瞟郑扬之,相爷这趟出京,本是陕西办差,然后……就稍微往更西边拐了一小拐,到了此处。   才来半日,就闻着隔间噩耗。   唉,谁叫太后久不回京,回去以后又总待在宫里,一会御医请平安脉,一会观赏歌舞,样样皆令相爷不快。   眼下,相爷的神色阴得令人生畏,长随咬牙,生生忍下想打寒颤的冲动。   郑扬之食指在桌上轻叩,微凉:内子、娘子、相公?   好称呼啊……   她可从来不曾这般唤他。   有几回自己说笑着称呼王玉英娘子,她从不接话,他再点她,她就蒙混过关,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比人,气死人。   郑扬之指尖又点了下,没必要气,同荆野那武夫攀比是自降身份。他伸手握住面前那盏一直未饮的茶,因为不气,所以该吃吃,该喝喝,他不会做出把茶盏攥得紧紧,甚至捏碎的轻浮行为。   郑扬之浅啜一口,脸瞬间更垮,茶放太久,透心凉了。   ……   王玉英和荆野完全不晓得隔间是郑扬之,他俩宴请完,同商队分别,带上小姜一道回城。二人皆担心对方喝醉,并行时马慢慢走,不驰骋,不赶路。王玉英将分别这半年的所见所闻,捡精彩的讲给荆野听。   荆野心中漾着阵阵幸福——她现在对他有许多话可讲,不像从前极少分享。他也不再是少时的闷葫芦,她的话,十句他能接五、六句,亦不复当年玉清观那会自说自话,起的话题皆是王玉英感兴趣的,不说十成契合,至少不再鸡同鸭讲。   雾气散去后,一轮巨日照得黄沙铄金。   离着将军府尚有一段距离,荆野提前下马,来牵王玉英的马,他就是想牵。   王玉英噙笑注视荆野背影,待到角门,她翻下来正落进他怀里,二人静默着搂了片刻,十指紧扣进门。   携手进到荆野房中,她的包袱和马驮的箱子一并搬入,荆野亲自收拾,正把她日常换洗的衣裳放入抽屉,王玉英忽然抖开一件锦袍:“阿野,来试试这个!”   她每回来都给他带许多礼物,最近两年全是衣衫之类的体己物。   荆野含笑过去比对,将将合身,又穿上试。   王玉英看着袍子一下子就变得板正鼓囊,忍不住在他胸口上摸了一把,而后才接着讲正事:“一点没胖!你瞧出这件袍子的不同没?”   “你自己裁的?”荆野笑问。   “对,我跟裁缝学的!”这是她留给他惊喜,方才路上没讲。   荆野闻言顿时一勺糖浇进心田,丝丝粘粘,情不自禁握住王玉英的手。   她指着袖口的云雷纹续道:“连这都是我自己绣的。”   “绣得好。”荆野将王玉英手攥紧,他记得她第一回 给他做的护膝也是云雷纹,且这件袍子还和她身上穿的是同样的鸦青色,显然出自同一匹料子。   “娘子辛苦。”他说着将她搂紧,俯视流连,“娘子的手艺堪比尚衣局。”   王玉英笑盈盈,终于夸到她想听的了,心花怒放。   “我这也有东西要给你。”荆野放开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每回王玉英来,亦满载而归。今年他给她觅的囤的皆是些旅途物什:便携的歙石小砚、折叠的金银錾花镜和象牙梳,可以一并置于锦袋中,不占地;救济的各类药丸,置于能验毒的银药盒;还有一枚他向通关的西域高僧求的开光平安符,也给她带着……   王玉英珍惜他的心意,故意每一样都捡起来细看,央着荆野介绍,还说样样她都喜欢。   荆野怕她蹲着累,拉张圆凳让她坐着说,茶递到她手跟前。   讲完各自给对方备的礼物。荆野喉头滑动了下,终究阖唇。   王玉英晓得他想问愔愔又不问,于是主动说起女君。才讲两、三句,外头小校来报:“荆帅,相爷突临!门下接得拜帖,特来呈阅!”   王玉英和荆野皆顿了顿,确定自己没听错,而后扭头对视。   王玉英周游天下,平时不刻意打听朝中事,因此想的是:郑扬之千里迢迢,追来这作甚?   她也给郑扬之去过信,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年底就会回京。   眼下是属于她和阿野的独处时光……   荆野却晓得动向,主动同她解释:“他最近在巡视陕省。”   王玉英恍若大悟,那难怪了,离得不远,弯一脚来逮她。   荆野已转头望向门外:“把拜帖拿进来。”   小校躬身进门,荆野接过郑扬之那张帖,吩咐道:“相爷乃国柱,此番莅临一定要礼敬为先,招待周全。”   小校遵令告退。荆野和王玉英再对视一眼,一道去正堂见郑扬之。   进门时郑扬之正倚着高背椅,款款啜茶,听见响动依旧垂眸,眼皮不抬,窥着荆野和王玉英不仅都穿着牛皮靴子,还同时抬右脚,一道跨过门槛。   呵——这戍西将军府的门,未免修得太宽敞了。   郑扬之放下茶盏,缓慢起身,同荆野见礼,自己出身世家,簪缨之后,该有的礼度都当妥帖,总不能输给一沐猴而冠的武夫。   当然,王玉英午间酒肆里一声声亲热的相公亦不能忘,他缓慢移目眺向她,眸中尽是愤恨哀怨。   王玉英对上视线,赶紧避开。   荆野给郑扬之回礼。他想,郑相比自己年长,中间还有英娘这一层情分,合该称呼兄长,于是躬身道:“郑兄路途劳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郑扬之忍下想要后退半步的冲动,谁要和这人称兄道弟!   “荆将军为国守边,劳苦功高,不必多礼。”郑扬之沉声,将“荆将军”三字咬得格外重。   荆野笑了笑,再拱手道:“我设宴为兄洗尘,还请移步。”   “陛下曾言不可奢费,本相此番到访,不必珍馐列鼎。”郑扬之婉拒,“蔬食豆羹,寻常饭菜即可。”   他再幽怨眺向王玉英,密报上常写她跟荆野在边关三餐相对,做寻常夫妻,这种小日子他也想过。   王玉英垂下眼,仍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盯自己的目光。   不过说来正好,她跟荆野皆已食过,让后厨烧给郑扬之烧几道小菜:手抓羊肉、酸辣丸子汤、醪糟……   菜布好,条凳四方桌,王玉英将一落座,郑扬之就掀袍在同一张条凳上坐下,挨着她。   荆野愣了须臾,在二人对面坐下,面上并无恼意。   郑扬之淡晲荆野一眼。   荆野接住他的目光,抬手笑道:“郑兄请用。岳格”   “那就不客气了。”郑扬之拾箸。   荆野亦拾,想着王玉英爱吃肋排的贴骨肉,一定要带点肥,荆野就挑着给她夹了一筷,欲放进王玉英碗里,却发现郑扬之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夹了一筷差不多的给她,放在米饭上,再盛不下旁的羊排。   荆野的胳膊、银箸、羊排一并悬于空中。   他仅难过一霎,就改将筷中羊肉夹给郑扬之。   郑扬之意料之外,端碗的手往里一缩。   荆野再觉尴尬,但还是重旋笑意:“郑兄,尝尝我们这的羊排。”   王玉英腿在桌下碰了下郑扬之的膝盖——适可而止,给个面子!   俄顷,郑扬之碗重递过去:“多谢将军关切。”   六个字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神色亦无变化,却也因为着王玉英提醒,他的右腿在桌下无声往右靠,碰上王玉英的腿。   这人身上极凉,缎面的袍子又滑,活脱脱一条缠腿蛇,将一触碰王玉英就蹙眉挪开。   郑扬之再碰,桌上面不改色,还给王玉英又夹了一筷子菜。   “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王玉英说着低头扒饭,桌下再次不露痕迹避开。   “好。”郑扬之轻轻应声,桌下却彻底分开两腿,成大八字,右腿完全倾向她那侧,蛮横挨上,就要贴着她的腿,看她能躲到哪去?   王玉英没法,只能由着郑扬之胡作非为。她瞅了眼荆野,还好,他没往下瞥,又想这也太欺负老实人!   王玉英给荆野夹了个鸡腿:“你多吃点。”   桌下,郑扬之腿用力,紧紧挨着,仿佛想嵌进她腿里。   荆野不仅不察,还眼神示意王玉英,让她也给郑扬之夹一块,别厚此薄彼,生了嫌隙。   阿野人太好了,王玉英边想边移箸,忍住给郑扬之夹个鸡屁股的冲动,夹了根翅给他,息事宁人。   郑扬之端碗接过,但不动筷,眺着王玉英泛起浅笑。   王玉英心道这人真是得寸进尺,眼睛往他腰上眺了一眼:“您也多吃点。”   郑扬之笑漾深,这才对嘛,荆野有的他全都要有,荆野没的他也要有。   食完,荆野念着郑扬之旅途劳累,吩咐下属安排东厢给相爷歇息,未免郑扬之误会自己和王玉英合起伙来冷落他,荆野特地强调明日会再备茶叙。   郑扬之未即刻应声,先晲那下属一眼,下属就不敢动了。   郑扬之挪眼看向荆野,噙笑道:“不急歇息,常闻边关风物皆系戎机,将军不若领我逛一逛你这将军府,看看到底有什么布防玄机。”   他要瞧瞧她每年窝这过什么神仙日子呢,能让她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荆野猜中郑扬之心思,却仍一口应好。王玉英见状深吸口气:“公务之事,我就不参与了。”   转身独自回房。   荆野和郑扬之齐齐回首望她,又先后转身往前去。   王玉英不在场后,郑扬之少不得给荆野冷脸,偶尔阴阳,荆野并非全无脾气,但顾念大局,耐心做向导,戍西将军府不大,放到京城还比不上商户人家,没一会就逛完。   这里天黑得早,府中掌灯。   荆野主动送郑扬之回东厢,提着灯笼亲自引路。到了院中葡萄架下,临近辞别,荆野驻足。   郑扬之回首,抿唇。   荆野语气诚恳:“郑兄,有几句肺腑之言我想同你讲。”   郑扬之缓慢眯起凤目。   “其实我打心眼里欢迎你来这。”荆野泛笑,“你不待见我,是因为彼此不了解,倘若有一段时日的寻常相处,我俩和英娘都融洽了,定能消除隔阂妒忌,今后,我俩就只剩下为着英娘这一份共同牵挂,齐心协力。   反剪双手的郑扬之整个人定住,真是闻所未闻,瞠目结舌,匪夷所思。   他挪动眼珠眺向荆野的脑袋,真想敲开脑袋瞧瞧里头都装的什么?他还是男人么?   半晌,郑扬之冷嗤一声。   荆野叹道:“郑兄,妒非君子之风。”   人一旦被妒忌蒙蔽双眼,就很难看清和明白一些事。   郑扬之凤眼冷晲,什么时候轮到他荆野来教训自己?   又想,喊相公那事怨不得王玉英,是荆野这种伏低做小的手段着实了得!   他朝荆野一拱手,用敷衍的语气夸赞他:“荆将军高风亮节。”   杏林里的孔圣人拉下来,换他上去坐。   郑扬之垂手进房。   荆野瞅了会房门,祈愿郑扬之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而后才转身离去。   荆野原本打算径直回访,然而中途有小校回报军务,荆野紧急处理,耽搁的半个时辰。待再回去,远远见得王玉英迎面走来,她也提一灯笼,风大,火焰左摇右摆,渺若萤光。   荆野心一紧,立马加快步伐,待汇合后侧身帮她挡了风,瞧见她钗环耳珰尽去,仅松松绾了个髻,此处又离他的卧房不远,才缓慢回味过来——在明知有客来访的情况下,她仍选择来他房中过夜。   荆野惊喜,喉头滑了下,哑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避嫌。   王玉英旋即作答:“我来阳关就是为了见你的。”   这是阳关城,不是京城,也不是宫中,除了荆野的卧房,她不会选择别的宿处。   她不当自己是客人,抬手去推房门。   荆野感动连连,如今也懂一点风雅,想着待会进去了熏些房中香。王玉英想的却是今夜特地穿了件紫纱肚兜,待会给他一个惊喜。   开门后,王玉英立马和荆野对视——里间有人!   荆野一手牵紧王玉英,另一只手默按剑上。   二人不约而同屏息,并敛起脚步声。   荆野臂往后探,让她停在外间,自己独去里间。   半晌不动,王玉英奇怪紧张,也跟着转去里间,然后就瞧见郑扬之分腿静坐在床沿上,去了簪冠,披散头发,仅着里衣,神色坦然谈定,仿佛他才是这间上房的主人!   真是倒反天罡!   三人无声对视,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把王玉英往床那头牵了牵,而后再次松开她的手:“你睡这,我去西厢睡去。”   他让了,怕不让郑扬之会吊死在他房里。   郑扬之斜觑荆野一眼,刚他什么表情?仿佛瞧见自个,让他长了针眼!   王玉英起先瞅地面,后来想躲一时不能避一世,索性心一横追了两步,从后扣住荆野手腕:“你别走!”   这是他的家,不该一让再让,任由他人欺负侵占!   郑扬之旋即倚上床头,他是不会走的,方才差点被荆野的歪理邪说唬住,男人消除隔阂和妒忌后,并不会齐心协力,而是弱者退出。   王玉英紧抿着唇,再吁口气,将荆野拉进里间,一步步往深处走。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